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蕖花座灯倒地,上头七彩琉璃制成的月圆顶罩摔在石砖上,砸得粉碎。
张六娘越发喊起来:“废物!没用!”
听见动静不对的藤萝一众丫鬟纷纷拥进来,看见摔得一脸苦痛扭曲的香缕,和翻倒的座灯,都是呆了一呆。
张六娘两步跨到香缕跟前,一脚踩在了她的脸上,狠狠地,用力地压。
“怎么不摔死你!点灯也能弄翻灯座,那琉璃圆罩你赔得起吗,卖了十个你也换不来一个!蠢货!蠢货!”
藤萝等人俱都吓呆了。
她们从来没见过张六娘发这么大的火。那恶狠狠踩人的脚,那狰狞的脸孔,那不假思索出口的粗言粗语,真的属于温柔贤良甚至有些软弱的安国公府六小姐吗?
而倒在地上的香缕,更是脑海一片空白。她摔下去时撞到了手肘,一条右臂像是断了,疼得她直想打滚,然而头脸却被主子狠狠地踩住,她感觉下巴都要被踩碎了。又疼又怕,即便在宫里练就了一副灵活机变的脑子,可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中,也不灵光了,唯有一动不动倒着,不敢出声,任由主子踩着骂。
林五几个木桩子散落在厅堂四角侍立,自始至终动也没动。
“废物!蠢货!贱蹄子!”张六娘骂了几句大概感觉不解气,一脚一脚往香缕身上踹,一边踹一边骂,将香缕踹得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像是寒夜里冻坏的猫,嘤嘤一声,又赶紧憋住。
张六娘就开始弯腰打她,撕扯她的衣服,往她身上脸上抓挠,打完了踹,踹完了打。香缕瞬间披头散发,满面抓痕。
“王妃…王妃您消消气。”藤萝等人终于回过神来,乍着胆子上前拉扯,却又不敢用力,刚有个意图就被张六娘一人甩了一个巴掌。
“滚!都给我滚出去!”
藤萝捂着脸,一声不敢出,使眼色让众人快退。张六娘却又将她们叫住:“回来!别的事不见你们做得快,让你们躲了我,倒是一个个风也似的往外跑!”
“奴婢不敢。”藤萝只得领着大家跪下。
张六娘直起身来,将香缕踹了最后一脚,吩咐丫鬟们说:“将她拖出去,杖毙。”
“…”丫鬟们呆住,一边暗自庆幸进来点灯的不是自己,一边惊疑怎么打碎一个灯罩就要杖毙。
香缕魂飞魄散,忍痛爬起来磕头:“王妃饶命!王妃可怜可怜奴婢,王妃饶命!奴婢再不敢了!”
“闭嘴,再叫一声,杖毙改凌迟。”张六娘一脸阴鸷,眼睛里冒出诡异的邪气,嘴角牵了一牵,“知道什么是凌迟么?你们宫里见过杖毙的,还没见过一刀一刀把肉割下来,割上三千六百刀,最后一刀割下之前人不能断气吧?那是外头刑场上才能看见的好玩意儿,让我想想上一次凌迟之刑是谁受的…哦,是好几十年前的一个淫僧,睡了一个侯门夫人,两个闺中小姐,还有许多民妇民女,就被一刀一刀片尽了全身的肉。香缕,你想不想尝尝那种滋味,想不想?”
香缕吓得噤声,再不敢央告一句。而藤萝云芍等人也都瑟缩着,恨不得立时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地里,好让王妃主子再也看不到。她们不明白主子为何突然变成这样,嘴里说出来的话,一点儿都不像是国公府多年教养的小姐,简直是被鬼上了身。
张六娘披散着一头蓬发,直挺挺站着,眼露寒光,脸上却是笑着,要多诡异有多诡异。“藤萝,把她带出去,杖毙,立刻。”
被点了名的藤萝不敢耽搁,唯恐稍有触怒,要死的就是自己,赶紧爬过去将香缕拖了往外走。香缕脸色惨白,不敢挣扎,不敢求饶,乖乖让藤萝带了下去。
云芍觑一眼主子,身上就是一个寒战。心一横,索性自顾起身:“奴婢去帮藤萝姐姐。”说完一溜烟出了门。余下几个丫鬟互相看看,也纷纷效仿,各自退下。
张六娘一扫屋中剩下的林五几人,“哈”地笑了一声,指着她们说:“去禀告王爷吧,我把皇后送来的钉子拔了。还有,他身边那个阉人连荣,也是皇后给我的眼线,连荣还有几个同伙,皮鞭子打在他身上,一准什么都吐口。去,去禀告,快去啊!”
说出这种事,她的语气就像是谈论衣服首饰,轻松的,还带着欢喜。
侍女林五便福身行礼,像是接受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吩咐,说一声“奴婢遵命”,就平静地走了出去。张六娘便一矮身倒在了地上,半卧半躺,轻轻闭上了眼睛。
林五出屋,看见藤萝几个正在撕扯香缕,好几个人按住一个,将拼命挣扎的香缕按在长凳上趴着,动弹不得。
“姐姐!好姐姐!王妃神志不清,你们且放过我,不然等王妃清醒了肯定是不会杀我的,到时你们怎么交待。姐姐们,我是宫里出来的,皇后会问起的呀!”
被吓怕了的香缕不敢放声喊救命,压低了嗓子含泪央求,绝望无助。藤萝略有犹豫,虽然平日不待见她,但也还没到要她性命的份上,就这么把人家杖毙,实在是下不去手。云芍看看屋里,低声道:“姐姐,动手吧,不然王妃若是责怪我们不听话,下一个被打死的可能就是我们。”
为首的藤萝就紧紧咬住了唇,眼里闪过一道雪亮的光,握拳,下了决心,“堵住她嘴,动手!”
香缕眼中的绝望变成了彻底的死寂,刚喊出了半声“王妃”,嘴就被帕子塞了严实。
噼噼啪啪的闷响连绵不绝,在藤萝的示意下,在场的每个丫鬟都上去打了几棍子,若是香缕冤魂寻仇,大家都有份,谁也跑不了。也许人多力量大,鬼魂不敢过来也说不定。
用的是寻常打板子的方法,每一下都往人臀腿上招呼,几十棍子下去,先还有些挣扎的香缕渐渐垂了脑袋,即便不按着她,也不动弹了。却还没有死,鼻涕眼泪流得一塌糊涂,滴滴答答掉在冬夜冷硬的砖地上,塞着嘴的帕子也渐渐被血浸湿。
丫鬟们先还战战兢兢,后来见香缕出气多进气少,脸色在昏暗的夜幕中泛起带青绿的惨白,俱都吓得怕了,手上便越发用了力,狠命地招呼。
林五站在廊下静静的看了一会,直到香缕圆睁的眼睛再也不眨一下,眼白几乎翻到了天上,才走过去,握住了依然没停的棍子。
儿臂粗的刑棍,沾着黏糊糊的血,尽数染到她手心。“停吧,死了。”她轻轻一带,便将丫鬟手里紧握的棍子夺了出来,甩手扔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出了院门,直往锦绣阁方向去了。
藤萝呆呆看着一动不动的香缕,一股毛骨悚然的寒冷从脚底猛然窜起,将她整个人都冻僵了。就连之前说了狠话的云芍,也是脚一软坐到了地上,瞪着死不瞑目的香缕说不出一句话。丫鬟之中有晕倒的,直挺挺倒地,却没人去扶。
冷风吹过来,卷起香缕凌乱的裙摆,裙上血迹就像一朵盛开的蔷薇,飘摇婉转,腾起又落下。
如瑾听到消息的时候呆了一呆,难以置信的看向长平王,“她疯了吗?”
长平王将回完话的林五遣回去,除掉外袍搭在衣架上,嗤笑一声,“不过是本性流露,她原就是这个样子。温柔知礼的那个,是安国公府教养出来的小姐,却不是她本人。”
如瑾捧着手炉静坐半晌,默然不语。长平王穿着中衣走过来,双臂环住她,“怎么不说话了,怨我对她太狠?”
如瑾摇了摇头。
这不是长平王的错,也许他尖刻了些,对张六娘刺激很大。但,因为受了刺激,觉得委屈不甘,就可以轻易夺去无辜人命吗?
自己受到不公,绝不是同样向别人施加不公的理由。
她只是在想,一个温婉端秀的人,如何就能变成这个样子呢?她不由想起家中的堂姐。蓝如璇对贴身丫鬟的虐待,和张六娘简直如出一辙。而她们在人前所保持的贤淑知礼的样子,竟也有那么一丝神似。
为什么她们习惯伪装,习惯掩饰心底最真实的意愿,到底是什么让她们变成这样的?
她和长平王说起这个问题,长平王想了想,说:“因为她们有所求,却又不想让人知道心思,拐弯,掩饰,压抑,日子久了,便成了心魔。”
心魔。
如瑾想起《金刚经》,不由念出:“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执念太深,久而久之,便成了心魔吧。
长平王说:“一念觉悟是佛,一念迷惑成魔,佛家的道理很有意思。张六娘自己偏执太过,别人是谁都救不了她的。”
“王爷若对她稍微和善一点…”如瑾说了半句,便自己也否定了这个想法,继而道,“这也没用。即便她能做堂堂正正的王府主母,调度内宅,管理姬妾,可这心魔,也只会让她成为第二个皇后。”
深宫几年,耳闻目睹,皇后平衡嫔妃的手段像是阴雨季节里的潮寒,那是无声无息深入骨髓的,种种绵密细致之处,不能言说。张六娘的言行举止很像姑母,皇后若是点心模子,她便是模子规矩出来的糕饼。
长平王随意笑笑:“这样让她发泄一通也好,如果各条道都走不通,说不定她能顿悟,立地成佛了。”
香缕却是枉死。
“王爷打算怎么处置连荣?”
“王妃送我的礼,岂能不收着。几年来,这连荣也没少做不讨喜的事。”
原来他早就知道。
那么张六娘的奉献,越发显得苍白可叹。如瑾觉得屋中很闷。
冬天门窗时常紧闭,短时间的通风不抵什么用,烧着火笼,燃着香,越发让人觉得呼吸艰难。
长平王看看她,注意到她脸色的变化,一抬手将她抱了起来。“睡觉,理会那些人作甚。”他把她抱到床上,帮她脱衣服。
如瑾连忙拦住他自己动手,叫了丫鬟进来帮忙盥洗,到隔间换了寝衣才披发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留宿锦绣阁。
奢华的布置,松软的床被,身边躺着手足相抵的男人。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像是两条原本方向不同的河,终于在某一处渐渐交汇,然后再也分不清彼此。
修佛的人常说,每个人都有心魔。她知道自己执念所在,亦不知何时何处能够化解。如果大半生甚至一生都要为此执念向前求索,时时感到闷郁是肯定的。但是她发现,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无端会感到放松,即便两个人谈论的是宫廷和外面变局,即便因未知而悬心,但那悬心却是踏实。
很矛盾的感觉。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并肩躺在静夜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中,她便渐渐忘记了张六娘的疯狂,听着夜风,慢慢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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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 逐下龙榻
凤音宫里皇后摔了一个水晶碗。
“他这翅膀是彻底硬了!”
去往长平王府传话的内侍赶在宫门落钥前回来,一肚子火,回禀时也就不留情面,将长平王的不驯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最后还说,“奴才请王爷照顾娘娘颜面,王爷却让奴才滚。”
皇后听了,就将一套两个的另一个水晶碗也摔了。
宫女秋葵将那内侍狠狠瞪了一眼,让其退下。一面抱怨这人上眼药也不挑个时候。明儿是七小姐大喜,长平王那边不受教,适当圆过去就是了,等过了喜事再和皇后提起不迟,做什么因为自己受了气,就要主子也跟着生气?
一面就上去劝慰皇后:“娘娘您且慢动怒,刚喝了安神汤,这一生气岂不是白喝了。早些睡吧,明日七小姐出嫁,您且有的忙呢。七王爷那边的事情过后再提不迟,您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是,本宫犯不着和这等张狂没深浅的东西生气。”皇后冷冷一笑,“叫了陈嫔过来吧,本宫好些日子没和她好好说过话了。”说话间眼珠微动,“天气越发冷了,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娘娘,这个时候…各处宫门落钥,不如明日各宫主子们来请安的时候再找她?”
虽然皇后可以夜半传人,但事后传扬出去,终究是不大妥当,惹人议论。
“让你去你就去,难道本宫想传个嫔妃很难么?”
这是动了真火,秋葵再不敢言声,躬身退下派人去办事。
被派去传话的内侍领了夜间行走的腰牌,前往陈嫔的住处去请人。却不料陈嫔不在宫中,留守的宫女说主子在弘度殿彻夜祈福,给遇刺的长平王做功德,晚间不回来。内侍不敢耽搁,立刻就去弘度殿。
弘度殿却不开院门。
驻殿法师妙恒的徒弟隔着门和他说话。“莲华圣地,自有规章,日落之后若无圣旨凤谕,是不开门待客的,公公请回。”
内侍便说:“那么请陈嫔娘娘出来,随我去见皇后娘娘。”
那小尼依然不肯:“陈娘娘佛前发愿,诚心祈福三天三夜,这是一场功德,贫尼等人只能襄助加持,不可打断毁损功德。”
内侍暗暗骂了一句,颇有一种秀才遇到兵的感觉。再说两句,门内却没了动静,想是来应门的女尼早已走了。内侍气得跺脚,窝着火回去照实回禀。
皇后眼角的鱼尾纹就越发深了。
“陈嫔什么时候去的弘度殿,怎么本宫一点都不知道。”早不去,晚不去,偏生这个时候。于是就起了疑心,难道陈嫔算准了会被传召?
皇后立时到案边写了一道手谕,“去,妙恒不是要圣旨凤谕么,本宫就给她。”将笔用力丢在案上,“若是传不来她一个小小的陈嫔,本宫的凤椅让给她好了!”
这是和长平王母子较上劲了。
秋葵不敢劝,接了手谕,出去带了人就朝弘度殿匆匆而去。
凤音宫一动,几处要紧宫室的主人都得了消息。庆贵妃问起春恩殿,“今晚谁在那边应牌子?”
“回娘娘,是潋华宫萧宝林。”
“又是这贱人。”庆贵妃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揉着眉角想了想,弯唇道,“快去,看看有没有人往那边递信,若没有,就由咱们来告诉她。想必这个时候皇上还在批折子,她正闲得发慌。”
“娘娘,这…”
“怕什么,本宫不说不动,难道皇后就会放过本宫?本宫就是要把水搅浑,谁也别想置身事外看鹬蚌相争。哼,太子还没到失势的时候,本宫也不是好欺负的,老七遇刺,皇后那老妇就想把脏水往太子身上泼,今儿她在皇上跟前说了什么,打量本宫不知道呢!想得美!”
“可萧宝林未必会搭理这事,她日常很是独来独往,谁都不交结。”
“会不会的,赌一赌呗。她若理会自然热闹,若不理会,让皇上知道也好。”总之就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给皇后添堵的机会。
于是,庆贵妃宫里的下人就往勤政殿送吃食去了。
媛贵嫔那边却是闻风而起,匆匆披了裘袍,亲自去往弘度殿。抬步辇的内侍一溜小跑,将随侍的几个贴身宫女跟得气喘吁吁。
“娘娘,您为何要管这事?夜半出来恐怕受凉不说,就是这节骨眼儿上,咱们不该搅进去。”心腹侍女一边跑一边压着嗓子劝。
所谓“这节骨眼儿”,便是长平王府里闹刺客,死了好些人的事情了。永安王赈灾带功回朝,太子闭门东宫,长平王刚入阁听政不久便遭了刺客,敏感而让人联想颇多的时节,媛贵嫔身为永安王的生母,实在不应该牵扯到皇后和陈嫔的纠葛里去,退避三舍,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可媛贵嫔只催着抬辇的内侍加快脚步,一言不发,握紧了扶手,默默在红墙围出的长巷里穿行。自从听见长平王遇刺的那一瞬,她的心就一直揪着,紧紧的,放不下去。若是平时,皇后和陈嫔的事她自然不必管,可这个当口儿她宁愿违了皇后,也要和陈嫔走得近一些。总之…皇后那边是早晚翻脸罢了。
暗夜的皇宫内廷,制式防风宫灯将一条条笔直的巷道照得通亮,若从高空看下去,整个宫廷像是一个巨大的棋盘,宫灯便是那光芒璀璨的格子线,将一个个宫院分割在方寸之间,规整,严谨,死气沉沉。
而穿行在格子线上的三路人,便是这死气里唯一的活物,各怀心思,忙碌奔行。
媛贵嫔赶到弘度殿的时候,凤音宫的秋葵刚刚带人到达没一会,门还没叫开。依旧是女尼隔着门与之对话,出家人特有的不疾不徐的飘渺语调,仿佛门外门里是两方天地,外面所有的行动都与里面无关。
“请师傅开门,我这次带着的是皇后亲笔凤谕。”
里头缓缓问道:“不知娘娘凤谕下达弘度殿,所为何事?”
沉稳如秋葵也被问出了一丝火气。适才刚来人传过话,没一刻呢,这姑子就像全然忘了似的,装模作样还问为什么。耐着性子,答说:“是皇后娘娘请陈嫔娘娘过去叙话。”
紧闭的深绛色木门这才缓缓开启,露出里头年轻女尼毫无特点的脸,和一袭麻质缁衣。门却不是大开,女尼一个身子挡了门缝,伸出双手来,“恭请皇后凤谕。”
这是要验看真伪。秋葵板着脸递了手谕过去,女尼借着门口座地灯的浅光仔细查看,认了是真的,双手奉回,方才大启院门。
“请师傅让路。”秋葵望着依然挡在门口正中的女尼说。
女尼双手合什诵了一声佛号,“贫尼奉劝一句,陈嫔娘娘发愿祈福,中途最好不要打断。烦请转告皇后娘娘,若是事情不急,最好是三天之后再来,也是一段功德。”
“奉旨行事,师傅不必多言!”秋葵跟皇后有耐心,跟别人可没那么好的脾气,立时就要硬闯。
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了媛贵嫔突然出现,正扶了宫女的手走下步辇。她一愣,遂站住了脚,遥遥一礼:“娘娘安好,不知娘娘此时前来弘度殿,所为何事?”
媛贵嫔缓缓走到门前,微笑说道:“梦中惊起,心有所感,前来找妙恒法师指点迷津。”
秋葵摸不透她的来意,便只赔笑:“那么奴婢不打扰娘娘参佛了,办完了事就走。”说着,带人从女尼身边挤过,进院。
女尼朝媛贵嫔点头:“师傅正为陈嫔娘娘加持,恐怕需要娘娘稍等。”
“不要紧,我在一旁等着,不打扰就是。”
正殿那边响起说话声,女尼回头看了看,闪开身,让媛贵嫔进了院子。
秋葵正被妙恒另一个徒弟拦在殿门口,那徒弟也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将事情经过又重新和秋葵问了一遍,并重新查了一回皇后手谕。消磨了半日,弄得秋葵已是脸色颇为难看。
媛贵嫔款步上前:“佛家门前,还是不要动怒得好。你不信佛,佛却存在,莫添了业障。”
上下尊卑,秋葵不敢和媛贵嫔发作,欠身道:“谢娘娘指点。”
媛贵嫔扶了扶在步辇上被颠簸松散的鬓角,笑问:“不知皇后娘娘所为何事,深夜发手谕传召陈嫔。”
“奴婢奉命行事,并不知内情。”这倒不是敷衍,她是真说不上来理由。
皇后是怒而写谕的,眼见着媛贵嫔“巧合”而来,秋葵就知道恐怕这事难以顺利。如果皇后那边给不出合理的说法,滥用权力,不尊佛法的名声是背定了,到了明日,还不知会受怎样的非议,说不定有言官受了指使借机生事也未可知。
但她一个遵旨办事的宫女,此时也无法可想,只能硬挺着和媛贵嫔周旋。
媛贵嫔并未追问,转头看向门窗紧闭的正殿。
诵经的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的传出来,木鱼一下一下的响着,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尤为清晰。能听得出是陈嫔的声音,但因念了佛经的缘故,比平日更悠扬柔和,透着一股子圣妙之气。
殿前亭亭如盖的古槐落光了叶子,只有曲折嶙峋的枝干向天,经声悠扬,那些冷硬的枝干也似乎变得柔和了,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
秋葵让挡在门口的女尼让路,女尼说:“烦请稍候片刻,此经尚未诵完一遍,三天三夜的中途打断已经是损了功德,一篇完整的经文,总也要让发愿者念完。阿弥陀佛。”
出家人认死理,秋葵听得烦躁,只恐时候久了皇后怒气更盛。没有人比她更知道皇后背地里的脾气,岂敢在这里耽搁磨蹭,于是一挥手,就要让人硬闯殿门。
媛贵嫔立时走在前头拦住,稍稍冷了脸:“这位师傅说得有理,秋葵你在宫中时候不短,怎也不明白事理?且退下,容本宫去和皇后娘娘讨个示下,准陈嫔念完了这段经,或者允她做完三天祈福。佛法无边,功德无量,身在宫廷更应怀有佛心才是,你们岂可一味仗势,损了皇后贤名?”
秋葵到底没敢强硬上前,见媛贵嫔作对,摸不准路数不敢造次,于是停住了,“那便请娘娘去请示吧,奴婢专等。”
媛贵嫔向身后抬手,立时有人前往凤音宫。秋葵示意,身后也有人随了那人而去。
于是在两人回来之前,这殿门是进不去了。弘度殿的女尼就朝媛贵嫔合掌:“娘娘善心,必有报还。”
“承师傅吉言。”
萧宝林是和两个请示回来的人一起进院的。
看见她来,媛贵嫔静默的神情透出一丝了然的笑。秋葵却是眉头一皱,朝萧宝林微微一礼,就问跟去请示的人:“娘娘怎么说?”
“皇后娘娘请媛贵嫔安心找妙恒师傅指点迷津,不要理会别事。落钥之后还随意走动,娘娘说念在媛贵嫔初犯,暂不追究,下不为例。”
媛贵嫔朝自己的人看看,见其点头,知道所言不虚,便轻笑:“落钥后走动的罪过,本宫自会和皇上认错领罚,多谢皇后娘娘宽容了。”说完,也不提阻拦秋葵的事了,站到一边去,只等着萧宝林说话。
侍寝的人突然跑来这里,不是传皇上的旨,就是要把见闻带给皇上听,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有趣的事。皇后对萧宝林的敌意宫中众人心知肚明,此时她来,肯定不为帮皇后的就是了。她为什么要掺和陈嫔的事?媛贵嫔等着看下文。
萧宝林大晚上也穿得光彩辉煌,成套的紫翡头饰插满发髻,夜色里闪着莹润的光,长长的流苏垂下来,在腮边轻晃。若是别人,这般花团锦簇大约要俗艳了,可偏她生了一张清透的脸,于是满身金银绣衣和满头珠翠,便只成了衬托她丽色的旖旎,就这么一步一步缓缓走过来,像是一个绮丽的梦晃到了跟前,即便是满腹心思的媛贵嫔,也不由觉得微有恍神。
那么皇帝呢?
看见这样的年轻女子,怕是再看腻了美色,也会心旌摇动吧。难怪萧宝林最近风头愈涨,常常被召去春恩殿。媛贵嫔心里起了一点微微的酸楚,不过只是一瞬,也便消散了。宫中岁月长久,她早已过了见美人心酸的年纪,这一瞬间的失态,也只因萧宝林丽光太盛而已。
萧宝林走到弘度殿女尼跟前,行个礼,笑说:“师傅好。我是潋华宫宝林萧氏,恐怕师傅还不认识。这次冒昧前来,是替皇上来说句话。”
她轻轻瞟一眼有些紧张的秋葵,清晰缓慢地说,“皇上吩咐,陈嫔娘娘来做祈福,是事先和他报备过的,为了七王爷消灾,皇上也支持。所以旁人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就等过了这次祈福再说。”
“多谢宝林传话。陈嫔娘娘诵经的功德,定会回向到皇上和您那里去。”女尼口称佛号。
萧宝林道:“我就不要什么回向了,一并给了七王爷才是陈嫔娘娘的心愿。不打扰师傅们清修,我这就回去,告辞。”
说着,笑着扫了一眼秋葵,昂首带人离去。长长的裙裾拖在地上,似是孔雀舒展的屏翼,在星光下逶迤飘远。
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道让皇后难堪的口谕。
秋葵脸色发青。
媛贵嫔在一旁笑:“还不回去禀告皇后娘娘知道么?”
秋葵勉强保持镇定,依礼福了一福,灰头土脸带人回返。
女尼请媛贵嫔偏殿去坐,媛贵嫔摇头:“不必,站在这里听经,心境开阔不少。”
她便一直站着等到陈嫔将这遍经书诵完,和妙恒一起开了殿门出来。陈嫔上前行礼,妙恒一身缁衣,宝相庄严,朝媛贵嫔诵一声佛号,“娘娘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媛贵嫔笑说:“本来是夜间惊梦,来法师这里恳求指点,这半日听经声悠扬,妙法无穷,已经自解了,倒是叨扰法师。”
“娘娘素有慧根,魔障自破,是自身福泽。”
“那么就不打扰了。”媛贵嫔朝陈嫔微微点头,带人自去。
漏夜违规前来,许久的等待,最终却只说了几句话。
陈嫔一直目送她出了院门,这才回转殿中,继续功课。妙恒道:“娘娘得贵人相助,都是日常所结善果。”陈嫔含笑朝佛像拜了三拜,说:“受苦未必是坏,能否脱困也顺其自然,看得清了,仇人亦成贵人。若无法师拖延消磨,这些贵人也是等不来的。”遂坐下,继续捻了一百单八楠木珠。
回崇明宫的路上,媛贵嫔派人去和御前太监知会了一声,言说自己漏夜行走违了宫规,自请罚俸一年。贴身宫女小声道:“您替陈嫔挡灾,她却不肯说一声谢,娘娘恐怕是白费了心思。”
“谢与不谢无甚要紧,她看到我在那里就够了。只要让她知道,我没有敌意。”
“娘娘怎么关注起她来?”
媛贵嫔没说话。心中的忐忑猜疑,的确是不好和人言说。结一点善缘,以防万一,此刻她只求这个。
庆贵妃听人报了弘度殿的事,大笑几声,满意睡去。
春恩殿里皇帝刚刚批完折子,被萧宝林迎着走向宽大的龙床。“戴了这满头珠玉,沉么?”皇帝带几分戏谑,打量艳光四射的宠姬。
萧宝林竟然眉毛一挑,白了他一眼,嗔怒着说:“皇上赏了那么多东西,原来只让人家看着不用的啊?还以为全戴上您会高兴呢,显见是怕我碰坏了,损了您的宝贝珠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