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嬷嬷似乎明白康熙在想些什么一样,轻轻地摇了摇头道:“皇上放心,主子留给您的宝物一直都在,其中一件想必您也猜到了,就是主子在临终前留给您的玉佩,那块玉是最上等的羊脂白玉,据主子所言,是佟家先祖流传下来的,直到您出生之后才将之雕琢成龙纹样式。”
赖嬷嬷心中冷笑,那玉佩上的龙纹可不是王爷朝褂上的团龙或降龙,而是皇帝专属的踏云升龙,佟家从康熙一出生就做好这块玉佩,此举的含义已经不言自明了,当时的皇帝可是顺治,康熙当时不过是皇三子,为他做出这种玉佩,这明摆了就是僭越啊!佟家野心之大昭然若揭,虽然现在皇帝显然不会想到这些,但是等时机到了这件事就是明晃晃的利刃呢!
“至于主子的另一件宝物应该一直在景仁宫的库房中,一般人也想不到这件物什会是宝物。”看着康熙摸不着头脑的模样,赖嬷嬷扯着老脸笑了笑,这才有些怅然地解释道,“皇上也不必想了,这样东西您肯定是没有印象的,因为从这样东西被送进宫就一直没有机会在人前出现过,何况就算是见了也没人会觉得这东西算得上宝物的。”
康熙紧皱眉头,看着笑得满是怅然的赖嬷嬷,心中不由得一阵奇怪,听这话倒像是这宝物根本不怕被示于人前了?可惜无论康熙如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家额娘那原本并不丰裕的库房能有什么称得上宝贝的东西?尤其其中大部分还是自己登基后借着孝敬的名义送进去的,而之前的库房简直算得上一穷二白,除了…对了!除了那台特别奢华的升摇车!
康熙眼中顿时闪过精光:“可是那部升摇车?”犹记得当初他整理额娘遗物的时候,就对那台与寒酸的库房格格不入的升摇车感到惊奇,毕竟通体都用上等沉香木制作而成的升摇车,即使在皇室也是极为少见的奢侈,要知道沉香木本就稀少难得,兼有辟邪驱秽的奇效,大多被做成佛珠或者小饰品,被用来做升摇车恐怕还是头一遭,这其中需要的沉香木分量可不小。
赖嬷嬷这回倒是有些惊讶了,没想到康熙这么快就猜到了答案:“皇上果然睿智,主子交代的另一样宝物确实是那部升摇车。当初主子有孕七个月的时候,佟家就已经做好送进来的,当时主子正是当宠的时候,福晋也时常入宫陪伴有孕的主子,本来这部升摇车就是为您满月时准备的,佟家自然极尽精雕细琢之能事,只可惜还是没有用上,甚至您满月也没有大办…”
康熙眼神黯淡,若赖嬷嬷所言属实的话,当时额娘在宫里的处境可谓四面楚歌,加上被太皇太后禁足景仁宫,自然不可能出席自己的满月,更遑论用上娘家准备的升摇车,康熙心中不免叹息额娘的用心良苦,也许不能用上这台升摇车已经成为额娘毕生的遗憾了吧?毕竟这意味着她无法亲自养育亲生孩子,所以额娘才会将这台升摇车视为最珍贵的宝物吧?
沉浸在思绪中的康熙突然感觉到赖嬷嬷凝注的视线,不由得心中皱眉不悦,从没有哪个奴才敢如何大胆地直视天颜,就算赖嬷嬷是额娘身边的老人,也不代表她可以僭越奴才的本分,康熙目光冷漠地看了过去,明显表达了自己警告和不满。
不想赖嬷嬷根本视而不见,她依然仔细地端详着康熙的面容,眼中满是慈爱欣慰和如释重负,直到康熙忍不住快要发火的时侯才舒展了满脸的皱纹,笑得轻松愉悦地道:“还请皇上息怒,并非奴婢存心冒犯,只是眼见皇上已经长大了,更是成为大清的英明之主,若是主子地下有知必然也会高兴不已吧?奴婢想替主子多看皇上几眼,这样到了地下也好跟主子说道说道呢…”
康熙闻言心中一突,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见赖嬷嬷一头往旁边的柱子上撞了过去,不由得惊呼一声:“拦住她!!”话音未落就见赖嬷嬷身后窜出一个黑影,一把伸手揪住赖嬷嬷背后的后衣襟,将她往后拖。
——嘶啦,只闻得一声裂帛脆响,赖嬷嬷身上厚实的宫装禁不住两股相反的巨力撕扯,顿时裂了开来,赖嬷嬷的头砰地一声狠狠撞在了柱子上,立即血花四溅,整个人也软软地顺着柱子滑落下来,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这一连串的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康熙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康熙看着生死不知地倒在地上的赖嬷嬷,顿时脸色铁青,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本来对赖嬷嬷的一丝怀疑之心也尽去了,皇家暗卫的身手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以赖嬷嬷那把年纪来说,竟然连暗卫出手都没能拉的住她,可见她的求死之心是何等的坚决和急切。
“主子,她还有气!”刚刚出手拉住赖嬷嬷的黑影显出身形,是一名黑衣劲装打扮的侍卫,只见他单膝跪地,伸手探了探赖嬷嬷的鼻息,立刻向康熙回报了情况。
虽然他们是暗卫,但不代表是没脑子的木偶,相反他们最懂得皇帝的心意,在皇帝身边听的、见的多了,康熙一抬手一挑眉他们就能知道他的意思,刚刚康熙急切的语调很明显地表示出他不想这位老嬷嬷死,所以暗卫刚刚已经是全力出手了,若非赖嬷嬷扑过去的力道太大,加上宫装不够结实,恐怕赖嬷嬷连块皮都蹭不破。
康熙闻言果然松了口气,眼中愧色和喜色交织,加重语气吩咐道:“将赖嬷嬷带下去好生救治,内库里的好药尽管用,朕要她好好活着!”一旦对赖嬷嬷疑心尽去,康熙自然不希望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嬷嬷就这么死去,何况她还是自家额娘当年最亲信的心腹,许多往事和秘闻只有当年宫里的老人才清楚的,如今这后宫已经没剩多少当年的宫人的,就算那些硕果仅存的知情者为了明哲保身,恐怕也是三缄其口吧?
等暗卫抱起赖嬷嬷消失在大殿中后,康熙开始静下心仔细思虑着赖嬷嬷刚刚的话,为什么额娘要这样拐弯抹角地告诉他这些话?这两件东西本就在他手中保管,就算额娘不说也不会消失的,除非…除非这两样东西里面包含了什么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关系重大,重大到额娘都犹豫着是否要让他知情。
唯有如此才能解释额娘为何会说出那句一切看天意的话来,毕竟赖嬷嬷若是没能在这些年的宫廷变动中活下来,那么这个秘密必将永远隐没,他即使贵为九五之尊,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手中的玉佩和额娘宫里的升摇车隐含着秘密,当然若是赖嬷嬷侥幸活了下来,能不能顺利见到康熙又是另一回事了,而如今赖嬷嬷不但活了下来,而且如此凑巧的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见到了他…
康熙抿了抿薄唇,他也是信命之人,所以他深信这必然是老天爷的安排,是老天看不过他这个皇帝被人蒙在骨子里,所以才会让赖嬷嬷出现在他面前,既然天予岂有弗取之理?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值得如此慎重其事!
想到这里康熙霍然立起,低声吩咐暗卫去景仁宫库房将升摇车抬出来,等暗卫领命而去之后,康熙就拿出贴身挂在胸前的玉佩仔细琢磨起来,这块玉佩是额娘临终之前才交到他手中的,说是佟家的传家之宝千年白玉芯雕琢而成,贴身佩戴能够趋吉避凶,温养身体,要求他绝不能离身!
无论是为了孝道还是其他,他这些年从没让这块玉佩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即使是沐浴更衣也不曾拿下来过,可以说对上面的每一条纹路都了如指掌,从没发现这上面有什么秘密,那么有问题的肯定是额娘留下的另外一件宝物了。
这时两个暗卫正小心翼翼抬着一部精美华贵的升摇车进了正殿,康熙起身围着这台升摇车仔细观察起来,曲起手指敲打着车身,传出来的声音笃实厚重,可见并不是空心的,凑近了上下观看,只能看到许多精美的雕刻图案,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与文字有关的迹象。
康熙翻来覆去地将升摇车研究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不由得有些泄气地瘫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累出了一身的汗水,毕竟这升摇车的分量可不轻。他心中狐疑起来,莫非真的是他太多疑了,额娘只是将这台升摇车视为意义特殊的纪念品?
康熙沉默着拉出脖子上那根金丝绦,将贴于胸前的玉佩取了出来,握在手中细细摩挲,清澈纯白的玉佩触手生温,上面的龙纹云饰已经被抚摸的光滑圆润,这是他这些年来独自沉思时养成的习惯,他的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已经被翻倒在地的升摇车,突然康熙摩挲玉佩的手一顿,眼中瞬间精光四射。
他飞快地起身来到升摇车跟前蹲下,将手中的玉佩拿在眼前与车身内腹雕刻的花纹相比较,只觉得说不出的相似,尤其正中央的那块地方更是完全一模一样,顿时心中一阵激动,这玉佩和升摇车果然有关联!
康熙伸手在升摇车的花纹上捣鼓着,摸敲拍打无所不用其极,却始终不得要领,升摇车完全没有任何异样的地方,每个部位敲打的声音都完全一样,可以说除了花纹,丝毫看不出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
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已放弃,偏偏康熙天生的倔脾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摸一把额上的汗水,伸手顺着车身上浮雕刻绘的花纹描绘着,突然眼神一亮,因为他发现手中的汗水居然顺着花纹缝隙渗透了进去。
有问题!康熙心中狂喜,连忙将脖子上玉佩取下来,调整着位置放在花纹处,结果不出所料,玉佩牢牢地被花纹套住了,果然严丝合缝!
看来这玉佩就是升摇车的机关钥匙了,发现了关键之处的康熙立时精神大振,摩拳擦掌开始试着各种方式来打开机括。
往下压,没反应?
左右移动,还是没反应?
左右旋转,动了!
康熙眼中喜色愈浓,小心地顺着力道左右各旋转三次之后,终于听到轻微的一声咔,明显是触动了什么机括,康熙连忙放手,紧紧盯着玉佩的反应。
果然很快龙纹玉佩连同车腹的花纹一同缩进了车身里,康熙耐心地等了半响也没见出现反应,康熙忍不住凑上前去,只见一个深深的空间出现在车腹上,却不见了玉佩的踪影,康熙拿来烛火照了照,隐约看见里面有一点金色反光,伸手进去一摸,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拉环,再一提,纹丝不动!
康熙深吸口气,用足力气往上拉,这才从里面拉出一个竖着摆放的狭长黑匣子,康熙将那匣子放在地上,顿时放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不等康熙研究那个匣子,就见车身上的机关再次恢复了原状,龙纹玉佩再次被托了出来,升摇车腹部再次恢复了原状,丝毫看不出与原来有何区别,真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整台车的分量减轻了不少。
康熙干脆席地而坐,对着那个匣子仔细端详,一番研究之后发现这匣子应该是用最坚硬的铁心木制作的,这种铁木不但坚硬无比,刀斧难伤,而且不惧水火,用来保存东西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当然若是要暴力破坏也不是没办法,只是里面的东西绝对会被毁坏的。
如今这匣子上除了一个微小的锁孔之外,完全没有任何一丝缝隙可钻,加上那沉重的分量,不由得让康熙浮想联翩,不知这匣子里究竟放了什么东西?
但是问题又来了,这钥匙在哪里?这回可是丝毫没有线索可言,额娘的遗言更是完全没有提到任何有关于钥匙的方面,让他如何去找?莫非赖嬷嬷将额娘的交待漏掉了?想了想康熙有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以赖嬷嬷的忠心肯定不会忘记额娘的任何一句话。
“来人!”康熙低喝一声,顿时就有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前,伏地待命,“给朕搜索整个景仁宫,凡是形似钥匙一类的东西全都找出来!”
“还有,手脚放轻一些,不许弄坏景仁宫中的任何东西!”康熙很快又补充了一句,他可不想为了找东西破坏了自家额娘的遗物,同时心里庆幸着今晚雷雨交加,否则折腾出的动静很可能被有心人察觉。
暗卫的动作极快,而且明显对于找东西极为专业,不多时就找来了整个景仁宫中大大小小的钥匙,甚至一些形似钥匙的饰品也统统堆到了康熙面前,满地的东西让康熙不由得一阵头皮发麻,终究放弃了自己亲自一把把地试过去的想法,让暗卫代劳了。
结果竟是没有任何一把钥匙能够打开匣子,康熙叹了口气,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看来只能回乾清宫再作打算了,他就不信凭着手底下那么多能工巧匠会打不开一个匣子!
康熙挥了挥手让暗卫带着匣子先一步赶回乾清宫,又命他们将那台升摇车送回库房,自己站起身来走到供桌前,准备为额娘上柱香再离开。
就在这时,原本行事悄无声息的暗卫突然全都跪在地上请罪,康熙疑惑地看了过去,发现暗卫的头领手中捧着那个玉佩,身体有些颤抖地匍匐在地。
康熙心中一咯噔,连忙快步走过去拿起玉佩,却见那玉佩从中裂开一条细细的缝,顿时心中狂怒,抬脚就踹了过去,将暗卫头领踹了一个跟头,这才心痛地捧着玉佩小心查看,这玉佩是额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这些年来更是从不离身,康熙身边的人谁不知道他对玉佩的重视,如今竟然破裂了,可想而知康熙会如何地狂怒了。
一屋子的暗卫全都以头触地,瑟瑟发抖起来,心中将今晚的头领骂了个狗血淋头,都怪这混蛋粗手粗脚的,弄坏了佟太后的遗物,按着皇上的性子,这满屋子的人恐怕没一个能活了!
就在所有的暗卫都暗自祈祷皇上大发慈悲的时候,却发现过了这么久都没听见皇上发怒骂人的声音,更没有让人将那头领拉出去五马分尸,不由得全都惴惴不安起来,冷汗流的更快了。
等了好一会,康熙平静无波地声音才幽幽地传来:“都杵在那里作甚?还不快去办朕吩咐的事情!”所有的暗卫顿时如蒙大赦,飞快地爬起来扛起地上的匣子和升摇车,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只余下康熙紧紧攥着那枚玉佩立在原地,暗卫们只顾着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谁也没有发现康熙眼神掠过玉佩时眼底闪烁着的精光和喜意…。
85、心结难舒
“布木布泰…布木布泰——”孝庄在浓郁的迷雾中胡乱走动着,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这让人心烦气躁的地方,突然远远地听见一声声动听的呼唤,周围的迷雾也渐渐随之散去,孝庄连忙向着声音的方向跑去,入目的一片锦绣的花园,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作宫妃装扮,正笑意吟吟地看着她,那温婉和煦的笑容一如记忆中那般生动鲜明。
“…姐姐…海兰珠…”孝庄看着那熟悉的面容呐呐不能言语,她嗫嚅着那个让她心虚胆寒的名字,眼睛却忍不住流连在那永远美丽年轻的容颜上,大她四岁的姐姐海兰珠,无论容貌还是才华都远远胜过她,偏偏就是因为她的出色被敌对的部落首领抢走,直到26岁那年才回到科尔沁,但是10年的岁月一点也没有磨灭她的光辉,反而造就了她坚忍不拔的心性和无与伦比的气质,一眼就让自己的丈夫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布木布泰——我最宠爱的妹妹啊!从小姐姐就最疼爱你,是不是?”海兰珠款款地走近,伸手欲抚摸孝庄的脸庞,却被孝庄害怕地避过开去,那双莹白如玉的手一顿,缓缓地收了回去,“难道姐姐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不受爷宠爱,是谁逼着爷总是去你那里过夜?爷不愿给你封号,是谁求着爷封你为庄妃的?…”
海兰珠柔和的语调霍然高昂尖利起来,逼得孝庄步步后退,她甚至不敢直视那双愤怒的眼睛,耳边不停地传来自家姐姐的控诉:“你能受封永福宫庄妃,能顺利怀上九阿哥,是谁给你的?是我们那个狠心的姑母吗?不是!是我!你的一切都是我这个嫡亲姐姐给你的!可是你是怎么报答我的?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布木布泰——我可是你嫡亲的姐姐啊,你竟然能狠心对我和孩子下毒手?”海兰珠的声音已经变得怨毒,美丽精致的脸庞随之变得狰狞可怖,眼角缓缓淌下两行血泪,变得瘦骨嶙峋的惨白双手恶狠狠地卡住孝庄的脖子,冰冷的触感让孝庄一阵毛骨悚然。
“不要!不要啊!姐姐饶了我吧!是姑母让我这么做的,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孝庄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全身僵硬地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离她越来越近,清楚地看到那里面的滔天怨毒和憎恨杀意…。
“啊——”一声刺耳的尖叫从慈宁宫内室传出,划破天际,慈宁宫服侍的宫人们先是被吓了一跳,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会,发现是从正殿传来的之后,就见怪不怪地低下头继续做事,毕竟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次,就很难让人大惊小怪了。
现在慈宁宫里谁不知道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夜里睡不安稳,经常做噩梦,刚开始的时候,奴才们还惊慌失措了一把,太医们折腾了不少时日,最终也没诊出个所以然,只能归结于心病。
折腾久了,底下的奴才也开始习以为常了,毕竟每天都闹上这么一两次,如今谁也不当一回事了!反倒纷纷暗地里猜测这太皇太后究竟做了多少亏心事,不然怎么每日梦魇得如此厉害?
慈宁宫内室,孝庄脸色灰白地靠坐在凤塌之上,明黄色的绸被盖到胸口处,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如今布满了血丝,惊惶未定的游目四望,直到确认了床边的苏茉儿和宫中熟悉的摆设之后,才终于慢慢安下心来,这里是她的慈宁宫,不是当年的太宗后宫,这里不会有海兰珠的,刚刚那只是噩梦,一个梦而已…。
孝庄心中反复不断地安慰着自己,只是终究无法不去想梦中的情形,反复不断的噩梦让她心力交瘁,神情颓废得宛若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原本黑白交杂的发丝几乎全白了。
苏茉儿端来一碗压惊的蜜水慢慢地喂孝庄喝了下去,眼中满满的心疼和担忧,对于自家主子梦中呓语的那些人名,苏茉儿自然清楚得很,更明白有些事情自家主子永远都无法释怀,只是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一个月了,在这样下去主子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啊?
孝庄喝了蜜水之后,胸中窒息的感觉缓缓淡去,但是那股子心有余悸依然挥之不去,压得心中沉甸甸的,她迫切地需要其他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去想梦中那狰狞的面容和怨恨的血泪。孝庄暗淡无神的眼珠子微微转了转,看了看空旷的内室,有些疑惑地对着伺候在床边的苏茉儿问道:“苏茉儿啊,皇上今儿还没来慈宁宫请安吗?”
孝庄努力地回想着有些模糊的记忆,觉得康熙似乎很久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了,过去这个孙儿可是每日晨昏定省,从没有一日懈怠的,更不用说她身子不适的时候,肯定会亲自在她跟前侍奉汤药的,可是她现在想了半天,突然发现这次她病了这么长时间了,却没看见皇帝几次,不由得心中不悦,面上自然就带了出来,丝毫没想过要掩饰。
苏茉儿接过碗的动作一顿,沉默了半响才有些干涩地劝慰道:“主子您忘了,皇上一早遣人来报,说是早朝之后要与朝臣商议国事,怕是没法过来慈宁宫请安了,还嘱咐奴婢好好伺候着,希望您早日养好身子呢!”面对明显苍老憔悴得多的孝庄,苏茉儿心中一酸,没敢说出实话,本以为当今皇上是个孝顺的,又是主子亲手教养长大,主子定然能够过上顺心畅美的日子,没想到世事难料、人心易变。
康熙这些日子对孝庄的冷淡瞒不过苏茉儿的眼睛,那种明显敷衍的态度实在太明显了,但最令她不安的却是,她根本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明明那天她已经不着痕迹地将皇上的矛头转向了那些太妃,也察觉到皇上对主子的态度明显软化,可是几乎是一夜之间。皇上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但对后宫的太妃们不假辞色,对太皇太后更是比之前还要冷漠得多,那种发自骨子里的疏离和淡漠让苏茉儿手足无措,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孝庄如今感官早已没了过去的敏锐,自然没有发现苏茉儿的话有多么的苦涩和迟疑。她只是有些发愣地听着,然后就突然暴怒起来:“胡说!什么朝廷大事能比哀家还重要?是不是要哀家死了才算是大事儿?以前皇帝再忙也每日必来慈宁宫!”孝庄死死地盯着苏茉儿恨声道,“苏茉儿你老实说,皇帝是不是被哪个狐媚子勾住了心,吹了枕边风!这才不愿来慈宁宫见哀家?”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后宫的女人没一个好东西,一个个都是想方设法霸占皇帝的狐狸精,过去福临就是这样,先是佟家那个贱人,后来又是董鄂氏那个白眼狼,一个个想方设法离间她和皇帝,如今连玄烨都是如此,她究竟造的什么孽啊!一个个都是不孝子孙啊!还不如一出生就掐死算了!
“主子息怒,保重身体啊!皇上是真的忙于国事,奴婢听说皇上这个月都是宿在乾清宫,连嫔御都没有招幸过呢!”苏茉儿连忙安抚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的孝庄,生怕她又像前些日子那样闹起来,折腾得后宫一片天翻地覆,弄得现在所有的嫔御见了她都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更是视每日的慈宁宫请安为畏途。
“真的?”孝庄紧紧抓住苏茉儿的胳膊,混浊的眼睛紧盯着她,有些不信地确认着,毕竟国事繁忙这个理由苏茉儿已经不是第一次用了,偏偏她如今卧病在床,根本不可能去核实事情的真相,日子久了不免疑心病发作,要知道康熙是个绝对孝顺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祖母生病的当儿,只是遣个奴才来慰问一下,他本人连面都不露一个,不由得她不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