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的鼻子不停的喷出白气,人呵气也是如此,不少将士,冻的虎口开裂,手上和脸上都是冻疮,但就算如此,所有的将士仍然都是身姿挺拔,在这密林和深山的深处,仍然不失军人风度仪表。
李自成的马匹被扣在一边,自己则盘膝坐在一块山石上,天气很冷,他却仍然是一身深秋时的衣着,染蓝的蓝布箭衣,大毡帽,腰间佩剑,左手托着一块杂粮饼子,右手是咸菜,一口咸菜就一大口饼子,吃的十分香甜。
“闯王,这是曹营的下书人,曹帅有信给你。”
中军吴汝义带着一个满脸红光的矮壮汉子过来,到了李自成跟前,这汉子也是在发呆,堂堂闯王,也是曾经带过好几万人的大掌盘子,行军途中,就在这样的环境吃这个吃食?
闯营现在虽然在走背字,但还是有几千□□在,再怎么首领也不能就这么着克扣自己的嘴边食吧?再说,这能省几个钱?
这汉子在腹诽,李自成却是拿了书子就看。
上一次曹操提醒过他,叫他小心张献忠,但李自成考虑到现在是合则几方都有利,分则大家都可能要吃亏的局面。
如果大家合营,精兵数量就多了,对付左良玉或是贺人龙的把握就大一些。这两年来,李自成痛感自己的实力不够,也后悔当年意气之争得罪了张献忠,他下定决心,见到张献忠后自己态底低一些,俯就一些,八大王好面子,就给他面子便是,低一低头,死不了人。
有了这个宗旨,几家合作,在竹、房一带打一个大仗,再给左良玉等湖广官兵一个教训的想法,已经是悄然形成了。
李自成的见识已经在普通的义军领袖之上,也是在此时光芒四射的张献忠之上,只是他的力量还薄弱,远不能和当年在陕甘川一带活动时相比,洪承畴和孙传庭两人将他的力量削弱的太厉害了,现在朝廷关注的重点已经不是他,而是张献忠和罗汝才等人了。
曹操这一封书子写的是紧急军情,张守仁率兵赶到,不过还要休整一段时间,杨嗣昌正在拼命调集粮饷给登州镇的官兵补充,根据张献忠留在襄阳和新野的探子回报,登州镇确实是强敌,战马多,机动力强,军纪井然,士气腾跃,是官兵中的劲旅,看样子比当年曹文诏带的几千关宁铁骑也不差。
军情紧张,但也激起了八大王和曹操的斗志,各营的首脑决定,就是要打一个时间差!
李自成将书子递给闻讯赶来的刘宗敏,对方也是穿着箭衣,一手杂粮饼子,另一手剥着蒜瓣,吃的也是香甜。
刘宗敏看完,再传给李过,然后是田见秀等人。
闯营大将,也因为这个突发的情况而紧急聚集起来。
曹营的人知道人家要议事,自己也很机灵,已经和接待他的人躲到一边去了,任由闯营的人商量好了回书给他。
“怎么办?打不打?”
李自成用毛巾擦干净了嘴,不象刘宗敏几个吃的唾沫横飞,一嘴碎屑。
原本他也就是李家寨的普通人家的子弟,生活很苦,干个驿夫也不比人高贵,吃饭一样是半蹲着,吃的一样是粗鄙不堪。
成了大军主帅后,开始也是享乐无度,现在渐渐约束住了自己,包括言行举止,光是吃饭的姿式和讲究,都是他在背人的地方练习过的。
当成为领袖的人成千上万,真正能成功的才有几个?
凡成功的,都是有其过人之处,李自成毫无疑问的在飞速成长着。
“打。不打的话,咱们闯营在曹营和西营跟前抬不起头来。”
“也是到打一仗的时候了,憋的太久了,弟兄们都眼红的很,这日子也过的太清苦了…”
李自成自己粗衣恶食,军纪也严,现在留下来的都是老弟兄,就算是别人补给他的人马也训好了,他经常和人交心,聊天,谈以前的苦况,所以对人心抓的好,在商洛山过的极苦,一样熬下来,现在这时候曹营和西营在侧,人家吃香的喝辣的,闯营的人虽然不敢抱怨,眼红也是避免不了。
正文 第1364节:第五百四十九章 欺骗
第五百四十九章 欺骗
“对敬轩还是要多加三分小心。”田见秀很沉稳,淡淡的道:“害人之心不要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人是和尚样的人,但不代表他蠢,否则的话,在闯营中哪来的这么高的位子?
听着这话,闯营上下都是凛然,李自成断然道:“就照玉峰说的,咱们和敬轩一起干这一票,但也要防着点,曹哥心里有数,咱们和曹营的联络,不能断!”
张守仁以强势之姿,悍然从山东一路狂飙到湖广,大军布至于襄阳西北一带,也就是正面对着均州和房县、竹县一带的广大地域。
浮山军至,整个湖广震动,而他的大军一动,也是不知道被多少有心人看在眼中。
每天大军调度,真的是地动山摇,威势震天,但自入湖广之后,浮山军的调度也是变的缓慢下来。
这日至扎营点,跟随的百姓也不知道有多少,卖小吃的,做各式小买卖的,卖特产土产的,甚至是卖大姑娘小媳妇的都是一路跟了过来。
浮山军有钱,驻屯几天之后,襄阳以北一带的百姓已经传的人尽皆知了。
这些当兵的,月饷都是好几两一个月,吃住在营,穿的也是上头发下来,一身接一身的发,靴子也是一发几双,有不少还是光棍没有讨媳妇,也不知道存钱,所以只管散漫使去,出手之大方,哪里是湖广地方百姓曾见识过的?
左镇或是河南兵,或是陕西兵,是一镇比一镇穷,穿的破烂流丢,比起百姓都不如,只有左镇中的精兵强将,够资格发饷或是抢着好东西的马军手头才有两个钱,但这些人又偏是习惯不给钱的,所以历来过兵,百姓是避之则吉,遇到的,女人被奸,家产被抢,房子遭过的大兵给烧了的事,实在是数不胜数,说不胜说。
驻屯的兵要比过兵好一些,收敛一些,但鸡鸣狗盗和调戏妇女的事也避不可免。这一次客兵来驻,本地的百姓原是吃了一惊,心想必定要大倒其霉,已经有不少人家把女人送走…结果如何?却是叫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事情。
客兵不仅吃东西给钱,待百姓还极有礼貌,叔婶不离口,山东人质朴憨厚讲礼行的风格被浮山兵们发挥的十分出色,时间很短,客兵的口碑就传了出去。
现在连襄阳城都有做买卖的商行跑过来,从粮油米蛋到熏肉腊肉,再到布匹杂货,这些当兵的手中十分有钱,遇着欢喜的就是购买,生意着实好做。
这一次调到一个镇子附近,大营立在镇边上,绵延往外好几里地,全部修了大营。
立栅栏,放鹿角拒马,挖壕沟,四周挎着蓝子的百姓一边张罗买卖,一边就有好奇的问道:“军爷,怎么费这么多事立下营寨,看样子一时半会不走了?”
“不走了,要住上一阵子。”
“那敢情好,我们的生意就得靠军爷多照顾了。”
“那老乡你一会收钱可得悠着点,甭心太黑。”
“嘿嘿,军爷们有的是银子,照顾俺们一点也没啥。”
“没啥?俺们一路放赈过来,自己的军粮都放的光光,喂马的杂粮都放光了,现在营里缺粮,不过好在有银子,俺们来打流贼图的啥,一路放粮图的啥,不都是为的你们百姓?结果倒好,前天买只鸡,生生把一只两斤半重的给俺算成三斤半,回来一较称,可把俺气坏了…”
浮山军一路放赈的消息早传过来了,从洛阳到南阳再到襄阳,沿途近千里地,放赈受赈的百姓过百万人,这种事情可传的话,湖广这边的百姓特别是士绅早就知道了。
在士绅眼中,也算是善行善举,在有心人眼中,算是武将不识大体,擅自邀买人心,颇有一些官员正在暗中准备着弹章,预备在战事不顺的时候,连同弹劾杨嗣昌的奏折一起送上去,而在百姓心中,在这个年月,哪怕是湖广都有灾害,日子也难过的时候,肯放赈,把自己军粮放给百姓的将军,还有什么可说的?
一听这浮山军人抱怨的话,四周的百姓都是一起叫骂起来,把那个丢人的乡党骂的狗血淋头,最后反而是浮山这边把人劝慰住了,众军士都纷纷道,可能是那百姓自己较错了称,不一定是成心要欺编。
这么有来有往的说话,天黑之前,大营是扎好了,然后三三两两的士兵走出来,开始不停的购买着四周百姓送来的土产。
主要还是以吃的为主,猪蹄买了便啃,鸡最好是烧好现成的,三五人合买一只,一人撕一只大腿便是啃了开来,包子,肉馒头,也很受欢迎。
看来浮山军中的军粮确实紧张,士兵们明显是受了饿的模样。
“你这厮好生大胆,军中缺粮,督师已经再三再四的说,我浮山军最近可能出战,军粮要优先补齐,你一个小小的督粮判官,也敢收什么火耗?”
“凭你是什么借口,哪怕你明天要出战,今天这一千石粮,就得吃三成的火耗,要么本官就下令不来送粮,随将军的意。”
“你如此大胆,我,我要行军法!”
“笑话,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你虽是参将,我可是朝廷命官,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你敢行军法杀本官?你们登州镇要造反么?”
军营门前不远,有一队车队靠了过来,这几天也是天天都有车队过来给登州镇送补给过来,但每天也是争吵不停。
浮山这边有七千兵一万多匹马,每天耗费的军粮就得五百多石,结果襄阳每天的运力也就是补充千石不到,然后这些各州县的运粮官还克扣了一部份火耗,今天这个是随州来的督粮判官,年前走这么一趟原本就不大愿意,湖广各镇大军的粮饷其实是有朝廷的督饷侍郎在总理负责,每天从南直隶由江上送过来,粮食是充足的,但督师大人不知道在开什么玩笑,行牌票令各州县紧急运粮,限期赶到,这么苦的差事,还限期,送到粮食不打个七五扣或是七成扣下来,谁还愿意?
就算是把官司打到督师跟前,这些文官也是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朝廷的事就是这样,说破大天去运粮就得扣火耗,这是规矩,是整个文官集团的规矩,杨嗣昌要是敢破这个规矩,立刻就是整个文官集团的叛徒,名声立刻就会臭到不能再臭,把人全得罪了,他自己一个人能把这么一大摊子事料理的干净明白?
有倚仗的文官得意洋洋,张世强这个中军参将也只能捏着鼻子把粮车接收下来,然后转到仓储处那边分储起来。
见到这样的情形,浮山的将士们当然开骂,一路上放赈把自己的军粮放的差不多了,结果湖广这边就是这么老牛拉破车的补给,什么时候才能完事,没有军粮,怎么开展对流贼的做战活动?
这些将士,一边买卖东西,一边也是打听着附近有没有热闹集镇,有没有县城或是州府,他们放假好几天,可以从容的出外游玩,只要每天回营睡觉就可以了。
“不操练了,走了几千里,放松一下。”
“大伙儿也是累坏了,马匹也掉膘掉的厉害,再硬挺着,可是真坚持不下来。”
“征虏也是知道大伙儿的辛苦,放大假,发赏银,人人有份,大伙儿可劲乐去吧。”
众说纷纭,不过话倒是都差不多,果然是张守仁给这些登州兵放了大假,由着大家恢复长途行军的疲劳。
军粮不足,将士疲惫,浮山营的这些情形,也是通过种种渠道,被一些有心人给送了出去。
“军师,怎么样,趁这个机会,干了吧?”
“左良玉那边倒是确实可以打…”寨子深处,只有张可旺和马元利,加上徐以显,潘独鏊等少数几个张献忠的亲军大将和义子,军师加谋主齐集一堂。
这几天,西营已经完成了集结,最少有两万精锐随时可以出动,还有万把人就白羊山的老营寨中,等着前方打完了再说。
这万把人,有妇孺,有张献忠的妾侍和将士们的妻小,当然也有一些精兵领着壮丁把守,加上地势和山寨居高临下的把守,想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左良玉精兵很多,大举扑来,一定是分前锋,中军,后队,直扑白羊山我们大寨前来,放过他的前锋,前锋多半是刘国能这小子,在这里设伏,斩断他前锋和中军,直扑他的中军主帐,老左这小子一慌,准逃,蛇无头不行,精兵再多,咱们也打死了他!”
张献忠在一张草草画出来的地图上指点着,很快就挑出了合适的伏击地点。
两侧有山谷,便于伏兵躲藏,俟其前锋过后,直接出战邀击,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曹操居左,自成居右,我们居中,三家合起精兵,非得把老左打疼了不可。”
“此战过后,我们邀自成在竹溪一带见面…”
“李帅会疑心么?”
“不会吧,我们三家刚刚合力打赢左良玉,他好端端的疑心什么?”
“竹溪这边有个王家寨,少将军率几百精骑伏于其中,我们西营邀曹营和闯营大将相会,大家都不多带兵马,李帅和曹帅都不会疑心,一旦人入寨中,一切就好办的多了。”
徐以显的手就按在战场左侧不到十里处的地方,语气坚决的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敬帅,是下决心的时候到了!”
正文 第1365节:第五百五十章 义子
第五百五十章 义子
听了徐以显的话,张献忠这样有决断力的人一时也是踌躇起来。他其实已经算是下定了决心,计划已经一拟再拟。
在登州兵打过来之前,先再痛击左良玉一次,缓解压力,扩大战略缓冲的空间。
然后顺势解决掉李自成,去掉将来的对头。
内心深处,张献忠对于徐、潘等人坚持说自己能得天下的说法并不相信,也是十分怀疑,他觉得明朝除了自己这一伙人在闹腾,也没有别的地方出事,南直一带还很安稳和富裕,这模样,怎么也是和汉末和唐末的情形不大象。
而且东虏的力量比起蒙古来又差的远了,所以大明虽然明显在衰落着,却距离亡国还早着咧。
张献忠平时的想法,也就是趁着天下大乱的当口,自己能过几天好日子便过几天,若是能割据一方,如唐末节度使那样,使子孙也过几代好日子,等真龙降世,投降了一样是大世家,没准老张家祖坟上冒青烟,后世中出一个能干的,还真能得了天下成了事。
至于在他手中成事,他怎么瞧着也不象。
少时也识过几个字,长大了书也读过不少本了,他已经三十多岁,大明太祖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二十万精兵,而且据有金陵一大块地盘,并且在筹划进攻张士诚,打败陈友谅,四十不到,皇明太祖已经确定一统天下的根基了。
现在自己手中,算来也就两万精兵,地盘是想也不想,这模样要是能得天下,真是活见了鬼。
但底下这些书生的想法也不能不管不顾,他们一心想的就是西营能得天下,他们也就能洗去“从贼”的污名,而且这些人看的深远,大明在他们眼中是烂在根子上,现在看似还算是庞然大物,还有调动几十万官兵追剿西营的力量,但最多几年之后,局势可能就反转了。
“敬帅,几年之后,可能就是群雄并起,大家占据数省地盘抢天下了。到时候你是想和曹帅抢,或是过天星,老回回他们抢,还是想和闯营抢?”
“自成…”
张献忠自失一笑,想起那张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的赤红脸膛和炯炯有神的两双大眼,浓眉之下,那眼神经常是愤怒着的,几年前的李自成脾气很暴燥,动辄发火,张献忠敢杀人,脾气大,性子烈,但李自成就是敢当面顶他,两人一直有疙瘩,最终在凤阳时爆发出来。
一晃,就是好些年又过去了…
“父帅!”
张可旺二十来岁,从小就跟着献忠,为人十分阴毒,也是象足了张献忠。
他对张献忠此时的犹豫根本难以理解,张可旺也是有大志向的人,对几个军师所说的未来前景他丝毫没有怀疑。
大明朝廷是不济事了,明显的在走下坡,各地贪污□□,民不聊生,河南一省,已经饥民遍地,四川,山东,也好不到哪去。陕西,山西,处处饥荒,还有东虏隔几年闹进来一次,大明已经弄的河干水枯,折腾不了几年了。
张献忠现在虽然有子,但太过年幼,将来的事,十分难说。
如果将来西营得了天下,而献忠诸子未长成,未来天子之位属谁呢?
一想到此,张可旺心中就是一团火热!他的父帅,绝不能在这点小事上犹豫,错失良机。就算将他不能得天子之位,一个郡王总能到手,如云南沐家那样,世镇一省,享尽了世间的荣华富贵,为了自己,为了张献忠,张可旺尽可能的压低嗓门,还是声音很大的吼道:“父帅,儿读书不多,不过鸿门宴的故事总是听过的,项羽妇人之仁,父帅想想看,在乌江自刎时,他后悔不后悔?”
“个猴崽子,损起老子来了!”
张献忠一瞪眼,若是一般人早就吓的屁滚尿流,张可旺也是低下头,不敢和献忠对视,但喘着粗气,明显是不肯退让的意思。
“罢了,听你们的,俺老张听你们的…”
张献忠意兴萧索的道:“就是做这样的事,名声算彻底毁了,汝才和惠登相他们是肯定不会再跟着咱老子混了,以后啊,就只能单打独斗啦。”
“咱们西营力量足够了。”
张可旺冷哼一声,眉宇间尽显傲气。
“可旺你这小子这么逼老子,定国怎么说,还有文秀呢?”
张献忠问的全部是自己的义子,他收的四个义子,人称“四将军”,但最优秀的也就是这三个。
这么一问,张可旺也是阴沉着脸,搓着手道:“定国那脾气,父帅不是懂的么…文秀说了,他没有什么意见,一切以父帅的主意为主张。”
说罢,也是看着张献忠的脸色不语。
张可旺是十分聪明的人,领军打仗抚境安民都有一手,见事明白,行事也果决,西营现在日常的大小事情,有不少就是他直接决断,很多张献忠麾下老资格的将领对他都服气,威信早就建立起来。
整个西营,也就是张定国能和他并肩,张定国一般的聪明果决,行事很有章法,也有想法,喜读书,犹喜兵书,谈古论今,十分在行,而且对将士们仁义,献忠有时候发火要杀人,张定国肯定是第一批出来求情的人,所以军中上下,对他十分敬爱,张献忠虽然不满意张定国过柔的性子,但对这个义子的品性和能力都是十分满意的。
张定国不赞同自己的主张,张可旺并不意外,倒是这样的大事,父帅始终不忘记问定国的意思,叫他有点吃味了。
“定国这小子,就是狠不下心肠…”
张献忠一笑摇头:“算了不管他啦,定国这小子只能带兵打仗,大事是做不成了…这件事,就按你们的主意办吧!”
“是,敬帅!”
“父帅,儿子一定办的妥当,绝不会出任何意外!”
“你小子给我听清楚喽!”
张献忠看着张可旺,眼神里难得的露出凶光。他对别人是说杀便杀,对这自幼养大的义子可是很少露出这样的凶光出来:“老子脸皮都是踩到鞋底去了,这事你再给老子办黄了,我可饶不了你!”
换了别人,一定是说一定砍脑袋,但张可旺心里明白,自己办砸了,砍不砍脑袋也是难说的很。以他的阴狠性格,此时也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不过他还是很快挺直了胸膛,大声的应了下来。
十一月初七日,白羊山一带象前一阵一样,早晨天不亮时开始起雾,到太阳刚出来时,也是雾气最大的时候。整个山林都是在白雾和曙光交错之中,山林寂静,只偶然传来一阵马蹄踩踏到石子的脆响,或是马鼻子喷出来的细微的喷鼻声,除此之外,就是万籁俱寂,再无声响了。
在密林和溪流之间是房竹均几州县百姓在平时来往时开劈出来的山道,最宽的地方可容两辆车子并行,最窄的地方可容一辆独轮车经过,十分狭窄难走。
就是在这条通往白羊山的道路中,多达近两万人的左营中军,在凛洌的狂风之中,向着目标所在的方向,艰难行走着。
在队伍最前是几个游击带领的营伍,走散开来,有漫山遍野的感觉,在行军途中,时不时的展开旗帜,和阵中的总兵官大旗互相应旗,彼此联络,所有的将士都是面色疲惫,有不少人冬衣尚且单薄,被冷风吹的瑟瑟发抖,行走之时,缩手缩脚,而且不免于要痛骂几声。
从前哨延伸往中军过去,营伍渐渐厚重,将士们的衣着渐渐有官兵的样子,旗帜也是多了起来,骑在马上的将领和骑兵数量明显的增多,将士眼中也是有剽悍劲厉之色…这就是左营的精锐所在,除了相隔不到五六里地的刘国能和两千左右的左营兵,加起来是四千人的前锋部队外,左良玉的主力也就是在这里了。
队伍是从几天前就从勋西出发,在密林和深山中被向导所带领,一直向张献忠盘踞的白羊山一带所前行,一路上遇到山民就是射死或是逮捕过来充作向导,甚至是杀掉沿途几个村庄的所有山民,把首级全部留着,预备将来报功时用。
对部下的这种行径,左良玉在中军大旗之下看的十分清楚,哭叫声还传到了他耳朵里,但他视若不见,听若不闻。
朝廷一年的军饷最多发他两万人左右的额子,而且一年最多发六七成,还要被一些文官克扣过去,到手有限,军队没有饷就谈不上什么战斗力,他要维持自己的地位就非得养眼前这些兵马不可,既然无饷,就不能禁止士兵抢劫和杀人,如果强行禁止,哪怕就是左良玉的身份使得部将们战战兢兢,十分害怕他,但只要激起兵变,那些平时被插箭游营,或是动辄杀头的绵羊一下子就会变成猛虎,将他和所有的将领都咬的粉碎,叫他死无葬身之所。
这一天从五更天还黑时全营就起身,天不亮就吃了早饭开始行军,军中有怨气左良玉也是清楚,此次他也是下了血本,一定要抢下全功,所以他对部将和士卒们的怨气也装做没有看到,只是不停的在督促大家继续前行。
走了十几里路才出了眼前的山道峡谷,接着是望不尽的丘陵地带,此时人马已经十分疲乏,在山道中走十几里路,却是平地完全不同的感觉,一般的官兵,一天可能才走二十里,这一次大军拼命赶路前行,眼下这成绩,已经算是十分难得了。
正文 第1366节:第五百五十一章 山谷中的战斗
第五百五十一章山谷中的战斗
“到前头的小山包前停下来,叫步兵休息一下,要是有水,就饮一饮马。”
左良玉说毕,自有人晃动大旗,四周好几里范围,光是骑马传令都有一阵子,应旗之后,队伍就乱哄哄的停了下来。
左良玉不为人觉察的皱了皱眉…现在队伍之中夹杂了太多的新兵,一支军队,不光是有甲胃或是兵器就能成型,士兵要学习的东西很多。
行军,布阵,扎营,队列,甚至在一定条件下,怎么走路都是一门学问。遇敌时,多次打仗的老兵和将领一样,能看出来敌军强弱,阵脚是否松动,或是知道不管怎样都要打下去,坚持下去可能获胜或活着离开战场,把兵器抛掉用屁股对着敌人,那是只恨自己死的不够快…道理是对的,但初上战场的人,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想丢掉兵器转身逃走。
“传,令刘、李二副将率前队暂停,等候中军往前靠一靠!”
虽说相隔并不远,但左良玉已经发觉往白羊山的道路有点问题,中间这里虽然已经是进入丘陵地带,看着宽阔起来,山坡上甚至还有几个零散的村庄,沿着队伍左侧有一条小河,蜿蜒流淌,一路多情相随。
这种地形,固然有利中军展开,但丘陵之后,是不是有埋伏,也很难说。
左良玉虽然不是真正的良将,但好歹打了十来年仗了,这一点领悟还是有的。
只可惜已嫌太迟。
早晨的太阳,像牛车轱辘那么大,像熔化的铁汁一般艳红,带着喷薄四射的光芒,在光芒之下,左部大军所行的丘陵岭脊上,薄雾之中,高原之下,是前行着的千军万马。
除了张献忠的中军大营打着红旗外,其余各营按着前后左右不同颜色打着不同的旗帜,再加上各级将领到小军官的各级认旗,红的,黑的,白的,蓝的,紫的大小旗帜,队各一色,在起伏曲折的丘陵间随风招展,时隐时现,看起来是十分的壮观。
“应旗…”
不知道是谁叫喊了一声,苍凉雄深的声音响彻山岭,同时也是惊醒了正在沉思中的左良玉。
就在他的中军对面,一座座不高的丘陵之上,在村落和人家之间,在岭脊之上,在半山腰,在残落凋零的树林之口,无数面旗帜在迎风飘荡着,晃动着,无数的刀枪剑戟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形成了长枪与铁矛的密集从林,令人望之而胆寒。
在这样的壮丽景色之中,一杆在丈六之上,也不知道有多高的红旗在旗帜海洋的正中,每轻轻晃动一下,那些数不清的旗帜亦是会回应一下,在大旗之下,似乎有一个骑枣红马的大汉正在耀武扬威的策马驱前,那种睥睨一切的凌人霸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似乎也是能够发觉。
“中伏!”
左良玉感觉自己的胃被人重重捣了一拳,一种虚弱和疼痛的感觉立刻就是侵袭了上来。千算万算,他没有想到,张献忠没有在白羊山一带躲藏着准备过年,而是主动出击,来找他的麻烦来了。
随着大旗摇动,中间的人马开始如潮水般的往下涌来,然后就是一声炮响,接着就是腾起来一片喊杀声和密如珠连的炮声。
“开始了,叫各营莫慌,敌军人数与我军相差不多,挺住了与他们厮杀,我正想找他,他反来找我,就在这里,取张献忠的首级!传,呐喊,取张献忠首级!”
官兵的鼓也是骤然响了起来,左营之中,当然也不乏大量能征善战的将领和有经验的小军官和老兵,在他们的带动下,官兵的旗帜也是开始摇晃,舞动,并且鼓声和号炮声也响了起来。
前锋的交战很快就开始了,张献忠和徐以显等人挑选的这个伏击地点十分的巧妙,不仅没有被左军的哨探发觉,还避开了四千多人的左军先头部队,现在留一部份精锐防止左军的先头部队杀回来,大半的西营主力在各级将领的率领下,争先恐后的向着官兵中军所在的方向杀将过去。
一队队火炮手和弓弩手先动手,站在土丘上对官兵猛烈射击,霎那间,大批的左军官兵倒了下去,鲜血流出,不少人倒在左侧的小河之中,使得河中的流水迅速变成了红色。
西营在谷城驻扎了一年多,平时的军事训练从来没有停止过,和浮山军只练火铳不同,象西营这样的营伍,火器很少,农民军很难搞到太多的硝石和硫磺,所以对火器只局限于号炮或少量的鸟铳使用上。
多半还是在苦训弓箭手,每天日常勤练不缀,一个合格的弓箭手最少要经过三年左右的训练和实战,才能在百步左右按将领的意图,将弓箭不停的倾泻在固定的地段,用奇数和偶数的办法,分队射击,仰角和平角不断的调整,使得敌人的盾牌和铠甲防护作用被削弱到最低,然后受到最大程度的杀伤。
在张可旺的将旗之下,最少聚集了两三千的弓手,其中有一多半是在谷城练出来的新手,神情很紧张,但在张可旺麾下,却是没有人敢有丝毫的懈怠,哪怕官兵在开始时举旗反攻,距离很近的时候,这些弓箭手仍然是在单调的梆子声响里,不停的向官兵射去利箭,在他们的压制下,官兵弓手的反击显的绵软无力,没有决心,很快就败下阵来。
这样的伏击战最容易打击中伏者的决心,其实公允说来,西营的战斗力要稍弱于左营,此次战事,西营要留有看守老营的兵马,还有要分一部份兵去防备左营前锋部队的回卷…万一从伏击敌人倒被敌人两边反包围,这乐子可就是大了去了。
左营虽然被和前锋部队截断了,但中军主力犹在,铠甲和兵器要好过西营,精兵数量也多过西营,此时是猝不及防被打断了阵脚,一旦部将和士兵都镇定下来,伏击的一方未必能占到太多太大的便宜。
这个关键之处,西营上下当然都十分明白,左营上下当然也是清楚。
前锋受挫,后阵号炮连响,仍然是继续押了上来。
旗帜之下,适才败仗的一队官兵中被拖出十几人来,有小军官,也有败兵,中军旗帜摇动,接着刀斧手便动手,砍下十几颗人头来。
临阵之时,左良玉的这一点狠心和果决还是有的。在这样的刺激之下,左营前锋队伍开始重新调整,又继续向前涌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