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州秦知州大老爷来拜!”
“胶州李同知大老爷来拜!”
“胶州王通判大老爷来拜!”
“即墨陈知县大老爷来拜!”
稍近一些,那些轿子边上就是窜出一个个戴着大帽的奴仆,一边扶着帽子跑着,一边就是大声叫嚷,把自家主人的名号远远叫出来,等到了门前,就是把大红拜帖高高举起,用十分夸张的神情举止,替主人投递名帖和礼物清单。
“这就是大明,这就是华夏的一部份…”
尽管对繁文缛节有点接受不能,尽管这些礼单有贿赂的嫌疑,但无论如何,当看到这些衣饰华美,礼节周到端庄,动作纯熟漂亮的拜贺场景发生在自己眼前时,看着这些淳朴而欢乐的笑脸时,张守仁心中仍是忍不住感觉到一种触动。
人情,礼节,种种规定,农耕民族的种种传承,五千年的文明在此,华夏在此。
正文 第559节:第二百二十七章 归来(1)
第二百二十七章归来
因为贺客来的太多,百户官厅已经容纳不下了,老张贵紧急调来驻守老营的士兵,把两边的建筑清打干净,摆上桌椅,预备当灶房和招待普通的宾客。
但“普通的”宾客也实在不多。
现在除了胶州和即墨的堂上官都来了之外,莱州府,登州府,青州府,这几个府的知府都派人送来了贺信,也派了私人代表赶了过来。
各地的大商行,或是东主亲自前来,或是派体面的大掌柜过来,总之也没有哪家商行敢打了张守仁的面子。
浮山营不光是一方的保护者,也是私下设税卡收商税,各地的商行,赌坊,酒楼,张守仁都要抽分。
否则的话,凭什么替你清剿地面的响马土匪,顺带着连混混无赖都收拾了?
哪一家不想交也可以,不过浮山营控制的地界,这些人就别想再呆下去了。生意,当然也是不要再做了。
张守仁有好名声,但不代表他是一个烂好人,守他规矩的,他敬着,不守规矩的,也是一点情面也没有。
他这种做法,也使得四周府州县的商人们对他越发的敬畏…有规则的人总是容易被人认同,特别是有能力制定规则的人。
鞭炮声时不时的响起来,锣鼓喧天,整个城堡之中都是如开水般沸腾起来,全堡上下,到处都是欢声雷动,以张守仁的百户官厅为一个最中心的点,好似一块巨石砸在一个寂静的水塘之中,所有动静都被那边吸引过去了。
老张贵安排了几个戏班子,各式杂耍,原本是打算晚上迎了亲再上戏的,现在看看已经藏不得手,于是赶紧叫人把戏台搭在大道中间…反正这两天也不准备有什么车队或是辎重队伍经过,等戏台一搭好,锣鼓敲打起来,几台大戏一唱,所有人都有了主心骨一样,不在漫无目地的嘻嘻哈哈的乱笑,没有事在身上的,或是没有和人说话的,就一起都看起戏来。
到这时,张守仁也是松了口气。
秦知州几个过来,还不算奇怪,不过平度州和昌邑县、高密县的州县都是亲自赶来,这些人可是正印官,虽然品级都不高,但论说起来,自己这个从二品的武官在权势上,原本是远远不如这些人的。
州县官号称是亲民官,在大明,仕途要么是直接考试进翰林院,可以最低做到部堂侍郎,要么就是外放为亲民官,手握印把子,权势极大,也有实惠,等退职时,再清廉的正印官也能替家族备办下百年基业。
很多书香世族,就是这么发达起来的。
这些人过来,只能说明浮山营的影响力已经扎扎实实的走出了胶州,波及到了整个莱州府。
这也是说明,为什么莱州府的黄府尊对张守仁千方百计的打压,实在是没有人愿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这么一个强权人物。
本地人,又是军户世袭,还有财力,这样的将领一般是不能加某州守备的,因为这样的武将一定会非常强势,很容易成为藩镇般的割据势力,就象是曹州的刘泽清一样。
正文 第560节:第二百二十七章 归来(2)
当初刘景曜任命张守仁为胶州守备时,一定也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当时的张守仁财力没有现在雄厚,毫无背景,也没有什么人脉,而且仁德忠厚,所以立之不妨。
现在么,已经是势大难制了…
再下一步,就是把这些州县官真正架空,成立自己的地方行政组织,不过,这也是得徐徐图之,不能太急燥了。
在整个张家堡都沸腾的时候,只有一个地方要相对安静的多。
嫁妆都是装在大木箱里头,当时人婚娶的规矩是嫁妆越多,则新嫁的新娘的娘家面子就越大,新娘子在夫家的地位也就越高。
红楼梦里头,王熙凤吵架时就拿嫁妆出来说事,那是有生活基础的描写。
但林家的嫁妆,自己办备办的少,家底子太薄了,所有用来搬抬的大箱子,几乎都是张家出的银子,从各大商行里头备办的。
所以搬抬虽多,林家人这边也没觉得太有脸面,等听到堡中的动静,林家这边的大人差着小孩子过去打听消息。
等听到老千户和灵山卫,鏊山卫的指挥使都过来时,这些普通的军户们脸上有一点不自在,不过众人想到这也是情理之中…张守仁已经是都指挥同知了,这样的人办喜事,同僚们能不来么?
再听到各大商行的大东主们,平时能和巡抚,布政使司,左右参政,按察使,知府大老爷说笑往来不禁,身家百万的大商人们也过来时,这边的动静声响就更小了。
林家老爹就是不停的抽烟,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把几个帮忙的小丫鬟媳妇呛的咳嗽起来。
要是往常,林老婆子一定会嗔怪丈夫没有眼力,不过此时心情也是惴惴不安,也就懒得开这个口了。
“是知州大老爷亲自来了,咱胶州的知州大老爷,秦大老爷!”
“即墨县的陈大老爷也来了,前几天我上县城,正好遇着他的仪仗,那个威风哟,今天怎么了,先给咱们家姑爷行礼来着!”
“这么多穿绯袍戴乌纱帽的官儿,我这辈子是值了。”
林家有几个亲戚,也是按捺不住性子,自己跑到官厅那边偷看,然后就又是跑回来,在院子里头大声宣扬着。
来帮忙做饭的嫂子媳妇们都是听的发呆,拿着勺子在锅里不停的搅和着。
和张家那边的情形比起来,这边是有点那啥了。
“好了好了,离出门的辰光还早,大家还要受累一阵子,就不要跑来跑去的了。”
林老爹听的有点烦燥,挥着烟锅子吆喝大家不要再跑,见众人有点儿不明白的样子,老头子出不解释,把烟锅嗑一嗑,就是背着手进了女儿房门。
房间里头,林云娘也正是发呆。
今天的她,也是格外的美丽。
原本就是军户堡群中出名的千中选一的美人胚子,身段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十分匀称协调,肤皮白净细腻,不象普通的军户人家的闺女早早被海风和劳作毁了脸上和手上的皮肤,林云娘的皮肤仍然是十分柔嫩细腻,对做惯了农活的她们,实在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正文 第561节:第二百二十七章 归来(3)
因为今天是盘起了头发,所以整张脸如同满月一般,散发着一种皎洁的光彩,无论是眉眼,鼻梁,嘴唇,都是搭配的十分清秀精致,毫无瑕疵。
如果一定要挑出缺点来,就是新娘子的神态有点忧郁,有点儿不太自信的感觉。
看到是父亲进来,穿着大红色婚袍的林云娘叹了口气,轻声道:“爹,我心里就是有点儿不作主…”
“咋了?”
“要是寻常人,有他那个样子和人品,女儿心里就一定很平和,他娶了我,女儿也一定不教他后悔。什么活计我都能捉上手,什么事情也烦难不住我…但他是这么一个大人物,平时管的,做的,说的和听的,我都不懂。一想起这个…”
“尽说傻话!”
林家老爹又往烟锅里塞烟草,他的手艺不错,山东这里土地也还合适,干燥中因为近海,所以还算温润,所以烟草的质量不坏…最少张守仁十分喜欢老丈人种出来的烟,烦闷了就来上一颗…老头子手哆哆嗦嗦的,不过尽量不叫女儿瞧见,而且是用一种平稳的声调回答着女儿的疑惑:“甭想那么多,大人瞧上你,就是你的福份。嫁给人家,就把心放踏实了,胡思乱想的,有啥用啊…”
这话说的实在不着调,老头子正后悔的掐自己大腿根的时候,外头又是一阵喧闹声响突然响了起来。
“又来了哪个大官?”
老头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往外走的时候,还是一直在摇头。
在他身后,是林云娘咬着嘴唇的倔强面容…未来夫君不管怎么富贵,她始终也是有着自己的小小骄傲。
只是这种小女孩儿面对未知事物的不安而故意做出来的骄傲姿态一下子就被粉碎了…门口惊呼的声响很快就成了一连串的问候:“老大回来了?”
“大舅回来了?”
“大爷回来了?”
一连声的问话,问好,致意寒暄,很明显,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也就是林家现在的主心骨,大明浮山营千总,世袭千户官林文远,也是云娘的大哥,这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在这最后的关头,从北京城赶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
女孩儿立刻从□□蹦起来,再顾不得新娘子应有的矜持和礼节,等她跑到门前时,正是瞧着林文远笑吟吟的脸…兄妹二人在门前拉起手来,林文远上上下下打量着妹子,直到对方霞生双颊,然后才又笑吟吟的道:“妹子今天真是漂亮极了。”
“大人那边很热闹,不过哥还是先过来瞧瞧你了。”
“嗯…哥真好!哼,他那边的热闹,有什么好凑的。”
“以后你就是张家的人了,他家好,就是你好,懂么?”
云娘懂事的点了点头,眼神中波光闪烁:“我就是心慌慌的…”
“没啥,大人是一个…嗯,是一个很不在意寻常小事的人,我敢保证,以后的张家就是你当家作主了,你要当好一个贤内助,大人是做大事的,不要叫他为小事分神了。”
“是,我知道了。”
外头是吵吵嚷嚷的人群,仍然是嘈杂的声响,但林云娘的心情也是安定了下来,有大哥在,还有这么一番话吩咐下来,原本漂浮不定的心思,也是眨眼间就安定了下来。
她以后,一定会当好张家的主妇,要被那么一个万人瞩目和敬服的夫君敬服,她也得更加倍努力才是!
正文 第562节:第二百二十八章 赠字(1)
第二百二十八章赠字
“来,这是哥从京师来回来的箱子,里头是一些精致首饰,有金饰,还有几样宝石,翡翠,玉石,反正花了哥不少银子…你出嫁了,这就算是你真正的私房体己。”
林文远含笑说着,云娘便是眼中含泪听着,到最后林文远才抚着她的头,笑道:“好了,我要到大人那里去了,还有要紧的事呢。”
见妹子用探询的眼神看向自己,林文远苦笑道:“消息怕是不大好,估摸着,鞑子快要第四次入寇我大明了。”
云娘一声惊呼,道:“鞑子又要来了?上一次,听说就掠走几十万人,杀了过百万人,到处都是被烧的庄子和村子,这才消停几年,怎么他们又要来了?”
“狗鞑子,怕是他们吃食又不够了,又要来抢我们大明百姓的吃食和衣物,耕牛,猪羊,鸡鸭,他们什么都要。见人就杀,十分可恶。”
提起鞑子,兄妹二人都是十分愤怒。
山东这里虽然没有遭遇过清军入境,但前几次清军入侵进来,兵锋已经距离山东很近,几次京师告警□□时,山东的兵马也曾经奉命集结,并且奉调北上。
浮山也是卫所,周炳林千户在当时曾经带着五十多个亲军家丁,前往莱州与别路兵马会合,预备一起北上援助京师。
在出省境不远,还远远没有到达京师的地方,清军就已经出塞了。
几次战争,北部中国的平民遭遇了极大的苦难和损失。
后世的人总以后世的思维和想法来看当时的事,其实是愚蠢和浅薄的。
在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民族融合,也没有大的华夏的说法,只有明国和清的对立,只有汉和女真、蒙古等各族的厮杀。
只有铁和血,战火弥漫。
汉人被杀死,整村的被杀死,特别是老人和孩童,因为在被清军掠走之后,漫漫长征,健壮的汉人男女会照顾这些老弱,所以好办法就是先杀掉他们。
这样才能掠走青年男子和健康的女人,一路如牛羊一般,被清军押着北上,一直往北,直到辽东的冰天雪地之中。
到了那里,男子被迫种地,然后时间久了,二十丁抽一的被选入清军之中,剃了辫子,发给战袍衣甲,再为这些异族军队效力,去杀害自己的族人同胞,掠走他们的财富,把自己曾经遭遇的恶,加诸在其余人的身上。
男子效力打仗,种地,当包衣,养活那些高高在上的八旗贵胃们,女人们要么早就被分给这些贵族和将领们,要么就被赐给那些忠心效力的汉人奴才,如果是女人太多的话,就会被成百上千的卖到草原上去,在那里,很多浑身骚臭,穷的只有牛羊的蒙古人正等着这些汉人女子,他们用几匹马就能换一个女人,这在正常年景,连蒙古女人都换不到,更不要提汉人的女子了。
种种恶行,也是通过很多渠道传回到山东来。
这里和江南不同,在江南,听说鞑子就象听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一样,根本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个异族武装的可怕之处。
正文 第563节:第二百二十八章 赠字(2)
他们以为清就象某一个阶段的蒙古部族一样,比如瓦刺部落,俺答汗,小王子,这些蒙古人也曾经控弦十万,甚至导致京师□□,但大明都挺了过来,然后这些异族都毫无悬念的衰弱下去了。
一直到清军占领北京,山西,河北时,这些江南的士大夫还幻想着能叫清人退兵,用钱财买通他们,把这些最凶恶的敌人当白痴一样的看,有不少大官,还指望利用清军打农民军,叫什么“借虏平贼”。
种种幻想,不一而足,后人看着十分可笑,但在当时的人来说,隔一条小河的邻村就可能老死不相往来,相隔几千里的北方在发生着什么,他们又怎么能知道并且真正关心呢?
关心这些事的,永远是和这些事可能相关的人们。
山东这里,距离前线并不远,清军的兵锋和侦骑曾经深入过,而且卫所兵也随时会被调动,成为营伍兵的后劲。
息息相关,当然感同身受。
而且登莱兵乱时,兵锋几乎抵及胶州和浮山,大半个登州失陷,莱州府被围攻,这一切变乱的来源,就是一支奉命去辽东大凌河做战的明军叛乱所带来的。
战争的苦难,这些底层的军户们可是比那些天天看着邸报,酒足饭饱之余和人闲聊的士绅们要懂得的多。
林文远在京师的这段时间,依靠撒网布自己人,买通外围,收买情报等很多巧妙的手段,也是使军情处在北京建立了一个初步的网络。
这个网络不一定有多广,但可靠和缜密程度,还有专业程度,却是现在中国所有的情报体系中最好的。
情报体系建立之后,威力立刻显现出来。
通过对晋商集团对口外粮食的出口数字,对面战马的数量,还有来往贸易的口外客商突然减少的诡异景像,林文远在月初就已经注意到了战争来临的迹象。
等他搞定了魏举人一伙的事,和薛国观的关系更加牢固,于是更上层的情报也是滚滚而来。
明朝上层,并非完全没有注意到清军的异常。
不过完全没有一个人愿意上报,并且对此负责。
就算是一向敢于任事的薛国观也是如此,他连劝捐这种马蜂窝都敢捅,但对这种事,也是十分谨慎。
因为这种事情,对崇祯皇帝来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噩耗。
而皇帝的脾气就是,事情没发生之前,就要当没有这回事,或是不可能发生。
就如一个讳疾忌医的人一样,哪怕就是面对的是难以医治的恶疾,在它可能发生的时候,这个人也不愿意提前预防。
加上大明传说中的厂卫力量已经极端削弱,皇帝根本没有可信的消息来源,朝中各种势力错踪复杂,谁也不会愿意把自己竖成靶子。
于是在这种紧张的时候,大明上下都成了驼鸟,都把头伸在沙子里头,哪怕是最外围的蓟镇和辽镇,都是丝毫没有备战的迹象。
“难道他们以为这样做,建虏就会乖乖回家吗?”
正文 第564节:第二百二十八章 赠字(3)
在自己的居处,林文远看着一封封的军情处的情报,发出怒吼。
但他也忘了,如果不是张守仁开拓了他的眼界,他也是一只驼鸟,只守在自己的一方田地里头,根本不会去管外界的是非。
在大明,很多人都是驼鸟的信徒,这并不奇怪。
很多细节,林文远倒不方便细说,对着妹子,他也只能爱怜的道:“事情很复杂,哥在家可能呆不了两天就得回京师去…那里是离不得我的。”
和自己娘子又说了几句家常体己话,再抱了抱自己儿子,然后同爹娘打声招呼,满怀心事的林文远便是在脸上挤满笑容,一路揖让着出了自己家院门。
从林家一路出来,自然就是拱不完的手,打不完的招呼,堡中人当然都认得林文远,奉命来警卫戒备顺带打杂帮手的营兵武官们也有不少是林文远的老部下,一路过来,不少人就是两腿一碰,皮靴发出啪啪的巨响,然后敬礼的敬礼,问好的问好,林文远也是十分高兴…不论如何,见到这些部下总是开心的。
军人之间,豪气直爽,直来直去的,好感和认同都是摆在脸上的,和这些弟兄们在一起相处,当然十分愉快。
可惜,自己是已经在另外一条战线上了哇…
到了官厅左近,已经是热闹的不成,光是骡马轿子就排了整整一条街,长二里半的主街都搁不下,还要放在另外的地方。
也是现在堡中搬迁出去近一半的居民,学校一类的建筑都是又大又空,适合铺排,不然的话,还真是搁不下。
这般的热闹风光,林文远自然也是替妹子高兴,他可没有自己家人那种不自信的感觉,距离张守仁越近,了解越多,心里也是笃定的很。
“你回来啦?”
听说林文远回来,张守仁也是特意迎到门前,两人都是先相视一笑。
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后,林文远眉舒眼笑,全身舒畅的笑道:“赶了好几天,好歹是赶上了…属下还给大人带了好东西回来。”
“哦,什么?”
林文远呵呵一笑,也是自怀中掏出一个锦包来,再拆开,里头却是一张写好的条幅。
“这是薛相爷阁老大人给大人写的条幅,善祝善祷,替大人贺喜新婚。”
人群之中,林文远十分兴头,将手中条幅缓缓展开。
“百子千孙?”
张守仁看着字,不禁也是哑然失笑。这还真是烂俗的字样。但,上头薛国观的名讳,上题下款,加上印章,这都是实打实的。
韩城相国,看来是被林文远奉承的十分好,当然,这张条幅,最要紧的还是酬自己在捐资一事上的出手相助。
就算是张守仁要挖坑埋人,十万两银子可是不小的数目。
现在崇祯信心爆棚,捐助已经预备向皇亲下手,叫武清侯李国瑞捐十万,结果李皇亲只捐了一千两。
这个反差一出来,薛国观和张守仁之间的一点默契和友好值,当然是大大增加了。
正文 第565节:第二百二十九章 贵客(1)
第二百二十九章贵客
“真是韩城字迹!”
胶州新上任的同知是二甲尾巴,放下来当知县有点委屈,所以升迁速度还算快。
一任知县,直接就升授了胶州同知,三年任满,如果秦知州走人,他就能直接转知州,接着升任大府,在地方上为官,这样算快的了。
升官快是后头有人,他是薛国观的门生,对座主恩师的字迹是再熟悉不过。
原本此人很有傲气,今日前来,也是有给秦知州面子的感觉,对张守仁也是敬他的势力,不是他的官职。
文职官员,哪怕是现在这种时候,还是要有几分傲气根底在的。
但一见是薛国观的亲笔条幅,这个知州就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刚刚还保留的一点点可笑的傲气眨眼间就消失了,他就站在原地,眼皮不停的眨巴着,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堂堂相国,会替一个小小的地方游击,一州守备写新婚祝贺的条幅?
所有文官都聚拢过来,轮流看着这幅并不太出奇的字幅…字并不太出奇,但蕴藏的含意就十分鲜明了。
武官们则是处于一种异常震惊的境界,哪怕是现在武将渐渐跋扈难制,但就算一个总兵想巴结上一个相爷,那也是十分困难并不大可能的事情。
左良玉的恩主是商丘侯家,侯家太爷是太常卿,侯询是总督,就是这样的门第,左良玉也是拼死在巴结,拼命宣扬自己和候家的交情,以伺身于东林党之中。
至于曹州的刘泽清,拥众两万多人,有时候连圣旨也不是很在意,但此人对复社的领袖张傅十分敬畏,他的武装,其实也是复社在暗中支持,不然的话,很多事情他也不敢胡乱施为。
张傅和侯家不过是二流人物,薛国观这样处于帝国最高层的相爷,在地位上不是这些人能比的,现在张守仁等于是攀上了这颗大树,以后的仕途,想来会顺畅的多。
“感念之至…”张守仁当然也明白这副字的用意和作用,当下便是大声吩咐,叫人把这副字赶紧裱糊好,然后挂在上房中间。
在场的浮山人都是高兴的满脸发光,老张贵差点高兴的晕倒过去。
一个最普通的穷军户,把举人老爷都当成是天上文曲星君下凡,现在这么些进士老爷在,京师中天天能和皇上坐着说话的相爷还写了字来恭贺咱们的大人新婚…这样的面子,不要说浮山,就算登州都司和山东都司加起来,又还有谁有这种脸面?
所有人都是高兴的发狂,连舞台上的戏子们都是加力卖命表演起来。
“文远,你回京后,还是要加紧搜集北边的消息,一有异动,着人飞传给我。”
在外头一片狂欢的气氛之中,张守仁摆脱了秦知州等一群文官的围攻,再从一群商人中间穿过去,好不容易跑到后院,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然后静静的听林文远的汇报。
他把大舅哥安排在北京不是突发奇响,更不是把林文远放在那边享福的。
正文 第566节:第二百二十九章 贵客(2)
这个货郎出身的部下冷静,眼光独到,有判断力,有决断敢担当,所以是一个做秘密工作并且主持一方的好手。
在这种关键时刻,气氛十分紧张的时候,林文远快马加鞭跑回来,绝不仅仅是送一幅字和参加婚礼这么简单。
听完林文远的汇报,张守仁更是确定了自己脑海中的记忆。
就是在这一年,深秋时节,在□□收敛了很多力量,并且把战马养的十分肥壮的清军大举出击,好比拳击手是把自己的拳头收起来,然后用力打出来一样。
今年这一拳,打的大明魂飞魄散,几乎就到了灭亡的边缘。
以后挣扎的几年,无非就是一种回光返照,在崇祯十一年底到十二年,明朝的国运就注定了。
剿贼到关键时刻,因为清军入侵,洪承畴等人撤走主力北上勤王,这给了李自成喘息之机,同时少了主力明军的威胁,张献忠敢于重新扯旗造反。
流贼势大难制,就在这一次的关键转折之中。
而清军获得了百万金银,几十万人口,实力更强,同时前锋一直到南直隶的边缘,更窥探到了明朝的虚弱,为十七年时全族入关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明军则一如既往的废物,种种弊端不是被解决,而是更深化和明显了。
王朝末世,就在这一两年间做了决定。
到崇祯十三年,松山一役明朝边军精锐全丧,后来朱仙镇一役中原最后的战略机动部队全失,虽然崇祯东补西挖,坚持到了十七年,但实际上十三年后,大明已经亡国了。
到了如今这种紧张的时候,张守仁脸上一点当新郎倌的表情也是没有,他的神情也是林文远前所未见的严肃,甚至是从来没有过的紧张!
这是生死大敌来袭时一个军人的最根本的反应,在张守仁心中,清军才是他的宿敌,是最强的假想敌。
一切成就,在战胜这个最终的敌人之前,都是虚妄,不值一提!
眼前这一切,一切文明的成果,都会在几年后的洪流下被摧毁,相形而言,自己在浮山做的这些,又算得什么呢?
“我会的,请大人放心。”
也是感受到了张守仁的紧张,林文远目光也是十分坚定。
“我们的驿传怎么样了?”
明朝的驿传已经跨了。因为没有财力负担,大量裁剪驿站和马匹,很多原本有驿站的地方根本就荒废了,就算保留的一些,仍然是被无休止的官员骚扰着,根本不能提供及时有效的通邮效果。
张守仁对消息传递特别重视,所以花费财力给自己建了一条驿传通道。
“每隔六十里,有两匹马和三个驿夫,隔一百二十里,有一个较大的补给点。”林文远神色有点兴奋,很高兴的道:“以目前来说,传递消息是够了。如果有紧急情况,动员最高级的急脚递,一天一夜可以把消息送到浮山。”
“要隐秘,对外最好装成是小客栈或是酒店。”
“是,基本上都是这样伪装的。”
正文 第567节:第二百二十九章 贵客(3)
“你要辛苦了…”张守仁刚要吩咐林文远尽快赶回去,外头又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咦?”他的脸上也是露出无奈的表情,摊手道:“又是谁来了?”
“肯定是个大官儿,难道是知府来了?”
“那不会,他同我不对,不会自削脸面,好歹也是大府,不会这么不顾自己的面子…”
两人一边说,一边也是往外头走。
现在已经过午时,饭菜在各厅都上来了,到处都是酒香肉香,十分诱人。吃过之后,张守仁就要准备去亲迎,把新娘子带回来。
但就在此时,各厅都是空着,几乎所有人都拥在外头,人头攒动,十分热闹。
“是巡抚大人,还有巡按大人,还有兵备道大人…还有登莱总镇?”
“没错儿,是总镇没错,这仪卫我认得。”
“乖乖,光是卫兵就有好几百人,这个威风了得。”
“还是咱们大人威风,成个亲,整个登莱都惊动了!”
听到这样的议论,张守仁脸上不但没有欢喜,反而是面露凝重之色…在他身边的林文远已经是额角冒汗,神色十分紧张了。
谁也知道,这些官员都是登州莱州的重镇,绝对没有可能一起跑到一个游击将军的婚礼上来,张守仁面子再大,也不会有这种事。
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情发生了,而且是十分重要的大事!
“抚台大人!”
一出门,刘景曜等人已经全部在滴水檐下,众人的脸色都是青白不定,虽然都勉强挤出笑容,但还是能瞧出不对来。
张守仁先向刘景曜行了一礼,然后又是对着方巡按,陈兵备等人躬身见礼,再下来,才是一个身形瘦弱,面色青白的中年人,张守仁看穿着是一品武官,知道是登莱镇总兵官倪宠,因也一躬身,朗声道:“见过总兵官。”
“罢了。”
倪宠的神色十分不愉快,刚刚过来的时候,他就是在左右顾盼,一脸的不耐烦,此时见张守仁不给他跪拜,神色更是不悦。
只是当着巡抚和巡按,他这个总兵官还要往后排排,再者说,浮山营破登州兵,把现在的山东总兵丘磊弄的十分狼狈的事还不远,倪宠也不愿多事,只得将手虚抬一下,也就算是还礼了。
刘景曜勉强笑笑,对着张守仁道:“国华,吾等给你贺喜了。不过,一会我们还有要紧的事…”
“诸位大人请里头坐。”
林文远十分机警,知道必定有要紧的大事要谈,所以将手一让,做了一个延期的手式。
刘景曜等人都是松了口气的样子,顺着林文远的手式就往里头走。
外头过千宾客,十分热闹,他们众星拱月的被围在中间,心里头又有事情,所以实在也是别扭的很。
“国华,鞑子入境了!”
一进内宅书房的门,所有人都被留在外头,只有这几个文武大员进来。
刘景曜也不入座,脸色十分难看,双手都在颤抖着,一进门,便是劈头向张守仁道:“接海上过来邸报,鞑子于四日前破边墙而入,边境示警,五烽五炮,警讯鞑子人数在万人以上,后来又有消息,道是众十数万,旗帜漫山遍野,已经向着北直隶方向,席卷而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