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守仁率军驻于开封后不久,他的信使,也就是上次那个骑兵小校,也是在相差不多时间赶到了襄阳,再一次见到了杨嗣昌。
“如此…神速么…”
杨嗣昌还是很为自己的速度骄傲的,他九月初四离京,九月底已经抵达襄阳,到达之后,就布置督师辅臣所在地方和白虎堂等召见湖广大小臣工的地方,预计在这几天之内,会集文武,先并不布置方略,而是接见诸将,确立威信。
他以这般神速前来,粮饷充足,地位也是居庙堂辅相之高,自然是令行禁止,诸事顺手。
但齐集的众将和勋阳、湖广两地巡抚未至,倒是张守仁的浮山军使又一次赶来了。
听到张守仁抵达开封,再算算他起行的时间,杨嗣昌已经陷入了轻度石化的状态。
“我军粮饷充足,沿途补给亦无困难,是以进军速度极快,日均在六十里以上。每行军十里,取下身上背负包裹席地而坐,休息一刻钟,每天响午吃饭带休息是半个时辰,从早晨辰时一刻,也就是泰西钟点七点十五分准点出发,晚间四点半扎营,六点半准点吃晚饭,七点半前,全营休息。”
“你们吃的怎么样?”
“有炊事车,每天馒头饼子面条米饭轮流供应,顿顿有肉,只是吃的是咸肉或是腊肉,熏肉,不吃鲜肉。”
“…怪不得!”
“那你们睡的怎样?”
“十一人,也就是一个什睡一个帐篷,什长睡门口,每排出一个人参加轮值哨,立营之后,什长带人打饭,安排人手领热水,规定是临睡前必须烫脚,否则,怕出鸡眼,水泡,影响行军。”
“有无人掉队?”
“回督师大人,行军至今,只有十余人感冒发烧,还有一个得了肠痈,病的重的几个,治疗后原地安置,病好后由人慢慢带领回浮山。”
“唔,唔!”杨嗣昌瞪大眼睛,拈着胡须一时无语,其余在一边旁听的幕僚们也都是张大嘴巴,口水都不停的流下来。
如果不是张守仁的威名赫赫,如果不是行军速度是明摆着的,怕是这些幕僚就要大吼一声,叫人把这个胆大包天跑到督师白虎堂里说相声的混蛋用乱棍给打出去了。
正文 第1348节:第五百三十三章 补给
“甚好,甚好。”杨嗣昌呆了半天之后,才想起来眼前还跪着一个浮山骑兵。
他对这个小兵的兴趣比上一次要浓厚的多,看了一眼,忙道:“你起来罢,听说你们浮山军不兴跪拜礼,兴平胸举手的军礼是不是?”
“是的,督师大人!”
虽然小校刚刚是跪下的,但眼神中的色彩使杨嗣昌明白,在对方眼里,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文官上司,并没有多少值得尊重的地方。
这种发现叫他觉得有点被冒犯的感觉,毕竟以他的身份,不要说寻常武官,就算左良玉这样跋扈的大将也得对他毕恭毕敬,绝不敢有所冒犯。
而这个小校,叫他想起当初张守仁见自己的情形,还有他看过的浮山的那些将佐们,全部都是这种看起来桀骜不驯的眼神,叫他心中极不舒服。
现在时势已经与当日不同,张守仁强势前来,导致杨嗣昌也不能违背诺言,再追究当日旧过,虽然张若麒极力反对他招揽张守仁,在京中上窜下跳的反对,但从现在看来,调浮山军的决心是对了。
“告诉你家大人,如果他在年前赶到的话,具体的做战方略,本督师会等他赶过来之后,一起商量进行。”
“唔,你去吧。”
杨嗣昌点一点头,罕见的对一个千总以下的小军官露出赞许的笑容…这个小校也是十分辛苦,带着几个部下,来往穿梭于湖广与河南之间…杨嗣昌尽管高高在上,却也知道,现在的湖广和河南,交界地方,真的不是什么好去处。
“来,赏他二十两银子!”
看到浮山军使领了赏银,气宇轩昂的离开,杨嗣昌的心情也是变的格外轻松起来。
他转身,对着自己的众幕僚,微笑道:“众位先生,此次学生布置剿贼军务,面对左昆山时,心中更有底气矣。”
原本的打算,是以平贼将军印拉拢左良玉,同时用陕西副将贺人龙防备汉水,扶持他做为接替左良玉的力量,用来牵制左良玉的力量,达到大小相制的效果。而自己,将从中御,提调起来就顺手了。
官兵的力量大于献贼,这一条毋庸置疑,关键就在于将士是不是听命,依令行事。
按照他和崇祯的预估和他的保证,一年之内,把张献忠逼迫在川陕和湖广的三省交界地方,慢慢削弱他的力量,使他的两万精锐渐渐打光,两年之内,就可以收功。
历史上杨嗣昌的布置是有效的,虽然在他督师之后,官兵又有白土山之败,左良玉又一次被打的很惨,但后来粮饷军械接济上来,张献忠打一仗亏一仗,精兵越打越少,官兵却是越打越多,玛瑙山一战后,张献忠只剩下几千人,关键时,派人修书给左良玉,言明朝廷对他的忌惮和猜忌之意,一旦张献忠完蛋,也是左良玉被治罪之时。
这当然是离间,但离间十分高明,也是直入左良玉的内心…最高明的离间计就是这样,离间者只是向被离间者指明了一个他自己一直担忧的事实…左良玉中计了。
不管杨嗣昌怎么逼迫,他就是出工不出力了,张献忠由此缓过劲来,后来抓了一个空档,趁着襄阳城防空虚时,率轻骑偷城,李定国也是在这一役中崭露风采,奠定了自己成为名将的坚实基础。
对杨嗣昌来说,有了张守仁这颗强力棋子,而且肯定是站在自己一边的强力棋子,整个湖广局面出现了可喜的变化,他和幕僚们商议良久之后,终于自信满满的道:“纵使左昆山跋扈依旧,有了张国华,学生便有信心,半年内集结完毕,一年之内,应该就可以建功了。”
他喜不自胜的道:“一年半之后,学生便可与众位一起返回京城!”
“唉,我河南到处是灾荒,本抚台尚且是头疼医疼,脚疼医脚,到处都是火星子,哪里搜罗几千石的粮食与他?”
早晨听说有一支强劲兵马驻在城外,意态不明的时候,李仙凤这个巡抚吓的面无人色,差点就要下令把全城的城门全部关闭。
虽然浮山兵马是驻扎在拦马墙和护城河外,真的要攻城还有相当远的距离,足可叫城门处准备,所以黄澍等头脑清楚的官员就把李仙凤劝说下来,然后黄澍是自告奋勇,陈永福则是无可推托,两人一起出城,等赶回来时,巡抚和巡抚在内,城中的文武大员,尚且齐聚在巡抚衙门里等候。
李仙凤在当时的督抚中还算是干练的,最少不算昏聩,但提起张守仁要粮的事,他也是有肉痛之感。
这两年来,河南的灾害一年比一年严重,他这个巡抚心里清楚,自己等于是坐在一座活火山时,时刻都有火焰喷发,唯今之计,多留一些存粮在手才是真的,一听说城外有外兵过境,还要求补给,自然是满心的不情愿。
正在此时,外间有一个幕僚匆忙进来,对着李仙凤使了一个眼色。
“老先生请说,此间亦无外人。”
“是,适才周王宫中派了人来打听城外的事,听说是过境的山东兵马就回去了,刚刚周王殿下又派了人来,说是这支兵马是去打陕寇,所需粮草,河南这边理应供给。殿下还说,知道抚台这边也很为难,所以周王殿下愿从自己的库存里拨给一千石,不足之处,请诸位老先生多方设法,总要周全为上。”
当这个幕僚转达周王的意思时,众官已经全部站立,神色肃然,待最后明显是周王的原话,而这位十分贤明的亲王又一次慷慨解囊,也令在场的文武官员心中十分敬佩。
“既然殿下有令旨,吾等尚复何言?”
周王的威望在城中是没有什么人能硬顶回去的,和废唐王逾越底线的做法不同,周王虽然对地方之事多有干预,但多半是亲藩份内的角度出发,很少有行差踏错的时候,而且待人接物,十分和善,是以在开封城很得民心。最要紧的,便是周王府是开封城中几十家亲郡王的族长宗主,河南亲王就七个,郡王数十,其中又有不少在开封城民,周王也有不少庄田,也做买卖,总体来说名声尚过的去,对百姓剥削的不似别的亲藩那么凶狠和肆无忌惮,因此威望不低,城中文武官员也指望周王约束其余亲藩,毕竟开封的周王才是长子大宗,其余的郡王和镇国将军们,都是打周王府中繁衍生息出来的。
周王有了决断,李仙凤等人自然也不会反对,当下各人计较商量,决意凑起两千石精粮,四五千石马匹豆料,数字也不算少了。
“他们不过是过境客兵,我们河南又没有用他的地方,给这么多粮食,实在是不少了。”
“这是周王殿下的意思,也是顾全朝廷大局,没办法,只能我们河南人多吃些亏。”
“好歹是要敷衍一些,否则杨阁部那边也不好交待,奏上一本,皇上急怒起来,也是我们吃罪不起的事。”
“是的,”众说纷纭,李仙凤摆一摆手,止住众人话头,笑着对黄澍道:“就请黄大人再辛苦一次,出城与张征虏关说。”
“当仁不让,下官再走一次便是。”
“好,好。”李仙凤了结了一桩难办的公事,心情放松和愉快起来,很随意的问道:“他们在这里驻营几天?若是时间久了,不妨到西城的大寺附近去住,张征虏和麾下将领,亦可住在城中,可以着人给他们安排公馆。”
“张征虏说只扎营一到两天,我们供给的粮草运送到营,他们就起程。”
“这么急?”
“还真是没见过这么着急的将军。”
“开封繁富,他们麾下将领和兵士不准进城,难道不生变故?”
在座众官都是十分稀奇,路过开封这样的大城池,很少有将领不放部下进城逛逛的,就算在城中不敢胡来,但在外头抢的银子,不到大城中用,又能在哪里用呢?大军入城,花街柳巷到上等的青楼,各种档次的酒馆都是要大发其财,这也是当时普遍的规矩了。
“征虏不一定进不进城,麾下将士,听说是不准进城,怕耽搁行程。”
“怪不得他们行军如此迅疾。”
“那么,”李仙凤踌躇道:“粮草征调,有点儿太急迫了。”
“下官愿意专责此事。”城中遇到紧急公事,黄澍向来义不辞,况且,这一次他是对张守仁和其部下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李仙凤终于慨然道:“张征虏如此勤劳王事,我们也不能太过小气,若他进城,当大摆酒宴,为他接风再钱行。”
黄澍再一次出城门赶赴浮山军营的时候,随行的还有一百多丁壮,这是他从城中义勇大社和府衙之中抽调的人手,人人都知道他出手大方,赏银丰厚,所以被调集的时候都是兴高采烈。
每人都是推着一辆小车,上面是一些活鸡活鸭和整头的猪羊之类,在粮食都困难的现在,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了。
正文 第1349节:第五百三十四章 孤童
在黄澍赶到的时候,浮山众将再一次闻讯出迎。
看到这么多活猪活鸡,负责军需采买的军官笑的见牙不见眼的,实在高兴。
倒不是说省了银子,浮山最不缺的就是银子,随着张守仁各项生意来钱越来越多,军需官们也是越来越财大气粗。
在山东全境,跟着浮山营做生意买卖的百姓差点要比军队数字还多了,一眼看不到头,全是卖吃食的。
军需采买,有爱吃肉嫌伙食还不过瘾的将士也可以自己买,烧鸡,烤羊腿,猪头肉,自己买了吃便是了,也不值几个,军饷最低的辅兵一个月都有二两银子入袋,买几十个大钱买十个八个大肉包子吃,再抠门的也是舍得这个钱。
出了山东就不成了,沿着黄河一路往开封来,越往河南境内这模样就越是惨淡,老百姓就算有心和这支富的流油的军队做生意,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自己都不够吃的了,哪有钱卖给这些当兵的?
没奈何只能吃熏肉和腊肉,吃的久了也是腻味,这会子看到这么多活猪活鸡,军需官高兴,瞧着的士兵们也是十分兴奋…最少这几天内,大伙儿可以好好打打牙祭了。
“黄大人实在有心,多谢,多谢。”
黄澍爽朗一笑,答道:“这些都是下官自己的心意,征虏喜欢便好。”
他可不是把好事做了不留名的那种人,既然有心卖好,当然就得直说。想了一想,又道:“陈军门也是给了十来头猪,说是他力量菲薄,只有这么多,叫下官代为致歉。”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张守仁对陈永福这样严谨内敛的老军人十分欣赏,闻言就是欣然道:“陈军门如此豪气,理当上门致谢。”
他看了黄澍一眼,很诚挚的道:“黄大人高义,我会谨记在心。”
他这样的人,一句承诺就足够,黄澍心中十分欢喜,借机又参观了军营一通,最后才提出巡抚设宴之事。
“我等理应应邀。”张守仁一口答应下来。
张守仁留了张世福守着大营,以防出现突发情况,其余各营将并主要的随行文吏书记官,都是相随一起进入开封城。
在入城的途中,黄澍也是骑马相随,在张守仁身边为他评说着开封城的景致。
虽然入城的只有一百余人,但几十人穿着武官袍服,多是四品以上,而张守仁是一身的麒麟服饰,在人群中十分的显眼。
二十余岁年纪,十分英武的模样,穿着的却是一品武官的服饰,加上身后几十个穿着正经铁甲的高大骑兵卫护着,在入城的途中,立刻引起了全城轰动。
开封的驻军,比起鲁军来要精锐的多,毕竟中原腹心之地,时时要面临湖广的威胁,有时候,河南兵还要奉命南下助战。
上次的罗猴山一役,就是调的河南镇将士去的湖广,虽然和九边比起来弱的多,但比鲁军强不少,但此时和张守仁的浮山兵一比,河南兵又成了叫花子了。
他们普通的营兵衣服破烂,鞋子都是烂的,只有亲丁精锐穿着沉重的甲衣,动作都不方便,十分沉重,防护能力却有限,压的肩膀生疼,普通的兵就穿着红胖袄,最多穿一件罩甲或对襟甲,兵器也破烂生锈,战斗力十分有限。
在这几年之内,张献忠和李自成的主要对手,就是湖广和勋阳及河南镇三镇兵马,川兵更弱一些。
这两个农民军领袖的胜利,从来就是在这些内镇明军身上涮出来的声望,边军强镇的兵马,他们是真的啃不过。
松锦之战的十三万明军拿来打朱仙镇,能打的李自成找不着北。尽管当时的闯军名义上有五十万人,战兵也有十万人左右,加上罗汝才的联军,实力强劲,但遇着九边强军,肯定被打的满地找牙。
可惜,边军精锐,已经在松山一役中全部被一扫而空,实力大损了。
在这一百多浮山将士进城的时候,城门处的守备军官们神色复杂,士兵们则毫无例外的都是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饥民很多啊…”
“个个面黄肌瘦,看起来,比去年在济南城的河南流民还要惨的多。”
“他们也是遇着了咱们,否则的话,也强不到哪儿去。”
“嗯,看着真惨…”
跟着进来的,多是将官,护卫则是内卫部队,也是挑的登莱子弟多,没有河南的流民新军。否则的话,他们的心情肯定不会愉快,哪怕是进入这样繁华富裕的省会城市。
就算是这些浮山的子弟们,看到这样的场景,也是心情沉重。
一边是飞檐拱斗的高大巍峨的华美建筑和数不清的牌坊,一边则是流落街头,饥寒交迫面色枯槁的流民,甚至隔几十步,就能看到倒毙在途中的死人,这样的滋味,令得这些初入开封的将士们,心情也是变的压抑起来。
“这里是大小山货街,前头高高的是钟楼和鼓楼,商家很多,十分热闹,嗯,流民也少些,那边都是做买卖的,人家少,也要不到饭…还有,大相国寺就在那头,征虏要烧香的话,那边的签是很灵验的…”
黄澍还是替众人介绍着城中胜景,但看到众人的脸色,也只得轻叹一声,摊手道:“征虏,众位将军,开封城中已经是给他们活路了,鄣德,卫辉一带的情形更加凄惨的多。”
“我是没有想到,开封的情形都是这般凄惨。”
张守仁的脸色也是十分难看,特别是看到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趴在死去亲人身上哀哭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是铁青一片了。
从山东过来的地方情形确实要好的多,但河南也就是近山东的地方还算象个人间,哪怕是这开封府城,这么富裕的地方,这么多富户,王府,达官贵人所在的地方,居然也是遍地的饿死鬼。
“城中已经遍设粥厂…”
黄澍神色也是有点难看,这一群将领,进城后不看景色,不打听青楼楚馆,却是盯着一群群的难民和死人在看,这种经历,在他来说也是头一回。
他的心里头,也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平时见惯了的东西,今天也是突然对他有所感触了。
“小哥儿,莫哭,莫哭。”
张守仁跳下马去,也不嫌那个孩子肮脏,将那男孩子扶了起来。见他瘦的不成模样,因问道:“你家里还有人不?”
半响没有回答,他又柔声问道:“好好说吧,不要怕,我叫人给你买肉包子去。”
许是他的话打动了这个孩子,也可能是他的臂膀十分坚实,有力,使得这个正在经历人心最灰暗时刻的男孩的心灵渐渐安定了下来,在张守仁的怀中,这个孩子终于看向了他。
这是什么样的眼神啊…绝望,除了绝望之外,再无其它的神采。
张守仁心中一动,想起了家中待产的妻子。这一世他就算不再有寸进,但想要保妻儿一世平安富贵也是很轻松的事了,但在华夏大地上,不知道有多少孩童或是早夭,或是早早失去亲人,如野草一般,孤苦伶仃的顽强成长着,这其中,又蕴藏着多少的血与泪?
天灾,加上人祸,还有异族的狼群,在明末这个时间节点里,给这个老大民族,带来多少的悲伤与痛楚。
文字的力量,真的描绘不出。
“全死了…全死光了…爹,娘,哥哥…”
半响过后,这个被张守仁揽在怀中的孩童才缓缓出声,说的正是鄣德一带的口音,声音十分沙哑,又饿又渴才会变成如此模样,被抱在怀中,说了这一句后,这孩子便是晕了过去。
“将他送回营去,叫人妥善照顾。”
张守仁面色如铁,看着一个内卫过来,将孩子抱在马上,然后迅即带回营去,半响过后,他才回过头来,对着黄澍道:“黄大人,不知道开封城中,尚有多少这样孤苦无依,失去亲人的孩童?”
黄澍十分尴尬,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觉得脸上发烧,也是有点恼羞成怒之感。
“请大人不要误会。”张守仁做了一个致歉的手式:“本将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想,官府力量有限,百姓亦无力自救,这些孩子,不要被拍花子的弄去,砍了手脚乞讨,那就太过凄惨了。现在这年头,这样的事不少,甚至谋害他们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我们登莱镇还有些财力,这城中的孩童,只要是孤苦无亲人的,不分男女,皆由我带走吧。”
“征虏真是难得的仁心厚德!”
黄澍脸上变色,终是感觉到对眼前这个青年武将的敬服。对方的神色,毫无作伪的成份,那种悲悯而仁德的情怀,十分明显。带出眼前这强兵,又有雄厚的财力,立下名闻天下的战功,而又有如此仁德…
一时间,黄澍突然有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突然一下子就钻到他的脑海之中,青天白日之下,他竟是打了个寒战,显是被吓坏了。
“大人仁德…”好不容易,黄澍才镇定下来,勉强对张守仁笑道:“既然有此美意,开封府一定玉成,下官一会就布置人手去查,孤童不少,也不会太多,大人拔营之前,全部送来给大人带走便是。”
正文 第1350节:第五百三十五章 来客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各人的心境都是大坏,不过已经答应赴宴,只能勉强鼓起兴头,赶到李仙凤设宴之所。
是在巡抚衙门的一所花厅里头设宴,主客并陪客摆满了五开间的大屋,席次整整摆了十余桌,主陪客一百余人,济济一堂,热闹的十分不堪。
席间酒菜丰盛,这个时令居然还是有不少海鲜菜品,十分的难得。
四周是管弦声乐,以助雅兴。
李仙凤对张守仁是五分的好奇,两分的欣赏,三分的提防。
他和一些河南文官的态度就很明显,河南无事,十分平安,所以巴不得张守仁等人早早离境为佳。
虽然这登莱镇兵马看起来十分的精锐,这一天来在开封城外,包括现在回报过来的从登莱镇兵一路过来的州县都说征虏麾下兵马精强,军纪是罕见的严整,一路过来,未曾扰民,但一支强军就在卧榻之侧,还是叫人心中不安。
这种感觉,也是令得一群浮山将官十分不适,孙良栋和钱文路两个便是不停声的冷笑,弄的同桌的人,十分尴尬。
“颟顸无能,昏聩无知!”
酒宴结束,张守仁并麾下一行出得巡抚衙门,左右皆是自己人,张守仁便是对众人道:“河南危如累卵,偏这些文武大员就如人所说的那样,文恬武嬉,你们看吧,可能不久之后,他们就会用和今天完全不同的态度来求我们了。”
“大人到时会如何?”孙良栋凑趣,发问。
“今日如何,来日如何。”
张守仁声音冷峻,众人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翌日天明,营中来了三拨客人。
第一拨是城中的义勇大社前来犒劳营军,大约是觉得客军过境,没有一点表示也说不过去,送一些鸡鸭猪羊过来,数量十分有限,毕竟河南全省都在遭灾,开封城的物价也十分昂贵,这些士绅一则是舍不得,二来也不象黄澍那样想拉关系,同时也是不如黄澍有能耐,所以送来的物品十分有限。
接着就是黄澍赶了过来,他这一次过来的时候,营中不少武将就和他很熟悉了,看到黄推官的身影,不少浮山将领都很亲热的打着招呼。
原本以黄澍的身份是不该有武将用平等而亲热的口吻和他打招呼的,要么是卑下的请安声,要么就是隐隐含有敌意的疏离声,眼前这支军队,似乎每个武将都是大大咧咧的,十分自信于自己的地位和身份,并不是太介意与之打交道的人是何身份。
对黄澍而言,这还真是蛮新鲜的体验…
他带来的是两拨人,一拨是送粮食的民夫队子,黄澍十分能干,昨天大家吃酒席的时候,黄澍就是连夜召集本城士绅会议,督促义勇大社出人,同时由开封府衙门出牌票,粮食先由藩库的存粮顶上,然后慢慢填补上窟窿。
这样做事当然简捷明快,效率很高,毕竟周王和巡抚衙门答应拨给的粮食还没见影子,依那些官僚办事的速度,十来天功夫能把手续走完,能叫夫子把粮食送到指定地点就不错了。
对一支等候补给的客兵来说,等十天八天的功夫不算什么,但以黄澍对张守仁和其部下的感觉来说,叫他们在这里呆十来天等补给,怕是绝无可能。
黄澍是十分能干的人,最少在明末官员体制内他是十分干练的人才,这种腾挪功夫可能也有人能想的到,但一想到就去干,而且能叫上官夸赞,不会嫌恶他弄权邀结外镇兵马之好,这个就得是个人的本事了。
这一次是送来一千多石粮,基本上是人吃的精粮,下午还有三千多石粗粮,人马皆可食。
以黄澍对浮山军粗浅的印象,粗粮恐怕就肯定是给马吃了,而且肯定是足料,浮山的战马吃的膘肥体壮,肚滚腰圆,不象别的军镇,给马吃草,粗粮给军士吃,精粮用来变卖成银子。
军粮之外,就是三百多个无父无母的孤童,大的十四五,小的才三四岁的都有,这么小的就是父母新丧不久,有人照料了几天,不过再下去肯定就是死在沟渠的命,这种世道,谁能善心多久?
“有心,有心!”
张守仁对粮食也就是瞄了一眼,补充粮食只是安全机制的事,他不怎么放在心上,但他对眼前这些少年和孩童们,却是十分的着急。
挨个看过去,所有的孩子都是紧紧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和安慰。
十月的开封城外,四周尽是枯草,绵延不绝的拦马墙内是巍峨的城池,而出了这道墙和汴水之后,就是空旷的官道和星星点点的村落人家。
在城中,他们好歹可能要到一口剩饭,还能在关帝庙土地庙等无人的地方避寒取暖,免于冻死。若是在这旷野之中被丢下,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大人是要将他们全部收为义子么?”
黄澍颇觉好奇,不知道张守仁把这么多的孤童如何安排。三百多个孩童,只有一小半是女童,毕竟这年头肯定是全家保男孩,女孩的死活是顾不上的,不是家人冷酷,当时的人信奉是无后最为不孝,自己死就死了,也得留下独苗男童,承继香烟,否则的话,纵死了心亦不得安,所以往往男童能活到最后,因为哪怕只有一口吃的,一个家族肯定也是先尽着男孩子先吃。
虽然野蛮,甚至落后,但一个民族延续下来,其文明□□,必定有残忍之外的合理性。
眼前的事,便是如此。
“不,并无此意。”
收孤儿为义子也是当时明军将领普通的做法,象毛文龙在东江时,一收就是几百几千人,以张守仁现在的身份地位,足够资格做这样的事了。
但他却是大摇其头:“这些孩子都是父母拼着咽了最后一口气留下的血脉,我不会改他们的姓氏,令得他们成为我的后人,这样也太愧对他们的父母亲人了。浮山那边,本将设有讲武堂,培养将校所用,这些孩子我会带回浮山,使其入校学习,栽培他们成材,使其先人能瞑目于九泉。”
黄澍悚然动容,感觉十分敬服,话到唇边,却是呐呐而不能语。
这些孩子听见了,自是一片泣声。
“给他们上热汤吃食,不要太多,饿的久了,吃的太好太饱,会出事。”
张守仁的安排,其实比收这些男童为义子要高明的多。收下义子,看似血脉相连,其实这些少年长大之后,其心各异,虽然忠诚度确实高一些,但麻烦也不少。
恃身份而盛气凌人者,怎么办?
违法乱纪者怎么办?处罚了,人说张守仁不仁,当时人心便是如此,不管,便是乱他法度,祸乱内部人心。
朱元璋收义子,就是派到各地为监军,而浮山的军法处与军政系统十分成熟,从督促士兵写信回家,寄银子回家,到生活大小细节,无一不管,战场鼓动,也是有专门的宣传人员,十分得力。将领调动部曲,需要从排到哨,再到队一级的军法镇抚官同意,逐级上报,没有张守仁的同意和各级镇抚的副署,一营参将,直接能指挥的也就是自己亲兵。
这样的系统之下,又何必收一群可能出乱子的义子当监军呢?
黄澍当然还不能理解这么深的层次,他只能语无伦次的赞颂着张守仁的高风亮节,老实说黄澍自己都是吃惊,这个年头的大明武将已经被文官从根子上给毁了,宋时的武将还读书,以节操自诩,忠君爱国并不是笑话,否则凭岳飞的实力,几面金牌凭什么能召回他,又怎么能将他与自己的儿子和大将杀于风波亭?
这种事在明末是绝无可能发生了,明末武将贪污军饷,损公肥私,养家丁,顺风则战,否则弃友军逃走根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平时骄纵不法,纵兵烧杀抢掠本国的百姓毫无心理上的顾忌,贼来如梳,而兵过如篦,这是当时人的话,并没有夸张。武将普遍不识文字,不知忠义为何事,固然是皇帝自己带头坏法,但武将跋扈不法,则是从万历末年就开始的事了。
张守仁的这种表现,在武将中实在太罕有了,简直就是鹤立鸡群,特异之处,有让黄澍无可夸赞之感。
第三拨客人很快赶来,免了黄澍的嘴皮子之苦,令得他如释重负。
这一拨是陈永福带着自己的亲信大将十余人,全部穿武官袍服,着高靴骑马前来。大约是知道张守仁的部下多半是鳞片铁甲,辅兵都有长短棉罩甲可穿,铳手是穿锁甲或半截罩甲,等于胸甲,而骑兵的铁甲更是光辉夺目,所有的武官都是更高档的山文,感觉上是无比精良。昨天在营中参观了一圈之后,陈永福等人很明智的解除了自己的战甲,今天全部穿着武官袍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