如瑾隐约有一种愿望。她想,如果时光能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再不必担心以后,不必为猜度未来而费神。
可是长平王嘴里说出的一个个名号,由皇帝以下,皇子,皇族,都是会影响到她们生活平静的人。包括长平王自己,也是不安定、不平静的一员。
如瑾只好压下心头不切实际的幻想,将注意力集中到对话上来。毕竟,眼前的安逸平稳只是暂时,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要保持向前的心境才行。
“太子殿下卷入灾银侵吞案中,半主动半被迫蛰伏了这许久,怎么突然有复起的迹象了呢?”她问。
长平王慢慢抚着她的头发,笑道:“涉案的上下人等早已查办完毕,风声渐渐过去了。待过了年,大家换了心情之后,除了别有用心之人和偶尔几个彻底的呆傻书生,谁还会惦记这等事?他复起是早晚的,何时都不算突然。”
如果皇帝并不想拿掉这个储君,怎么都会给他机会的。
“太子若是复起,六王爷恐怕不会高兴。”
“那又怎样?”
自然怎样也怎样不了。成王败寇,没有人会在意败者的心情。
外间的权力争斗,朝堂的波谲云诡,宫廷的起伏漩涡,如瑾都不感兴趣。之前,是为了蓝家的安危而探听消息,现在,她只在意长平王的安全。他的安全,是整个王府所有人,以及蓝家所有人安全的前提。
“若是年后你再入朝堂,千万要小心。”她轻声叮嘱。
“嗯。”感受到她的认真,长平王的回答也透着一丝郑重。
两个人倚在枕上低声说话,外头丫鬟们的声音时高时低,隐约听得是在讨论谁的手工好,很是轻松的气氛。如瑾跟着长平王议论了一会外间事,渐渐觉得气氛有些沉重,听到丫鬟们的笑声,觉得很羡慕。
她缓缓吐了一口气。
快要过年了,就趁着这几日好好休息一番吧?长平王整日算计外头的人和事,嘴上虽然不说,其实定不轻松。难得的休憩时间,她何必要拽着他再想那些弯弯绕绕。
遂半支起身子问他:“这时候睡觉太早,要么,你看着我们剪窗花吧?”
寻常男子都以参与妇人琐事为耻,可如瑾发现长平王整日腻在这里的时候,对钗环脂粉事都不避讳,而且还颇为感兴趣,因此才有此一问。
果然就见他微笑:“好啊。”
他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贴着,凤眼微微上挑,低声道:“本想早入温柔乡,可你既然相邀,在下就暂且忍耐一会,陪佳人共享雅趣吧。”
如瑾横了他一眼,起身,将之拽了起来。
“别躺着了,下来散一会。”
长平王恭顺相从,坐在床沿上整理歪斜的衣衫,如瑾就走到镜台打理鬓发。隔着镜子,看见他正看向自己,还了他一个微笑。
两个人相携出了外间,几个丫鬟围坐在桌边,已经剪出好几张窗花了。见长平王也跟着出来,几人都连忙站起。“坐,你们玩你们的。”长平王拉着如瑾坐到了短榻上。榻几上摆着几张彩纸,是如瑾要用的。
看见彩纸如瑾才想起来,方才进屋是去拿她自用的剪子,结果最后剪子没拿出来,却带了个人出来,不由好笑,忙让吉祥进去重新找了剪子。
长平王就盯着一手持剪一手拿纸的如瑾笑:“看上去倒很像样,只不知道剪出来会是什么东西。”
“小看我?”如瑾侧目斜睨,当下就开始动手。
吴竹春端了热茶过来,长平王接了,一边喝一边笑呵呵地看着。如瑾的手很漂亮,修长纤细,莹洁光润,执剪时小指微微翘着,彩纸如花,她的手就如花间翩飞的蝶,看上去无疑是非常美好的享受。
长平王慢慢回味她方才斜睨的那一眼。
近来,她越发频繁露出小女儿娇态而不自知,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风与雪交杂的夜晚,在火笼旺盛的屋子里看美人灯下做工,实在是一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雅事。自从娶了她,生活里这样的时段就越来越多,让他觉得很舒心。他从没想过日子可以这样过,就算在决定娶她之后,也未曾料到她那么清冷的人也能将长平王府变成温暖的地方。
以前的王府很闹腾,丝竹,歌舞,彻夜的灯火,但只是闹,闹过之后还是如水凉夜,灰寂黎明。现在,锦瑟院的乐女舞姬们已经好久没有上工了,可这府里却暖和起来,暖得让他有时候只想沉溺其中,不再理会外间繁杂和争斗,想一直跟她腻在屋子里过日子,逗她发急,看她翻脸——悠闲到没有意义的生活,也是一种充实美好的状态吧?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他还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就像现在这样忙里偷闲看她剪纸,已经足够了。他喝口茶,体味甘醇清冽的芳香。
须臾,如瑾剪完了,将剪子放下,把处处镂空的彩纸抖开,平铺在桌上,展出裁剪的形状。
荷露凑上来,“主子剪得真快,这么一会就好了吗,是什么?”
胭脂红的双面彩纸,铺在雪白的垫纸上,鲜艳活泼。只是那图案却有些令人费解,荷露张着眼睛仔细看。“…丝瓜?这上面的是什么,伞?哦,是瓜棚吧?听说京郊那边的菜园子为了让蔬果长得好,有专门搭棚子种菜的。”
如瑾笑容凝住。
看到对面长平王那眯着眼睛的促狭笑意,心里就无端冒了火。
“这哪里像丝瓜了?你见没见过丝瓜长什么样子,恐怕只认识褚姑切好做熟了的瓜片吧?”她毫不客气地数落荷露。
荷露很委屈,看看主子,看看王爷,不敢反驳,眼巴巴回头找菱脂。菱脂就近前来认,认真瞪着那剪纸看了半晌,眨眨眼睛,犹豫不决。
长平王突然爆发一阵大笑,伸手拎起了那团剪纸。
“这和你以前剪的冬瓜很有一拼,难分伯仲,这么喜欢瓜,明年剪什么呢,西瓜?南瓜?”
如瑾瞪眼,“这是鱼戏莲叶!”
“…是吗?”
长平王收了笑,拎着剪纸仔细看,“唔,好像是有点那个意思。”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原来那不是丝瓜,是鱼么?!
那上头的不是瓜棚顶子,是亭亭如盖的荷叶?
这差别也太大了…
可是看见主子不大高兴,她们谁也没好意思说话。
如瑾一把将自己的剪纸夺了回来,揉成一团,扔到旁边,低头拿了剪子又剪。她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太像,可也不至于被说成是丝瓜啊!遂决定好好再来一次,剪个漂亮的红鲤出来。
长平王将被她揉团了的剪纸拾起,一点点舒展开来,倚在迎枕上笑眯眯地欣赏。
厅堂的门被人打开,虽然隔间这里竖了屏风,还有有一股凉气透过。如瑾不由抬头去看长平王,他只穿了一见单衣。她吩咐吉祥,“去里头把大袄给王爷拿来。”
吉祥应声去了,那边冬雪走了进来,原来是她开的门。
将手中食盒放到桌上,她过来给如瑾和长平王行礼,“褚姑做了宵夜,奴婢正好去厨房,就替她给主子们送来。”
她一身素淡的月白长裙,浅黄比甲,清淡好似长桌上的水仙,得体的笑容里又带着柔美,是一眼看去就让人感到舒服的状态。长平王在那里欣赏如瑾的劣作,头也没抬,如瑾随口应了一声,一心和新一次的剪纸做斗争,两人都是没往她那里看。
冬雪自己直起身子,过去将食盒打开,露出里头清亮的冬菌汤,香气骤然飘了满屋子。菱脂肚子里很快发出响亮的咕噜声,惹得几人笑话她。如瑾听了也好笑,随口道:“你们几个分了吃吧,我和王爷才吃过晚饭没一会,王爷又躺了大半日,越发不能多吃东西,免得存食。”
几个丫鬟跟着如瑾久了,常被赏赐吃喝穿戴,知道如瑾开了口就是真心让她们吃,遂没客气,道了谢,菱脂就先去盛了一碗。“啊,真香。”小丫头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扭头建议如瑾,“主子也尝尝吧?特别香。”
冬雪拿了另一个金丝小碗稳稳盛了两勺汤,走到长平王跟前奉上,笑道,“王爷也尝尝?褚姑说是深山里的香菇,晒成干之后再发起来的,比一般菌菇都要香气浓郁,做成汤也最是滋补。”
她声音十分柔和,像是春日暖阳下慵懒舒展的花儿。
如瑾正剪到鱼尾巴和莲叶相连之处,很是关键,认真仔细地剪过去之后才略略抬眼看向她。一下子,便看到了她肤色光洁的脸颊,和含着笑的嫣红的唇,以及,波光盈盈的眼睛。
长平王正将揉皱的剪纸铺在膝盖上小心细致地抚平,并没抬头,只道,“不喝。”
如瑾垂眸继续剪纸。
冬雪捧着小碗静了一瞬,目光扫过长平王抚摸剪纸的骨节分明的手,最终欠了欠身,“是。”然后将碗递向了如瑾,“主子,您喝了吧?”
如瑾也道:“不喝。”
吉祥拿着长袄从屋里出来,看到榻边捧碗殷勤侍立的冬雪,眼神略冷,微笑说道:“王爷和主子的确是才吃饭不久,暂且不能喝汤。”
冬雪歉然低头:“是奴婢思虑不周,光想着这汤香甜滋补了。”
吉祥近前,准备将长袄给长平王披上,冬雪就放了汤碗在榻几上,伸手相助。却不料,忙乱间一挥袖子,将汤碗碰翻了。
当的一声,半碗热汤全都泼了出来,将桌上彩纸淋得透湿。
“小心!”长平王隔着桌子伸出手,眼疾手快挡住了如瑾这边的桌沿,免得热汤流过去烫着她。他自己膝盖离着矮几近,却被泼洒的汤水淋着了。
如瑾一惊,略愣了愣才看到他膝上沾了湿,不由着急,赶紧放了剪子扯帕子给他擦。
“…哎呀!”手忙脚乱的冬雪忙去扶碗,一时不知所措。吉祥伸手将矮几的桌布一下扯住,裹了热汤扔到地上,然后掏帕子擦桌。其他人也围上来,收拾的收拾,照顾主子的照顾主子。
原是小事,丫鬟们手脚迅疾,须臾就收拾好了,重新换了桌布,擦干净地面。长平王裤子被打湿了,如瑾起身,亲自服侍他进去换衣服。整个过程,只有冬雪慌张失措站在一边,想帮忙,吉祥将她挤到了一边,想认错,长平王和如瑾谁也没看她一眼,她咬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眼看着如瑾要领着长平王进内寝了,她才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王爷恕罪!主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是…是恰好站在跟前,就想帮吉祥姐姐搭把手,没想到…”
“喊什么,还不闭嘴。当着主子们大呼小叫的,谁许你这样?”吉祥低声呵斥她。
冬雪只好呐呐闭嘴。
如瑾领着长平王进屋,找了干净的裤子给他换了,期间看到他膝盖上一片红印子,不由皱眉,“…疼么?我去找治烫伤的药膏进来。”外头斗柜里时常备着零散药物,家常用的都有。
长平王笑着拉住她,“这连伤都不算,用什么药膏。”
“那可是滚热的汤水!”
“没事,红一会就好了。来,给我揉揉。”
他将她的手覆在膝盖上。
如瑾知道他玩笑的成分更多,更知道烫伤不能乱揉,可也没忍心将手拿开,只任着他的意思将手放在那里,低头轻轻往红印子上吹气。
他本来可以避开的吧?却第一时间想着为她挡。
她又心疼又感动,不由抱怨:“再让你不多穿衣服,若是穿了棉的,热水洒上去也不会太严重。”
长平王从没见过她这样子,膝盖上被她轻轻的呵气,一阵阵发痒,带着心里头也痒了起来。
“瑾儿…”他将她拽过去抱在怀里,一口咬住了她柔软的耳垂。灵巧地,用舌尖将她的水滴坠子卸了下来,轻轻吐在地毯上,转过头,再去咬另一颗。
如瑾身子一颤。
酥麻的感觉随着他的舔咬,从身体深处一阵阵传出来,让她脸红心跳。
“…别乱动,我…给你找药膏…”
她强忍着说了半句话,后头半句,被他堵在了口中,再没机会说出来。
罗带轻解,衣裙渐褪,她只穿了最里面的单衣被他抱去床上,放在柔软的碧水色的被褥间。然后他半跪在一旁,很迅速地除掉了自己的衣服,俯身抱住她,拽了帐子,拉过锦被,和她一起跌入幽暗的狭窄空间。
“小心…你的膝盖…”
如瑾心跳加快,断续说了半句话。她知道烫伤如果厉害皮肤是会起水泡的,万一蹭破了可不好。但是长平王丝毫不管这个,紧紧搂住她,低下头,用牙齿和舌头解开她里衣的带子。
如瑾感到身子发软,觉得被子里实在热得气闷,努力将头伸了出去大口呼吸。长平王却继续向下,似乎要用同样的方式给她脱亵裤…
这怎么行!
她赶紧拽住他,几乎是拉着他的头发将他拽了起来,“阿宙…别…”
长平王眸色比平日更深,灼灼地看着她,突然,唇角上扬,露出一丝笑来。如瑾本能感到危险,正要说什么,他却很迅速地将她整个身子翻了过去,让她伏在枕上,从后面抱住。最后一件障碍很快除去,他和她紧紧贴着,在她脖子后面轻轻地咬。
“春宵苦短,寒冬腊月就要早睡,剪什么窗花,白白耽误时间,是不是?”
他蛊惑地呢喃着,箍住她柔软纤细的腰肢,领着她一起进入迷幻甘醇的梦境。
美人觚里供着的花枝似乎也为这一刻的旖旎感到羞涩,花瓣微微动了一下,缓缓落于桌面。
窗外夜幕中静静飘着雪花,外间丫鬟们说话走动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想是都退了下去。烛光是安静的,绣帘是安静的,桌椅柜子也都安静,唯有拔步床的幔帐轻轻摇曳,里头传出急促的呼吸声。
次日清晨,如瑾又是在茫茫大雪映照的天光中醒转,偏头,看见枕边人静静的睡颜。
他的侧脸轮廓非常分明,像是层峦险峰,在幔帐滤过的柔和晨光中呈现一种别样的美。睫毛很长,眉骨很高,她看着,下意识就想去碰一碰。略动一下,还未伸出手去,他却醒了。在睁眼的刹那,眸中就没有任何睡醒后的迷惘,是很清明的。
他的手先过来搂住她,脸才转过来,冲她笑笑。
如瑾一下子就想起了昨夜的事,眼帘垂了垂,与之对视就要脸红。
“去洗个澡吧?”他醒来便是精力充沛的样子,与她的疲累形成鲜明对比,不等她答应,就将她抱起来去了浴室。
洗浴,穿衣,用过早饭之后,如瑾勉强恢复了一些精神。
长平王要去锦绣阁“看书”,临走时在她耳边说,“今天很快就回来陪你。”如瑾略窘,他就补充道,“累坏了?好好歇着,今晚不闹你了。”配上意味深长的笑。
如瑾将之推出了门。
回来,歪在软榻上补了一个短暂的回笼觉,醒来时才觉身上酸痛好了一些。
吉祥端了热茶来,笑道:“刚才管事们过来,没什么要紧的事,奴婢打发她们走了。主子好好歇息一天,明天年三十晚上要守岁呢。”
“嗯。”如瑾喝过茶,站起来在屋里走动了一会,精神渐好,就想起昨晚的事,问,“冬雪呢?”
静若幽兰/三头凤/倩倩339/lchhyjh/rourou/winnie宁/糖糖1017/lisa20110517/李13711940869/nanxiaoshu/kql2011/李超容,各位姑娘,多谢哦!
好羡慕放暑假的孩子,我也想要暑假~o(>_
317 死缠不走
冬雪在厅堂硬邦邦的石砖上跪着,膝盖底下连个垫子都没有。一晃将近半个时辰过去,腿脚早就麻木得没有知觉了不说,她感到越来越沉重的恐惧。自从被叫到了这里,一进屋,还没见到主子,吉祥就命她跪了下去。她想反驳,可是看见里间紧合的绣帘,和吉祥冷清清没有一丝温度的脸,她就什么话都不敢随便说了。
内室里静悄悄的,院中隐约有荷露和婆子们说话的声音,还有扫雪的沙沙声。却偏偏只有她一个人跪在厅堂里,本不宽敞的厅堂也显得空荡荡了。跪得越久,她越是悬心。
想着昨夜的错处,和当时主子瞟过来的平静的目光,她就觉得心中发虚,额头冒汗。
她不住偷眼去瞄纹丝不动的内室绣帘,里头这样安静,主子在做什么呢?为什么叫了她来又不理会,难道主子在睡觉,故意让她罚跪吗?她咬了咬唇,不安地动了一下双腿。
腿上却没有知觉,好像两根木头,只是和身体连在一起罢了。过了好一会,那木胀木胀的感觉才渐渐起了变化,突然像有很尖很细的绣花针扎到了骨血皮肉里似的,两条腿到处有了尖锐的钻痛,越演越烈,酸麻疼胀齐齐涌上,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跪久了,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她在巨大的痛苦中弯了身子,双手拄地,想将腿脚解放出来,却不料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都会引起钻心的难受。秉着呼吸,咬着牙,她维持不住跪地的姿势了,眼里涌上眼泪,既难受,又委屈。
屋子里却传出了细微的响动,然后,是如瑾的说话声。
“…这半日低着头,脖子都酸透了,一朵花却都没绣完。”
语气里有深深的遗憾和无奈,却是轻松闲适的,似乎不是心里记挂着什么事或者要发脾气的动静。冬雪听得心下一松,可身上一阵一阵难言的麻痛还是让她高兴不起来。
接着是吉祥的笑声:“主子也太着急了,奴婢几个从小五六岁开始就捏针做活,十来年才勉强有了能拿得出的手艺,您才练几天,就想着飞针走线?寒芳不是说过么,慢慢练才能练出来。”
“罢了,且歇一歇吧,我虽开着绣铺子,却不指望用绣活糊口,既然天生了一双笨手,就不逼着自己了。”
接下来是放东西的磕碰声,还有走动、倒茶、挪椅子的声音,冬雪含着眼泪以扭曲的姿势跪在地上,一边忍疼一边支着耳朵听动静。
隔了一会,里头似乎又说了什么,夹着笑声,却听不见了。厅堂离着里间有一段距离,里头声音稍微低一下都不能够听到,冬雪有些忐忑。
正想忍着难受将身子往那边挪一挪听动静,冷不防绣帘一动,吉祥从内走了出来,抬了抬下巴示意,“进来吧。”
冬雪唬了一跳,连忙稳住心神,觑见吉祥脸上还有未褪的笑意,这才没有那么害怕了,连忙点了点头往起爬。但是,实在是跪得时候久了,腿脚都不听使唤,她一起身,控制不住平衡,一下子就朝旁边的矮桌歪了过去,眼看要撞到桌角上。
“啊!”她低呼一声合身朝旁边倒,险险避过。
吉祥说完话就返身进了里头,根本没有上前帮手的打算。冬雪含泪看她旋转的裙角消失在绣帘那头,咬了咬牙,再次撑着往起站。
小心翼翼手脚并用往内室挪,心里急,动作却实在快不起来,挪到半途就听见里头如瑾问,“怎地不进来?”
冬雪隔着帘子忙接口:“奴婢这就进去,这就进去!”
她忍着痛好歹挪到了门口,扶着隔扇迈过了门槛,张眼一看,就看见如瑾端端正正盘膝坐在罗汉床上喝茶,面前两碟果子,床头还放着未曾收起的绣架,一副居家之态。
“给主子请安。”她三两步跨到床前,姿势歪斜,摇摇欲坠,想要福身行个礼,实在是蹲下去掌握不住平衡,索性一下跪倒在地行了大礼。膝盖触到地面的时候,虽然有绣毯隔着,钻心的麻疼也让她咧了嘴。
如瑾拿着茶碗盖轻轻拨弄,转脸看了看她,说:“跪这半日,辛苦了。”
“奴婢不敢!”冬雪听着话音不对,连忙俯身。
如瑾却说:“你母亲郑妈妈原是老太太跟前比较得脸的人,你自小在蓝府长大,没享过大丫鬟该得的福气,却也没吃过什么苦,原是一帆风顺到了我跟前的,所以,跪这么久,怕是生平头一次吧?怨我么?”
温和的语气,像在谈论天气,听在冬雪耳中却是寒凉透骨。自她到了如瑾跟前,没受过什么重话,没做过什么重活,上头有大丫鬟顶着,下头有小丫头使唤着,同伴们就是不交心相待表面上也是和和气气的,她可没料到有一天会听到这样的话!
“主子!是奴婢错了,奴婢毛手毛脚,冒冒失失,实在枉费您的教导,枉费碧桃、青苹姐姐和吉祥姐姐的调教。不过,奴婢人笨却愿意努力,您千万不要和奴婢生气,要打要骂您只管开口,不要远了奴婢啊…奴婢烫了您和王爷,就是再跪上三天三夜也毫无怨言,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砰砰地磕起头来。隔着冬日所用的厚厚绣毯,也在地上碰出声声闷响。
如瑾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问:“我说你什么了?惹得你如此惶恐不安。”
冬雪只管磕头求饶,吉祥在旁皱眉,“有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跟了主子这么久,你何曾见过我们哪个人在她跟前这样过?你是在真心求宽恕,还是故意给主子博苛待仆婢的名儿?”
“奴婢不敢!”
冬雪下意识又要磕头说话,看见吉祥脸色,硬生生忍住了。
如瑾喝茶,慢慢地抿,半晌才道:“受了你这么多礼,也不好再追究什么了。便算了吧,去吧,跟着吉祥去领两锭银子,你今日便回蓝府…”
“主子?!”
冬雪呆住,这是要撵她走吗?
她万万没想到话还没说上两句,就得了这样的结果。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没等如瑾将话说完就硬生生打断了。
如瑾轻轻抬眼看她。
她不顾腿上难受膝行扑到了罗汉床边,伸手扒在床沿上,神情激动,就差扯住如瑾的裙子了。“主子您别这样!主子,奴婢知道错了,今后一定把手脚练灵巧了再上来服侍,您就饶了奴婢这遭吧!您生了大气,是不是…王爷被烫伤了?奴婢以前似乎听谁说过治烫伤的偏方,这就去问来,您千万饶了奴婢,不要撵奴婢走!”
“你觉得,自己只是手脚不灵巧的错?”如瑾看住她发问。
冬雪一凛,不敢对视,借着俯首埋下了脸。
“我身边是需要心思通透的人,但通透也要通透对地方,胡思乱想太多的我万万不需要。去吧,主仆一场,好聚好散,我给你留个体面,只说是你回去帮我在太太跟前尽孝。你年纪也不算小,待过了年,让孙妈妈好好寻个人将你嫁了,这是我能给你的结果。”
“主子!主子?”
冬雪身子抖得厉害,死死攥住了拳头按住床沿。话说到这个地步,是无可转圜了么?
如瑾不理她的反应,接着说,“你家生在蓝府,自小认识的人多,若是有中意的人家也可主动说出来,我自会给你做主。只不过,像彭掌柜那样的得意人你就别想了,忖度着自己分量挑个门当户对的就是。”
“…主子。”冬雪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吉祥上前拉她起来,“跟我下去吧。我那里还有过年新作的两身衣服,你一并带了回去传吧。”
冬雪愣愣怔怔被拽起来,随着吉祥的拉扯往后退了两步,眼看着一身细绒锦袄裙的如瑾离自己越来越远,还有她手里头捧着的小巧金丝马蹄杯,上等花梨的床榻桌几,俱都在视线中后退,猛然打了一个激灵。
“主子!”她一把推开吉祥,再次扑到罗汉床前,泪水横流地央告,“主子饶过奴婢这次吧!您不看奴婢,看在奴婢母亲勤谨伺候了老太太这么多年的份上,给奴婢家里留个脸面行吗?奴婢一定痛改前非,再不敢逾矩了!”
如瑾就说,“若不是看在郑妈妈面上,这点脸面我也不会给你。你也知道自己逾矩了,但在我看来,还不只逾矩这样简单。我很讨厌有异心的人跟在身边,你需知道,有些事不能做,有些念头不能起,有些错不能犯。”
说完,目视吉祥。已经这样明晰地点出来,实在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吉祥点头,再次上前拽了冬雪往外走。
“主子…主子…”冬雪大哭。
吉祥道:“主子给你留体面不声张,你若非要自己喊出来,也怪不得别人了。你不顾自己丢脸,我却得顾忌主子名声,少不得只能堵了嘴一辆小车将你送走。是体体面面齐齐整整的回蓝府,还是被押回去,你自己忖量。”
冬雪打了一个寒战。
以前只闻南山居大丫鬟吉祥的名头,到底没认真在其手下做过事,更没机会被其拿捏斥责,此时,听了这话,她才知道吉祥若是狠心起来果然比最刻薄的管家娘子还要厉害。
“姐姐,好歹相处一场,你替我在主子跟前说说话啊!下辈子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吉祥不吭声,只管拖着她往外走,一路拖到了门口。
然后,冬雪双手死死扒住隔扇,不肯离开。
“你真让人意外!”吉祥皱眉,“郑妈妈也是府里积年的老人,怎么你却不知进退。”一面跟如瑾说,“奴婢弄不动她,这就去找竹春进来。”
吴竹春手上有几分力气,拖走冬雪肯定绰绰有余。
如瑾放了茶盏,吐口气,伸手指了冬雪,“你为何不走,如此,有意思么?”
冬雪就要往前跪爬,无奈被吉祥死死拽住,领口都扯开了半幅。“主子…您饶了奴婢吧,襄国侯府向来宽厚待下,奴婢失手碰翻了碗而已,您若将奴婢撵了…恐怕太太知道会伤心。”
如瑾不由动了动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到底有多笨,或者你到底以为我有多笨,事到如今还要这样狡辩。”
吉祥看看主子脸色,总不能让主子和一个犯错的婢女对嘴对舌,便和冬雪直言了,“你这段日子心有些大了,不该你上前的时候偏往前凑,襄国侯府尚有规矩,何况是王府。王爷现在是没留意你,若哪日看出了你的心思,你让主子的脸面往哪搁?”
冬雪脸色大变,“没、我没有…”
“没有?”吉祥冷笑,“譬如昨晚的事,别辩解你是一时失手,是偶尔冒失。我问你,昨天饭吃得晚,褚姑为什么还要做宵夜?是你去厨房假传的命令吧!别以为褚姑平日闷声不语就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她不说,别人还不会问么?我留你在房里给主子做暖鞋,你偏跑去弄了一碗汤到王爷跟前献殷勤,是安的什么心?枉你跟着主子这么久,不知道为她打算吗?王府这么大,这么多人,咱们蓝府出身的又有几个?幸好王爷看重抬举着主子,才让她在府里站住脚,不然上有身世显赫的正妃,下有满府的姬妾婢女,主子这后来之人要如何自处?咱们这些人怕不要处处艰难?你不说一心帮衬主子,反而还生出这样的念头,不说比不上后来的竹春,就是连荷露菱脂两个都比不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