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68节:第六百四十八章 突骑
近在咫尺的柏永馥被杀,其部下,包括中军正兵营骑兵在内的四千余“精锐”全师溃败信息还没有传到张国柱的耳中。
这个刘泽清部下的悍将正往东昌府城一带急赶,听说那里有流寇,但人数不多,并没有攻城府城的打算和力量。既然如此,不如先去打上一场,占些便宜,在大帅那边好交待一些。
说是急赶,但每天连步骑在内不过走二十来里地,军中没有什么粮储,张国柱也向来不管,只是在停止行军后,就给部下放了羊,说是叫他们“自筹”。
这自筹是怎么回事,谁能不知?
这阵子,从阳谷到东昌府一带,不知道多少人家遭殃,被祸害的不轻。
这种事,其实就是一个恶魔,有的将领能将士兵心中的魔鬼给约束住,有的却是完全的放纵,张国柱当然是后者。
“全军开拔,今日一定要到东昌府城城下!”
早晨起身后,一直拖到辰时二刻,所有兵丁才打着呵欠排好队列,然后在将领们的催促和鞭打下,开始往着东昌府城的方向走去。
天气温润,路边的麦苗已经长的很高,只是看上去稀疏,不太可能会有好收成。
士兵们扛着自己的长枪,在高洼不平的官道和两边的田地里走着…地里更软和,踩着舒服,至于踩死麦苗…这谁管他?
骑兵们都懒洋洋的跨骑在战马身上,还有不少是趴着打盹儿的…这阵子天天行军,委实是累的厉害,自打到曹州当兵,还是头一回这样长途跋涉来着。加上天天去祸害人,每天闹到二更三更才睡,身子骨当然是顶不住了。
能当骑兵的也算是军中骄子了,饷银比步卒多不说,还有一份马的嚼谷也是不小的好处,每个月马料银子二两总有的,大约只有一两成进了马肚子,其余都换成了银子体己,自己收着才是正经。
他们不喂马精料,也不疼惜马力,春夏时是马养肥养壮的好时候,换了东虏那边见行军时也骑马,准得用大马鞭抽过来,这边却是上行下效,将领们都骑在半肥不瘦的马身上,摇摇晃晃的正舒服,指望下头能疼惜马力,那也是痴人说梦。
从上午到响马,一共走了十来里地,兵士们叫苦连天,连骑兵都抱怨腰腿疼。
张国柱心中略觉焦燥,想痛责几个兵士来立威,好叫他们继续走,再看自己亲兵也懒洋洋的,瞄向那些兵时,感觉个个目露凶光。
当下他心里打了个顿,又看到前面有个镇子,大片的开阔地露出来,当下无奈道:“好吧,到前头镇边上歇息,半个时辰后,大家吃饱喝足了再上路。”
一句话传下去,众军欢腾,看向张国柱的眼神也友善了很多。
“唉,不成想这些王八蛋在曹州被管的如孙子一样,见着老子腿都转筋,现在却是变了这番模样。看样子,他们怕是连大帅也不怕了。”
刘泽清杀人剜心,这个是不少人亲眼看到的,什么蒸妾待客,多半是编出来的,但就前者也够唬人了。当兵的再恶,一想自己主帅更加凶恶,自然是敬着几分,不敢违拗。
原本这一套十分有效,只是这一次出兵放马之后,似乎是把将士放野了,几十天下来,处处都是放任,放到现在,他们连主将也不放在眼中了。
如此急步攒行,张国柱也放了侦骑,不过只是离大队四五里远,正是赶路之时,前头侦骑策马赶回来,到中军处大声叫道:“禀报参将大人,前头有敌兵!”
张国柱一激灵,喝问道:“多少人,步兵多少,骑兵多少,打着什么旗号?”
“似乎没有步兵,只有骑兵,旗号是打着‘朱’字字样,没有营旗队旗,人不多,只三四百人的样子。”
“他们是贼寇,当然没有将旗营旗了!”
张国柱一听说只有三四百人,顿时就是起疑,喝道:“暂且不动,步阵在中间展开,骑兵分做两边,就在此地列阵!”
这里是往东昌的官道,邻近镇子了,地方十分开阔。
一声整队后,步队就乱了,没王蜂一样的乱窜,彼此找不到甲长,甲长找不到局首,刘泽清的部队是按甲局队哨来编制的,也是北方军镇的编成法一种,只是平时编的象模象样,队列这种最基本的功夫却是没有人去练习,应旗都是十分失败,好在地方够在,一群兵蚂蚁一般的列完阵后,骑兵也策马到了两边,步阵稍稍凸前,算是一个标准的步骑混杂的迎敌阵形。
光是列阵就费了小半个时辰,如果对面是列阵完毕的三四千东虏骑兵,现在他们已经开始给这几千兵收尸了…当然,东虏是没有收尸这习惯,就算是斩明军的首级也没有兴趣,大清的巴图鲁指望砍明军的首级成名,那也太没成色了一些。
“大人,四周五六里内都哨探过了,没有敌人潜藏。”
整队的这个时间,正好够哨骑跑个来回,几十骑去了又还,都是说有看到伏兵。
“你们可看仔细了?”
“千真万确。”
“好,好的很!”张国柱狞笑一声,大声道:“不知道是哪个响马头儿疯了,几百人想挡住咱们…也可见他们在东昌是没多少人,打跑他们,进东昌府,府城有钱有娘们,发下赏来人人有份,你们可听到了,给我好好打!”
一共几千人,排列的也严密,张国柱大嗓门叫嚷,多半也都是听到了。
“大人放心,打响马俺还真不惧。”
“一会砍他十个八个!”
“咱三四千人打他三四百,这要怕了也太无用了。”
以多欺少正是通天下除浮山兵以外所有官兵的特长,一听说对面响马人少,所有曹州官兵都是振奋起精神来,摩掌擦拳,预备大干一场。
张国柱见状大喜:“好,军心可用,与我击鼓前行,将那几百蟊贼给我剿了!”
在他身边有几个军前赞画,都是刘泽清派过来的,赞画说是军职,其实是文官充任,只是刘泽清这里没有朝廷派下来的,是他自己任命的。
一个赞画颇为老成,疑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参将大人需小心为妙。”
“怕个屁!”在浮山参谋处的参谋都很受人尊重,因为成为参谋首先要通文墨,然后要学算学,懂测绘,会制沙盘,接下来才谈的上兵粮钱谷这些军中常见之事,至于对地形地利阵法的研究也是参谋的必修课程…在曹州镇这边,明显张国柱这样的将领觉得赞画就是一个屁,就算是刘泽清怕也只是用这些人来装点门面罢了。
把赞画狂喷一通后,张国柱便是将自己手中大刀往前一指,意气风发的传下军令,全军压上,哨骑在两翼稍稍拖后,由步兵上去试试水深水浅。
虽然军纪不修,军令不行,张国柱毕竟也是老行伍了,摆出的阵势还是有道理的。
以现在的人数,步兵就能吃下对方了,骑兵护在两翼,位置靠后将养马力,敌人溃逃时骑兵就能上前夹击追逃,扩大战果,如果敌人真有什么妖异手段,抛掉步兵护卫中军后撤,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小损失…这年头普通的营兵就是易消耗品,发把长枪就算枪兵,只有刀牌手还得下点功夫训练,手中的腰刀和盾牌也值几两银子。
如果从半空高处俯瞰的话,三千多人排成了一个横面七华里的阵势,两翼骑兵与步阵之间有一定的距离,但随时可以支援或是前冲夹击。
在阵势刚摆好的时候,可以看到旗帜飘扬,鼓声响若雷鸣,其声震天,加上刀矛耀眼,近四千人的队伍,看起来声势十分浩大,压迫力十足。
与此同时,对面的朱王礼在听到鼓声后用千里镜望一眼,又是懒洋洋的躲了回去。
在他身边不远处的马勇失笑道:“老朱,你这样也未免太大意了罢!”
马勇是在自己的战事结束后带着一队人赶过来的,他当然不是助战,麾下骑兵也疲惫了,如果硬要赶来助战,恐怕会多有折损…再说朱王礼也完全不要别人的帮助。
突骑的战斗力远在东昌府的那些轻骑之上,这场仗要人家援手的话,朱王礼面子上都会下不来的。
“还他娘的差三四里地呢,够他们走到天黑了。”
“哈哈,老朱你真是太瞧不起人了。”
“呸,这都是高抬了他们!”
战场之上,这些浮山的将领们却是谈笑风生,而且不是以多击少,是以二百四十五骑对阵近四千人的强敌,被几个亲兵按在一边观战的黄斐觉得眼前这几人都是疯了,如果不是他们疯了的话,那就是自己疯了。
这里战场上虽然有四百多人,但近一半是辅丁,不上阵厮杀,一阵骑兵冲击时,他们在后阵看着战马和辎重。
黄斐闷头呆了半响,被太阳晒的头晕,见一群辅兵半蹲着,都是穷极无聊的模样,还有一个辅兵不停拔出蒿子嚼着吃,一脸无聊的模样,当下问道:“一会骑兵冲上去,你们留在阵后岂不危险?”
那辅兵看他一眼,淡然答道:“一看就知道你是新来的,等会儿瞧热闹吧,不要吓尿裤就好…”
黄斐闻信愤然,不再理会那些辅兵了,心里却也隐隐升起几分好奇之心,人家的轻骑他是见识过了,轻捷剽悍,战事进行时勇武无敌,骑术精湛,战后听令行事,令行禁止,而眼前这些显然是浮山的重骑,却要看看,与轻骑有何不同。
正文 第1469节:第六百四十九章 一瞬
过了两刻功夫后,所有人都呆的无聊了,不少战兵和辅兵一样都蹲下或是半躺下来,朱王礼等将官也不管。
有人取出卷烟来,用火石机点着抽烟,不少人有样学样,都是晒着太阳抽起烟来。
身底是柔软的绿草,不远处是绿油油的麦田,树木抽芽显现出一种稚嫩的绿色,加上轻松的笑语声,加上袅袅升起的青烟,如果不是各人身边的武器和放置好的铠甲,那眼前的情形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郊游乐事了。
对面曹州兵的表现让黄斐黄游击感觉十分汗颜,两刻功夫,用身边拿怀表的浮山军官的话来说就是走了他娘的半个小时了才不到一里地,这样的速度,搞不好真的要天黑了…
虽然马勇明显表示了招揽的意思,并且为了加强效果,时不时的抽刀给黄游击看,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黄游击就算没有明确答应下来,也算是半推半就了。
只是他心中略有不满,他的游击将军可是有正式官照,在兵部和都督府都有备案的正式武官,而马勇却对他直言相告,看中他是有千金市骨的作用,这一次战事后,曹州镇基本溃败被打跨,将来接收兖州地盘是迟早的事,为了避免大规模的反弹,招抚一批军官势所必然。对他们待遇会优厚,但如果想继续领兵,得先进讲武学堂重新学习,过关之后也不可能恢复原本阶级…估计最少降个两三级吧,黄游击能当上浮山这边的哨官或副队官就算不错了。
原本黄斐是十分不服气,但此时看到对面曹州兵的表现,再看身边浮山兵的表现,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上藏着的那点傲气实在是没有什么站的住脚的理由啊…
半个时辰之后,已经接近中午,所有浮山兵,不论正兵辅丁或是军官都取出自己的饭盒,开始吃饭,黄斐也分到一个饭盒,有米有肉,保温效果极佳,早晨带出来的现在犹有余温,吃起来油水十足,只是他一个游击将军,平时在军中吃饭还不如人家一个小兵,思想起来真是感觉十分的凄凉…
吃完了饭,还把饭盒洗涮了,收拾干净,不少人打着饱嗝又开始抽烟聊天,还有几个在太阳的抚慰下打起了小呼噜…
对面的鼓声仍然壮怀激烈的敲打着,经过一个半时辰的运作,从相隔五里左右到缩短到还不到二里了,站起身来,黑压压的阵列和亮闪闪的兵器也颇具威势,旗帜飘扬着,鼓声不停的敲响着,这一切原本应该叫人觉得激动和畏怯,摆出这样的阵势目的也就在如此,可无论如何,这边的浮山兵看起来真的还是懒洋洋的…搁谁也不会在意三里路走了小半天的敌人啊…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张国柱或是曹州兵疏于训练,除是宣府大同或是辽东的一些真正的精锐外,内地军镇能摆出象样的阵势,而且营兵还象个兵丁的模样,不象是流民乞丐组成的叫花子军队,这确实已经是可以自吹是精锐了。
原本在黄斐心中对曹州镇同袍们的战力和精锐程度是没有丝毫怀疑的,当然,是在他没有见到浮山兵之前…
“我大明军镇都是如此,有什么好笑的!”
距离越来越近,鼓声也越来越激烈,有一些架梁马开始在五六百步外活动,瘦弱的马匹四蹄翻飞,居然也跑的象模象样。
只是步队还十分不堪,大约每走二三十步就把阵线走歪了,整个阵线呈锯齿状,再走十几步时就完全看不得了,然后只好全队停止,重新整队,在这个过程中当然会有不少笑话,分不清左右西东的大有所在,军官们把军棍和皮鞭不停的打过去,那些士兵更加的昏头涨脑,来回乱跑。
这边的浮山兵都是笑的打跌,有不少笑的涨脸了脸,喘不过气来。
黄斐怒发冲冠,心中感觉简直是可以用悲愤来形容了…以前他整队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为什么这些家伙就笑的东倒西歪,不成模样?
当下忍不住就放声大喊起来,见众人不解,黄游击毕竟是读过书的,当下便向众人解释起纪效新书里的规定来。
“每二十步一整队,这是戚少保规定的,我曹州镇算是不错了,河南兵,保定兵,我都见过,还不如我曹州镇!”
事关荣誉,黄游击连杀头也不怕了,直着嗓门就是大叫大嚷起来。
“这家伙说的不错,我大明军队中,对面的曹州兵已经表现的不坏了。还知道不成阵不战,宁愿慢点,这也是将领仔细,看来这个张国柱看似粗豪,其中粗中有细,宁愿我们跑了,也不愿浪战失手。相比起济南兵,保定兵,河南兵,我看曹州兵确实还行,就是将领太差劲,平时不好好给他们练习的机会。再者说,不识字脑子也不管用,平时就知道下田做活,一辈子连县城也不曾去过的农人,知道什么叫前后左右转?”朱王礼站起身来,森然道:“你们这些家伙现在笑人,当年你们,甚至老子入伍时,整队左右手不分,速度掌握不好,皮鞭抽的身上都是伤,睡觉都不敢躺着睡,当年吃的苦全忘了不成?”
浮山兵一入伍,只有两件事,一件是体能训练,第二便是队列训练。
当年有不少人不大了解,每天花费那么多的功夫练左右转,前后转,原地踏步,连续的左转再左转有什么用,当他们走上战场,在战场上与敌人交战的时候才明白过来,当年被教给的这一切是多么的管用…
“是,我等错了。”
“我等要感激大将军才是…平时训练,仍然要刻苦才是!”
“不知道大将军何时返来?已经有日子没见着他了。”
“大将军在,我等才有真正的主心骨啊。”
黄斐一番话倒是引的这群浮山军人先是检讨,接着又是怀念起张守仁这个大将军来。在这个时刻,连黄斐心中也是充满好奇,不知道张守仁究竟何时回来,而自己又何时才能见到这位赫赫有名战无不胜的当代大明第一名将?
“穿马甲,各人再束甲,整队,预备迎敌!”
当对面的曹州跨入两里之内距离时,朱王礼终于下令。所有的辅兵和战兵都动了起来,提起地上的马甲,从鸡帘到当胸,一样一样的提起来,放在马身上,束紧,扎实。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整齐划一,十分协调,等所有的战马束上马铠之后,一种独特的美感便呈现出来。
此时此刻,不要说黄斐这样的俘虏看的目瞪口呆,便是马勇等浮山将领也是看的眉飞色舞。
“大将军费一年之功,广搜河套一带的良马,到现在尚不足千匹,不容易,不容易啊!”
当时的大明已经从国初自己放牧为主而改为买马为主了,原本摊到养马的马户已经不必再上缴马匹,而是往太仆寺交银子就可以了,太仆寺拿了银子当然是买马,而且是以和蒙古人市易买蒙古马为主。
象曹州这样的内地军镇,其战马当然就是太仆寺代买的口外蒙古马,普遍的特点便是低矮,冲刺能力差,而强处就是可以承受一点程度的糟蹋和虐待,可以长途行军,如果换了娇贵的欧洲马被大明军人这么养法…
河套马相比蒙古马要高大一些,但差别也不是很大,所以突骑的马匹都是精中再选精,就是这样,勉强才能支撑起这么大的重量,而突骑的冲刺时间肯定不会很长,就算是两匹战马轮换,还有挽马帮着背负铠甲和粮草,战马每次战斗过后,都会伤筋动骨,非得休息很久才恢复体能。
在给战马套好铠甲之后,所有的骑兵也开始束甲,他们的甲都是三层,第一层是铁锁甲,环环相扣,样式精致,锁甲在对劈斩的防护十分出色,但戳刺防护较弱,留在身体最里面,是最后的一条防线。
再然后是套上长身罩甲,这是浮山将作处甲仗局经过无数次捶打试验后成型的目前的最佳甲型,铁鳞层层叠叠,穿在身上后,再套上一层棉甲,加上披膊,护腕,护胫等,每一样都是精心打制,扣好之后,所有的骑兵都成了一个闪闪发亮的铁人。
此时骑兵上马已经不方便,敌人已经接近到里许范围,所有辅兵开始帮着骑兵上马,最后再递给骑兵武器。
一瞬间,刚刚还半躺着或是蹲着的人们就成了杀气腾腾的重甲骑兵,这样的变化,令得一边观看的黄斐呼吸都沉重起来,当他再看到每个骑兵都扛着一杆骑枪的时候,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长达七尺甚至是九尺的长枪,被每个骑兵轻松的拿在手中,而这些重甲骑兵还在不停的调整着队形,尽可能的与伙伴们靠的更近一些,很多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就在黄斐的眼前发生着,穿着重甲,手持巨大长枪的骑兵们居然很轻松的排成了三排,而且队形十分密集,简直是浑然天成,犹如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正文 第1470节:第六百五十章 耀眼
三排骑兵从给战马束甲,到在辅兵的帮助下自己束甲完毕,然后排好队列完毕,在这个时候,对面的曹州兵才在越来越激烈的鼓声中逼近过来。
但见刀矛如林,锋锐的矛头密密麻麻,寒霜似雪。
两排大鼓在阵后不停的敲响着,激励着将士们的士气,同时也是一种协调步伐的手段。
大明军中,天鹅号用来协调火器发射与步阵协调,不过多用于北边边军,而更常用的当然还是鼓声,击鼓而进,鸣金而退,虽是上古流传,至今仍然行之不变。
北虏与东虏则是以海螺号声为集合及冲击的信号,规矩各有不同。
浮山军中,号声与腰鼓,大鼓等信号轮换,不是军中人物,不大会明白其中蕴藏的含意。
在此时此刻,看到敌兵步阵凸前,两翼骑兵在后,一样束重甲于队前的朱王礼高举手臂,在半空中连劈晃动劈斩了几下。
这是一种指挥的手式,在一边观战的胡游击当然看不懂,当下便是把目光转向马勇。
马勇就是纯粹的看客了,感觉上还没有胡斐紧张,见其如此,便是笑着道:“这是朱参将下令成突击阵形,直突中阵。”
胡斐的嘴巴里能塞进一个大大的鸭蛋,感觉有不可思议之感。原本想质疑,但转念一想,自被俘前后,浮山军的表现已经颠覆了自己很多既往的认知…在曹州这样的一隅之地横行多年,大家都自以为是强军了,连刘泽清自己也是自视甚高。若非如此也不会一直想着入主济南,掌控东昌和兖州济南三府,成为与登莱镇抗衡的山东镇总兵官。
天下行将大乱,有不少曹州将佐私下议论起来都是自信满满,以后用武夫之处甚多,以曹州兵将之精锐,将来之事大有可为。
谁知道自己真是坐井观天了,曹州兵以前的对比对象是河南兵和丘磊的山东镇兵,相比起来确实在这两镇之上,但在登莱镇这样的强兵面前,只有被人家摧枯拉朽的份了。
见胡斐不吭声,马勇反而向他解释道:“按理来说,当以骑兵遏敌骑两翼,打退两翼之后,再斜插至步阵之中,败敌不难。但现在这情形,我军以不足三百骑对敌,势必不能分散力量,唯有集中主力,一击破敌阵中,打破中央之后,再向左或向右翻卷回来,胜局便是在手了。”
“虽然如此,”胡斐还是狐疑道:“两翼步骑不足千,张国柱个性鲁莽,但今次用兵持重,毕竟是开阔地形,他将步阵展开,纵深严密,刀牌手弓箭手长枪手彼此配合,如此阵而后战而骑兵可以直突阵中吗?”
以历来的骑兵战术而言,不论是匈奴或是突厥,又或是蒙古,都是轻骑重骑配合,以轻骑不停骚扰,投掷武器和射箭来扰乱步阵阵形,而对应的步阵不论组织怎么严密,总有疲惫懈怠之时,一旦出现机会,重骑兵才会破口而入,以斜插战法撕裂步阵,然后待严密的阵列崩溃后,就是收割人头之时。
而以重骑直当敌锋锐,并且是最厚重的步阵正中,黄斐心存疑虑,也属应当。
马勇用赞许的眼神看了这个年轻的敌将一眼,被俘之后不卑不亢,已经算是有难得的胆气,能在曹州镇中驾驭住一定部下死守到最后,也是将材,在此时还能关注战局,根本不管自身境遇,这份痴劲就很难得了。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轻微点头,道:“你看着便是。”
两人与辅兵们都不再说话,每个人都看向那些开始在鼓号声中缓缓前移的重甲骑兵们。
马铠沉重而厚实,在马开始迈蹄向前的时候,整个人身上的重甲甲叶和马铠甲叶都是一齐哗哗的晃动起来。
这样的晃动声响中,二百六十九骑骑兵排成了密集的三行阵列,开始向着敌人的步阵中间地方迎击而去。
“真是…壮观!”
在最后的时候,黄斐的最后一句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马勇在内,还有所有的辅兵眼中都闪烁着狂热和骄傲混杂的神情。
这就是浮山重骑,真正的突骑精锐,在调往湖广的一部份突骑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冲阵战法,在他们与流贼的一战中,还没有真正的展露出突骑的实力,在此时此刻,在朱王礼的指挥下,张守仁一手打造出来的这一支重骑兵,终于是展现出了它应有的狰狞面目!
朱王礼骑枪斜举,怒吼声起,在他身边,身后,所有的骑兵都是发出了相同的怒吼!
杀声之中,近三百骑以三条半圆阵列的突骑齐齐斜举骑枪,开始控马加速。
“确实是精锐啊…”
在对面的骑兵现身之后,张国柱和他身边的将领们都显露出羡慕及吃惊和愤怒夹杂的感情,羡慕自然是因为对方展露出来的顶级阵容…战马整身束甲,骑兵包裹在厚重的铁甲之中,这样的装备,很多曹州兵将还是头一回见到。
哪怕是少数经历过登州之战的,也只是在辽东过来的援兵中见过一些铁甲,在将领身上见过山文甲和冷锻瘊子甲等上等铁甲,山东地方,就算是当年孙元化在登莱练兵时也是只注重火器而不重肉搏兵种,对刀盾手和长枪手疏于编练,更谈不上装备多少铁甲了,只有辽兵确有不少铁甲,十分精锐,看的当时的曹州将士们狂咽口水。
不过辽东的铁甲只是对襟棉甲多,有时候就是一层布甲加上铜钉,棉甲再内里镶嵌铁叶算是主流,这种甲用铁少,但十分沉重,穿着之后动作不便,就算如此,也是十分难得了。
要是正经的铁叶环环相扣串成的铁鳞甲就十分难得了,每副这样的甲价值都在百两以上,加上头盔,肩膊、护腹、护胫和铁手套等,一套甲费用当真不少。
而对面的骑兵阵列却是前所未有的全副铁甲,甲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简直是亮瞎双眼,在看到马身上都有披甲时,所有的曹州兵将都是发出一声惊奇的叫喊声,这种声响汇成一股声浪,简直类似一次冲刺时的呐喊。
“这就是具甲铁骑啊!”
“自唐之后,还真没听说过哪一朝有此物。”
“怪不得他们敢用三百骑当我四千,原来是甲骑!”
刘泽清派过来的赞画毕竟是读书人出身,最少也是有秀才功名的,和纯粹的老粗比起来当然有一定的优势,最少在张国柱等人惊叹时,这些赞画已经说了不少了。
具甲铁骑,在中国两晋南北朝时是顶峰,不少传世的文档和图画上可以清楚的看到南北朝到隋唐时中国重骑兵的发展,在那时,中国的重骑兵发展到了一个高峰时期,不论是战术战法,还是装备,都是当时的世界顶峰,无有可比拟者。
赫赫有名的罗艺就是掌握了数千甲骑镇守隋的北方边境,突厥部落无能当其锋锐者。
这个时候也是中国重骑兵最光辉的时代,在其之后,便是渐渐走向末落。
总体来说,中国的冷兵器战争最高水准在隋唐开始下坡,宋朝就成了瘸子,重甲步兵十分犀利,可以与辽国骑兵在平原相峙,但缺乏养马地的后果就是根本养不起骑兵,所以只能重视步兵和弓弩,先天便是不足。
至明,一腿泥腿子起兵,渐渐以骑克骑,打跑了曾经横行天下的蒙古铁骑,但当时的蒙古人也远非巅峰时可比了,而且明的武力值下降的太快,不要说重骑兵不曾恢复,就连宋人军事水平也远远没有达到,所以在明末时,拥兵百万以上被几万人的小部族打的满地找牙,尽管这个小部族托名是金人女真之后,其实和真正的金国女真比战力,恐怕就该这个通古斯部族被打的满地找牙了。
“说这些做甚!”
看着眼前这遮天蔽日,甲光耀眼的甲骑,张国柱倒并没有害怕,反而是一副红光满面的模样显露出来。
他看向诸将,笑道:“这是人家送大礼过来了,收是不收?”
“哪有不收的道理!”
一个千总向来得宠,十分骄狂的道:“几百具铁甲,咱们全收了,怕是大帅都眼红啊!”
“看柏副将还不得羡慕死!”
“谁叫他迟来一步来着?哈哈,活该咱们捡便宜发大财。”
“大帅当然要得一半。”按大明的军制规矩,战场缴获向来归武将和部属私人所有,看着眼前几百匹上等好马和铁甲,张国柱并不打算独吞,打算上交一半给刘泽清,然后就可以放心装备给自己的部属。
一旦他的直领装备了这些铁甲,战斗力自然就会上升几个层次,到时候他张国柱便一跃而成为曹州镇和未来山东镇最要紧的副将了。
“他们直冲到我们中阵来了!”
议论声中,对面的铁骑突然加速了,两边现在相隔半里又二三百步的距离,而对面的骑兵开始了明显的加速,战马的四蹄开始从小跳步伐变成大跳,再过一点时间,就会从大跳变成冲刺步伐。
正文 第1471节:第六百五十一章 破阵
“前阵止住,结阵待敌,弓弩手准备!”
张国柱虽然骄狂,觉得以四千对三百是稳操胜券,甚至已经在考虑战后瓜分战果的事,但现在一见敌骑开始异动,也是立刻开始应对,不敢有丝毫大意。
“以三百骑冲我完整的步阵,敌将太狂妄了啊。”
在调动的时候,看到步阵因为他的谨慎仍然保持着完整的队列,弓箭手们在军官的吆喝下开始准备射箭,刀盾手们掩护着弓手,长枪手则是保持炮灰的本色,直接将密密麻麻的长矛架在最前列。
这个阵列叫张国柱感觉十分放心,那种隐约的不安感觉又渐渐消失了。
这种阵势虽不能与辽东蓟镇宣大的车阵加火器再配骑兵的阵形比,最少也是很稳固的,加上人数优势,张国柱不觉得对面的骑兵有什么机会。
“叫两翼骑队应旗,”他漫声令道:“一会敌骑突入阵中纠缠之时,两翼包抄过来从其侧后夹击,一战克敌!”
“是,应旗!”
在张国柱身边,他的副手开始向两翼骑兵们挥动旗帜,整个战场纵深并不是太深,但宽度超过六里,这样的距离指望每个命令都用传令是不可能的,曹州镇的训练再不靠谱,战场的指挥仍然是可以用旗语来进行。
只是明军的旗语一般是一路师承下来,只有丢失而没有补充和创造,军人素养一代不如一代,不少将领到总兵一级仍然大字不识一个,真正聪明的读书人也不可能到军中去,那些文职的督师巡抚只讲控制将领和保障后勤就不错了,能在战场上指挥兵马的都是了不起的几个文职督抚中的杰出之士,就算是这些人也不可能去改革金鼓和旗语等事,这毕竟是太有辱自己身份了。
在几轮旗语之后,两翼的骑兵首领才挥动旗帜表示已经收到命令,同时他们也开始传令给自己的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