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日不在意地摇头。往四周看看。笑着道:“凭我自己是找不到这等吃饭地地方。既有佳肴可以一饱口福。又有美景一饱眼福。今天可算是沾了两位地光了。此处布置如此清静雅致。可以想见。主人一定是个雅人。”
“谢谢这位小爷的赞赏,芸娘愧不敢当。”
随着声音,从假山后转出来一个女子,巧笑嫣然道:“芸娘只是寻常民女,几位爷才是人中龙凤,难得几位肯赏光,芸娘感激不尽。”
她穿一身湖水绿的衣裙,脸上薄施脂粉,含笑的眼睛仿佛会眨出水,头上只简单妆点了两支珍珠钗子。
对着几人福了福身子,清脆的声音带着笑意道:“陈爷可是有时间没来了,上次吃酒时,叨念着绍兴的女儿红,我特地央人寻了一坛,埋在地下十五年了,今儿陈爷可要好好喝一盅。这位小公子面生,第一次过来吧?小爷虽吃不得酒,不过我这儿有上好的雨前龙井,昨儿大爷遣人过来照会,芸娘赶早特意让人拉来新鲜的玉泉泉水…”
陈旭日冲她点头笑笑。
这女子身段姣好,一举手一投足都让人移不开视线,她显然也知道怎么走路怎么抬手,用什么眼神看人能让人注意她。虽看来年纪不小,没有姑娘家的羞涩,也没有普通妇道人家的矜持目光,毫不掩饰的好奇与直视的眼神,不是练过武的江湖女子,就该是个官家夫人,若是未成亲的话,陈旭日想她该是哪家头牌的风尘女子。
阿木尔看看天色,“这
辰还早,给我们泡一壶香茶,送到前边的凉亭,我们)|)着说话。”
“水已经在烧了,马上就好。几位爷喝茶,我便到厨下,整治几个拿手菜。”娘当前领路,撩了撩鬓角一点碎发,回头笑道:“这两天娘新得了几盆花,开的正热闹,都在凉亭里放着,大爷要是不喜欢,同我说一声,我这就让人移走。”
凉亭地势略高,当中而坐,四面风景看得清清楚楚,轻风徐来,空气中花香隐隐浮动,让人嗅之精神一振。
陈邦元目送她袅袅挪挪的曼妙身姿慢慢走远,揭开杯盖,享受的深深吸了口茶香,小啜一口,细细品过,赞一声好茶,对陈旭日道:“这位娘,从前是江南小有名气的花魁,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尤其善厨,做一手地道的江南菜。后来做了某位大商人的外室,那人是盐商发家,很有些家底,对这个外室也颇大方,因为生意往来,把她送到京城安居,买了宽敞的大宅子,又请人按着江南园林盛景装修,有山有水,有花有树,布置的极清雅。可惜,前年这商人因病去世,芸娘就断了生计,不得不另外想些法子谋生。”
所谓另外想些法子谋生,不单单是做些吃食吧?陈旭日看看四周,要维持这么大一处房产,处处打点的井井有条,家里供养好几位下人,日常开销也不是个小数目。
阿木尔看了看若有所思的陈旭日,轻声责备道:“说这些做什么,没的污了均衡的耳朵。”
“芸娘一个女人在京里讨生活,殊为不易,难得她性情大方开朗——”
陈邦元闭了嘴,没有再说下去。
卖笑谋利,皮肉营生,自古为人不耻,多少道学先生明讽暗讥,而历代朝廷几番颁布禁令,严令所有官员不得狎妓。却哪知这妓馆越禁越多,大江南北遍地开花,但凡有人的地方,总有人明里暗里地卖,朝廷眼见屡禁不绝,便也睁只眼闭只眼,偶而下下禁妓的诏令,全当安抚了那帮道学先生。
因着同乡的关系,陈邦元对芸娘的情况了解的比别人多些。清军数下江南,几番清剿,多少好人家毁于兵祸,孤女无依,被人所欺,或是为了家人生计,不得已入了贱籍,迎来送往的笑脸下,几多酸苦谁人知?
好不容易从良,舒心日子没过几年,重又孤零零没了依靠,又有江南夫家的族人惦记京里这一处房产,甚至连她自身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不得不想法子虚与委蛇的活下去。
“阿木尔?”他眼角看到好友做出奇怪的动作。
阿木尔心中有事,不时探头向大门处瞧瞧,一杯茶喝进肚去,还在举着茶杯喝。
“啊?噢——”他有些讪讪的放下茶杯,“茶太香了,正想好生品品,回味回味。”
陈旭日忍着笑,执壶给他重又续上一杯,“人家说,品茶品茶,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了。我可不会品茶,觉得口渴的时候,还是大口的喝大碗茶才有滋味。”
“嗯——来了!”阿木尔忽然站起身来,面上露出喜色,“均衡,我昨天不是说要介绍位朋友给你认识?他来了。

不多时,先前那位小童引着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人过来。
阿木尔把陈邦元和陈旭日介绍给他,又指着他对两人介绍道:“他叫布日固德,刚来京里没多少日子,大家认识一下,做个朋友。”
布日固德是一位高壮魁梧的年轻人,黝黑的脸上,笑容中透着真诚,首先打招呼道:“抱歉,我来的冒昧,没有打扰到大家的兴致吧?”
陈邦元给他倒了一杯茶,一边摇头笑道:“我们也是刚来没多大工夫…”
都是年轻人,也不拘礼,大家坐一块说说笑笑,很快就熟悉起来。
布日固德这次进京,主要是因为朝廷明确点名要给他指婚宗室贵女,他是一位备指的准额驸。
清朝的满蒙联姻,是双方互相嫁娶,“北不断亲”。为了使这种联姻关系固定化,建立了“备指额驸”制度。即规定在内蒙古的科尔沁、巴林、喀喇沁等归顺较早的十三个旗内,于王公贵族的嫡亲子弟及公主格格的子孙中,挑选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聪明俊秀者,将其衔名年龄注册登记后,于每年十月报送中央的理藩院备案。这些已上报姓名的蒙古青年,由其父兄于年节到京向皇帝请安时,各自带来,以备清皇室选为公主格格们的夫婿。
陈旭日觉得奇怪,这个人年纪与阿木尔相仿,早已经过了指婚年龄,缘何现在才得指婚?
布日固德一直有意无意留心观察陈旭日,过了一会儿,阿木尔找个理由,与陈邦元离开。
他做到陈旭日身边,突然问:“听说,你给静妃娘娘种了牛痘?她现在——好吗?”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五十一章 传话
说起来呢,差不多一个月前,皇上吩咐我给宫里人种)3T牛痘预防天花的结果还没出来,太后和各位娘娘为着谨慎起见,就把这事往后推延。除了皇贵妃,就只有静妃娘娘响应了皇上的旨意…怎么,这事都传到宫外边去了?”
陈旭日脸上一派笑容可掬的模样,眼角余光却是一刻不停,密切观察布日固德的反应。
布日固德面上浑不在意,仿佛当做闲话似的问起这茬,但他放在身侧的左手已经不自觉的紧握成拳。
“前些天卓礼克图亲王进宫,回来时提了提。”静妃在宫里地位尴尬,被废掉的皇后,这事犹如一根刺,深深扎在科尔沁人的心上,尤其成了吴克善亲王的一块心病。
这几年,牵挂着宫里的女儿,亲王明显有些老了,也变的沉默了许多,除了一些不得不亲自过问的大事,大多事务渐渐放开手,交由孝惠皇后的父亲多罗贝勒绰尔济负责。
亲王很少向旁人主动提起静妃娘娘,别人知道这事犯忌讳,向来也会刻意回避着。
那天从宫里回来,亲王脸色严肃,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担心是不是静妃娘娘有什么不妥,以致亲王这副表情,终于鼓起勇气问起,亲王随口说了这事。
布日固德端起茶杯,大口喝下茶水,喉结滑动几下,“我和静妃娘娘从小认识,草原上的孩子,小的时候没那么多规矩约束着,不仅仅是我,常在一起玩耍的还有几个伙伴,那时候娘娘是草原上远近闻名最璨灿的明珠。如今大家都长大了,自从娘娘远嫁来京,一晃已经许多年不见,昔日的伙伴们私下里偶尔提起,都很挂念老朋友,很想知道她现在过的好不好。”
“静妃娘娘很好啊,住在长春宫,身体健康,喜欢读书,就是不大喜欢出来走动,寻别的娘娘说话聊天。

“喜欢读书?不喜欢走动?”布日固德喃喃重复道,有些失神。
他记忆里那个喜欢笑便笑。恼便恼地女孩子。最喜欢骑在马背上。在风里痛痛快地纵马奔驰。连女红都静不下心来学习。惶论是读书了。她曾经抱怨说。安安静静读书习字。是种最折磨人地酷刑。
陈旭日一边为他添茶续水。一边仿若无意般笑着道:“静妃娘娘地汉语说地非常流利。比太后和皇后说地好多了。前几天。我去书库找书时。遇到静妃娘娘身边地恩和公公。手里拿了几本佛经。汉文版地。说是静妃娘娘要看。”
“娘娘从前不认识汉字。连汉语都不会说。想不到现在——”
布日固德低低叹息道。这都是因为寂寞啊!他脸上滑过隐约地愤恨和无力。旋即警觉地看看陈旭日。正正脸色。
自古。三从四德地压迫下。“妒”就是女子地禁忌。更何况是母仪天下地皇后。千百年地传统早为天下之母刻好了一生地轨迹。皇后必须是无私地、大度地、压抑地、贤慧地…
草原上。所有人都知道。静妃之所以被废。是因为皇帝嫌她生性好“妒”。奢侈不贤慧。所以照着与她相反地性格。挑了孝慧皇后送进宫。
他忍了忍,终于还是问出口:“孝慧皇后和静妃娘娘小时候都认识的,皇后她——对静妃娘娘好吗?我是说,她们俩都在宫里,会不会经常坐一块儿聊天呢?”
陈旭日想了想,摇头道:“我没有听人说过。”
那就是没有了。布日固德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个苦笑。
时人都说皇贵妃董鄂氏宠惯后宫,是宫里的异类,套句汉人的话: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其实宫里边,静妃娘娘是比皇贵妃还乍眼的异类吧?蒙古后妃不得宠,本来是皇上自己的原因,可是人总是习惯找理由迁怒,宫里的蒙古后妃,只怕要把不得宠的原因归咎到她身上,对她敬而远之,甚至冷嘲热讽吧?
想当初在草原上,皇后和淑惠妃是静妃娘娘二哥家的两个女儿,每次见她必要毕恭毕敬,现在要她反过来对她们行礼,怎么可能?她——生性有多骄傲多倔强,有谁会比自己更清楚呢?
陈旭日仔细看他表情,黯然中透着沉重,亭子外边,阿木尔和陈邦元转了一圈,走走说说,方向慢慢往这边来了。有意转开话题,道:“我还没去过草原呢,长这么大,就在京城这块地转悠了。诗里说‘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么美丽的草原风光,在那里长大的孩子真是太幸福了。”
“草原真的很美,那是个充满自由与力量的地方,是与天空最接近的地方,草原上有狂嘶的奔马
顺的羊群,有盘旋的苍鹰…”
“听你这么一说,我更想去了。”陈旭日向往着。
“好啊,你要是去草原,我一定好好招待你,陪你看遍所以美丽的风景。”
布日固德哈哈一笑,眼睛也看到阿木尔和陈邦元已经往亭子这边走过来,握了握拳,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般快速道:“能帮我给静妃娘娘带句话吗?就说,就说草原上的格桑花一年开的比一年灿烂,大家都很想她。她最喜欢的腾云,前年做了母亲,与草原上一匹威风凛凛的野马王,生下了一匹漂亮的小马驹,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逍遥’。腾云常常带着逍遥跑到她当年进关的路上,遥遥望着关里的方向思念她,也常跑去找逍遥的父亲,一家三口在大草原上快乐的奔跑。逍遥越长越大了,她要是看到,肯定会特别特别喜欢…”
陈旭日微微皱起眉头,脑中快速思索着如何应答。
宫里的秩序,是由一条条严格的礼法给架起的。说话不知分寸与自作聪明干涉自己权责以外的事,都是大大背格的逾矩行为。
替人传话这种事,往小了说,不值得一提,往大了说,真要被人深究,少不得要扣一个私相授受的大帽子。
倘使布日固德要他带送一封书信,或是某件礼物,托词拒绝也还说得过去。现下只是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犹豫间,阿木尔和陈邦元进来亭子,重新落座。
对上布日固德隐隐透着几分恳切的目光,陈旭日左右权衡完毕,拿定主意,笑呵呵道:“我也喜欢与人聊天,在宫里边要是不说话,实是闷的慌,哪天倒要找人好生掰扯掰扯关外和草原上的风光。”
陈邦元冰雪聪明,岂不知刚刚阿木尔找理由拉他出外散步,不过是给这两人私下里说话的机会?
他对这位缕次推掉朝廷指婚的布日固德可说是久仰大名了。
布日固德的祖父、父亲都是蒙古草原上赫赫有名的勇士,旗下部众既多且以多出勇士著称。布日固德生于祖父大寿之日,名字是祖父当着来贺寿的满堂宾客当场取就的,布日固德在蒙语中是“雄鹰”的意思。
这只雄鹰没有辜负祖父的期望,长大后在草原上威名远播。于去年继承祖父一旗之主的位子,且在蒙古数旗中都有不小的影响。
这样一个人,朝廷当然要以指婚笼络于他,可惜至今仍未成功。以他现在的年纪,仍然单身一人,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
他只是奇怪,眼下来看,布日固德竟是有意与陈旭日结交。不由得更加好奇,这位年仅十岁的少年,日后该有何等样的发展了。
这时听了陈旭日的话,接口笑道:“关外和草原上的风光自然是好的,我们江南的风光与北地不同,另有一种韵味,将来得便,当由我做东道主,招呼两位游遍江南,吃遍江南…”
然而,不管是去草原也好,江南也罢,终归都是日后的事。陈旭日自知,自己能得别人另眼相看,不过是别人觉得自己将来有发展前途,用个现代化的词来解释,他是支“潜力股”。
潜力不潜力的,都要从眼下一点一滴的大小事做起。
病情大好后,陆陆续续的,京城各家王府都派人送来请帖,道是牛痘原液已经备好,请他过府种痘。
陈旭日遂在京城各家王府里进进出出忙活起来。常常是从早时晨到晚上要跑数家王府,一天下来,也不是个轻省活儿。
好在有太医随侍,基本上比较重要的家眷由他动手,其余人便由太医接手,互相搭配着一起工作。
如此忙了七八天,比较重要的府第陈旭日都一一去过,其中自然结识了一些人,也收了一些东西和礼品,累是累了些,收获亦不小。
到了二十一号晚上,张九成来找,道是父亲奉旨进京了。
还是上月那件风波,吏部经研究,决定让张悬锡自己到京师来吏部当面质对。暂住京师圣安寺听堪。
二十三号晚上,距事发之日一个整月这天,陈旭日在张九成的安排下,见到张悬锡,也见到了张悬锡欲给顺治上的折子。
折子大意是他自称向来洁身自好,不肯奉迎,在麻勒吉等人赴湖广宣旨途经山东时没有前去迎接而得罪了他们,所以使臣们在回途时,刻意刁难,明索贿赂,而他在迎接孙可望的仪式中确实因为不熟仪典出现错误,考虑到麻勒吉等人是皇帝身边的近臣,易进谗言,又对他存刁难之心,他认为必将有大难临头,一时惶急,作出自杀的糊涂事来,云云。
第一卷 眼花缭乱的世界--第二卷 禁宫水深 第五十二章 意外来客
旭日看过张悬锡的折子,实在有些,嗯,说不出话来
自张九成拜托此事后,他多方打听与之相类似的事体。茶馆酒肆,谈论者尤多,那些常年在外奔走的过路客商,知道的消息比较多。直隶总督到底是封疆大吏,事情传扬开来,各地相关传闻便也一一被人挖掘出来。
陈旭日断断续续就听得人说,京城所派高级官员每到一地,往往大肆勒索,地方官不但供应无术,还要遭受各种凌辱,在被逼无奈之下,有一些地方官愤而自杀。
究其根本,却是因为满人大多担任京官,汉人多任地方上的小官,尊卑本以有别,再加上满人骄横,京里汉人高官者尚不放在眼里,何况地方上区区属官,举止轻慢言语侮辱者实为家常便饭。而读书人往往有种古老相传深入骨子里的清高气,性情梗直些的受不得折辱,激愤之下吞药抹脖子的时有所闻。
不过,位高权重者如张悬锡,他做这种选择,还是让陈旭日觉得难以接受。
张九成给父亲做过引见,便悄没声的退到屋外,留两人在屋里交谈。
张悬锡年纪不足五十,人看上去显得苍白且削瘦,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几岁。眉目疏朗,国字脸,浓眉,单就面相而言,虽不是那种和蔼可亲的长者,但既不带奸滑之相,也没有凌人之盛气,梗直倔强的性格,未及说话,已经露出三分。
他目送小儿子出门,目光闪了闪,浮上一抹黯然,“九成打小跟在我身边,这些日子,还是第一次独自出门,他能认识你,也算是他的造化。你们年纪相仿,陈公子若不嫌弃,以后还望把他当做朋友,将来有暇,还望照拂一二。”
“父亲对我说过,人在年纪小的时候,没有那么多功利心,彼此坦诚以待,常常容易交到一些真正的朋友。我阅历有限,见识也少,没有多少交朋友的机会,所以很珍惜每一位把我当做朋友看的人。我跟九成认识的时间不长,加上今天,统共只见了四次,可是觉得很投缘。”陈旭日站起身,突然对他郑重施了一礼,道:“张大人真的把我看做九成的朋友,就不要跟我客气,唤我均衡就好。”
张悬锡受了他一礼,略一犹豫,也便点头道:“好,均衡,好孩子——”他有些讷讷不能成言。现在不比往日,张家不复以往风光,甚至已经结罪于满臣,将来结果如何,殊难预料,昔日同朝为臣的同僚亦不敢与他往来,惟恐牵连自身,这种情况下这少年愿意与儿子做朋友,实在让他有些感动。
“均衡虽是晚辈,心里有句话,却是不吐不快。伯父,你之所为,设身处地想想,均衡能够理解,却实在不能芶同。”
陈旭日见过张悬锡给顺治地“遗疏”。疏中说“臣自莅任以后。矢心愿作忠良。喜怒不拂民欲。是非必告穹苍。意欲平治天下。谁知直道难行。清白招众之忌。憨直举国如狂。
是以满腔愁郁。因而仪节乖张。自右此身必死。何如引咎而亡…”
寥寥数语。悲愤无奈之情。跃然纸上。
陈旭日不熟悉官场。上辈子他毕竟只是一个医生。不过拜无所不在地新闻传媒所赐。官场种种丑恶。悉数俱闻。不论是现代。还是当今时代。不愿同流合污、力图洁身自好者。必然会遭受排挤、打击。
张悬锡自称引咎自尽。根本原因。却是不想因为自己与满人交恶。将来因为满人报复而为整个家族引来大祸。陈旭日自忖。换了自己是他。似乎也只能郁郁终日。但是无论如何。自杀都有些说不过去。“伯父当年也是名重一时地少年才子。自前朝就涉足官场。为官几十年。经验总是有地。现在身居高位。虽一时受辱。当谋算将来。何必做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少年才子?张悬锡微微出神。旋即化做唇边苦笑。“当年我少年意气。也心高气傲过。立志为国计民生做出让人刮目相看地成绩…乾坤巨变。改朝换代。百姓仍自挣扎于水火。不愿此身与草木同朽。打算做点事。仍旧陷身官场…却只觉位愈高。心愈怯。战战兢兢。不敢有半步差池…人生在世。原不过如此。许多东西一旦背在身上。又岂能轻易放下…家国殷望。妻子儿女。一点一滴。也不能轻负…”
他受先皇隆恩,原不该惜命偷生,可是…可是人生在世,什么时候真的由自个儿做主了?妻子儿女,堂上父母,他若撒手不管,在这样一个人吃人的世道,他们怎么办?“我惜命偷生,偶尔又想,做些事吧,尽已所能,给百姓做点事。可是真难啊…”
张悬锡仿佛喃喃自语般说了一通,陷入自己的思绪,忽然回过神,轻叹
摇头道:“均衡,你虽然是个聪明孩子,有些东西,T+现在能明白的。”
“不,我明白,真的。”陈旭日能明白他的话。
但凡有些天分才华的人,年少时总是心比天高,觉得天下之大,再没人能比得上自己,自己生来就是要做一番大事业的,上帝造我的泥土都与别人不同。等到入世深了,经历几番沉浮挣扎,才知道这个世界如何纷繁复杂,如何藏龙卧虎,如何暗流汹涌,有多少事情不得已,有多少次力不从心,不要说建功立业,就连安身立命,保住自己一席之地,活得比旁人好些,就要尽最大努力…
他的脸上突然之间褪去年少的青涩,掠过种种几乎称得上沧桑的神情,那种眼神——张悬锡抹了抹眼睛,再仔细去看,却已经换上了郑重和沉稳,“伯父,请相信我,不要再做糊涂事,好好保重自己,好好做官,麻勒吉是天子近臣,我也是,他没有能力,也没有机会一手遮天。伯父只管在京里住下,凡事宽心为上,等着这事了结之日。只要伯父问心无愧,矢志做个好官,我就一定会想办法,尽己所能,保全张家,让您没有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