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明朝政治的真相,张守仁以前意识不到,是他的权力还没有延伸到与宗族权力冲突的强大地步,而在此时,族权便是绕不开的一道大关口。
这一次在登州庄园与地方宗族的冲突,便是一个极为强悍的开始。
“嗯嗯,知道啦。”
本身就是一个大宗族出身的陈三小姐低眉顺眼,听着张守仁长篇大论的讲述着,俏脸之上,却都是灿烂的笑容。
正文 第1325节:第五百一十七章 教喻(1)
庄园外头,来了好几百人。
多是青壮男子,也有一些年轻的妇人,在炎热的田野间匆忙赶过来。
昨天中午打死敢冲过来的村民之后,浮山庄上这边也是出来不少人把尸体从河里捞了出来,身首几处死的太惨的,还是想办法处理了一下。
庄上木匠也多,数了数尸首是三十一具,赶了一夜的工,打了三十一口薄皮棺材出来,把尸首收敛了,现在这些百姓就是过来抬棺的。
因为害怕出意外,庄上的护卫队都是全副武装,加上所有的青壮,一千余人拿着各式武器,甚至是叉靶等物,都是磨的雪亮,极为锋锐的样子。
棺材就摆在庄子外头,那些过来收尸的都是打开棺盖来看,看到确实是自己亲人后,就是在原地嚎啕大哭起来。
也有一些人还算冷静,昨天打死的也是各庄上的泼皮无赖多些,这些人多半平时就不做好营生,偷鸡摸狗,家人对他们也是早就死了心,这会子来收尸也是尽最后的义务罢了。
“小五,你平时不做好事,我早就说你将来不得好死,你看你连太子少保的庄子也敢来,啥也没摸着就被人打死了,将来再托生成人,记得只能偷百姓的,不要碰人家将军的庄子。”
“你死的再惨,咱们也不能告状了,人家是征虏将军太子少保。”
“将来只盼天开眼,不然你只能白死。”
看到张守仁带着人过来,这些打开棺盖的人到底是心里有一腔怒火,加上失去亲人的哀伤,在火铳面前他们不敢过于激动,但嘴上加以嘲讽也是难免之事了。
很多人说的十分阴毒,甚至就是在暗暗诅咒,不少内卫将士都是听的大怒,但碍着张守仁没有说话,只能都隐忍下来。
陈三小姐俏脸上的笑意早就没有了,听着张守仁被人这么辱骂和诅咒,她的脸也是变的十分苍白,甚至有点站立不住的感觉。
如果是双方又动手打起来,甚至是破口大骂,给人心理上的冲击都不会有眼前这么大,就是那种强压愤怒,但却压不住悲伤,嘴里又忍不住说上几句的感觉,叫人觉得格外的压抑。
杜伏虎和全哨弟兄一起赶到了庄上,哨官和帮统都站在张守仁身边,他这个排正目临时当起了指挥官,看到这些家伙嘴里不干不净的,连大人也刮在里头,这些新军将士们都是十分愤怒,有不少人操起兵器,就想往前头冲。
杜伏虎来回走动,眼神也是变的十分凌厉,对着众人,他用低沉而有力的嗓音喝道:“不要给大人添乱了,我在登州城怎么说的?杀人是迫不得已,城中已经在杀,外头也打死这些,此时再把收尸的人打死几个,登州这里,大人不派几万人把人杀光,以后还怎么治理地方?”
道理说的极是,现在新军将士也是识字和明理的人,想了一想,便是把头都低下来。
只是各人握着兵器的双手都是紧紧握着,把指节都捏的发白。
正文 第1326节:第五百一十七章 教喻(2)
大家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大人这么好的人,这些登州的百姓却是不识好?
眼前的情形,张守仁早就料到。等对面的情绪发泄的差不多了,开始把棺材往带来的驴车上搬抬的时候,他对着杜伏虎那边召了召手。
“就是在叫你,带一排人过来。”
杜伏虎心里砰砰跳着,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当下只做了几个手式,便是将自己的一排部下三十五人召出来,然后排成纵队,一溜小跑向着张守仁这边过来。
“咦,是杜伏虎?”张守仁也是认得杜伏虎,河南流民中有一些颇具号召力的,眼前这个大汉就是其中一个。他点了点头,并没有和杜伏虎多说,只是看着那三十多个新军将士,打量了好一会后,才笑道:“你们多是河南来的新军吧?”
所有人都是挺胸凸肚,大声回答。
“脸色不错,都红润了,身子也壮实了,你们刚过来的时候,最强壮的汉子也走不到几里地就喘粗气了,现在看,一个个都龙精虎猛了。”
张守仁夸赞,众人都是面面相觑,这些话校阅时说再正常不过,但此时这场景…似乎是有点诡异了啊。
“你们都是好样的汉子,我给你们饷银,发给你们衣服,给你们的家小活计做,瓦房住,粮食也是够吃,所以你们都拼了命训练来报效我,现在都成了好样的厮杀汉子。皆因你们明白,今日一切来之不易…那你们说说看,为什么你们背井离乡,几乎都活不下去?”
一个矮个子的火铳手举手出列,答道:“几年天灾,连草都不生了,遍地全是蝗虫,俺们不懒,但实在是没有办法。”
“俺是佃户,田主不减租,只能撒开走路。”
“俺们镇上的粮商坐地起价,实在是卖儿女也买不起粮了,最差的粗粮也是买不起。咱们整个村子不知道饿死多少,他们家却是起了大宅,雇了护院,天天吃肉。”
“官府催科也太厉害,下手太毒,六十斤的重枷架在脖子上,半个时辰脖子就磨破皮流血了,交不上赋税,就这么一直枷着,俺们村就生生枷死了五个人,不走,就只能等死。”
杜伏虎拼死咬住了牙齿,腮帮子上肉一鼓一鼓的,他看着张守仁,眼眶中也满是泪水。他家是死的只剩下他一个,在场的人,几乎是家家都有死人,已经是军人,不能放声大哭,但这种强压着的悲愤,却更能打动人心。
原本那些悲愤万分,同时也是理直气壮的本地人也都是沉默下来,两边隔着十步不到,说话和表情都是十分清楚,在此时,他们突然失去了责问这些外乡人的立场,一些刻薄的话,也是说不出口了。
“大家都是苦命人。”张守仁转动身子,对着那些本地的百姓们:“有被缙绅害的,也有是奸商害的,还有土匪,响马,他们都不是好人,都吸百姓的血汗。象你们,都是小老百姓,我不知道,咱们占的是官绅的地,占的是将门的地,引来的是受不得压迫的佃农和军户,你们着的哪门子急,为这些绅粮大户出头,来找我们的事?你们的孩子,不是一样受苦,吃不饱,穿不暖,本将压制绅粮和卫所武官,压制粮商,为的岂不是你们的利益?屯田之事现在只限于庄内,但本将岂能坐视其余百姓继续吃苦受累,又岂能不待之如一?这些日子,挑动你们出头的无非就是绅粮大户,你们族长有几家是穷困的?人家吃肉,你们喝风,却蠢到替别人出头,占了地,引了水,这地这水,于你们有什么相关,你才用了几分几毫!”
张守仁看着有些羞愧和醒悟的众人,又是沉声道:“这些话,本将会和人商量了,刊印出来,叫人到各村各庄上去宣讲,你们以前敬我剿了山匪和响马,以后我要叫你们敬我给你们过好日子,就是这样,散了去吧。”
他的威望,到底还是已经深入登莱各处,除了失去亲人的还有掩不住的悲愤外,其余的来人已经多是露出醒悟的模样出来。
这些日子,挑动自己闹事的岂不就是如张守仁所说的那样,全是些绅粮大户身份的族长?此前张守仁压着官吏不准催科,不准加派,这些好处自己却是忘却了,岂不真的就是太蠢!
众人纷纷散去了,张守仁转向杜伏虎几人,沉声道:“我要告诉你们,训练不停,时刻警惕。今日我浮山各庄已经开始要过上好日子,以前你们人也多,却是任人欺凌。要紧的就是你们现在有刀枪,彼此依靠和信任,是要一起见识血与火的生死战友,这种情谊和对我的信任,由我来带领你们,才是我们改变自身境遇和使天下世事变公平的基石,除此之外,说的任何的话,都是空谈。”
这一次,连同杜伏虎也是跟随着众人一起怒吼起来!
解决了械斗之事,张守仁也是急速赶往登州。
这一出大戏已经快到谢幕的时候,百转千折,终于也是到了收官之时。此役过后,登莱一带各方势力被打击一空,剩下的无非就是扫尾,追责,打击顽固不化的,收服投降者和中小势力。
对登莱的商业来说,在他的掌控下,只有越来越好,而不是因为不能作奸犯科,利用以前的手法赚黑心钱就萧条下去。
收取商税,在他真正全部掌握山东之前,只是一个设想。毕竟他和利丰行等大商行还在合作期间,等真正这些商行只能依附于他的羽翼之下时,商税的收取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大明旧有的商业格局,必须改变,商人对国家不负责任,国家亦不要他们负责任的愚蠢政策,必须改变。
那些依附在官府和士绅底下讨生活的帮役闲汉,自然而然的就会转到新的方向去,没准也会成为庄上屯田农夫中的一份子,谁知道?
浮山派驻的分支机构会越来越多,影响力越来越大,宗族势力会被压制。
旧的一切会被新的一切所吞噬掉,恶性会变为良性。
登莱模式,将是未来他发展青州和济南,东昌的一面镜子,以后的事,无非就是一次次登莱行动的缩影和再次重演。
对末来,张守仁真是信心满满呢。
正文 第1327节:第五百一十八章 态度(1)
“末将拜见军门!”
“不敢当,不敢当。”
张守仁赶赴登州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孙良栋劈头盖脸的痛骂了一番。
接着孙参将低着头,灰头土脸的带着人离开。
紧接着,便是张守仁到门前毕恭毕敬的请见,等刘景曜迎到大门时,又是单膝跪下,大礼参拜。
做为一个持节镇将来说,这番礼数,也是足够恭谨。
甚至是过份的恭谨了,若非刘景曜与张守仁间曾经的关系,他还真的当不起。
有这样的表示,哪怕是孙良栋的犯上行径,也是与张守仁无关了。
“国华,你起来吧。”
刘景曜伸手搀扶,将张守仁扶起,深深看了一眼,接着,便是长叹口气,柔声道:“一切进来再谈。”
“是的,军门,悉听吩咐。”
张守仁又是躬身一礼,伸手请刘景曜先进,然后才在一队内卫的簇拥之下,大步进入这座刚刚还权威尽毁的巡抚大堂。
“孙良栋你这厮这一次捅的漏子可够大!”外边张世强也是皱着眉头,对看着有点垂头丧气的孙良栋道:“一会我会给大人求情,不过世福哥不在,大人真的发火时,你最好躲一躲。”
“你是怕大人怒起来砍我脑袋?”
“没准儿,大人刚刚可是真差点下令将你拿下。”
“哈哈,世强哥,你真是,哈哈…”
孙良栋却是忍不住扬声大笑起来,张世强面色铁青,被他笑的十分恼怒,但也有几分不解。
看到他探询的眼神,孙良栋敛了笑容,叹息道:“世强哥,你们几个兄弟,世福哥大气,世禄哥精细,你是任劳任怨,心也好,不过对大人的心思,你没事还是多琢磨一下看看,我先下去了…你要真想不明白,你身边这个张秀才是个明白人儿,进咱浮山时间不长,我看已经是如鱼得水,到底是正根读书人,比起咱们老粗还是强出不少来的。”
说毕,向着张世强笑一笑,对张德齐拱一下手,便是扬长而去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虽是对方的态度恶劣,但孙良栋领了自己的情,这口气张世强也是听的出来。一群武将,现在也是各有差事,随着浮山规模的扩大,大家平时也是不在一处,难得一聚了,但彼此间的情谊,倒是越来越深厚了。
“张相公,还请你替我开释啊。”
四周无人,张世强将那些内卫官兵赶开去,只有自己与张德齐两人留下,看着对方,他正色道:“知道相公聪慧,俺是十分愚笨…”
张德齐止住他的话,含笑问道:“世强兄,我就问你,前日你和我说,登州乱象如此,大人晓谕是不是过于强硬,我摆手不言,现在你懂我的意思没有?”
“后来我想了一下。”张世强皱着眉头,思索着道:“晓谕其实就是刺激人心,存心叫事情闹的更大…”
“是喽!”张德齐虽是不大习惯把话说的太过直白,但眼前这位中军将爷毕竟只是小门小户的军户出身,若不是每天苦读不缀,怕见识还到不了如此地步,而张世强是张守仁心腹中的心腹,最早跟随在身边的旧日伴当,帮张世强一下,也就等于替张守仁效力了。
正文 第1328节:第五百一十八章 态度(2)
这些弯弯绕的事,也是不必说起,张德齐先夸一句,接着就坦言道:“登州之事,大人的盘算就是如此,城中蛇鼠一窝,借着这个机会叫人露一露面,最好就是等所有的有敌意者都暴露了自己之后,再来动手铲除,这样算是事半功倍。嗯,固然有一定风险,但是这个险值得去冒。”
“那孙良栋的事呢?”
“呵呵,这个么…”
张德齐还是有点为难,不过既然开了头,也就只能说到底了:“世强兄,你看此事过后,登莱一带还有人是我浮山抗手否?”
“没啦,绅粮大户这一次肯定要跨下不少,粮商原本也是地主,这一次也要有不少倒霉的,清扫过后,地方上就为之一空,我浮山以屯田为核,派出各局掌握地方,登莱算是真正在手了。你看,我莱州一带,胶州到高密,到平度州,原本巡检司设的那些卡子全给撤了,人员有的留用,有的裁撤回家去了,浮山的机构,却是派驻在各地,现在老百姓打官司已经不到州县,直接到我浮山治安处了。”
“大人还要设巡回提刑处,治安处管抓人,提刑司管审问发配,财税司管收税,原本的税吏巡检一律无用了,其余各局,各有好处,想想就是高兴。”
张世强眉飞色舞,张德齐呵呵一笑,道:“既然登莱已经是大人的囊中物,大人头顶压着一座山,又是何必?”
“是这样…”
张世强也不是真正的笨蛋,一听就是明白过来了。
有些事,张守仁不仅不能做,说也是不能说的。孙良栋的性子,阴狠果决,能想张守仁之所未想,行张守仁所不方便行之事,所以干了包围巡抚衙门的事,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甚至是立了功的模样,其因就在于此。
就算张守仁一时愤怒,事后想想,也会感激孙良栋帮他去了一个大麻烦的。
刘景曜资格老,牌子硬,要紧的是张守仁曾经递过门生帖子,这样一来,不论他官儿做到多大,无论何时何地,刘景曜只要还在登莱,张守仁总是绕不过去的…
“呵呵,大人未必有这样的想法,但孙参将这样做,无论如何对大人有利就是了…”
“嗯嗯,俺懂了,有些事未必要等大人交待。以刘军门的性格,加上此事的影响,登莱他是不能再留下了,新巡抚不论是谁,大人将来都能以属下视之,这就和刘军门在这里的格局又是不同了。”
“孺子…”一句玩笑话到嘴边,张德齐收了回去,只正色道:“世强兄果然聪明过人,愚弟佩服。”
张世强微笑着点点头,慢慢踱向一边。
这个秀才,在浮山在大人身边也是历练出来了,几个月功夫,身上那点子酸丁味道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管商务上的事,和掌柜们打交道,无形中人情就是练达了很多,今日的事,若不是眼前这个秀才相公,换了几个月前的张德齐来,还真的未必能懂呢。
正文 第1329节:第五百一十八章 态度(3)
“总之,大家伙都是在不停的进步啊…”
一瞬间,这个向来忠心耿耿,对自己能力也十分自忖的中军将领,也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之感。
“谢军门赐座。”
在众人的瞩目之下,只由几个内卫陪同,连李灼然这样的内卫头目都不在身边,张守仁的神态仍然是十分的坦然。
这是一座已经尽在掌握的城市,就算有人有行刺的心思,就算他手无缚鸡之力,做这样的事,也要考虑到自己整个家族和整个登州城百姓的安危。一旦军队失控,死伤的人,肯定是数以十万计以上了。
没有几个人能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所以张守仁坦然落座,也坦然举起下人端来的温茶,大大饮了一口。
“今日之事,国华将如何善后?”
厅上坐的人并不多,连胡凯几个参将都不大够格,只能在厅外等着。厅中只有刘景曜这个巡抚,还有兵备道,监军道,海巡道,粮道并登州知府,象钱士禄这样的管粮通判都是没有资格进入这个花厅之中。
一色的绯袍玉带,乌纱帽下是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庞,哪怕是陈兵备这样的故人,亦是如此。整个登莱官场,就是用这冰冷冷的态度向张守仁宣告,哪怕是他占着兵力优势已经控制全城,官场之上,仍然是没有他的立足之处。
如果所有文官都是这样的态度,恐怕张守仁想全面掌握登莱,仍然是十分困难的事。
“军门请赐教?”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刘景曜态度很诚恳,对着张守仁道:“有兵围巡抚衙门之事,老夫已经决计告老了。”
“军门若是这样说,末将也只能交卸。”
“你交卸了,登莱一带谁能掌握你的几万虎狼之师?今日我们亦是看到了,过万大军,如狼似虎,除了你没有人能控制的了,你说这话,欺天乎,欺人乎?”
“老师如果一定要离开,当谋一善地,过几年再归降林泉,现下国事如此艰难,皇上亦不会放老师离开的。”
“这也是以后的事,我们且只谈今日。”
“谈今后的事,就是为了今日。”张守仁神色平淡,似乎在说着不相关的事,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私事说完,老师有了退步,做弟子的也就能放手做事了。”
“监军道以下,六房书办以上的登州官员,必须为这一次的事件负责。”
“姓张的,你说什么?”
张大临原本就是冷着脸坐着不语,此时便是忍不住跳了起来,戟指骂道:“本官是朝廷三品命官,衣绯着锦,你敢拿本官如何?”
“我不和你说话,”张守仁站起身来,对着刘景曜长揖到地,然后语气恳切的道:“军门无谓沾染这样的事,牵扯其中。他们反我,不过是和粮行,钱庄,大士绅有勾结,为的无非是黄白之物,军门向来洁身自好,末将的贽敬从来不肯多收,何必同他们搅在一处呢?”
正文 第1330节:第五百一十九章 狂言(1)
“本官还是要如实上奏的。”
“随军门的意思,末将也是有尚方剑,自然也会上奏。”
彼此相处多年,也是明白对方的意思。刘景曜已经同意撇清此事,最少是置身事外了,而张守仁也会根据刘景曜的奏报,加以微调,将此事的责任全部推在张大临等登州官员身上。
现在登州已经被他控制,搞定了巡抚再搞定巡按,底下的事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呸,独夫,我登州众官一定联名上奏,看圣上和朝堂上谁信你!”
张大临这一次主谋的身份是跑不掉了,他的家族在宁海州也是有十足的利益,所以主导此事,到现在后悔也是晚了。
呸了一声,掉头便走,一边走一边道:“和你呆一起也是染了一身的血腥味道!”
张大临一走,海巡道与粮道亦是一起冷笑离开,他们和这一次事变也是摘不开的关系,张守仁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只有陈兵备神色复杂,不过脸上也是没有太多的紧张之色。
“陈大人,此事希望到此为止。”
张守仁看向他,眼神也是十分的复杂。原本他是打算敲掉陈兵备,给南边那些书生瞧点眼色,你们势力再大,这手也伸的太长了?就算没有办法对付你们全体,把你们放在登莱的棋子给吃下来,这总是没有问题的吧?
但现在这个如意算盘是落了空了,无论如何,总不能人家闺女这么不顾名节的半夜跑过来,想替自己消弥灾祸,自己转头把人家爹给抓了吧…
“本官也是希望到此为止。”
陈兵备苦笑一声,原本保养极好的脸庞上也是多了几条皱纹出来。他看向张守仁,缓缓道:“不过征虏不知,有些事,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无论狂风暴雨,我自巍然不动。”
一老一少,彼此都是瞪眼对视,果然是巍然不动了。
陈登魁的话,是透露了重要的消息,这一次的风波可能还不止局限于此,最少,江南一脉,对张守仁恶感更深。
但张守仁也是丝毫不惧,江南一带如何对付他,他也只要把握住登莱的根基便可,所以就是“我自巍然不动”。
话说的很明白,两人都是第一等的聪明人,无谓多说。陈兵备突然瞪了张守仁一眼,薄怒道:“小女是在征虏那边吧?”
“这个,是。”
“冤孽…不知征虏打算怎么办?”
张守仁一时无语,这件事实在是对他来说也是件冤孽的事,如果说遭遇无妄之灾,这话说的太该打嘴巴,如果说最难消受美人恩,还是该打嘴,如果说这事儿我也没办法,你老看着办吧…这还是该打嘴巴。
“唉,是我惯坏了她。”
好在陈兵备没有趁势追击的意思,心烦意乱的道:“事发突然,我想征虏也不是利用小女来打击政敌的那种人,况且本官也不够那个资格。”
在此之前,陈兵备是了解女儿对张守仁颇具好感,更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但张守仁自己却是并不了然,很多事情,还是和陈三小姐聊天时才知道的。
正文 第1331节:第五百一十九章 狂言(2)
现在两个男子相对无语,却是被这么一个小女子给难为住了。
“为今之计,是先悄悄将她送回吧。下余的事,陈大人请容我想好了再说。”
“最好早点想好,”陈兵备无奈点头,不过还是恶声道:“本官这兵备道当不久了,打算辞官家居,征虏宜早给本官回音。”
这两人的对话也算是有趣之极,明明就要成为姻亲,但这边是本官,那边也是陈大人长陈大人短,一点也没有要成亲戚的感觉。
送陈兵备出门后,张守仁果然安排了一顶小轿,将胆大包天的陈小姐悄悄送回府去。为了隐秘,他派了张世强亲自跟着,以免出事。
在临别之时,他挠了挠头,终于还是问道:“敢问小姐闺名?”
古人不要说大家闺秀,就算小家碧玉的名字也不是轻易能给别人知道的,就算是家族中的亲戚也只是按排行叫,什么大姐儿二姐儿三姐什么的,想知道真正的大名,得是将来的夫婿才成。
“奴家叫陈盼盼,”轿中人似是嫣然一笑,答道:“至今往后,也是盼着张大人早点派人致意的消息。”
“明明是等提亲吧…”
这一次的政治事件成了不折不扣的私奔,人是送回去,这亲也是结定了,陈小姐似乎十分享受现在的感觉,隔着一道轿帘,也是能感觉到情意绵绵的秋波频频送了过来。
张世强是忍住了笑,自家大人吃憋,那是这两年多来很少看到的事情,看一次,也是感觉大人离神仙的地位又下来一点,天天在一起,眼看着大人算无遗策事事料敌先机,处处稳如泰山…这样也怪无聊的。
说起来,这么一出不情不愿的夏日恋歌在这样的城市里开展着,男女双方的脑神经也是够强韧的。
四周到处是巡逻的士兵,时不时的还是有枪声响起,时不时的当然也是能听到一声两声的惨叫声。
狗叫声,人声,处处鼎沸一般的感觉,原本就是天热,加上这样的事情,还有不少人家已经一天多无米下锅,城中柴火也断的差不多了,有米的人家也升不起炊烟,只能看着米和面发呆。
巧妇难为的不止是无米之炊,还是无柴之炊。
抱怨声和哭泣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一些大胆的便也是对着浮山军人哀求着,请这些军人给一些吃食,大人再饿一两天也没有什么,小孩子两顿饭不吃,已经是有顶不住的感觉了。
“拿去,只管拿去。”
“俺们征虏向来叫俺们善待百姓,俺少吃一顿不算啥。”
“娃儿要紧,拿去吧!”
不少浮山军人从队列中离开,把自己随身带的干粮送给这些登州市民。
“油饼啊…”
“还夹着肉馅!”
“倒下来的汤里还有肉丝,这个油!”
“吃的真是好啊…娃她娘,俺才二十六,还有把子力气,不知道人家还收不收了?”
“这军服真漂亮,他们可真是精神。”
“火铳也好,俺打过斑鸠铳,那已经是一等的好火铳了,比起人家这个,还是差的远了去了。”
正文 第1332节:第五百一十九章 狂言(3)
“小二,过了这阵俺投浮山军去,你去不?”
“人家也不是乱收人,二十多万河南流民里挑了万把多人,咱们啊,还真不一定够格。”
“总得试试…人家太威风了,穿的好吃的好,用的也好,俺是真眼红。”
“嗯,到时候,一起去吧。”
私下里的计较声中,哀求声也更强了,更多的浮山军人把吃食分给了饥饿中的民众。但更多的人伸出了手。
这么一座城池,总有好几十万民居,大半是没有隔夜粮的贫民,这几天乱下来,饥民真的不在少数了。此外就是物资什么都缺,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生活必须品都是奇缺,整个城市,都是在一种不安的燥动之中。
浮山兵进来,大打出手,杀的是那些商人的爪牙伙计,杀的是士绅的奴仆家丁打手,还有将门武官的亲军家丁,这些人便死了也没有人心疼,但把这些人抓了,人家的铺子也是毁了,没有这些人,却是叫百姓吃什么用什么?
不安声和抱怨声中,张大临就站在自家府邸的石阶上向外看着,四周是枪声和杀声,还有零星的火起,到处是一片混乱与嘈杂的声响,这个烈日融金的酷暑的下午,西边的太阳似乎远没有落山回家的打算,还是在卖力的起劲的散发着热浪,这样的烈日之下,人的心思更加浮燥了,哪怕就是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在城中,此时的登州城也远远谈不上是恢复了秩序。
“哈哈,姓张的你狂什么狂,人心不定,人心不可能在你那边!”
听了张守仁的话后,张大临知道自己必定倒霉,此时的他已经接近疯狂,未来自己的走向已经不重要,张守仁掌握不住登州,毁了名声,将来在史书上的评价如何,此时才是他关注的重点。
在张大临疯狂之时,看到两顶轿子从自家门前过,他认得是陈兵备的轿子,后头那顶小轿坐的是什么人,却不知道。
当下放口胡言道:“陈大人,张守仁是独夫民贼,登州局面他收拾不下来。这武夫,以为派兵入城,数十万百姓之大城就唾手可得,这真是笑话,哈哈。下官若是被其谋害,也是为国为民,先行一步,有陈大人做百姓的中流砥柱,下官就算先行一步也放心了。”
胡说八道声中,但见这两顶轿子轿夫行的飞快,没过一会就消失在街角处了。
“父亲,”下轿后四周寂寂无人,陈兵备府邸四周只有零星的浮山军人保护,杜绝任何人前来骚扰,算是保护的极好,看看无有外人,陈三小姐忧虑道:“这张大临狗嘴吐不出象牙,不过所说也算有道理,城中一团糟糕,光凭兵又不能把全城百姓杀光,父亲,这可如何是好?”
陈兵备脸上似笑非笑,看着忧心忡忡的女儿,心中一团怒火不知道怎么就发不出来。
无论如何,女儿的选择似乎也不能算错。
当然如果他是一个道学家的话,这会子女儿已经被拿去沉塘了。
当下断喝一声,怒道:“你操的哪门子心,张国华要是这一点事也办不好,你当他能到今天如此地位!糊涂,胡闹,给我赶紧进去!”
正文 第1333节:第五百二十章 供销(1)
“进去便进去…”
陈三小姐实在理亏,往常对父亲用的那些撒娇耍赖的招数也是用不上了,低垂下头,老老实实的便是往门里去。
陈兵备到底宠她,看她模样与往常大异,反是觉得心疼。当下叹息一声,安抚道:“为父料定他会调车马带物资入城的,登莱是他必得之地,也是必经营之所。他所行和刘泽清有点象,就是要把根基经营好,不过带兵他比刘某人强,行事其实也很光明磊落,本性是不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