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衣心中冷笑一声,好一个王世充,原来自己还是看轻了他。
“王大人客气了,今日之事,我也多有冒犯之处。”
“宇文将军哪里的话,都是下官的不是。”
辛衣应付着王世充的虚与委蛇,脸上的笑就好象不是自己的一般。
宇文化及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那冷冷的眸子却如刀锋般划过辛衣的脸。辛衣明白,父亲已经动怒,只是,他的怒永远都是那样不动神色,叫人无法猜透。
直到王世充离开,宇文化及才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开口:“王世充此人,看似趋炎附势,实则深藏不露。你以为你今日占了上风,便自鸣得意,实则,早已经输了。”
“父亲,我…”辛衣想要分辨,话未说出,心里却只觉得委屈。
“辛衣,上阵谋略与官场进退,远远没有你所想的那样简单。我宇文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前方是活路还是死路,全需掌握在我手,绝不能走错一步。不然,一着错,全盘输。你,懂吗?”宇文化及目光清冷而冰冽,语气平缓而淡然,叫人听不出半分情绪的波动来。
“我…”辛衣十指紧紧扣着掌心,直到那一阵阵的痛意从手心传来,她也没有放手。
“我可以放纵你的骄傲,却不能容忍你的卤莽。这一次,就当是个教训。我不想看到还有下一次。”
终于,她垂下那俊秀而骄傲的头颅,答了一句道:“是,孩儿明白。”
那样的道理,她何尝不懂。只是,她却永远学不会。
或许,终其一生,她都无法成为父亲所期许的样子。
“辛衣?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月色下,扶风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望着那个站在庭院中面色郁郁的少年。
她慢步走过,一手拉住他宽大的袖袍,将身子埋进他怀里,低低地叫了声:“师父。”
皎洁的月色落在她如玉的面颊上,清辉而温柔,她却锁紧了眉头,不见欢娱。他的心顿然收紧了,低下头,审视她的面容,“怎么了?”
庭前黄花堆积,一阵微风掠过,纷纷扬扬洒落,冬已至,秋花渐凋。她不声不响地偎着他,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玄袍透出来,清冷的风儿沾染了花圃的菊花香,沾到他飘飘的广袖,也盈满了她的鼻翼。
“师父,我忽然想念战场了。”她低声说道,“或许,我天生该是属于战场的,冲锋陷阵,无畏生死,纵横来去。”
“辛衣,这世上原本就有许多的不得已,岂能尽如人意。”扶风的声音如潺潺的溪流,涓涓而来,尽管也是那样清冷而平缓,却总给人一种暖意,“你要真正坚强起来,不管是在战场,还是在官场。前方的路,还很长…”
她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感觉到他那修长的手指慢慢在自己的发间滑动,那样温暖,那样轻柔,使得自己原本有些烦乱的心也静静平复下来。
“师父,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你只是太年轻。”他微微一笑。
“是吗?”她嘟噜一声,有些不大开心,“在师父的眼里,我总还是个孩子。”她忽然不大喜欢这种感觉,闷闷地埋在心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啊。”他轻轻的叹气,“惟有当你将那最高的权利握在自己手中时,我方可放心离开。”这一句话,轻若浮云,如淡淡的耳语,随风而去,便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什么?”她微微抬头。
他只是淡淡一笑,却没有再说话。
四下一时寂静,只听草从中促织夜鸣,月色如练,星稀云淡,辛衣看不清楚他的神色,只见他侧颜的轮廓似被月色蒙上一层霜色。明明此时她与他靠得那样近,心却总象是隔了一层轻纱,就如同此时的月色,叫人看不分明。
为什么,你总有这么多的事瞒着我呢?
为什么这天地如此广阔,却无法纵情飞翔?
为什么我明明不喜欢,却要低下自己的头?

她的倔强,又一次涌了上来,占据了满满的心胸。
不知为什么,她的脑海中忽然又浮现起那个少年明朗如骄阳的笑容,耳旁仿佛又响起他的话语:
“主上无道,凡有能者尽可取而代之…比如说,你。比如说,我。”
“取而代之,取而代之。”辛衣合上眼睛,任由这句话在她心头反复纠缠,萦绕不去。
有一天,我真能取而代之吗?
遣情伤故人何在
入冬时节,霜露渐重,洛阳的天际总似拢着厚厚的云层,遮住了阳光,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比往常更冷些,西风起,碧波生寒,落叶萧萧,覆满后庭。
每到这个季节,辛衣总会想起那个雪地里小小的身影,那曾经是她阴霾的童年中最温暖的慰藉,可眼前只剩一片寒色烟云,不见春日,不见旧时。
或许那逝去的,就此一去不复了罢。
是时,朝廷的封赏颁赐下来。
二征高句丽,擒灭杨玄感,虽分不清胜负得失,却也掩不住勇士的功勋。
宇文家被加封食邑千计,并赐宇文氏“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之权,恩宠无以复加。东征将士,也各自论功行赏。辛衣所率的军队,因功勋卓著,封勋受赏者,不计其数。
钱士豪官升至五品,拜车骑将军。罗士信被封了长史,拜六品上,被调至齐郡通守丞张须陀麾下,镇压长白山王薄之乱。高子岑从都尉被提升为别将,本也应该与罗士信一道赴齐郡镇乱,可不知为何,他却执意要留在洛阳,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惜动用了父亲常信侯的权力,生生逃脱了赴任的旨意。
“你这傻小子,前往山东,投到张大将军手下报效,立功获赏,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啊,别人争破头都想不来的机会,你为何要拒绝?”对于高子岑的固执,钱士豪甚是不解。
高子岑闷声说道:“我可不稀罕什么功啊赏啊的。”
“那你稀罕什么?”钱士豪斜睨他一眼,有些儿匪夷所思。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说了一个字,却突然停顿了下来,视线定在远处,动也不动,面色渐渐凝重,如罩寒霜。
钱士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校场之上遍地白草如霜,在朔风吹拂下簌簌抖动,远处淡色的山峦处行来两骑,马上两人,一个如秋日荧月,一个如夏日骄阳,交相辉映,熠熠灼目,远远望去,竟叫人有些瞬间的晕眩。
“说起来我们将军也真是和这姓李的小子投缘,自出征回来,老夫几乎天天见他们呆在一处。”钱士毫稔须而笑道,“这二人,也算是旗鼓相当,少年英俊啊。”
正说着,身边的高子岑却突然转身,大步走开,任钱士毫怎么唤也不回头。
“这死小子!”钱士豪骂一声,摇摇头,往营区内走去。
远处的辛衣,渐渐放慢了马速。
“你怎么了?今日里怎么这样无精打采的?”李世民见辛衣神色有些游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看着这眼前的景色,想到了一个故人。”辛衣淡淡说道。
“故人?”李世民好奇地问道。
“是啊。”记忆中的那片漠漠平原,初雪就含在半空,风簌簌地吹着,那样相似,却再也寻不见那抹雪白的身影。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地平线,蓝色的瞳仁中却尽是烟云。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她。
她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如同绚烂的阳光突然被乌云所遮盖,见惯了她意气风发的模样,望着这样的她,他的心不知怎的竟会隐隐作痛。
忽然,她侧过头,蛾眉一挑,道:“你可敢与我赛马?”
“有何不敢?”李世民朗声笑道。
“好!”她马鞭一扬,迎着那冉冉红日,高声道:“我们,就比比看。”
“以何处为终?”
“天尽头。”她回头一笑,“直到天尽头。”
李世民先是一楞,待见她的笑,拊掌大笑:“好。我们就去天尽头。”
两骑马儿,发出长长的嘶声,并肩而弛,在茫茫原野上划过两道长线。
湛湛长空,乱云飞度,吹尽繁红无数。
鲜衣怒马的少年,奔驰在风中。
那些忘不掉的,抹不去的,如纷飞的尘烟,渐渐消逝在马蹄下…
可惜,这韶华不为少年留。
几日之后,罗士信来向辛衣辞行。
他走的那天,漠漠平原,烟云如织。
暮色之中,年轻的小将立在她面前,浓黑的剑眉斜飞入鬓角,站立如挺直的白桦,意气飞扬中,透出勃勃英气。那张稚气的面孔,经历了战争的磨砺,已经渐渐变得坚毅起来,隐隐透出大将之气。
“将军,这就送到这里罢,再送就要走远了。”
辛衣望着他,心中竟是万分的不舍。眼前的这个少年,是她亲手挑选出来的战士,更是她浴血疆场的伙伴,现下,却要离开了。她压下心中的黯然,伸手大力拍拍他的肩,笑道:“恐怕此去后,再见时,我也要改口唤你罗将军了。”
“将军见笑了。”罗士信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
“跟着张将军,好好打几场漂亮仗,可不许丢我的脸。”
不知怎的,罗士信的眼睛忽然有些潮湿,脸上隐隐有依恋之色,“将军,这些日子来,你教了我很多东西,士信永远记在心里。”
“好啦!我们从军作战之人,不说那些个离愁别绪,这就走罢!”辛衣笑着推他一下。
罗士信翻身上马,双手抱拳,说声:“将军,我走了!”音尽处,竟有些哽咽。只见他策马扬鞭,大喝一声,胯下骏马长嘶一声,振鬣而起,泼啦啦撒开四蹄狂奔,追风逐月般疾驰而去往前方驰去。
“好兄弟!保重!”辛衣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喃喃说了一句。
远处烟色正浓,瞬时便将那一人一骑包裹在了白茫茫的雾气中。
辛衣转过身,刚要举步,却见身后的小山坡上站有一人,冷冷看这方,唇角紧绷,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一抹关切之色。那人,正是高子岑。
“这小子。”辛衣微微叹一口气,走上前去,道:“你既来了,为何不现身?”
辛衣知他与罗士信交情甚好,这家伙明明就不舍得好友远行,现下却偏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这样见见他便够了,多余的话我也不会说。”高子岑面对她的注视,似乎有些不大自在,见她越走越近,呼吸却也跟着骤然急促起来。
辛衣有些诧异的望他一眼,道:“前些日子没有见你,听说是病了,如今可见好了?”
高子岑身体微微一震,神色忽然窘迫起来,道:“早没事了。”
“你小子,也真会折腾,还嫌身上的伤不够多么?”辛衣皱皱眉,望望他的脸色忽然又有点想笑,说道:“走罢,天色不早了。”
夕阳余晖斜照在苍茫大地上,远山雄浑,隐约有云海翻涌,山峰的轮阔被夕阳勾勒上淡淡金边。她沿着那铺满枯叶的夹道往前走去,听得身后静了片刻,尔后一串沉重的步子响了起来,不快不慢,跟在她后面。
“你为何要留在这里?”
“没有缘由,本少爷就偏偏喜欢这里。”
辛衣闻言,心里先骂了这臭小子一句,既而嗤声笑道:“依我看,你是舍不得那温香软玉的旖旎之乡吧。”
只听身后“咔嚓”一声,显然是一枝段枯被他的鞋履踏上,顿时断成了几截。
“不错,这里的美人,个个风姿绝代,娇媚无比,可比大兴的更加够味。宇文将军莫非也有此兴致,要不要跟我去见识见识。”那语调尽是调侃,显然是想记了辛衣那日的狼狈。
辛衣嘴角抽动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将那要动拳的念头压了下去。这臭小子,最好别再挑战她的耐性,否则…
二人一前一后,默然走了一段路,算是暂时相安无事。
“你…和那个南阳公主,很…要好么?”身后的人,忽然闷声问出一句,弄得辛衣有些没头没脑。
“你说南阳?是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说不定,再过不久我们还会结成姻亲。”辛衣脸上扬起了笑,这些日子,她眼见得南阳与三叔情意一天深过一天,想来赐婚也是迟早的事情,过不久,自己恐怕就要改口喊她小婶婶了吧。
说完这句话,身后却忽然没了声响,一片死寂。
她转过头,却发现他就站在自己身后,动也不动,她的面颊几乎要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近得可以触及彼此的气息,她连忙退后几步。他却只是望着她,眼底似有两簇幽幽火焰,那刀琢斧削般的眉目依然冷峻,唇角还紧紧抿着,仿佛在与谁赌气一般。
气氛,忽然之间有点儿怪异。
辛衣从没见这样的眼神,就仿佛什么东西被生生从心里剜出一般,有点儿痛,有点儿惊,有些儿迷惘。
“怎么了?”
他扬起下巴,对着她,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中挤出一般:“那倒要恭喜宇文将军了。”
“恭喜我?”辛衣匪夷所思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双眉几乎绞在了一起。这小子,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为何每一次与他说话,这是这般困难。
她正要说话,忽见远处一骑,飞驰如电,往此处而来,转瞬遍至,待见那马上之人,却是自己府中的护卫。来人急急跳下马来,俯地禀道:“三少爷,老爷正到处找您,请速速回府。”
“出什么事了吗?”
“太常卿忽然被皇上处死了。”
“太常卿?”
如血的夕阳下,两个少年的脸上却似投下了一片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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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卿——高颎,乃是大隋赫赫有名的开国老臣。
开皇八年,隋出兵伐陈,高颎为元帅长史,指挥全军一举灭陈,完成南北统一,以功封齐国公。隋朝建立,高颎任尚书左仆射兼纳言,为当朝首相,当朝执政近二十年,政刑大小,无不筹划,荐引人才,修定隋律,朝野推服,物无异议。这样的治世功臣,却突然被杨广以诽谤之罪当朝诛杀,落得如此结局,着实令人心寒。
辛衣曾在朝中与之数次碰面,她还清楚的记得,那个矍铄的长者温和而严厉的目光。说来也怪,高颎平素都不喜宇文家的人,却偏偏对她有些另眼相看。这其中,亦有赏识少年将材之意。
“辛衣,你速速令兵前往太常府,抄办高颎满门家属。”宇文化及脸上挂着冷冷的笑,忽然加重了语气:“不要叫放跑了一个。”
“爹,高颎究竟所犯何罪?”辛衣忍不住问道。
“他的罪,在于他太过聪明。”宇文化及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他对朝中的一切,都看得太过清楚,偏偏又不自量力,妄图去改变。”
辛衣望着父亲的笑容,身体内却升起了一股刻骨的凉意,那凉意慢慢顺着她的血液蔓延至四肢,一点一点渗了进去,直至她的骨髓。
“他是我们宇文家的敌人。除掉他,只是迟早的事情。我只是抓住了一个机会。”宇文化及冷冽的眸子投到她身上,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这,只是个开始。”
辛衣领了五百兵士,往太常府而去。
路上,她的眉一直郁郁地结着,没有舒展开过。
“高子岑!”她忽然唤了一声,高子岑转过马身,靠了过来。
“传令下去,令士兵在离太常府百步时便齐声呐喊,声音越大越好。”
高子岑惊讶地望她一眼:“你…”
“不必多问,照做就是。”
她的握着马鞭的指节有些隐隐透白,语气却是那样威严。
“得令!”高子岑一扭马头,往前奔去。他明知道如此行事,是私纵犯人,可是,她若敢做,他又有何惧。
辛衣的嘴角却挂上了一缕苦笑。
她明白自己的心软,终会成为致命的硬伤,每一次,她却还是重蹈覆辙。但即使自己这样做了,于事又有何用。父亲说的对,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即使她想逃,却也已无退路可去。
“捉拿高颎满门家眷,别让他们跑了!”
还没到巷口,士兵们就高声纳喊起来,那声音沿着空旷的街道传了出去,愈发显得响亮,路旁的百姓闻声顿时惊恐地四处逃散,无人再敢靠近此地。
又候了片刻,辛衣才命破门而入。
原以为,府内已经空空如也,却没料到,门开处,袅袅的香烟氤氲弥漫,满座衣冠胜雪。
庭院之内,尽是身披麻衣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面对着鱼贯而入的士兵,脸上毫无惧色,定若闲庭,竟无一人逃逸奔走。
“你们终于来了。”当中一个手捧牌位的白衣妇人淡淡说道,语气平静而萧然,就如同对面站着的只是寻常的客人。
辛衣于马上逼视众人,目光如霜刃,一张面孔煞白得怕人,有些懊恼地握紧了马鞭,“你们,明知道我们要来,为何不逃?”
“老爷含冤而死,我们岂能独活”,听见那妇人惨然一笑,道:“自当追随于九泉之下,随伺左右。”
她的眼底笑中含泪,那几句话说得凄婉而坚毅,人人俱为之动容。
一刹那,辛衣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上,有股陌生而熟悉的情绪在其中翻腾、搅弄,几乎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岂能独活”,“岂能独活”…

“你若死了,我岂能独活。”
这几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那消逝的记忆于眼前缤纷飞掠,化作流光明彩,依稀韶年如梦。
是谁,曾经那样哀伤的望着她。那眼底的悲伤,深邃而凝结,无奈而决绝。
是谁?
是谁?
明明近在咫尺,却转眼散成余霞,消逝殆尽,无处寻觅。不管她如何挣扎,也看不清那近在咫尺的面容,触不到那曾经熟悉的过往。
“你怎么了?”高子岑紧声问道,急急伸过手去,抓住了她的手腕,那样用力而霸道的,生生将她从幻影中拖出。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来,视线扫过他的脸,竟有片刻的空洞。
“你没事吧?”
她终于望清楚了眼前的人,湛蓝的瞳仁慢慢收紧、沉淀,却缓缓摇摇头,不动声色地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
“来人啊,将他们全数拿下,押至大牢。三日后,悉数处斩。”
路尽隐梦香雪海
“我听说,高颎的家眷,是由你监斩?”
扶风浅浅地品了一口清茶,姿态闲雅,尚余孤瘦雪霜姿。
夕阳描金,绿竹紫茶,釜中的水沸开如涌泉连珠,庭院中弥漫开的尽是茶叶的清香,布衣小童用细竹的小勺舀出一勺水,随即用竹夹在水中旋搅,并将茶末缓缓洒入旋涡中,动作优雅而娴熟。
辛衣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青色越瓷茶碗,看着那茶叶随着水波上下浮沉,眉锋微微酢起,答道:“是啊,太常府上上下下一百多人,尽数处斩,无一活口。”
扶风淡淡看她一眼,道:“你父亲这一着棋,未免走得过于仓促。东风未至,薪火已燃,只怕是欲速则不达。”
辛衣脸色微敛,抬眼望向扶风:“师父,你是说父亲杀高颎是不应该么?”
夕阳落在扶风的脸上,映了竹光,越发显出透明似的苍白,衬了乌黑的眉,挺直的鼻,玄色的衣,怎么看都不像这烟火世间人物。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道:“高颎此人在朝中威信颇盛,且为人正直不阿,忠于皇室。他若不死,其后必为大患。”
辛衣默然点头。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自然明白。官场上的争斗,若非你死,便是我亡。从前,她只是个看客。如今,自己的手上也已然沾满了鲜血,再无法置身事外。
“只是,如此行事,难免落人口实,只怕树敌更多。”扶风眼敛半合,那落在辛衣身上的视线,竟有几份忧虑。
辛衣微微一笑:“师父,你是在担心我吗?”
他望着她,目光是那般温润,宛如满池的水色波光,袅袅轻烟,“太常府中并非无人逃脱,这灭族之仇,恐怕会另生祸端…”
“放心吧,师父。千军万马我都见过,还会惧这些吗?”辛衣傲然说道,少年好胜的脾性又被激了起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断不可掉以轻心。”扶风知她心性,却是淡淡一笑。
“知道了,徒儿记下便是。”
辛衣跃身而起,走到回廊边,举目望着那一方渐渐暗下来的苍穹,舒了舒手臂。一阵北风吹过,院中的梧桐树落叶纷纷,有几片恰被风吹得贴上脸庞,她刚想伸手去拂,却见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伸了过来,先她一步,拂去那片叶子,那指心轻轻擦过她有些冰凉的脸颊,那样的温暖,竟让她的心也跟着微微颤栗起来。
她抬起头,望见他的眼睛,那般深湛,宛如琉璃般的瞳色中竟蕴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迷离。
他的手并没有收回,玄袖轻动,缓缓将她纤细手指拢在掌心,触手而来的冰凉使得他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每到冬天,你的手便是如此冰冷。怎不多添些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