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瑾持着银匙喝了两口,目视蒸笼中的素花饼,佟秋雁就忙拿了布菜的筷子将饼夹到小吃碟里。就这样,她伺候着如瑾吃了几样小菜,一块糕饼,半碗热汤,如瑾放了筷子,她又连忙拿了吉祥手里捧的热巾子递上,伺候擦手,然后是漱口。如瑾要离座,她就给撤凳子,做得殷勤而顺溜。
“姨娘辛苦,坐下来用饭吧。”如瑾回里屋歇着去了,临走时扔下一句话,佟秋雁松口气,赶紧福身相谢。
但是几个丫鬟都跟着进了里间,剩下荷露菱脂两个小的侍立在饭桌旁,木木的,谁也不上去给她搬凳子。佟秋雁看了看四周,见坐墩离着自己都很远,似乎主动去拿不太合适,如瑾坐过的椅子又不能逾矩去坐,最终只得站在桌边盛了半碗汤,吃了两口菜,象征性地用过早饭,很快撂了筷子。
然后走到里间门口,隔着垂地的绣帘朝内道谢:“多谢蓝妃赐饭,妾身感激不尽。”
“不必。”如瑾的声音隔着帘子透出来,轻飘飘的,像在天际,“没事便走吧。”直接逐客。
佟秋雁咬了咬唇,赔笑道:“妾身还有事相求。”
佟秋雁暗暗吸口气,忍了不快,央求说:“方才竹春姑娘发落了春芳,妾身那里没人,想讨蓝妃一个恩典,允许妾身去找管事的挑几个人来。”
如瑾就问:“你是拐弯告竹春的状,还是真想挑人,说清楚点。”
佟秋雁被噎住,忙说:“妾身没有怪怨竹春姑娘的意思!是真想挑人。”
吉祥忍不住插言,含着怒意:“佟姨娘,蹬鼻子上脸这种事,做惯了是不是就没羞耻了?各处丫鬟哪个不是管事们分的,就连王妃和我们这里都没的挑,你问问荷露菱脂,是我们要的她们,还是上头分的?你倒要逾矩挑拣起来!”
“妾身不知这个规矩,妾身…知错。蓝妃分给什么人,妾身就用什么,不敢挑拣。”
一语未了,就听如瑾温温柔柔的笑:“佟姨娘,你且听清楚,不是我分给你人,是管事们负责的,或者你可以去找王爷。”
“…妾身失言。”佟秋雁除了告罪说不出别的话。
短短几句对话,她真是领略了什么是直接尖锐。经过了昨晚和今晨,她终于知道,原来一直温和有礼的如瑾,一直和妹妹脾气相投的如瑾,并不只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纯善。
“下去吧,以后没事不用来了。”
佟秋雁心中一紧。
果然,果然还是到了这一步。以后就不是同乡故交,而是冷冰冰的侧妃和姬妾的关系了么?
但是,总会走到这一步的,或早或晚,自指婚圣旨下了之后,她们就注定不能再做姐妹朋友,不是么…
不再是姐妹,侧妃和姬妾的相处之道,自有规程。
“蓝妃,您是要和我们生分了么…”她稳定心神,很快想出了主意,提裙跪在帘外,先是轻声细语,继而慷慨激昂,“妹妹还在锦绣阁没有回来,妾身也不知道她怎样了,可昨晚她的事…妾身实在是无能为力,更不明白为何突然被提了姨娘!我们姐妹和蓝妃相交多年,若是因为这件事损了情意,妾身宁愿不要这个名分,宁愿给蓝妃端茶倒水做奴婢,您且等着,待王爷回府,妾身这就去回了王爷,再不要什么姨娘的位置,并且立刻把妹妹送回老家去!”
帘内半日没有动静,连丫鬟走动端东西的声音也没了。佟秋雁伏在地上,几乎忍不住想掀开帘角窥一眼。可她不敢,只能静静的跪着,老老实实等着。等着听如瑾到底作何答复。
如果,如瑾顺势接受她的歉意,以后两人自然还能正常走动。即便不能亲厚如昨,到底也可维持姬妾之间的体面。
如果,不接受呢?
她惴惴地想,惴惴地等。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腿都跪麻了,细微的环佩声才轻轻响起,有人朝外走来。她提心咬着唇静候,须臾帘子掀开,是如瑾站在面前。
“蓝妃…”她眼里立刻涌了泪。
如瑾淡淡地看着她,待她的睫毛全被泪水沾湿,珠泪滚落腮边的时候,才说:“那么你就去王爷跟前求吧,求他降了你的位份,求他送秋水出府——以后,我这院子就有你一间房,情分依旧。”
佟秋雁一时答不上话,万万料不到如瑾这么直接。
“不愿意么?”
“不,妾身愿意!妾身只求与蓝妃和好如初。妾身这就去二门上等候王爷。”佟秋雁站起来就走。
然而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冷笑。
“收起你的聪明,我并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妒妇之名,你也不必费心提防对付我。王爷那里,你爱去就去,爱怎样编排就怎样编排,从此别来我这里就是了。”如瑾放了帘子,转身回屋,“佟秋雁,两生两世,到今天我算真正认识了你。劝你别做出什么越格的事来,免得给我机会动手——我可真有点迫不及待了。”
佟秋雁呆住。
她并不明白两生两世是什么意思,可却完完全全的明白,她被如瑾嫌恶透了!
她所熟悉的女人间的相处之道,在这里竟然全都不顶用。
望着晃动的绣帘待要说什么,旁边两个小丫鬟双双逼上来,“姨娘,请走吧。”圆乎乎的菱脂还说“别站脏了我们刚擦的地”,见她不动,她们就准备动手。
佟秋雁连忙闪开几步,慌不迭匆匆出了门。
昨晚突然被卸了膀子的惊悸还在,对于辰薇院的丫鬟,她有莫名的恐惧,生怕被她们碰着身上半点儿。穿过院子的时候,洒扫的婆子故意将水溅到她身上,将好好的一幅裙子弄得全是泥点,她敢怒不敢言,提裙快步出了院,后脚刚迈出,就听院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几乎夹了她的脚跟。
她猛然转头,盯着严丝合缝的月洞门瞅了好半日,才渐渐压住胸中惊怒。
蓝妃,蓝如瑾,如果做不得朋友,就只能是敌人么?
遣走了佟秋雁,如瑾坐在窗边看了一会书,默默半日,没翻一页。
吉祥带着丫鬟们将琐事都做完了,回头看看,她还在那里孤坐,心中一酸,就忍不住上前相劝:“主子,她们不仁,您还讲什么义?犯不着自己伤心,岂不是错付了情。”
如瑾将书合上,转过脸,弯唇绽出一个和缓的笑,看得吉祥一愣。
“主子?”这笑,和昨晚全然不同了,将吉祥要说的劝慰全都打进了腹内。
如瑾怀里抱着一柄鎏金雀纹圆手炉,白皙纤细的指尖在炉身上轻轻摩挲,淡淡地笑着:“我并没有伤心,只不过是在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张六娘为什么会在那里,而佟秋雁和佟秋水,又为什么会在那里。”
吉祥被“这里”“那里”的绕晕了,觑着主子脸色,似乎又不像是受了刺激,而且恍惚还有些以前在蓝府理事的气度,冷静而淡漠,让她一时摸不着头脑。
“你放心,你们也都放心。”如瑾的目光越过吉祥,温和看着几个丫鬟,自嘲地笑笑,“昨晚我的确是难受,一面是相交多年的朋友,一面是…王爷。”
是说要娶我,也真娶了我,并且给我那样一个新婚夜的王爷——这些话和丫鬟说不出口,也不能说。
即便两人并无夫妻之实,可…远比许多夫妻谈得更深,也更贴近,而且,即便她不想承认,距离似乎是越来越近了。
在这时出这种事,说不伤心,那是假。
可一味伤心更是没用。
“我一夜没睡好,这是真的。不过看了佟秋雁这番作态,倒是释怀了。有些人不值得,那就丢开手。她不满意做我的朋友,非要自降身份殷勤伺候,便由她。事情已经发生了,佟秋水和王爷我都会见一见,问一问,不会自己闷在屋里犯嘀咕,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如常就是。”
吉祥大大松了一口气,继而却又担心别的,迟疑道:“主子,您…可别和王爷硬呛,有什么都好好说。”
“我知道分寸。”如瑾笑。
她先去见了佟秋水。
佟秋水在锦绣阁里还没有出来,如瑾带人走过去,门口的内侍说“小佟姑娘还在睡觉”。
小佟姑娘?这称呼倒是新鲜。如瑾径直进了院,问清房间,直接进去。
佟秋水睡在一楼的暖阁,透过拐子纹门式多宝格的空隙,能看见里头架子床半掩的幔帐,万字曲水的围栏,浅豆绿素纱面米白底的帐子,露出床里淡橙色双蝶团纹的绣被。被子微微鼓起,显是睡着人。
门前立着两个素净侍女,双双朝如瑾行了礼,恭顺打起帘子,并没有询问或阻拦。
如瑾就将丫鬟留在外头,举步走了进去。
屋里点着安眠的甜香,轻轻浅浅的味道,青丝披散的女子侧身朝里,正在好眠,并未察觉到屋中多了人。如瑾走到床边,将另外半幅帘帐也挂在了床角金钩上。这仍然没有惊醒梦中之人。
如瑾在床边的绣墩上缓缓坐下了,看着佟秋水均匀起伏的肩头,听着她绵长安稳的呼吸,静静地等。
像是一幅定格的画面,屋外侍女静立,屋内一坐一卧,没有人动。唯有天然木小方几上兽首铜炉里吐出一缕缕青白色的烟气,还有窗棂勾勒出的日影在地上慢慢移动。冬天也有鸟雀,站在光秃秃的花枝上蹦跳叽喳,将叫声传进屋里。
如瑾想起前生,乡间破败阴暗的小屋子,佟秋水形容枯槁躺在木板床上,身下只有一床薄薄的旧被子,棉絮都露出来。今昔比照,天差地别。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两个人之间竟然形成了这样奇怪的关系。
那个听说情郎已有妻小,连外室侧室俱都不肯做,怀着身孕千里迢迢回老家的佟秋水,怎么就成了长平王府里连名分都没有的婢妾?那个心高气傲宁死不屈的佟二小姐哪里去了,是前世记忆中一个生了差错的梦幻么?
应该不是的吧…
那幅月下睡莲图还被如瑾妥贴收在箱子里,连着嫁妆一起带进王府来的,那样的笔触格调,真实存在的性情,怎会是幻觉。
那么,是什么改变了人,改变了行为,选择,性情?
如瑾自己经过生死,才有了这样的改变,那么佟秋水呢?她甚至想,难道佟秋水也和自己一样,在破败的乡间凄凉过世,然后又回到过去活过来了么?因为前世的不肯妥协未得善终,所以才要选择一个身份显赫的男子,宁做婢妾?
所以当佟秋水从睡梦中迷蒙醒来,如瑾脱口问出的第一句话,竟是,“你死过一次么?”
佟秋水吓了一大跳。
醒来床边就有人,任谁也会吃惊,何况这人还是她此刻最想避开的如瑾,更何况,如瑾神情恍惚的问出“死”字来。
她本能地惊坐起来,拥被往床里缩了缩,舌头有些打结,“瑾妹…蓝妃,您、您怎么在这里?”她朝四周看,看到多宝格外站着侍女,这才稍稍安定一些。
如瑾将旧友的惊惧和变化都看在眼里,飘远的思绪收回,清明了点。佟秋水的害怕,让她很失望。多年相交的朋友,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呢,她宁愿她挺直脊背站在她面前,高傲的说,这就是我的选择,该怎样对我,随你。
那样,才是她所认识的佟秋水。
“你莫怕,我不会将你怎样。”如瑾站起来,走到距离床边远一点的地方,去看多宝格上陈列的文玩。
“…蓝妃,奴婢失礼。”佟秋水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深深低着头,掀开被子走下床来,顾不得穿鞋,对着如瑾的背影跪了下去。
跪下了,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寂静的屋子里沉默相对,是此时此刻她最不想经历的事情。盯着地毯上的花纹默默半日,最终她选择了磕头。“蓝妃,奴婢给您见礼。”
旧日,往事,从此之后,皆成烟云。
瑾妹妹和秋水姐,终是两个活在过去,死在昨夜的人了。
如瑾倏然转过身来,死死盯着伏身在地的旧友。
“为什么。”她一字一字的问。
佟秋水躬身在地许久,背脊微微起伏,终道:“因为,别无选择。”
好一个别无选择。如瑾瞬间想起了青州时,佟太守将她请到书房,也说了同样的话。她们一家倒是别无选择到一起去了。
天下那么大,究竟有多少个别无选择,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又有哪个才是真的走投无路,哪个,不过是给自己也给别人的华丽托辞?
你有事,为什么不去找我商量。你的姐姐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住进王府来,为什么不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一看,反而忙不迭地去义勇献身了…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涌上嘴边,如瑾咬牙忍住。问什么都是晚了,问什么都是白问,佟秋水伏跪在地的冷冰冰的影子,已经给出了答案。
如果,如果我只是闺中懵懂、嫁进来又期盼夫妻和睦、想让夫君多看自己一眼,多留意自己一点的普通女子,你这番献身,让我以后该怎么面对你?怨恨,吃醋,争宠,报复?
“佟秋水,你不后悔,是不是?”
这一声佟秋水,比直呼佟秋雁更加艰难。
“蓝妃。”佟秋水直起身子,对上如瑾目光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犹疑和茫然,然而很快,便决然而清晰地说,“侍奉皇家,身为燕民何敢言悔。奴婢,幸甚。”
如瑾不想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掀帘走了出去。
佟秋水的声音追在身后:“如果蓝妃觉得是奴婢背叛了您,任打任罚,奴婢绝无怨言。”
“你没有背叛我,你只是做了你认为正确的选择。与我无关。”
从锦绣阁出来,日头高高照在天空上,如瑾深吸口气又轻轻吐出去,就像吐出了一直纠缠在心头的阴郁。
“去让贺兰着人知会佟太守吧,就说王爷收了他的二女儿。”她吩咐丫鬟。
“那…还要请佟太太过府吗?”吉祥想起昨晚的话。
如瑾脚步轻快地往回走,“你见过收婢妾还要知会婢妾家人的么?”
当然是没这个规矩。于是吉祥明白了,遂道:“佟太守也不知道听了信会怎样。”
大概,会高兴吧。如瑾暗道。
王府里下人们做事是很勤快迅速的,还没到下午,新院子就收拾出来了,佟秋雁于是搬了过去,而佟秋水则住进了她原先的屋子。内宅管事云妈妈特意去问如瑾分丫鬟的事,如瑾让吴竹春过去帮忙。
吴竹春过后回来禀报:“佟姨娘院子里两个丫鬟一个婆子,小佟姑娘跟前一个丫鬟,都是妥当的。”
如瑾点头。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该防的,就都不能免了。
她吩咐外头备车回蓝府,自从张六娘禁足,她出入更方便了,长平王最近又整日不在家,真是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吉祥试图相劝:“主子,这节骨眼儿上您回娘家可不合适,等王爷回来该误会您了。”
“误会我心胸狭窄,是个妒妇?”如瑾笑盈盈换衣,指挥大家收拾东西,“随他怎么误会,我本来就打算回去一趟的,为这等事耽误不回,岂不显得更在意。”
王爷可不知道您原本就要回啊,连我们都不知道。吉祥发急,可是看到主子兴致勃勃的,又不好深劝,最终只得老大不情愿的跟着走了。
如瑾先去铺子那边兜了一圈,看到店里客人不多不少,还算可以,然后又去周边街面转转,买了一些新鲜有趣的小玩意,竹编的花篮,木作的美人瓶,根雕,贝壳首饰之类的,每样最多不过十几个铜板,全是沿途街道上的小摊货,不值钱,但是满满当当装了几盒子,看着就觉高兴。
到了家,自己留下几个,其余全都散给了碧桃蔻儿等丫鬟,明玉榭上下都分到了一两样,秦氏头上也多了一根凤鸟头的竹骨簪子。大家不图东西贵贱,主要是个兴头,全都乐呵呵的。
秦氏抱着小女儿笑道:“怎么这时候想起回家了,事先也不告诉一声。”
“想您了呗。”如瑾挨到母亲身边亲亲热热说了一阵子话,又逗弄了小妹妹一会,外头报说彭进财来了,就走出去问话。
彭进财带了上次说的阮虎,绣铺里女伙计阮嫂子的独生子,果然是个人高马大的少年,国字脸晒得黝黑,粗布薄棉衫有些窄小,更衬得身板刚硬。大概是被彭进财教的,阮虎一直低头,哪里也不看,候在偏厅里规规矩矩站着,一见帘动人来,立刻就跪下去磕头:“给东家问好。”
吉祥掩口而笑:“快起来,我可不是东家。”
阮虎懵懵懂懂站起,眼见着光彩辉煌的姑娘站在跟前,衣料是他不认识的,钗环更是叫不上名来的,顿时更懵。彭进财笑着拍了他一下,“快站好,东家要进来了。”
吉祥挑起帘子,如瑾缓步走进来,阮虎忙有样学样的跟着彭进财躬身行礼。如瑾到主位坐了,让人给他们搬了两个杌子,请他们坐了说话。
阮虎一五一十地回答着,年纪多大,怎么进的武馆,在里头做些什么,领头的是谁,师傅和馆主又是什么样子,答得拘谨,往往词不达意,好在如瑾问得详细,不多时也都问明白了。如瑾就发了赏让他下去,和彭进财说起铺子。
“最近生意一如往常,赚的几十两都投进去了,多请了两个绣娘,又在大集那边进了一些货,上次搭船那家冬天不走,这阵子咱们得自己筹谋货源。”
“彭掌柜自办就是,我信得过。”如瑾笑问,“最近可有什么烦扰么?”
彭进财站起欠身:“东家问着了,还真有一点小麻烦,正要回禀东家。街面上的赵九派人来,想在咱们铺子入一股,留了十两银子,以后要跟咱们五五分润。”
如瑾道:“我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眼看着新铺子赚钱了,地痞帮闲总要来试试深浅。方才我去那边转一圈,还看到两个不大妥当的人站在街对面盯着咱们铺面,就是这赵九的人吧?他什么来头?”
“东家机敏!”彭进财赞了一声,“因着我拖着没给赵九答复,这两日总有人在铺外乱晃,眼下倒是不成事,不过时候长了…的确是有些难缠。这赵九是附近几条街的地头蛇,往常都是按家按月收保钱的,只有生意特别好的铺子,他才进去投股。”
“那还多谢他高看咱们了。他也不是每家都敢留十两银子吧?”
“自然,东头有个粥铺是卫国侯小妾的娘家远亲开的,赵九连保钱都不收,另则咱们隔壁也是京营一个百户的亲戚,赵九也不敢惹。”
“百户就不敢惹了?”如瑾失笑。
彭进财也笑:“所以我才没搬出东家来,先来讨个示下。”
“这样,一会让吉祥写个条子,告诉你怎么递给京兆府江大人的五小姐,这点子事,让府丞大人代劳也是用了牛刀。”
吉祥和彭进财下去,送茶点进来的碧桃就感叹:“亏得是咱们的铺子,这要是小门小户没靠山的,岂不是被欺负死了。十两银子的本钱就要五五分润,他怎么不明抢!生意做得越好,倒越成了祸事。”
“天下商户,凡是能做大的,无不有大靠山,否则越红火就越不能长久。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大家都习以为常,小门小户做个小生意,都懂得给地头交保钱。”
碧桃叹气:“什么世道。”
如瑾忽然想起那日长平王说的,要一个人心安定的天下。不知道他的构想中,有没有包括不让地头巧取豪夺。这种遍布王土,已经根植于民心的不平事,他管得了吗。
这一刻,她在晋王旧宅里想了一瞬长平王,王府里,刚刚归家的长平王也在念叨她。
“什么时候走的?”他今日回来的早,一进门就听闻侧妃回了娘家,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突然就露了淡淡的笑。
贺兰觑一眼主子,当然是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何还能笑出来,只怕自己没拦着侧妃被主子怪罪,忙道:“午饭之前走的,说是有事,奴才不敢拦。”
“你拦得住么。”长平王袖着手,一步三摇地朝前走,又问,“她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要不,奴才每天派人去接一趟?”
长平王笑笑说不用,直回锦绣阁里去了。
贺兰就纳闷。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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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好多,差点又写不下。
273 深夜潜入
难怪贺兰想不通。
王爷纳了蓝主子的朋友,昨晚上辰薇院里闹了一场,今早听说佟姨娘又被打了,然后蓝主子就回了娘家,这事怎么看都是在和王爷置气。可蓝主子走的时候笑呵呵的,王爷回来也是笑呵呵的,非常说不通。不该是一个气愤,另一个也脸色铁青么?
纳闷归纳闷,主子们的私事,贺兰知道不该随意掺合,上头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依例回禀了一些事务,他就退了下去。
长平王回到锦绣阁,值守的内侍说蓝主子来过,小佟姑娘还没走,他脸上的笑就深了几分,大步进了楼。
佟秋水跪在门口和侍女们一起恭迎,一身蜜合色绣金线菊纹的长裙,腰束玉带,不盈一握。那是她从未穿过的上好云锦,柔软细密,贴在身上,是婴儿肌肤一般的触感。
“王爷。”她随着侍女们低头轻唤。
长平王站住脚,俯视:“怎么还在?”
佟秋水听不出他声音里的喜怒,眼前只看到一双绣着银丝云水的皂靴,和挑线滚边的暖玉色袍角,头也不敢抬,低声回禀道:“奴婢还未感谢王爷宽宥之恩,并给家姐抬了位份。”
“抬你姐姐,你谢什么?”
“奴婢…姐妹同心。”
头顶上轻嗤一声,“你当怎么谢?”
佟秋水默了一瞬,然后开始磕头,“这是谢王爷宽恕奴婢昨夜失礼。”复又是三个,“这个,是谢王爷给家姐抬姨娘。”
磕完了,直起身子低头跪坐,眼睛依然看着地砖,却也感觉到正被面前的人盯着,须臾,微微红了脸。
头顶上的人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她的脸色就越来越红,心也渐渐提了起来,难道…磕头,不够么?
果然,过了一会听得长平王笑道:“这样就算了?本王缺人磕头么?”
“奴婢…”佟秋水脸红得抬不起头来,“奴婢,奴婢今晚留下来侍奉王爷。”
长平王笑了几声,一路上楼去了,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佟秋水随着侍女们站起,茫然向上看,只看到消失在楼梯拐角的半幅袍角,轻浅柔和的颜色,像是天边触不到的云。
她不知道是该留下还是该走,楼里来回做事的侍女飘来飘去,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经过她身边,也不打招呼,全然看不到她似的,让她感觉自己身边飘了一群虚无的魂灵。这念头一起,顿时她就出了一身冷汗。好在没多久几个内侍相继下楼,领头的朝她笑了笑。
她认出那是昨晚呵斥她的那个,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就依礼福身,叫了一声“公公”。旁边有跟班内侍介绍说,“这是花盏公公。”
佟秋水就再次行礼问好。花盏温和的摇摇手,领着人一路朝值房里去了。佟秋水张了张嘴想问一句自己该去哪里,却没来得及,只好继续呆立原地。
那边出了楼的小双子悄声询问师傅:“您怎么不理她,这个小佟姑娘算是新宠呢,好本事,才一夜就让王爷抬了她姐姐,还是在贵妾要进门的当口。”
“笨!没见王爷方才的态度?捉摸不定的事,就远着点儿,别上赶着找麻烦!”花盏踢了跟班一脚。
佟秋水站得腿脚发酸,膝盖上一阵一阵的钝痛,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昨晚落了什么毛病。旁边倒是有地方坐,但是那些侍女们来回做完事,全都静静站到原位去了,让她也摸不准到底能否坐下。她的地位,和这些侍女们有区别吗?她不敢确定。
如果就这么坐在锦绣阁里,楼上是长平王,她实在觉得不踏实。
于是就站着,直到上头传饭,饭毕,直到掌灯时分。
忽然来了西芙院祝氏,甚至没用通传,直接就上了楼,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都没看一眼。
佟秋水轻轻咬了下唇,从此以后她就要和这样的人住在一起了么?祝氏这时候来见王爷有什么事,不知道她正在这里吗?会不会背后说什么不好的话,挑拨搬弄?她有些惴惴不安。
王府里的一切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又是不能行差踏错的地方,让她除了小心翼翼就是小心翼翼,无法多说多问一句。“这样子,竟和姐姐有些像了。”她自嘲地想着,恍然明白姐姐为什么从谦柔沉默变成了谨小慎微,甚至缩手缩脚。就连自己都不踏实,何况是姐姐。
吊着心又等了好久,祝氏终于再次现身,站在楼梯上笑盈盈地望着她。
“小佟姑娘,回西芙院去吧,在这里耗了一天,还想怎么样呢?王爷早起念你一夜未睡伺候得辛苦,屋子又没收拾出来,才特许你留一留补眠,可你顺势就留了一整天,也太会顺杆爬了,不想你年纪轻轻,脸皮倒是厚得很。”
“…”佟秋水气得发抖。可当着一屋子侍女的面,又不好与之对嘴对舌。
尤其是祝氏所说的“一夜未睡伺候得辛苦”,让她心里打了一个突——王爷竟然把两人私下相处的情形都告诉祝氏吗?这祝氏,到底是什么身份,敢在锦绣阁里逞口舌之利!
“容我给王爷告辞。”她忍了火气,举步欲待上楼。走与不走,自然不是祝氏一句话就能信的。
但是祝氏横身挡在楼梯上,拦住了路,掩口轻笑:“小佟姑娘,我说的不算数么?非要王爷亲口告诉你才行?我倒想放你过去,可王爷未必有那个耐心。你要真想闯上去我也不拦,只要你想好了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