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一切都是不同了。
“回报大帅,就说我们已经整队完毕,预备进攻了。”
杨承祖第一拨就打算给对面的官兵一个厉害瞧瞧,每五十人为一队,两翼和中间各二十队,后续源源不断,一队接着一队,超过万人以上。都是挑的精兵锐卒,是曹营能横行一时的根基所在。
既然已经是在捏软柿子,那就不能再藏着掖着了!
“进攻!”
杨承祖传下将令,身边有超过万人的部下呼应,他们此起彼落的呼声绵延开去,似乎整个山谷都是他们的喊叫之声。
“曹营和过天星动了!”
张献忠的双手已经捏的满满当当的全是汗水,刚刚第一阵接触,三百余官兵便是将扫地王近两千部下打的落花流水,溃不成兵,他几乎不敢相信两眼看到的现实,在这种时候,看到曹营如约而动,并且一下子就是动员万人以上规模,张献忠心中始觉安慰,被重重一击之后的慌乱感才又平息下来。
眼前这一股官兵不管怎么强,曹操和过天星等人一动,几个营头合力,登州镇再强,也是必死无疑!
“咚、咚、咚!”
如雷般的鼓声响起了,却是罗汝才亲自擂鼓。
李自成和张献忠都有亲临战阵时候,但此事对罗汝才来说却是十分稀奇,看到他的这个动作,曹营上下都是十分振奋!
“杀官兵,发大财!”
“破阵后曹帅有重赏!”
“酒、肉、女人,银子,都有!”
一阵阵狼嚎一般的声响响彻云宵,整个曹营上下,都是沸腾起来!
密密麻麻的长矛举起,长矛下面,尽头包着红巾的头颅。
仿佛是一个轮回一样,在皇明太祖朱元璋初举义旗之时,便是以红巾裹头,而到明末之时,受其子孙压迫的农民们奋起造反,誓要推翻大明王朝的时候,头上裹着的,仍然是这么一块肮脏的红色头巾。
头巾之下,则是一张张狂热之极的脸庞,眼神之中,也尽是渴望杀戮的双眼。
杀败眼前这一股官兵,粮食有的是,猪牛鸡羊有的是,扫荡附近村落之后,女人也有,赏赐肯定优厚,乱世之中,活多一天算一天,生无可乐,则死无可哀!
正文 第1386节:第五百七十一章 血路
曹营之中,打先锋的多是最近这半年多从勋阳山中和湖广近河南一带裹挟的饥民,新入伍时,有不少人站立都很乏力,根本站不起来。
常年的劳作和饥饿,已经使得他们饥瘦疲惫,根本没有人形了。
就算现在,虽然脸上身上长了不少肉出来,也练的健壮了,称的上是精兵,但脸上和眼神之中的那种畏惧饥饿和痛恨官府的神采,仍然是十分鲜明。
他们手中持着的多是长矛,极少有刀,更少有甲,队伍中有刀有甲的便是曹营中的老兵劲卒,多半的将士仍然是衣衫褴褛,甚至除了一双好鞋之外,身上穿的衣服仍然是当老百姓时穿的服装。
鼓号声中,他们排成了很宽的阵列,一万余人,看起来黑压压的一眼看不到头,似乎满山满谷都是曹营的人,旗帜更是五花八门,鲜艳之极。
“泰山飞,黄河尘…”
大队开始向对面的浮山战阵逼过去,两边相隔很近,曹营人力很多,已经搬开了所有的障碍物,现在在两营之间,就是空当当的土地,而在今日此时,这里也必将会被鲜血所浸湿。
曹营将士,在不停的列队和整队前行之时,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先锋的三千余人,开始唱起了一首最近流行的歌谣。
“泰山飞,黄河尘,天子明圣人啖人。我死他人定我刳,余骨乌相欢噱…”
歌声悲凉雄壮,很快就是从几百人到几千人,最后一万余人的前锋队伍,都是歌唱起来。乱世之中,能存活下来就是亲眼看到人吃人,甚至是易子而食,几句简单的歌词之后,是什么样的人间惨剧?
而经历过这些的人们,心中又是什么样的滋味和感觉?
很多人一边唱着,一边就是用力擂打着自己的胸膛,而眼神中的狂热和杀意,也就更加浓郁了几分。
前锋这三千余人,就是这样黑压压的向着官兵的阵列杀将过去。
“这伙兔崽子,唱这不吉利的歌!”
罗汝才打鼓打的满头大汗,但也是十分满意自己亲自击鼓激励起来的士气,眼看将士们奋勇出击,罗汝才心中十分满意,笑骂了一句后,又是对着吉圭笑道:“不过唱这歌也好,叫他们记得饿肚子时的滋味,也就不那么怕死啦。”
“这一定是杨将军的主意。”
其实这就是吉圭的主张,新兵论起士气和战阵之术肯定是远远不如老卒,只能尽可能的提起他们的士气出来。
这首人啖人歌是今年江南哪个才子的大作,悲怆凄厉,十分适合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过的人们吟唱。
唱这样的军歌与官兵交战,效果不问可知。
“咱就等着和敬轩一起分战利品啦。”罗汝才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呵呵笑道:“告诉这些混球,多咱替我抓了那什么征虏将军来,老子和敬轩就更好说话啦!”
“车炮营,预备!”
赵启年深吸口气,大声下达着军令。在他身边,手持令旗的传令兵立刻挥舞旗帜,将他的命令在漫长的车阵中传达开去。
一千三百多辅兵,加上一半车炮营的火炮和火铳手,这就是赵启年手中的所有实力。
身为炮营的副营官,他也是参将,官拜都指挥同知,是浮山系统张家堡外出身的大将之一了。这一次远征,炮营的那些火炮是肯定没有办法带着上路了,最轻的六磅炮也得四匹马来拉,还得讲究道路的维修通过情况,稍有复杂些的地形就会很困难。
特别是,南方多水和稻田的地形,红夷大炮根本就很难施展开来,威力也不尽如人意。

眼中看到漫山遍野逼将过来的敌兵,放眼看去,尽是闪着寒光的长矛和锋锐的长刀,还有少量的鸟铳手和弓箭手,站在队列两翼,也是一起高呼着冲杀过来。
“准备…”赵启年高举右手,预备着。
“准备——”
在他身边的副手也大声的呐喊着。
三百一十九门虎蹲炮和炮组成员们也紧张的准备着,药包已经填实,一斤重的铅丸也装填完毕,炮手引火待命,炮身固定在车身上,炮口也早就调校过了…一切都是准备就绪。
每车都是以环扣相连,数百辆大车中间留有空隙,绵延近三里,将整个营地完全包在车阵里头。
每车都是偏厢上装有铁板,可挡弓箭袭击,也可预防火铳轰击。
在每车之间,竖有蒙着牛皮的挨牌,火铳手们就站在挨牌的后面。车炮营大半的火铳手,还有受过训练的辅兵,全部被临时编组为火铳手,组成了一道令人恐怖的防线。
车阵之前,是深挖出来的一层壕沟,一人多深,内插削尖的木棍,边缘亦斜插木棍,全部是用火烤过,尖利无比。
整条防线,并不需要太多的时间预备,而已经形成了中近程火力输出和车阵加壕沟的立体防御。
现在,考验它的时候终于到了。
“擂鼓!”车阵之前,来袭的贼兵相距已经不到三百步,在张世禄的命令下,阵列之后的几十面大鼓也轰隆隆的擂响起来。
“铳手准备!”
哗啦啦的声响之中,防守车阵的车炮营各队第一排的火铳手们都是翻下自己原本斜举的火铳,专心致志的瞄准着逼来的流寇们。
车炮营如果满编是四千二百余人,每车组是十人,炮长一人,炮手两个,搬弹手两人,车手和助手三人,还有两名专职的火铳手。
在平时,炮组所有成员也接受火铳手的训练,所以此时战线上连辅兵在内一千三百余人,全部是合格的火铳手。
密密麻麻的火铳已经举起,黑洞洞的枪口也是瞄向了蜂拥而来的贼寇。
接近两百步时,对面的流寇发一声喊,歌声早停止了,西营那边战场上的厮杀声传了过来,更是刺激的曹营这边的流寇凶性大发。
最下层的士兵都是清楚,西营那边急待支援。
他们个个叫的声嘶力竭,浮山战线这边车阵上的火枪枪阵他们也是看的十分清楚,上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就是因为在火铳打击下伤亡过重而放弃,这一次虽然是摆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但做为进攻的棋子,面对火铳的枪口时,每个人都是把自己心胸中的恐惧都叫喊了出来。
“杀啊!”
“杀了官兵吃肉喝酒啊!”
一声声叫喊声中,贼兵前锋,终于抵达二百步以内!
赵启年一直高举着的右臂,终于是恶狠狠的劈了下来,使的劲力之大,如果不仔细去看,简直就会看不清楚他的动作。但他身边的中军旗牌官也是早就等待这一刻了,一看到赵启年的胳膊下落,那个旗牌官便是立刻也挥动令旗,在令旗下落的同时,整个大地都好象震动了一下!
如果是站在车阵的最右端,也就是战场的东翼看过去,长近三里的战线之上,每一辆拉开的战车之中,都是突然喷出了一条条绚丽的红黄两色相夹杂的火舌!
这是最壮美的景色,也是世上最辉煌的篇章!
先是亮光,然后是一阵阵轰隆隆的巨响,一声巨响接着一声!
磅礴的火炮炸响的声音似乎是从头顶,从脚下,从地底,从天空,从世间任何一处地方一起迸发出来。
大地在颤抖,火光迸射,硝烟弥漫开来。
二百步内,是炮身重五十斤,两爪抓地,子药重八两的虎蹲炮的有效射程,在加强了火药之后,浮山将作处出产的虎蹲炮,膛筒坚硬,颗粒火药威力巨大,在这二百步的范围之内,三百余门火炮同时击发,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训练有素的炮组成员在一分钟内全部完成了击发动作,无一哑火,无一射偏,三百多门火炮打出的弹丸足有数万颗,每颗弹丸都是尖啸着,飞速旋转着,以巨大的动量喷射而出,然后一颗颗射入了对面的穿着单薄蜂拥而来的人群的身体之中,打在他们的头上,肩膀上,胸口,肚腹,腰腿,身上任何一处地方。
每一颗弹丸钻入人体,之后便是血花迸射,一颗高速飞射的弹丸钻入人体,然后便是一朵朵血花在人体身上绽放开来,一颗接着一颗,一朵接着一朵。
不停的旋转着,飞溅着,带来漂亮的血花,一朵朵的血花终于汇成了血流,汇成了小溪,汇成了江河大海。
从浮山这边看过去,对面冲过来的人群似乎是在一瞬之间就被削平了,打塌了,打残了…完整的五十余人为一队,每队都有一旗,似乎是庞大而不可抵御的三千余人的前锋队伍,在这一瞬间,似乎就是整个儿的消失了。
在这样的炮击威力之前,天地之间都似乎沉浸在了一种奇特的氛围之中,不论是浮山这边,还是对面的农民军,两边的将士都有一点楞神,似乎是都不敢也不愿相信,眼前发生的这样的事,竟是事实。
一个在车上清理炮膛的炮手动作也是变慢了,他有点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是不敢相信,就是在自己的手中,放出了这样的杀人恶魔,就是在自己手中,打出去的炮弹在眨眼之间就不知道夺走了多少人的性命!
正文 第1387节:第五百七十二章 决死
只有赵启年仍然保持着镇定,小炮的威力对他这种打惯了红夷大炮的军官来说不算什么,但近距离霰弹给密集队形敌人所带来的杀伤却是叫赵启年十分的满意。
三千多人,分成六十多个队子,长矛腰刀十分轻便,所以敌人来袭的速度很快,两翼夹杂着一些骑马的贼寇军官督战,饥民出身编成的贼寇士气也旺盛…但就是一轮射击之后,整个曹营的前锋队伍已经快跨下去了。
这一轮霰弹炮击最少打死了二三百人,杀伤则是在一倍以上,就是说,只不过一轮炮击,对面来袭的敌人已经折损了接近三分之一的兵力。
“第二轮,放!”
战鼓声再次响起,似乎是贼寇的中军那边也受到了震动,但此役十分要紧,关系十分重大,简直就是全部流贼的生死存亡。
在前锋受损后,似乎贼寇老营那边已经是把内营兵马也放出来了,按流贼的习惯,最精锐和最放心的将士才能充当老营兵,也就是内营兵,内营兵之外才是寻常马军,再下来是步卒,再下来才是普通的裹挟的饥民民壮。
刚刚冲过来的,看似精壮,但也就是饥民中的精壮,曹操这个滑贼肯定还是不可能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拿出来。
但看到刚刚发生在自己眼前的血腥一幕之后,曹操反而是下定了决心!鼓声再响,这一次连老营将士也全部出动,曹营的十几个大将,全部带着自己最精锐的部曲向前方赶来。
惠登相与王光恩的两营,亦是如此。
一时间,峰起云涌,超过两万人的精兵强将,一起向着车阵方向涌过来。
“杀官兵,越过那壕沟,到车阵前!”
“他们不过千把人,冲过去就赢啦!”
“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生死就定在今日!”
所有的将领,都是嘶声呐喊着,这样的呐喊声和鼓声甚至盖过了第二轮的炮击的声响,又是数百人倒了下去,但涌过来的队子反而增多了,长达数里的战线上,旗帜挥舞着,一队队的包着红巾的贼兵涌了过来,冲杀过来,呐喊着,吼叫着,向着这一条薄薄的战线冲杀过来。
一两轮的炮击,可能会打跨很多没有意志的军队,但眼前的这些农民军显然不是,哪怕是不那么精锐的曹营等几营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跨的,多年的征战厮杀也是给这些农民军锻炼出了一大批的精锐将士,见过险恶的战场,经历过绝境,多少次的生死之间的锤炼锻炼出了铁石心肠和坚定的意志…浮山的火力虽猛,但毕竟看起来就是一条壕沟和车阵,突破了,就可以包抄过去和西营配合吃下这一股强悍的官兵,大量的火器和铠甲都是看的见的财富,一具铁甲最少值百两,一支火铳十两到二十两,一门虎蹲炮最少也得百两以上,这么多的甲仗军械还不是用银子能买到的,多年征战,又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珍贵之处?
旗帜招展,炮声隆隆,不停的有人惨嚎着倒下去,又不停的又有将领将旗帜指向前方,先是民壮饥民组成的普通步卒,接着又是正经的步卒,有毡帽或是大帽,穿着胖袄或罩甲,手中的兵器也渐渐精良,各式皆有,刀枪剑戟组成了一道道钢与铁的森林,或是奔流的铁一般的洪流,这一股洪流不停的奔袭向前,死伤累累,但亦是一往直前,没有丝毫的退缩之意。
到此时,沿战线的浮山将士们也是微微动容,对眼前的对手终于有那么一点正视的感觉。这些流贼能够纵横天下十年,十余省过百万官兵始终不能彻底剿灭,到底也还是有两把涮子的,并非完全的无能匪类。
在此之前,浮山将士们因为与东虏那样的强敌拼杀过,对流贼始终不大放在眼里,毕竟在登莱几府,横行各处的海盗和山匪,还有小股的响马被剿灭过不少,对有“贼”名的流寇,浮山将士还真是没有放在眼中。
到此时,才是始见真颜色!
“第三轮,装填,预备…”
到第三轮的时候,大股贼寇的主力也是逼近上来,地平线上,到处是旗帜招展,似乎一眼看过去就是旗帜和红巾的海洋,刀枪多到汇成一片,成为一条条铜铁的溪流,在奔袭的步卒四周,骑兵也渐渐汇集起来,最少也是有三四千骑之多,这也是各营的老营骁骑,算是他们压箱底的货色了。
眼前这一条薄薄的防线,就是一定非要突破不可!
在高岗上,张守仁的身边也是聚集了所有不负责专职指挥的将领们。
资格最老的张守仁的副手张世福,中军参将张世强等大将环列左右,参将姜敏与参谋军官们站在最近前的地方,所有将领,都是神情紧张的看向战场。
两个战场,按理来说是一主一次,现在主战场那边士气如虹,增援上来的西营兵马又一次被击溃了,长枪手们按固定的队列,奋勇出击,枪尖每次戳刺,便是带回一抹血肉,加上两翼火铳手的助阵,多达四千人的西营前阵已经有跨下来的迹象。
与此同时,乙队等后续部队已经接上,稳定了前锋甲队的左右翼。
枪骑兵们也是开始从步兵打开的空隙中进入敌寨,正在扫清边缘,等待敌骑的进袭。
稻田之中,还有大量的车炮营的官兵和辅兵们在奔跑着,他们即将增援上去。
西营被打跨只是时间问题,这一点谁也看的出来。
但在西营跨下来之前,车阵那边是否能守住,在场的大将们心头也是浮现出一缕疑问。
“大人,是不是派出内卫兵马,略作增援?”
现在营中连所有的辅兵都派了出去,一部份成为火铳手,多半在战场上搬抬火器弹药,或是战场勤务工作。整个营地里头都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伙头兵们不受影响,仍然在杀猪宰羊准备着晚上的饭食…仗怎么打,打成什么样都是得吃饭的,在伙夫们那里,吃饭大过天。
除了这些伙夫,营中只有这些将领与张守仁的内卫部队了。
“内卫是用来护卫我的安全,而不是参与前线的战斗。”
听到张世福的建议,张守仁微笑道:“我不愿做一个动辄拔剑苦斗的将军,还是相信前方的将士们会替我赢取胜利吧。”
看到蚂蚁群般涌过来的敌兵,阵列之上的浮山将士们却是一脸的轻蔑,他们的情绪来自于对自己手中火铳的信任,来自于对同伴们的信任。
还有对伍长和什长,再到排正目们的信任。
不一定所有人都信任自己的哨官或是队官,但一定是所有将士都信任着远在高坡之上帅旗之下观战的张守仁。
大人虽然没有策骑于队列前鼓动士气,没有前临矢石,但所有人看到帅旗之时,那种对自己自信和对敌人轻蔑的情绪就是十分的充足。
火铳手站成了两排。
接近三里的正面,如果说是纯粹用一千三百多火铳手来排,就算是两翼有重甲突骑们的护卫,想摆成两排或是三排的队列仍然是不可能的。
能够摆成两排,只是因为他们是在大车的空隙之间,在挨牌的空隙之间排列着队伍。
在火炮的轰鸣声中,每个人都已经准备就绪,只等下令的那一刻。
“火铳手,准备…”
悠长的口令声和令旗招展着,接着是各哨的哨官们下令,各排的排正目下令,什长和伍长这些老兵们的吆喝和呐喊声也响了起来。
所有火铳手都手持着定装的一二一八式重型火铳,使用的是最新式的颗粒火药,现在每个人都已经将挂在腰带边上的皮制弹药包中的发射药包取出,将火药全部倾倒入铳管,并且撕碎了定装子弹的弹药包,将弹丸也全部放入铳口。
接着是一阵阵哗啦啦响起的搠条声响,将发射药和铳子压实之后,准备工作就已经完成就绪。
流贼已经冲到百步之内,眼神好的,已经可以看的清楚人的长相和模样了。
一个哨官抽出自己的腰刀来,眼神却是看着队官的动作。
直到本队的队官挥臂之后,他才厉声喝道:“放!”
长刀斜斜下劈,随着喊叫的声音,一缕刀光也是狠狠的劈了下来。
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火铳声!近七百门火铳一起打响的威力简直不在火炮之下,而与火铳同时,三百余门虎蹲炮也是又一次同时打响,第三轮的火炮再次打响!
一道道血雾再次升起来,一道道火光也是从炮口和铳口喷射出来,从东往西,横列数里的战线之上,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火光闪烁和摄人的响声。
在对面,一个个贼匪踉踉跄跄的倒在地下,神色痛楚,在血腥味道之中,很多人默不出声的死去了,他们身上被打了一个个拳头大的血洞,不论是被铳子还是炮子打上,所造成的伤害却是相差仿佛,只是距离越近,炮子的威力便是越大,造成的伤害也是越深厚。
一朵朵血色的雾花开放和凋零,而倒下的人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天地之间,到处都是血流,是人痛楚的呻吟的挣扎声,舍此之外,再无余物。
而军旗指向,仍然向前,似乎今日决战,除了决死之外,亦是再无别的选择。
正文 第1388节:第五百七十三章 意志
呻吟和惨嚎声中,在浮山将士这边只有涮涮的金属声响。第一排的火铳手们放完了铳之后,立刻从间隙后退,然后清理枪膛,接着再定装弹药。
每一个动作都是熟极而流,甚至有不少士兵眼神在看着对面的战场,手上的动作仍然是一个也没有错,弹药在双手熟练的动作之下,以最快的速度被装填着。
曾经有过记录,最快最好的一队士兵,一分钟可以击发三次!
不论是排列轮换战术,还是大明神机营的火铳轮接战术,装填基本功才是这些战术的基础。没有完美和快速的装填,一切都是空的,连神射手也是狗屁都不是。
在孙良栋为火铳总教习的日子里,装填和火铳保养永远是第一位的,在其之后才是发射和瞄准,打的准不算什么,平时对火铳保养的最好,装填速度最快最好的,才是火铳队中的骄傲!
第一排后退,第二排便是第一时间上前,用来瞄准的时间不会超过十秒。
“第三排,放!”
在三十秒钟之后,所有火铳手就位完毕,也是瞄准完毕之后,一个个火铳指挥挥动了自己手中的长刀,仍然是近七百支火铳再一次击发!
这一次的距离已经是在七十到八十步之间,仍然是在砰砰的声响之后,又是有超过三百以上的流贼被打的在地上翻滚着,惨嚎着,哀哭着。
加上三轮火炮和前一轮火铳的伤害,倒在地上的尸体和伤者已经是密密麻麻,根本就看不清楚,寻常的兵马,已经一定会后退,在浮山的战史上,有一些过千或是数千人规模的匪徒和响马,在几轮齐射丢下几十具或过百具尸体后,整个队伍就会溃败逃散,而眼前这些贼寇已经最少损失了两千人!
“好强,好强…好强的火铳…”
罗汝才已经不再击鼓了,刚刚一轮鼓打下来,他已经是汗落如雨。原本就不是以体能和武力见长的统帅,平时又被酒色淘空了身子,能这么打一轮鼓下来,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此时的他已经顾不得敲鼓,连自己额角上不断下落的汗珠子都顾不得叫人来擦拭,两眼眼睛也是瞪的如牛眼一样大。
和官兵做战,罗汝才虽然不是张献忠和李自成这样档次和水平的人,但在农民起义军中肯定也是佼佼者。
当初造反的时候是号称七十二家,从西营到赫赫有名的高迎祥,还有李自成的老八队,革左五营的贺锦和贺一龙都是其中的一份子。到现在这个时候,多半的人被官兵剿灭了,比如高迎祥被逮至京师,凌迟而死,也有一些反正投降,比如前一阵给左良玉当前锋的刘国能,剩下的,无非就是革左五营,惠登相和王光恩两营,还有曹营,西营,闯营。
真正立下名号,从当年陕北出来的,只剩下这几家,除此之外,别无分号。
能在几十家农民起义者中存活下来,没被招安,没被吞并,没有被剿灭,罗汝才就算有贪财好色,昏庸无能无大志的评价,又岂能是等闲易与之辈?
今日能将自己的两万精兵,全部一掷而上,这样的魄力和眼光,又是普通人能及的?
和官兵做战,向来是把裹挟的饥民百姓,不分老弱,一人发一把长矛或是腰刀,令其向前,万一官兵不利,再用步卒马军与官兵交战,如果官兵攻势厉害,便抛弃裹挟的民壮或是普通的步兵,老营骁骑和马军逃走,保存实力。
如果官兵追的急,再沿途抛一些金银,那就一定能够平安无事。
十年沙场厮杀,经验很多,但如此使出全力的狠战,对面只有不到两千官兵,却给自己部下带来如此杀伤的场面,对罗汝才来说,也是开天劈地的头一回!
“骁骑和马队准备吧,着令步卒继续前行,令他们填壕而进,不得军令,后退者,无分将官士卒,一律斩首!”看着前方,罗汝才面色变的十分难看。眼前的这些兵,除去一些老弱之外,多半是他在房、竹一带驻扎时费几近一年之功练出来的精兵,以这些精兵配合内营的骁骑和马队,将来把队子拉到十几万或二十万人的规模也不是什么难事。但现在为了这一仗的胜利,也是说不得什么了!
严令之下,原本已经沮丧和动摇的军心又一次稳固下来,同时另外两营的兵马也是赶到,整条战线的人数立刻增多,密集的队形每一次被轰击过去就是死伤一大片,其情状之惨,令人看了之后也是也生侧然,很多流贼步卒已经受不得这样的打击,开始转身后退,但后排又是罗汝才安排的老营兵马任刀斧手,一旦发现后退,便是按翻在地,一刀砍下人头,丢在地上,没过一会儿,便是砍了一地的人头。
“前进是死,后退亦死,与其死在自己人手中,不如与官兵拼过了。”
“曹帅这一次下狠心了,不拼下来不算完,兄弟们莫要想东想西,该死翻天,不死万万年,随我冲吧!”
阵死之中,也有不少曹营老兵担任的军官,不论是何职位,此时心里都是明白,这一仗不打出个真章来是不算完了。
既然明白此点,那就只能继续向前,在他们的鼓动之下,阵死也是确实在不停的向前挪动着,虽然死伤极为惨重,这些流贼,却是表现出了比济南一役清军弓箭手和辅丁更为强悍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
这样强悍的意志力也是令得张守仁为之动容!
明末时,能够横行数省,每年都可能转战万里,历时十余年,队子不散,始终拢着一群人不散,最后还成了事,逼的崇祯上吊,或是割据一方,李自成,张献忠,还有一个罗汝才,果然都不是善茬,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就以李自成来说,六万多兵往山海关,一天时间就打的三万多人的辽镇官兵无有还手之力,差点就把关城边上的几个小城给攻下来,甚至已经有关宁军将领开始预备投降,吴三桂父子贪污军饷数百万,养的家丁有好几千,正经的营兵有两万,扩编之后近四万人,朝廷二十年数千万两白银养的却是这么一些废物,就算是战场上风云突变,两白旗的满洲兵突然袭击,导致农民军为之溃败,就算如此,六万多闯营精锐仍然和优势清兵打了整整一天,最终还使得所有从征大将都完好无缺的离开战场,这份战斗力,仍然是十分了得,令人啧啧称奇。
以前,张守仁对农民军的了解实在太少,而且也有不少的偏见。
时至今日,他看着战场上发生的这些情形,终于为之动容,喟然道:“谁云流贼战力低下,不堪一击?今日一见,始知传言不可信。”
“大人,他们只是求活罢了。生死边缘打过滚,挨过饿的人,死或活着,也就不是那么回事,没有那么在意了!”
张世福质朴本份,虽无太多战功,但在军中威望始终不堕,皆因他职掌虽止在张守仁一人之下,却始终谦恭俭朴,不忘当年穷困之时,抚恤孤弱,照料阵亡军人家属和伤残军人,这都是这个本份长者的事情。
当年在浮山煮盐时,他就是以这种质朴的心态,时至今日,仍然未变。
现在一边是官兵,一边是流贼,但张世福对这些出身穷困,食难果腹的穷人的了解,却是依然没有改变。
“摇旗,叫突骑营准备吧。”
帅旗开始点动,整个战场上,似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敌我双方,甚至远在战场西北边的主战场上的双方将士,都是感觉到了一点奇妙的改变,很多人哪怕是在矢石交临的时候,也是忍不住想往东方去看,明显的,在那边的战场上,是要发生一点叫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了。
“不对,官兵还有什么花样?”
罗汝才汗落如雨,他已经没有戏唱,也没有猴子可牵了。所有的精兵全部派上去了,骁骑和内营将士都在押阵,并且集结成队,预备一会填壕之后冲击车阵,而在此时,一种只有久历战阵危险,在生死之间多次打过转的人才能隐约感觉到有点不对,而且是很大的不对。
对面的战阵上乒乒乓乓还是打的十分热闹,火炮似乎暂停了一下,以罗汝才的经验,应该是炮管过热,需要轮歇了。而火铳则没有这种麻烦,仍然在不停的发射着。
官兵似乎也就是这样的伎俩了,主力束重甲的将士还是可以在曹营这里看的很清楚,全部力量正打的西营将士节节败退,张可旺的大营阵线已经是节节改退,对方已经有超过四千人的主力全部用了上去,张可旺出动了一万五六千人,四周的西营将士还在赶过来,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着没有溃败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西营将士装备上要好一些,练的更精强些,西营都被打成这样,所期待的,绝对是曹营这边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