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出这种事,他自然是暴跳如雷。
一路疾行如风,也没有带辅兵,一人双马,铁甲,长枪,火铳,装备齐全,杀气腾腾便向事发处冲了过来。
“人在何处?”
这一队突骑有三成是老兵,新兵们也是练的极为精强,个个面色冷峻,身形剽悍,露出难驯的野性,铁骑奔行而至,犹如天上奔雷滚滚而来,惊的整个村落都轰动起来。
这里也是不远处王家营矿的后勤村落,村上有不少壮丁被雇佣到矿上当矿工去了,平时烙大饼卖细面粮食,矿上所需的新鲜蔬菜,鱼肉鸡蛋都是源源不断的往矿上送过去,这里被骚扰,确实不是一件小事。
“矿上,往矿上去了。”
村中原本管事的是一个甲长,几个村子是一个乡镇,由一个总甲带着负责钱粮诸事。现在没有人征收钱粮,各村索性只有大族大姓的族长出来管事,这种事也在所难免,有官府派的吏员,宗族势力就稍弱一些,或是表面退让一些,失去官府控制,便是宗族坐大。
出来应承答话的是王姓的族长,五十余岁,十分精明的样子。对着李勇新,他十分着急:“贼人有四五十人,皆有马,作商旅打扮。昨日因将军吩咐,贼人来打尖买吃食时,俺们不合多盘问了几句,贼子十分警觉,说俺们是官府眼线,立刻翻脸动手,抢了吃食,还搜罗了一些金银细软,打伤俺们好几人,往矿上那边去了。”
正文 第1276节:第四百九十八章 遭遇(2)
“好贼,竟在我浮山地盘里胡作非为。”
李勇新这般说法,自己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四周的村民听到了,也是自动把浮山之类的字样过滤了。
“往矿上去!”
一百余人,二百余骑,又是怒马如龙,向着矿区奔驰而去。
那里是最近出铁的重要地方,王老实等要紧头目都在矿区,万一出什么事,不要说张守仁饶不得李勇新,便是将作处的那一伙人,也非把李勇新等人的皮给剥了去。
“真是神勇…”
“官兵要是有这样就好了。”
“你傻了吧?他们就是官兵啊。”
“说的倒是…装是装成响马,不过咱们都知道是官兵。不过俺说啊,你们见过这么勇猛的官兵没有?”
啧啧赞叹声中,浮山突骑们早去的远了。
矿山的路是重修过的,李勇新等人心急如焚,一路急赶,但山路曲折,并不是一时可至,好在到半山腰往矿区眺望时,有个眼尖的亲军叫道:“矿区门前围着一大群人,看来这些贼尚未攻进去。”
“哼,他们也得有这个胆子和本事才成。”
各个铁矿区现在都是戒备森严,李勇新对莱芜的经营尚未见最终的成效,所以各矿还是以发展自身力量为主。
这两个月,矿区都是井喷式的发展了。
浮山在莱芜投了重金,时间久了,待遇什么的整个莱芜地方都十分清楚。但各矿的规模一向被徐震这个知县给压着,想招人都是压住不许招,所以矿工们干看着流口水,却不得其门而入。
这两个月,地方上的总甲地保们一扫而空,衙役们不能出城,大老爷们更被隔绝在城里,各矿开始疯狂招募人手。
光是王家营这处矿区,最少就招了三千人以上。
整个莱芜地区,现在矿工已经有一万五千矿工,每天产铁已经超过十万斤,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长之中。
人手多了,出铁也多,运输要护卫,这个事是李勇新率部下负责,自身也要防范匪盗。本地没有响马了,外地的响马可多的是,所以各矿都有护卫队,由李勇新派出教官训导。
武器是现成的,用铁打一批便是,李勇新派的人也得力,矿工们更是个顶个的壮汉,这些外路响马没有进去,肯定是被护卫给拦在矿外了。
等李勇新等人赶到百步开外时,如雷般的马蹄声早就将那几十个外来者惊动了,他们从矿区门前退后,每人都是抽出兵器在手,迅速结了一个圆阵。
从操持兵器,到结成阵列,这些人都是做的十分迅速,条理分明,快捷有序。
这种水准,也就是浮山老卒能办的到,新军骑兵中,有不少人还做不到这样的精锐程度。
“尔等是何路来的响马贼?敢在俺李勇新这里动歪心思,说不出道理来,今日便将你们全部留在这里。”
李勇新双目冷然盯着对方,手中火铳已经上好子药,瞄着对方队中的一个黑大汉,大热的天,对方敞着衣襟,露出满胸口的胸毛,恶形恶状,此人定是头领,一铳打翻,怕是这些人就好收拾了。
正文 第1277节:第四百九十八章 遭遇(3)
“老兄带的好漂亮的骑队,甲胃好,兵器好,马也好。”
李勇新等人戒备森严,杀气凛然,对方却是丝毫不惧,当中那黑汉子呵呵一笑,索性抛了手中腰刀,策马向前。
“将军,要不要将这黑厮打下马来?”
李勇新身边的几个亲军跃跃欲试,手中火铳瞄向那黑汉子,只要李勇新一声令下,便能将这厮打落下马。
“混话,老子什么时候弄过暗箭伤人的事?”李勇新收了火铳,也是拍马向前。
两边相隔几十步,策马几乎是几息功夫便到了一处。
相隔三五步距离,彼此都是瞪眼对视起来。
“好汉子。”对视片刻后,李勇新也是忍不住在心中赞叹起来。
这黑大汉眼神形若实质,缕缕杀气从眼中散发出来。
身上是一身的疙瘩肉,胸前敞开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十多处刀剑创痕。
光是从这一点来看,便知道这黑大汉是从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军汉,若非如此,创痕不会这么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而必定也是次次厮杀在前的勇武难敌的好汉,否则不会在前胸留下这么多处伤痕!
“俺们还是在莱芜境外,便听说过在莱芜掌盘子的李大哥。”
黑汉子一挑大拇哥,露出一嘴大板牙,笑道:“今日见了,果然是个好汉,俺李过也“趟”了十年,象李大哥这样的豪杰之士,只在这个地方当个掌盘子的,实在是浪费了好材料。若是走南闯北,恐怕早就出字号了。”
李过这名字,李勇新是没有听说过,不过对方的黑话他也听的懂。
虽然他带的人都骑着马穿着甲,不过鲁地响马,象是李青山那样的,部下和官兵的打扮几乎是一样。
眼前这一个叫李过的黑厮,显然是把自己当成兵马精强的响马,言下之意,光是在一地当山大王糟践了李勇新的材料,不如出去当流贼更能闯下名头,也就是如八大王和闯塌天,闯王,闯将那样,闯出自己的名头字号来。
“过奖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原本是本家,不过你们踩过了界,伤了俺的人,还是要给俺们一个交待才是。”
李过嘿嘿一笑,答道:“俺们可不是响马,此次来莱芜,不是来抢地盘,昨日那庄上的人实在可恶,出手教训了他们一下罢了。俺们此来,是来买铁来了。”
卖铁的消息,是在一个月前就放出风,前来的商人也是不少了,但象李过这样强横的买主,还真的是头一批。
当时的大明铁矿,马鞍山地区是产铁最多的地方,莱芜矿现在还稍弱一些,但可想而知,将来必定也不会在马鞍山之下。
出铁多,开支也是十分巨大,挖矿辛苦,吃的多,现已经商定章程,按季给粮。
冬天一季一个矿工支领粮食五石五斗,布两匹,棉花十斤,肉若干。
这个开销已经不小,加上按月按每人出铁量给的俸禄,多的五六两,少的也三四两,一年数十万两银的开销是少不了的了。
出铁量巨大,浮山自己消化不了,生铁各处都是稀缺,卖给辽东鞑子肯定不行,大明内地的军镇或是百姓来买,却是不妨卖上一批,将来出铁更多,不仅能满足自用,除去开销,怕还是能赚上不少。
浮山来钱的门路,已经是越来越多了。
正文 第1278节:第四百九十九章 一只虎(1)
“买铁?”李勇新打量了对方一下,眼神中尽是狐疑之色。
“老哥不信?”
李过脾气确实是爽利,拍拍巴掌,顿时上来七八个背着包裹的,在李过命令后一起打开,众人便是看到金光灿然。
“现在俺们也是精穷,也就这两千多两金子,是搜刮了全部家底凑起来的。先放在这里,咱们要用铁还得等几个月,能搬取时,再过来搬取便是。”
莱芜铁矿看来真的是名声在外,这一群人现在看来不是寻常土匪响马,而是正经的“流贼”了。
后人的话语,匪比贼更凶悍一些,但在上古到大明,“贼”却是比匪更令得统治者心惊,威胁国家,使得天下骚然的,才能称“贼”。
“这事俺当不得家,你们先住下了等消息。”
李过没料想眼前这么一个人物居然还是别人的属下,当下微微一征,不过他的粗鲁只是表面的掩饰,人其实是十分精明的,当下哈哈一笑,道:“原来老哥不是掌盘子的,这一笔买卖不小,能不能叫老弟我见见掌盘子的?”
“见或不见,俺当不得家。”
既然说破了,李勇新索性一推到底,看着皱眉的李过,他展颜一笑,向着对方道:“看你们风尘仆仆,想来赶了远路。这样吧,我这里好酒好肉,尽你们造就是。”
一番话也是说的李过等人眉开眼笑,放低心事,只笑道:“老哥的掌盘子一定是大方人,不然老哥你当不得这个家,既然这样,俺们不管高低,只管在这里胡吃海塞了。”
安顿好李过一伙,李勇新便是派了人手立刻飞驰浮山报信。
“补之哥,这伙人气味不对啊,不象是正经响马。”
李过等人住的地方是另外一处庄子,村头村尾李勇新都安排了人手,整整一个哨将李过等人看的插翅难飞,不过里头倒是没有监视,只是吩咐下去,酒肉管够。
四周都是自己人,李过说话也没有刚刚那种刻意张扬的味道,坐在正中椅上搓了搓脸,整个人已经是十分深沉。
“你们莫多说,安份守已,莫叫人家挑着咱们的错处来生事。”
“严守门户,外松内紧,时刻注意着人家的动向,一有不对,咱们就突围走,怎么走法,分几队,今晚天黑前商量好。”
众人听了都是大惊,不说李过“一只虎”的绰号是怎么来的,单是李过带的身边几十人,都是百战精锐,哪一个都“趟”了十年以上,身上都是创痕累累,在官兵千万人中厮杀进出,浑若无事,眼前不过百多骑看着大伙,怎么就如此紧张?
“这些人不是响马,是正经的军队。”李过面沉如水,摇着头道:“这一番计较有点轻率,咱们算是落到人家掌心里了。你看他们的具甲,马匹,身手,都是最精锐的官兵比不上的,只有将领家丁能比一比,咱们没有带甲胃,隐匿行迹也没有带称手的兵器,是有点凶险。”
正文 第1279节:第四百九十九章 一只虎(2)
“不过,”他的眼神中凶芒毕露:“想啃下咱们来,也得崩了他的牙不可。”
“补之哥,咱们今晚便走吧,怕夜长梦多。”
“走不得,闯王下了决心,今年下半年,或是明年,一准到河南。到时候招兵买马,大干一场,没有铁怎么打兵器?河南咱们是刚刚路过,到处是饥民,竖起大旗,半年内聚集几十万人不是难事,要紧的是要有兵器,有兵器才有精兵,没有精兵人再多也是白给!原本是没法子,前一阵听说莱芜出铁,闯王便动了心思,莱芜地方离河南近,又不是在那些大官绅手里头,提前买个好,明年咱们动手就能有生铁供给,这个主张没有错。不冒这个险,咱们在河南不一定能立的住脚!”
这一番计较,是十分隐秘的会议之后的结论,也是李过这一级大将才能知道的军事宏图。闯军现在还在房、竹一带的大山里头,原本是有进取四川之意,也是想和张献忠,罗汝才合军一处。
但在合伙的过程之中,似乎是张献忠不能容人,导致和闯军起了裂痕,两军合并的图谋是失败了。
不能合军,也不能往西,闯军的出路在哪?
全军迷茫之时,李自成与刘宗敏等人计较后,下定了决心:往河南!
闯营主力,尚有数千人,河南已经连续几年遇到灾害,一旦闯军入境,必然如潜龙入海,再不复前几年的惨淡光景!
为着这个目标,闯营上下已经都动员起来,有一些人往南阳府一带州县活动,踩盘子,看地形,将来闯营出武关,首先到的便是南阳府地界。
象李过这样,远离老营,一径跑到山东来看铁矿的,也是因着这个大目标而兵行险招。
闯营这些年来,一直是在张献忠的威光之下,最惨时,被洪承畴领着大军四处追剿,跑到甘、青一带荒凉地带,最危急时,追兵距离老营只有几里路程,一旦追上,就是全军覆灭。
现在远窜在大山之中,如果不是革左五营的接济,实力很难恢复,当了十来年流贼,回不得头,只能拼了命继续向前。
到最后,李过一字一顿道:“他们就算官兵,也不是正路子,有机会,就能守一守消息,守不住了,再说走的事!”
节堂之中,张守仁吃了午饭正在散步消食,见云娘在收拾饭盒,责怪她道:“这等事叫别人来做吧,你的身子越发重了。”
“就你话多。”云娘嗔怪的看他一眼,又低声道:“还不是你说的,我要多走动,不能成天呆着不动…”
“好吧,自己多小心些儿。”
夫妻间说了几句话,看着云娘在下人的簇拥下回住处去,张守仁这才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也是十分犹豫。
他是很难得有这样的表情,屋中的几个人,都很注意的看过来。
“李过,有字么?”
“有,字补之。”
送信的是突骑营的一个帮统,一天一夜功夫就跑到了浮山这边,额头上脸上全是灰尘,被汗水冲下来,一道一道的痕迹出来。
正文 第1280节:第四百九十九章 一只虎(3)
李过,字补之,两个条件都符合,看来确实是闯营的人没错了。
崇祯见过了,还有孙承宗这样的历史大牛人和名人也见过了,但这都是大明一方,现在,大明的掘墓人一方终于也出现了。
深入历史之中,影响着历史的变局和走向,这种感觉,还真的是挺好玩呢。
李过这样的闯营大将,从河南入山东来商量购买生铁的买卖,这个事应该是一个变数,会影响到未来闯营的布局和战斗力。
现在张守仁考虑的便是,这个买卖做还是不做?
论起来,他是朝廷重将,流贼在朝廷上下甚至普通士人心中都是比东虏威胁还大的存在,资助流贼,哪怕是公平买卖,这事儿风声透露出去,他就不好混了!
但是不卖拒绝,他又心有不甘!
宁赠友邦,不与家奴,当时的人也有这种心态,哪怕是失去北京,清军已经南下时,南明的士大夫,包括史可法在内,一心想的还是打农民军,对清朝一方,想的却是议和,岁币,求饶!
软骨头!
自己已经深入历史之中,考虑的已经不在是山东一地,而是要放眼全局。如果他行事的顺,农民军不是威胁,如果他发展的不顺,农民军发展的越顺利,将来抗击清军获胜的可能性也能大上一些…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希望!
在民族大义面前,明王朝一个朝廷的安危,算个屁!
哪怕是将来自己所代表的军事集团,还有自耕农,小官吏和知识阶层与流贼集团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将来迟早要打,但那是将来的事,大丈夫但在疆场上对决便是!
“告诉李勇新,这事儿他不必管了,叫杨英明杨掌柜和这李过接洽,怎么收定,怎么存货,将来怎么运输,由他们商量去!”
“是,属下即刻返回。”
突骑帮统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召王云峰来,”张守仁神色淡然,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对西营,对闯营等诸多营盘,现在也是下功夫的时候到了。”
登州城中。
分守登莱参将胡凯是登州西路一带的最高指挥,含登州镇城,路城、卫城、军堡、烽火台各级下去,城池军堡数十,锋火台火路墩数百。
城守营,也就是镇标右营黄参将被弹劾拿问后,尚有水师营李参将,胡参将所领镇标左营,此外尚且有镇标中营,整个登州城中,按说还有八九个营头的强大实力。
但实际情形,已经是破捶敲烂鼓,经过上一次的整肃,好几个参将被拿下,营头被削减,原本帐面上还有五千余人,现在帐面上只有三千人不到,一年额定俸禄被张守仁削减到只有三万两,粮食也只有三万石,光是这个已经少的令人发指,但消息传来,还得再打个六折。
也就是说,一年登州的钱粮,从十几二十万,削弱到了以前的零头状态。
以前朝廷是欠饷,但一年好歹能发六个月的,额子底数大,发下来的就不少了,现在削成这样,再打个折扣,一年再拖上个半年,摆明了就是不给大家伙活路了。
正文 第1281节:第五百章 图谋(1)
早在夏收之前,登州城中就隐藏着极为危险的力量,现在已经到了各方势力都难以隐忍的地步了。
在胡府之中,就是聚集了大量的各大阶层的代表人物。
参将便是有水师营的李庆丰参将,新任城守营参将王德榜等参将。此外尚有十余游击,皆戎装束甲,杀气腾腾环列左右。
他们是真正的登州本土武装力量的代表人物,总兵官换人不打紧,但他们才是铁打的营盘。
“登州,黄县,宁福,威海…连荣成都有人家的屯田田庄了。”
“加入田庄算是张守仁的佃户,不需要纳黄榜交赋税,那些流民也罢了,咱们不必理会,但咱们各家的佃农一个个都跑的干净,这样下去,大伙儿只能饿死了。”
荣成守备陈延寿阴沉着脸,说道:“这两个月来,我那里的佃户走了不少,军户更是逃的干干净净。眼见田地荒芜下去了。”
威海守备摇头叹息,脸色更加难看:“威海卫离登州近,已经有十几处庄子,人家还要再兴建三十几处屯庄,到时候,我们一个佃户和军户也不要想剩下。”
张守仁的屯田计划已经越做越大,以前是为了增产,比如去年的二十万亩屯田,是把民户的散田买下来,或是把军户的田地集中一处,把将领的世袭田全部并购下来。
浮山那边盐利大,将领兼并少,屯田很顺当,但到了别处,特别是登州这样的地方,人口少,被孔有德一伙祸害过,精干健壮的佃农原本就很少,浮山屯田就是挑选最合适的地点,兴修水利,建庄园,防御,然后医疗和教育跟上,对少量的自耕农和佃农的吸引力都十分巨大,更别提那些穷困不堪的军户了。
在优先安插流民的前提下,屯田也开始吸纳登州本地的农民,各式各样均有,一个田庄建起来,土地是五六千亩,丁户一千,口四千到六千之间,配给农具耕牛,教谕医官紧随跟上,浮山医学院和各大学堂的师资力量积累了两年多,派往各地充任教官十分合适,学以致用,最妥当不过。
这种田庄的竟争力不是那些士绅能比的,世袭卫所的军官们更看不住自己家的军户,旬月之间,登州各地的军户携老扶幼投奔浮山田庄,不少世袭卫所,为之一空。
卫所和营伍军官,来钱的出处不过就是几条。
一, 冒领军饷,吃空额。
现在这条路已经走不通,登州营距离彻底裁撤一空也没有几天功夫了。
其二,占役。
用军士给自己家种地,建造宅院,运输货物,看家守舍,都叫军士来做。原本这一块收益也不小,但现在登州裁撤一空,各家都已经快没有人了。
占役不成,“买闲钱”当然也拿不到。
原本饷发的足时,士兵要想留着自己的名额不被开革,但又不想上战场和受训练之苦,就得给将领贿赂,号称“买闲”,交了这笔银子,士兵就能自己做一些营生买卖,还能领一笔饷银,最合算不过了。
正文 第1282节:第五百章 图谋(2)
现在,买闲钱自然也没有了。
其三,侵占军屯,役使军户为佃。
这是最来钱的地方,辽镇大军头,侵占军饷之余,便是以此法致富。吴家有几十万亩土地由几万家军户耕种,每年的收成着实不少,收上来的粮食再高价由军饷买去当军粮,赚上一笔,自己再贪污自己卖给国家的军粮,再赚一笔。
在登州,眼看这样的事也要成昨日黄花。
“他叫我们活不成,我们便叫他也难受,难受。”守备陈延寿面色阴沉,咬牙切齿。
李庆丰阴侧侧的道:“先得找到真正的靠山,张守仁现在的搞法,就是欺我登州无人。”
此语说的众人十分心折,脸上神色都十分沉痛。
各地军镇,各有强弱,但山东的军镇势力肯定是北方各镇中最弱的一个。论兵马甚至还不如勋阳,也不如河南,论要紧远不及宣大和蓟辽,论朝中的势力经营,远不及关宁。
正因如此,军镇和卫所势力都弱,加上登州被乱兵祸害一回,各地的士绅和将领实力削弱,现在更难和张守仁抗衡。
“去见见尤帅看看,张某人掘我们的根,他总不能视而不见。朝廷的根本还不是在我们这些人身上!”
说这话的人,倒是真的说在根子上了。
张守仁的变革,不是积聚自己的财富,也不是某一方面的转变,而是在掘根。
掘的是整个登莱一带原本的老根,把旧有的财富分配体系全盘打乱重组了。他的种种经营和努力,在制度上尚且没有明确的变化,也无意抛开时代来变化,但毫无疑问,现在种种的变化,都是切合民生来进行。
财富就是一块蛋糕,有人分的多,有人便分的少。以前是豪门士绅和武将们分的多,百姓自然分的少,现在张守仁主持重分,这些将门世家和本地的士绅们,自是有被掘根之感。
“尤帅,你老虽不是山东将门,但也不能看着俺们死啊。”
“俺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再这么下去,各家都是精穷,不要说咱们去讨饭,这朝廷体面还要不要了?”
“朝廷派尤帅你来山东,可是要压着那小子不要胡闹的,天下事还是要靠老成,新晋冒起的小辈,做事不妥当啊。”
任由众说纷纭,尤世威却只是眯缝着眼,不大出声。他是有点火性尽消的模样,迭遭两次惨败,对这个老将的打击很大。
但众人心中明白,这个榆林的将门世家,老而弥坚,绝不可能真的就在登州来当一个伴食的总兵。
“尤帅,别的不说,这张守仁凡事连一声招呼也不打,是不是太不讲你看在眼中了?”
一句话终于打动尤世威,须发皆白的老将猛然眼开眼睛:“若要叫老夫出面,也未始不可,不过我不大明白,该怎么做法?”
“尤帅你是总镇,只要你发话,巡抚军门也不能坐视不理。咱们先礼后兵,要是军门大人还回护那小子,咱们就上控到兵部。屯田并地,诸多不法,朝廷总还有王法吧。”
正文 第1283节:第五百章 图谋(3)
“也罢。”尤世威叹息道:“老夫本不欲多事,不过看汝等实在并非虚言诈辞,既然如此,老夫便代你们讨个人情吧。”
他的意思,是先修书一封给张守仁,劝他在登州一带行事留有余地。
众将都不觉得有用,但此时有求于人,也只能诺诺连声,答应了后才退下。
当夜傍晚,尤世威急命自己师爷修书一封,措词十分直爽,派人连夜沿大路送往浮山去了。
“兵宪大人请留步。”
“好,本官便不远送了。”
来客是有秀才身份,一袭青衫,十分潇洒出尘的模样。长揖拜辞后,便是扬长而去。
陈兵备站在滴水檐下,有点发呆的模样。
“爹,他们要密谋之事这般龌龊下作,你怎么居然答应下来了?”
陈三小姐从房中冲出,适才显然是在屏风后偷听,客人一走,她便急急出来,俏脸上满是急切之色。
“这个姓周的秀才,是浮山堡人。张守仁自己本堡的乡人都这么反他,你还替他辩解么?”
“女儿去过浮山,他在浮山一天,胶州一带已经没有人再有冻饿之苦,老有所养,有抚济慈幼局,幼有所教,有学堂学校,病有所医,女儿的性命都是在浮山医馆被救下来的…”
“可他也不能不管将门和士绅的死活啊,天下最要紧的还是靠他们。现在登州的商人都反他,这也不能视若无睹吧。他只管自己那几家交好的商行,三好,利丰什么的,别的商行死活便是绝然不管,这说不过去。”
陈三小姐咬了咬下唇,以她的经历和教育来说,士大夫才是这个国家的基石。这阵子,她父亲和江南一带书信往还,所有的叔父辈都对张守仁在浮山一带的行止大为不满,对他在济南成立商团的行为简直是深恶痛绝,很多言词都十分激烈。
她不大懂,也不是很明白,论说道理她已经说不过自己的父亲,但无论如何,在潜意识里,她还是觉得张守仁是对的,父亲和其余的叔执辈们,他们才是错的。
“唉,张天如也有书子来,对刘泽清十分推崇,对张国华十分不满,他的意思很简单,将来张国华是要被替换的,为父为兵备,在此事上要有自己的立场才是啊…”
看着女儿的模样,当父亲的也是知道自家女儿的心思,但对方一则有正妻,二则已经成为众矢之的,风雨欲来还懵懂无知,将门,士绅,商人,清流,都是对张守仁十分的不满。所拥护张守仁的,在陈兵备看来只有寥寥几个士子算是力量,孙高阳在浮山也是一种态度,但听说孙高阳已经打算离开,这一条也是不管事了。
除掉这一点力量,就是几千老兵带几万新军,然后还有十几万河南流民及浮山一带的军户是真正拥护张守仁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商人和张守仁有合作关系,再下来就真的没有什么人了。
如此看来,张守仁的形势早就岌岌可危,在现在大家有心算无心的情形下,更是很难有机会翻盘了。
正文 第1284节:第五百零一章 集会
周山从兵备府出来,心情是格外的得意,笑容之中,也无意中带了几分狰狞出来。
陈兵备说的没错,他就是浮山张家堡的人,和张守仁是正经的一堡里的乡亲。寻常的军堡,在这时候和村庄一样,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按大明的规矩,若是一个人连自己乡亲都反对,想来为人是不怎么样。
这一两年来,周山因为从附魏举人,和林、陈两个秀才一起搞些小动作,另外两人都是被刺杀,魏举人也是早死透了,这件事过后,他在浮山就立足不住,只能四处辗转告帮,过的凄惨无比。
半年前登州监军道张大临雇了他当书启师爷,其实平时也无甚事情,一个月四两银子的俸禄,勉强够他生活,想追欢买笑,诗酒唱和做名士派头,那还差的远。
张大临对他也不是很在意,平时见了,也就点个头,只要要写书信时,才会叫过来吩咐几句。
前几天,张大临和登州管粮通判钱士禄却是一起召见了他。
前前后后,询问了一天,无非是问张守仁起家发迹的经过,问的十分详细。
到最后,周山才明白过来,最近的这些日子下来,登莱一带的士绅,商人,将门,都对张守仁极为不满,发动之机,就在眼前。
这一天与陈兵备略点了几句,周山便是兴冲冲的返回监军道府邸,到了府门前,但见车水马龙,十分热闹。
进了门,就是揖让不停了,登州这边的几十家商行的掌柜,出名的士子,有名望的官绅之类,正堂花厅附近,全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周山多半认得,自是要揖让一圈,才能进去。
到了上房,张大临和钱士禄都等的发急,看到周山,张大临劈头便问:“怎么样?”
“大人放心,兵宪大人已经默许了。”
“嘿嘿,如此甚好。”
张大临嘿嘿一笑,也不避讳,对着钱士禄道:“现在除了一个刘军门,整个登州已经尽在我们掌握之中。”
“刘军门为人刚直,但与那张守仁有师生之谊,事后我们再解释吧。”
张大临眼神中一道厉芒闪过,缓缓道:“看看外头的人,都是叫他逼迫的受不了了。这些天下来,佃户逃亡不说,收取赋税的事,他浮山那边也要插一手,什么当收,什么不当收,鼓动百姓抗税,那边的什么财税局,统计局,屯田局,这个局那个局的,成天和我们过不去。偏他们还有兵马,下头的人受了气也只能忍着。长此下去,保甲无用,税吏无用,地方政务,登州军务,都是张守仁一个人说了算,朝廷设这么官员,从巡抚大人到巡按,再到我这个兵备道,还有监军道,登州府、县正印官,佐铺官,六房书办,衙役差人,岂不都是彻底无用?要么归附浮山,要么被扫地出去,天下哪有这样做事的道理!他要权,总得按法度来,自己开幕设官,不是和唐时的藩镇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