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不是处处都是河南那样活不下去的地方,不少地方,老百姓勤勤恳恳种地,好歹还有条活路,象西营活动过的南直隶一带,百姓生活不仅不难,比起陕北几十年前风调雨顺天下太平时还要好过的多。
这样地方,百姓如何肯造反?
不肯就是靠的屠戮和烧杀,整村整村的烧掉房子,杀掉反抗者和逼迫百姓杀绅粮大户,不从者便是一个字,杀。
这些百姓,一旦为了求生而动了手,杀了人后就是另外一种人,再也回不得头当良善百姓了。
张献忠等人,就算是此时天下清明,叫他们招安,也是难了,心杀的硬了,性子野了,再也安顿不下来。
哪怕是徐以显此时看的很明白的要设置流官,抚境安民,建立根基的事,张献忠也不耐烦去做。
“大王,大王,饶了小女子吧…”
被张献忠挑中了的那个,大约是十五六岁,生的十分漂亮,是一个秀才的女儿,此时看一脸络腮胡须的张献忠挑中了自己,吓的浑身发抖,战战兢兢的跪了下去,向张献忠求饶。
“乖乖,这时候就求饶了。”
一个人凑趣,对着这女孩子笑道:“晚上敬帅手段使出来,这才会叫你真格求饶咧。”
“呸,这不羞的。”
“说什么浑话。”
张献忠的几个妾侍听的满面通红,连啐了好几口,一起结伴走了。
她们心里当然不是滋味,但张献忠独断专行,惹怒了他不象寻常夫妻那样的结果,轻了就是一顿鞭打,重了可能会被杀掉,谁敢在这种事情上劝他?
张献忠听的哈哈大笑,眼光也是不停的打量着这个少女,刚刚发育的年轻身子,看着就是娇嫩可人。
“我同你拼了!”
那女孩子不懂得哪来的胆子,竟是从怀中掏出一把剪刀,拼了命的冲上前去。
“找死!”
张可旺原本也是在挑自己的女人,此时反应最快,起身用脚一踢,那女孩子顿时就是口吐鲜血飞了出去,接着他拔出宝剑来,立刻将人刺死,待人死透后,才拔出宝剑,在靴子底下擦了几下。
看到这样的血腥场面,一边的明朝降官和搜罗来的举人们都是吓的战战兢兢,一句囫囵话也是说不出来。
张献忠先是恼怒,看着这些人的模样又是觉得十分好笑,他掀起自己那举国闻名的大胡子,在心里笑着道:“杀一个人,就他娘的吓成这鸟样,这些人,也是他娘的靠不住的软蛋。”
在他腹诽众降官的时候,张可旺走到带着女子们过来的那个西营将官,低声训斥道:“驴日的,是不是想死,没调教过就敢把人带过来?”
“末将该死,当真该死!”
那将佐一迭声的认起错来,抬起手便是要打自己。
张可旺吩咐道:“你赶紧带人,去把这女子的家人给我屠了,不分男女老幼,一个不准剩下。”
这个将领掠人的时候,说明了抢了人家闺女就不会再来骚扰,也保这家平安,这家人有十几口人,有老有少,全家屠戮会极度影响西营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也太残忍,但这个小校知道张可旺的脾气,如果稍有迟疑,自己必定首级不保,搞不好可能会被剥皮,于是连忙答应下来,带着人赶紧转身离开,去杀那个少女的家人。
出了这样的事,虽然女尸很快被抬走,但大家的兴致也是被破坏了,只有张可旺神色如常,布置了杀人的事之后,就又给自己挑了一个漂亮的女人,着人送回自己的大帐去,接着又坐在张献忠身边继续饮酒。
“可旺这小子,是块材料。”
张献忠并没有生气,但是对张可旺的一番举措是十分的欣赏。多年的戎马生涯使得他明白,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想要发展,想当头领,就非得有一番硬心肠不可。
他自忖将来之事难言,是不是能推翻明朝也不敢说,自己才三十来岁,就算有儿子长成也是十几二十年后的事了,这些年里,非仰仗张可旺这样忠心又能干,加上心黑手辣的义子不可。
至于张定国,他斜眼看了一眼,在心里嘀咕道:“定国这孩子,将来成就也不会小,但就是没有可旺这副硬心肠,这他娘的乱世,象个娘们怎么成!”
几乎是在张献忠于罗猴山胜后在调整的同一时间,有一支队伍也是在从商洛山中部往南方的房、竹一带活动着。
这一支队伍约摸有四五千人,其中有一千多骑兵前行在队伍的最前,中间是步骑混杂,最后则是以老弱妇孺为主的队伍,人数并不是很多。
整个队伍,并没有打着旗号,没有将领认旗,也没有军伍的大旗,就是这样悄没声息的行进在商洛山脉的山道之中。
四周是密林与淙淙流淌的泉水,将士们并没有交谈,脸庞上都是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高兴混杂的神情。
在队伍最前锋稍微落后一点的地方就是中军所在,在一匹黄膘马上,是一个穿着蓝色劲装箭衣的大汉,赤红脸庞,身量高大,比起当时普通的汉人男子来明显要魁梧健壮的多,两只臂膀,更是有长年戎马生涯不停挥击武器和射箭而导致肌肉过份发达的痕迹。
整个脸庞,是三十来岁人的模样,但眼神坚毅无比,炯炯有神,却比明显是超过了年纪的老成和练达,甚至在眼神深处,可以看到一点漠然的神采,这是久历沙场,杀人很多,也见过太多的死人,对自己或是对别人性命都十分无所谓的人才特有的神采。
从将士们簇拥在这个蓝袍大汉身边,看着他特有的步弓强弓的双插插袋,还有宝剑,黄膘马,米脂那边人爱戴的毡笠,种种迹象毫无疑惑的向人指出,这个人便是这一支队伍的领导者,闯营的领袖,后世赫赫有名的造反者李自成。
正文 第1342节:第五百二十七章 商洛
在李双喜和吴汝义等中军将士的簇拥下,李自成的精神也是十分放松。
张献忠重新举旗,他的一颗心就放了下来。
原本一直藏在商洛山深处,但商州和武关一带始终有明军的压力,丁启睿受了洪承畴的提点,一直盯着他不放,虽然丁部官兵精锐很少,但有贺疯子在,李自成就没有办法摆脱陕西官兵给他的压力。
这一年多来,从拥众数万到最少时只有数百骑,到慢慢收拢残余兵马,重建老营,并且在革左五营那边获得了几百匹战马和将士的补充,闯营这一块招牌,终于能够重新擦亮了。
他已经和西营约好,接受战马和粮饷的补给,然后再一起干一票大的,底下的事过半年再说。
他的最终目标,还是河南!
“补之呢?叫补之来!对了,还有总哨,汉举,玉峰,都叫过来。”
“是,闯王,俺去叫。”
李过也是闯营的重要将领,李自成的这个侄儿,胆大心细,打仗勇猛之余又十分沉稳,是难得的大将之才,地位远在郝摇旗等普通将领之上。
其余诸将,也都是李自成的心腹和嫡系,特别是刘宗敏和田见秀,两人都得军心,前者勇猛无敌,性格也似霹雳,闯营上下,无人敢于惹怒总哨刘爷。
田见秀做战的风格就是沉稳,在军中则以菩萨心肠闻名,没有架子,不穿锦衣,不设鼓吹,不好女色,就是一个老和尚般的性子。
因此,他在军中颇受推崇,地位并不在刘宗敏之下。
李自成虽然现在称闯王,但其实并不是高迎祥的嫡系,他一进入义军就是掌盘子,独树一帜,他的米脂李家并不是汉人,而是党项李,他这一支是正经的李继迁的后人,西夏开国之主,他也是李元昊的嫡系后人,李家寨中的子弟要么是干边军,要么就是当驿夫,都会骑马,从小就会射箭,拉得强弓,舞得长枪,一起义,凭着在李家寨拉的人马和自己交结的朋友,李自成便是一队首领,然后便是自号闯将,虽然和高迎祥的闯王有异曲同工之感,但其实只是另外一种称号,和什么扫地王铲平王的称号是一回事。
长久的戎马生涯和首领身份,使得李自成具有常人难及的威严,这种威严和气质在很多当首领的农民军领袖身上都能看的到,但在李自成身上,又是有常人难及的那种叫人敬服和高看一眼的东西。
在早年,他也有妾侍,也玩女人,也爱饮酒。但闯荡几年后,眼看大明朝廷一天比一天不象话,怎么看都象是要溜檐儿,李自成的心思就活泛起来。
一种若有若无的东西,开始出现在他的心头,以前没想过也不敢想的事,慢慢的扎根在心底,很难消弥。
最困难的日子,在张献忠和罗汝才投降,革左五营态度暧昧的时候,李自成能咬紧牙根就不投降,靠的就是心底里头的这一点子坚持。
因为这种企盼和坚持,使得他渐渐甩开了当年一起闯荡的穷兄弟们,他开始不饮酒,最少是不酗酒,义军领袖很少有不爱酒的,当年出来,都是惨到活不下去,抱着闯一天是一天,活一天享一天福的想法,没有几个人会觉得自己能动摇大明王朝,所以义军的军纪极坏,杀人掠人是为了壮大队伍,醇酒妇人,则是安慰自己惊恐惧怕的心情。
在凤阳时,李自成和张献忠因为一队鼓吹乐手反了脸,两人都饮了酒,都争鼓乐,后来不论是谁得了去,裂痕是产生了。李自成酒醉之后,对张献忠揪着衣领说了很多不恭的话,而张献忠看似粗豪,实则是阴狠小气,对李自成的冒犯很难释然。
此后诸家联营渐渐分散,李自成和张献忠就再也没有合过手,张献忠同罗汝才合作过,罗汝才和李自成合作过,但张献忠和李自成是再也没有在同一个锅里搅过马勺。
现在这会子,闯营和西营终于是要合流,好好的打上几仗了。
“闯王!”
“补之来了?”
队伍仍然在静悄悄的行军,虽未传令肃静,毕竟敌情没有当初败退时那样紧张,但将士们很自觉的约束着自己和那些战马,整个行军队列都是十分安静。
李过一来,隔着十几步远就叫了一声,李自成听的十分真切,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接着又吩咐:“你就在我身边走,我有话要问你。”
“是,这时候也没有什么紧要军情,我就跟着中军走吧。”
说话间,一个穿着打扮和李自成差不多的大汉骑着一匹枣红马急匆匆的赶过来,离的老远,便是叫道:“自成,有什么要紧事情?我正巡看老营,罗虎这小子带孩儿兵带的不错,我好好夸赞了他一通,话没说几句,你已经派人叫了。”
他说话的声音,又响又急,犹如一个个奔奋在半空中噼里啪啦的炸响,说话并没有刻意嚷叫,但离的近一些,便是觉着吵的耳朵都嗡嗡直响。
至于身量,也是和李自成差不多,是一个大汉,不过马腹旁没有插着宝剑,而是斜插着一柄长刀。
脸上是瘦骨棱棱,两眼中射出骇人的精芒。
眼光之下,闯营将士除了几个大将之外,所有人都是低下头去,不敢和这个大汉对视。
这自然便是刘宗敏,闯营之中,有时候他发起火来,便是李自成也要避让,平常时,刘宗敏倒是记得李自成才是头目,压着自己脾气,事事依从,加上相识多年的老友,也全部是米脂同乡,所以刘宗敏虽是威望无双,但闯营中真正的□□和掌权者,永远都是李自成一个。
听着他的话,李自成只是摆一摆手,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么,刘宗敏知道李自成有事要说,于是按住自己的急脾气,带着马,往李自成和李过这边靠过来。
不过多时,田见秀和袁宗第都是赶过来,也是不声不响的聚集在一起。
他们都是闯营顶级的大将,象刘芳亮和郝摇旗几个都得往后站站,刘体纯和吴汝义谢君友又等而下之了。
待高一功赶上来之后,向李自成点一点头,也混在队伍之中慢慢骑行时,李自成才对着李过沉声道:“最近,咱们要和莱芜那边断了联系,那边会不会出什么乱子?”
和张献忠定下大约合兵的地点后,闯营就几乎全军出动,山东那边的布置暂时用不上,联系当然是断了。
李自成点点头,又道:“今日接后头送上来的刚抄的塘报,杨嗣昌即将奉命南下,请调登莱镇副总兵张守仁率营兵南下。这个人,咱们这阵子和他在莱芜的人打过交道,我越想,心里就越是沉不住所…补之,你来说说。”
“是!”李过答应一声,却只是皱着眉头,半响说不出来话。
他是李自成的嫡亲侄儿,造反之初就在军中,比李自成小不了多少,在军中已经是仅次于刘宗敏的大将。
论指挥,闯营之中,刘宗敏是披坚执锐,勇猛无敌,刘芳亮善练兵,也善于在战场上寻找战机,田见秀沉稳,李过却是勇猛与沉稳兼备,经验丰富之余也敢打敢冲,抓捕战机的本事出于天生,加上李自成侄儿的身份使他备受爱戴和尊敬,本身性格也豪爽大气,在场众人,几乎就没有人见过李过是如此模样的时候。
出于默契,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催促,只是在静静等候着。
“我刚刚是想,我们最盛时,有五六万人,去掉妇孺有两万战兵,骑兵三千。张守仁放在莱芜的那四百骑兵,能不能打我们当时的三千人的骑兵…”
“补之,说什么呢?”
刘宗敏按着性子等了半天,李过却是说这样的话,当即就是在马上暴跳起来:“咱最佩服的就是辽镇的那个曹文诏,他的侄儿曹变蛟也是条汉子,他们带的兵也算是强兵,铠甲多,人人有棉甲,衬铁叶的也不少,正经铁甲也有,马也多,经常打的咱没脾气。可就是这样,也是叫咱们给围住了,几万人打他几千,不一样打的他没脾气,死在战场上了!”
“就是,蚁多咬死象。”袁宗第摇头笑道:“补之你是在和我们说笑吧,三千对他四百,磨也磨死了,不要说你指挥,就是我去,也是一样。”
田见秀稳重,不肯轻率出声,高一功负责老营和外务,军务上比较少说话,也是笑着不出声。只有李自成若有所思,看向李过道:“仔细说说看。”
“汉举说磨,咱们三千骑兵,了不起四千匹马,还有好有坏,有的兄弟骑的就是挽马,跑不起来,平时驼东西倒是成。莱芜的那个奔雷营,四百多人是一千三的战马,全部是打口外买来的,有不少都是高头大马,养的也好,膘肥体壮。咱们的马,就拿眼下的来说,没人家那么多精料糟践,老是走,也没功夫轮替放养长膘,战场上对冲,人家提速过来,咱们还在原地打磨旋…这仗,怎么打?”
正文 第1343节:第五百二十八章 说强
李过是闯营的骑兵专家,说出的话十分在门道上,在场的全是内行,也不需要他多加解说了。
骑兵对骑兵,速度永远是第一,然后是铠甲,兵器的优劣和武艺的高低。
有一些骑兵,新上战场,用的马刀都是不开刃的钝刀,因为骑兵砍人有速度就行了,掌握不好的开了刃的长刀,没准儿就能斩了自己。
光是一个战马,闯营已经是极大的劣势,却还不仅仅如此。
“说了马,再说铠甲,人家的铠甲是三十斤的短罩甲,工艺好,十分厚实,盔也打的好,还有护臂护膝网靴护胫一套是全的,兵器全部是最上等的好钢口,我问过了,他们外销的铁是寻常铁,不如闽铁,自己用的,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除炭,质量不比闽铁差一点儿。甲仗上头,咱们是差的更远了。”
当时的明朝军队,闽铁是最上等的好铁,因为北方开发早,铁矿附近的山林基本上砍伐光了,练铁多是用煤,炭多杂质多,练出钢来也很难有韧性,而闽铁则是以木熔练,杂质相对要少一些。
莱芜出的铁,和北方普通的铁矿石当然没有区别,但在浮山将作处出来的熟铁和精铁,却是有极大的区别,李过一看浮山营兵身上的铠甲和兵器,便知端底。
“还有,他们马背上缚着虎蹲炮,每一排便是两门,一哨四百人便是有近二十门火炮,一遇战阵,就在马上开炮,十分便捷,而火药质量极佳,威力极大。”
“人手一只火铳,不需火绳,而是自生火统,虽有扳机要连扣数下的毛病,但火门不惧风吹雨打,随时能击发,又是神兵利器。”
“那一哨骑兵,人人皆是老军伍模样,唿哨行进,往来如风,精悍之极。观其动作,骑术,无不是娴熟战阵的模样,是难得一见的精锐,榆林骑兵,不过如此。”
“训练需吃得极大辛苦,肉食却也是补的上,早饭不甚稀奇,稀粥小菜,只是馒头管饱。响午和晚上,都是有荤腥下肚,每人每天定量皆有鱼肉和鸡蛋,人人有份,精米白面,管够的吃下肚。是以,人人有力气,扛的住练,身体也较常人壮实。”
“军纪森严,令行禁止,我们老营精锐,不过如此。”
不知怎么的,李过说着说着,便是有毛骨悚然之感。这支骑兵,不过是浮山实力的兵山一角,就拿奔奋营来说,在莱芜的只有一哨人露过底,一营骑兵究竟是多大编制,多少人,还真的是难说的很。
他当然也不是很清楚,浮山骑兵营组建几个月,有不少士兵是刚刚掌握骑术,马上削砍等诸多科目离合格还早的很,离一个精锐老兵也早的很。所以在莱芜那边,老兵多新兵少,就算是新兵也是最优秀的,也是给了李过不小的错觉。
在场的闯营诸将,都是听的面觉如水,脸色都是阴沉的能拧下水来。
换一个人这么为官兵说话,而且这么张扬和夸大其辞,简直就是说天书一样,怕是刘宗敏第一个就是要喝斥或是鞭打过去了。
和官兵也不是打了一年,而是十多年了,最精锐的辽西兵也见过,无非是一百人里头有三五具铁甲,十来具镶嵌铁叶的棉甲和十来具普通的皮甲或棉甲,百人之中披甲一半,就算精锐中的精锐。
一般的官兵,装具当然比他们这些流贼要好,起义之初,各营遇到官兵多败,哪怕是十几万人叫人家几千人撵着跑的事都不少,原因就是在刀枪和铠甲上差的太远,人家一百人只有十来领棉甲也是完胜这边了,起义之初,各营都极少有甲,一千人中怕也没有一领。
现在和官兵有胜有败,就是装备跟了上来,差距不大,打法上义军占便宜,所以半斤八两,有胜有败。
但如果是遇着浮山骑兵营这样的官兵,怕是真的如李过所说,三五千骑的骑兵,遇着四五百的浮山骑兵,却只有惨败一途。
“啊…老子不信,入他娘,老子就是不信!”
刘宗敏十分气闷,一张黄脸憋的通红,大吼着挥鞭打马而去,沿途撞翻了几个挑挑子的步卒,却是理也不理。
他知道李过不会瞎说,但一人三骑,人人有铁甲和强兵,人人有火铳,炮还能背在马身上,这些事一条比一条叫他难以接受。到最后,听说官兵纪律严明,保境安民的时候,这个闯营总哨,也是在家乡受过大罪吃过大苦,自觉见识过天底下所有官兵的总哨刘爷,在这一瞬间,精神崩溃了。
“还好叫补之过来问了…”
李自成脸色也是发白,其余的田见秀等人都是好不到哪里去,人人神色都难看的很。
高一功此时反是最撑的住的一个,问道:“这支官兵这么厉害,咱们怎么处?去不去和敬帅会合了?”
“不去当然行不通…”李自成心中焦虑,感觉自己对未来的想法有了一些偏差的地方,但眼前的事,却是有进无退。
此时就因为李过的一些话就退缩,不如大伙儿真的招安,或是放下长枪大刀,扛着锄头散了务农去吧。
“有一句话,似乎是那个骑兵营的营将随口说的。”
李过挠了挠头,对众人道:“张征虏现下的心思,只是放在征虏这两个字上。就算奉调往南,也不会陷在里头,他的兵,最大的大敌,就是东虏。”
“是不是看出你是什么人,哄你来着?”
“不象。”李过摇头:“随便闲谈,山南海北的乱吹一气,他只说他们登莱镇还不够强,和东虏比,还怕打不过。”
“已经这么强了,还怕打不过东虏?”
“说是老兵不多,上过战场的不多,而且,骑兵营甲仗最好,步卒怕没这么个好法。”
众人闻言,都是长出口大气,庆幸道:“他的步卒要都是有骑兵这么好,咱们还有活动吗?”
李自成也是笑道:“补之,你说话说半截,把大家可是吓的够呛。”
李过呵呵一笑:“在莱芜那阵,我身上可是不敢露出半点形迹来,每天都吓的够呛。带的那几十个亲兵都是咱老营的人,遇到官兵几百上千也一样能护得主将逃出去,咱们老营的大将,迭次征战,一个没损失过,靠的就是老营亲兵得力。但在莱芜时,每天担心,都怕人家发现形迹出来剿杀,打不过是肯定的,人家一骑双马或三马,马也好,你逃也逃不掉,真他娘的太气闷啊。”
众人听他说的有趣,不免哈哈大笑,但笑毕之后,又是想起李过当日在莱芜时那种害怕的情形,众人又是一呆。
李自成也是笑了一阵,此时便是摆一摆手,令道:“下一步是到竹西一带和敬轩会合,不合营也打一仗再说,杨嗣昌要来,他瞄的是西营,咱们不打算,不露字号,一切看看再说。”
“是,闯王,咱们一切小心。”
“若张守仁真来,也叫他和张敬轩死嗑去,一笔写不出两个张来。”
“敬帅喜欢和人联宗,叫他和张守仁联去吧。”
“对了。”李自成神色淡淡的,吩咐道:“登莱镇营兵虚实,只我们知道,断不可随意泄露出去。”
众人俱是凛然,齐声答应下来。张献忠这人,对朋友有讲义气的一面,也有心狠手辣的一面,上一次李自成去商量一起举事的事,就有迹象表明张献忠想动他的手,现在合营是不必了,两家最多是合力作战,一有不对,闯营可以随时离开。
现在隐藏消息,并不是想坑张献忠一道,西营完蛋,朝廷就专门对付闯营,天大压力就压到闯营头上来,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是懂的,现在隐瞒,不过是掌握着一件有力的武器,如果西营有所图谋,可以用来自卫。
简短的军事会议开完,除了李过默不出声的还在中军队列,其余几个大将都是回到自己的队伍去了。
李自成看似平静,心中却是如汹涌的浪涛一样,翻滚拍打个不停。
他见识过不少官兵了,辽镇兵凶,装具好,但没有韧性,宣大兵也是一个毛病,韧性不足,扛不住逆势的打击。
只有秦兵,坚韧,该狠的时候也狠,是第一劲敌。
象湖广和河南兵,简直就是白给。四川兵多半也无用,只有石柱兵和少数川兵能打,最精锐的川兵,已经在当年的浑河血战中被八旗围攻,全军覆没了。
放眼天下,李自成心中有数,能与自己放对的官兵会越来越少,整个大局,可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在他雄心万丈的时候,突然隐隐然有个强敌藏在暗处,犹如草从里隐伏着的猛虎,等候时机,一跃而出,将猎物一击必杀。
“还好,还好知道的早!”
李自成的后背心已经湿透了,刚刚众人表情夸张时,其实他的内心更加的紧张,惶恐,甚至是害怕。
未知的事物出现时,威胁的还是自己的前途乃至性命,他的紧张,远远超过其余的大将们。
到此时,山风吹拂过来,只觉得背后一片冰凉。
“此次他若南下,我便远避之。待他回师,再做打算…”
先是这样的想法,但一股不服气的感觉,却是萦绕李自成的心头,最终成为熊熊烈火,燃烧起来:“避得一时能避一世?这天下这么不公,老天眼不瞎,这大明一定是命数到头了,他要帮大明,我始终要和他打过一场!”
正文 第1344节:第五百二十九章 征调
八月上旬的时候,浮山的天气已经转凉了。
大约是后世将近十月了,崂山一带到浮山各堡所在的海边都是一片清凉,海风和山风交汇,令得人心怀十分舒畅。
只是浮山控制下的各营将士们,日子仍然是一如既往的辛苦。
新军练的十分辛苦,到八月已经是练了四个月的兵,每一天感觉都是比第二天更苦。当年浮山老兵们吃过的那些苦,受过的那些罪,都是加倍还给了这些新军。
四个月下来,每个新军将士看到军棍的时候,已经远比火铳和大炮更加觉得可怕。
几乎没有人不被打过,几乎人人都到医官那里治过伤…没有幸免者。
“用今日训练场上之汗水,换取明日战场上敌人的鲜血。”
这一句话,被印成超级大字,悬挂在任何一处浮山系统之内的军营之处,每天起床睡觉到吃饭训练,都是随处可见。
最近这些时日,除了训练辛苦外,几乎所有人都在打听一件事…征虏是否决意要出征?
朝廷的诏旨,是在几天前就送到了浮山,张守仁接旨之后,登莱青济东昌诸府都是轰动,这几个府是大半个山东,也是张守仁势力以及的地方。
济南和东昌的控制稍弱,但济南的商团势力越来越大,实力越来越强,倪宠这个巡抚有什么大事小事都是要仰赖商团来解决,而众所周知,商团就是张守仁放在济南的代表,触角伸的越远,则代表张守仁的势力越来越稳固。
东昌府从第一庄到第三十七,几十个庄子遍布在要害地方,一个队的骑兵加一个队的步卒驻屯在东昌南端,与庄兵配合,防备曹州兵的进犯。
上一次的剿匪之役时,曹州兵曾经有渡河北上的迹象,好在李勇新反应迅速,打跨了李青山的骑兵,顺利化解了一场危机。
现在这个时候,浮山在东昌的势力更强了,战略形势也是越发的有利起来。
青州上一次曾经差点参与异动,登莱的消息传来,青州原本就薄弱的士绅力量受到惊吓立刻就转为合作,稍有抗拒者,特务处的行动组就是令得其余人家闻风丧胆。
登莱两府,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根基所在。
短短两年多时间,从一个百户经营出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强的实力,年入五百万以上的白银收入在手,张守仁奉不奉诏,实在是一个叫诸府士绅百姓和官员们十分关切的问题。
虽说公然拒绝诏书等于造反,但此时武将们跋扈不法情事实在很多,朝廷虚弱越来越明显,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崇祯以术驭下,并不是以法度。
崇祯初年,袁崇焕斩东江镇主帅毛文龙,他有尚方剑,是督师,但毛文龙是一品节将,亦有尚方剑。
不诏而斩,是谓非刑乱杀,不论毛文龙在皮岛上是不是养歌妓和干儿子干孙子,不干正事,或是东江镇的战功毫无用处,但最少从法理上来说,毛文龙这样的一品帅臣是不能被擅杀的。此人一死,崇祯心中对袁十分忌惮,但为了五年平辽之事,却是只能替袁背书。
这一件事之后,皇帝大失武臣之心。
此后这十数年,崇祯自己带头蔑视法度之事是一件跟着一件,武将实力强,大错也隐忍,武将无实力,小过也可能斩首。
韩非子所谓的法、术、势,到目前为止,已经被崇祯自己败坏的差不多了。
现在皇帝仍然随意诏杀文臣,但局势已经明显,武将跋扈已久,所谓皇帝之令只行于督抚,督抚之令却不行于将帅,将帅之令,则亦不行于行伍。
张守仁若不愿行,纵接诏,亦可阳奉阴违,借口很多,无饷这一条,足矣。
“告诉林文远,吴昌时小人耳,但越是这般小人,越不可得罪。此次将我荐于杨嗣昌,其心难测,最好打听详情,报于我知。”
“写信给薛相,再劝他激流勇退。并再书云,请他替我恩师谋凤阳总督或是南京本兵,若不然,调任京师任一侍郎亦可。所需费用,皆由浮山会馆开支,这一条不必写在书信上,告诉林文远就行了。”
“军情处河南局需要派人向湖广一带渗透了,我要知道沿登莱一路抵达湖广的沿途州县的情形,包括存粮,壮丁,道路,桥梁河流等,如可能,派人至勋阳、房、竹一带,查探张献忠等诸贼动向并其战法。”
张守仁说一条,底下的书记官们便是记录一条,运笔如飞,写的飞快。
他是刚从登州回来,连家也不及回,在半途便是接到调兵的诏令。
杨嗣昌这一次奉命督师,朝廷给的支持十分巨大,五十万两现银,几千面银牌,加上丝绸布匹等军需,还有无数甲仗,历来大臣出外,从来没有如杨嗣昌得到的这些支持要来的多。
除了这些,尚有督师辅臣的银印一颗,以及崇祯皇帝御赐的御制诗一首。
上一次崇祯写诗,还是在崇祯二年秦良玉这个四川土司女将入援京师之时,相隔已经整整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