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走走吧,今天天气很好。”
我点点头,让他扶了我的手往外边走。
医所并不大,外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石桌石椅,还有个花架,上面爬满了青藤,四周种了一些花草,还在角落里架了一个秋千。
当然,我其实看不太分明,这些都是雪川说的。
那把稚嫩的童音,听得心境愉悦。
“这孩子。”思月轩坐在石椅上,看着雪川蹲在院子里,戳蚂蚁窝。
“像你小时候。”我评价。
思月轩咳嗽了两声:“我觉得应该是比较像你。”
“我觉得是像你,”我斜睨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看没看来我那愤怒的眼神:“你有什么意见?”
思月轩闭上嘴,不说话了。
所以我就说,人这一辈子是不能欠别人的,欠了人家的,志气都要短一截。只听见雪川道:“好无聊。”
我朝他招手:“过来。”
他跑了过来,我盯着他仔细看,看得不是很分明,只好伸手摸。
温软的肌肤,高挺的鼻梁,唇形也漂亮,眼睛是标准的杏核眼,真是个漂亮的孩子。那眼睛底下有微凸的一点,我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这有颗痣。”
我笑,指着自己的脸道:“我也有一颗。”
是,眼睛底下的泪痣,在思月轩走了之后,突然间长出来的一颗,淡褐色的小痣。
“雪川,去看你的医书,今天要是还答不上来问题,我就要罚你抄书了。”雪川道:“思月轩,你真不是个好东西。”说完转身就跑。
这毛孩子,比芪沁还别扭。
我问:“思月轩,这孩子怎么这么能折腾?”
“不知道,捡回来就这样,怪怪的,不过雪川很聪明,所以——”
“你别教坏他就是了。”我道。
思月轩站了起来。
他这么近站在我面前,我才发现,他的身量似乎变高了一些,整个人的气质也看起来不一样了。时间果真是会沉淀一切的。
“再过十几日你的眼睛就好得差不多了,身上的伤也好了一半,只要慢点行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说出这话来,十分平静。
今日的阳光真好,昨夜下了雨,闻到这周遭草木气息清新怡人。
“你——”
思月轩静静地站着,等我说完。
“这么些年你好么?”
“你呢?”
“我好得很。”我是皇后嘛,怎么能不好。
“我也很好。”
“之前以为你死了。”我道。
“是么?”他似乎觉得好笑:“本来是想死的,不过后来觉得,活着或者死,也没什么差别。”“说得好像你死过一次似的。”
他这次只是笑。
“你不会真的寻过死吧?”我觉得不对劲。
他走到我面前,屈下身子,捏住我一段发梢。
淡淡的药香味,就这么钻进鼻子里,一如当年。
头晕目眩。
“你为什么要离开?”
“你为什么要留下?”
我们都问出了口。
可是答案却是谁也给不了。
思月轩怎么能不离开?
我又怎么能不留下。
这些是谁都找不回来的从前啊。
捏着发端的手,有点发抖,最后还是松开了。
“你为什么不留我?”我问他。
越说自己要走,越希望他挽留。
可是挽留之后又能做什么呢?谁都回不去从前了。
浮舟深爱的思月轩,是年少时候的一个梦,梦醒了,剩下来的是薄碧氏。而薄碧氏现在爱的,是颜莛昶。
年少的时候,可以轻易言爱,好像这个世间,有什么阻隔也不会畏惧一般勇敢向前,最后受了伤又怪得了谁?
但是等我们成长,又开始怀疑自己所爱的一切,是不是就如镜花水月般,仅仅是幻影?还能再相信爱吗?
我道:“我要回房去了。”
他退开,站定。
我不敢再迟疑,转身就走。
见到这个人,我总是醒起自己的软弱。回忆就像是海边上的砂,潮起潮落过后,还是那样一层绵软,带不走,离不去。
颜莛昶,我现在很想你,非常想。
故人[四]
时日就这样过去,眼前的景物越是清晰,越是伤心。
我曾以为,我会很高兴离开此地,但是只要看见思月轩,就只会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以前太爱了,所以这么容易就原谅了他。
雪川每天替我送吃的到屋里来,都会问:“浮舟,为什么不出去跟他们一起吃?”我纠正了他好几次要叫我碧氏,但是他都不理会,自顾自地跟着思月轩叫我浮舟。没办法,我一文明人难道还能强迫一小屁孩改口么?
“看着他们俩,我能吃得下么?”我反问他。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眨啊眨,最后道:“你喜欢思月轩吧。”
我搁下筷子:“你再提他我可真吃不下了。”
他“啧啧”地感叹了几声,道:“女人,真是麻烦。”
哭笑不得。
“你在想什么?”
我斜眼,我在想我男人不行啊,我就不告诉你不行啊?
雪川见我不答话,撇了撇嘴,走人。
燕窝粥喝了一小半,实在没胃口了,却很想喝茶。
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站在门口左看看右看看,不想遇见思月轩。
老天怜人,我果真没遇见思月轩,但是殷含殊看着我,就好像看见了过街老鼠:“你干嘛?”“呃,我想喝茶。”
“哦,那我叫雪川给你送过来。”
可怜的雪川,压根就是学徒加打杂的。
我转身回屋子里坐下,没过多久,殷含殊又来了,手上面擒着一只鸽子,鸽子脚上绑了一个小圆筒。
殷含殊对着我坐下,然后解开鸽子腿上的圆筒,从袖子里滑出一把匕首,也不知道怎么一划,圆筒打开了,里面有一张布帛。
“再过两日,即可有人来接应我们离开。”他看完了,欲要递给我。
我摆摆手,道:“我懒得看,知道就好。”
他从桌上拿了火石,点燃了烛台,将布帛放在其上,不消片刻,就给烧了个干净,只留下一小片灰尘。
手腕上的血玉镯子磕到了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皇上那边还好么?”我问。
“还好,只是不能分身前来迎接皇后娘娘。”
“罢了。”我笑,早知道是这样。
要他抛开江山社稷,那就难了。
“前几日还有一件事,不过我想不必你烦心,就没告诉你。”
我点头:“什么事?”
“尹丰的驿馆着火了,据说,‘薄皇后’不知所踪。”
笑。
这要么是文珂的主意,要么是颜莛昶的算计,总之,和我再无瓜葛。
“那明兰呢?”
“既然说了‘薄皇后’不知所踪,我自然也不知道。”
我斜睨了他一眼,看他面色平静,也不像是在说谎。
只可惜,我身边多的是这样面不改色谎话连篇的家伙,谁还敢相信啊。我也懒得再问,人各有命,选择的路那是再也回不去的。
反正颜莛昶要的借口也得到了,总算不虚此行。
“还有两日啊…”
我也不知怎么生出这样的感叹。
殷含殊沉着一张脸看我。
“思月轩知道么?”我问。
他摇头。
“你告诉他吧。”我拿袖子掩住眼睛,什么都不想看。
只听到殷含殊站了起来,阖上门离开。
隔了一会,雪川推门进来,道:“浮舟?”
我抬起头,从他手上接过茶盏,见他疑惑,于是笑问:“怎么了?”
“我以为你在哭。”
我得意笑,摸他的小脑袋:“你懂什么?”
小朋友,女人的艺术在于不浪费眼泪。
你觉得她会哭的时候她在拼命忍眼泪,你觉得她不该哭的时候她却哭了。闻到茉莉香珠的香气,我含笑喝了一口,这茶香也是熟悉的。
只是这热气,却真的薰得我好想流泪。
“阿商?”虽然说早知道有人会来接,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把应太商给叫过来,我不禁有点惊讶。这个颜莛昶,人家好歹一边关大将,你就派他来接人?
“臣参加皇后娘娘。”他行礼道。
“起来吧,怎么是你来了——”我疑惑。
“皇上要我来,我自然就来了。”
这人的棺材脸,五年都一个样,我也不指望他变了。
雪川在院子里看着我们,一脸好奇。
“请娘娘上车。”
我点点头,扫视周围,不见思月轩。
殷含殊见我回头看,微微变了脸色:“娘娘,他一早就出去了。”
我叹气,对雪川道:“雪川,你知道思月轩去哪了么?”
雪川道:“大约是出诊了吧。”
摸摸他的头,我道:“那你要告诉他,我走了。”
雪川点头。
此地地处扶姜与大皓边境,人烟却不多,曾听雪川说,若是路程太远,还得耗个一两天。思月轩,你是否是想告诉我,相见争如不见?
我上了马车,听见外面应太商道:“启程。”
这下,总算是真的离开了。
叹世间多少痴人,你我也在其中。
当年在待花馆,婉姨教我习了新曲,我唱给思月轩听——
休争闲气,都只是南柯梦里。想功名到底成何济?
百般乖不如一就痴,十分醒争似三分醉。
一点相思几时绝?
几时绝?
我笑得艰难。
爱过的,怎么舍得。
贺文
洛雪川,男,生卒年不详。
职业:穿越时空分局见习生。
雪川觉得自己是最倒霉的。
工作找得好,还要有个好领导。真可惜,朱颜辞绝对不是好领导。
雪川还记得当时杨露露领他上门去找朱颜辞的时候,朱颜辞笑得那叫一个阴,拍着他的肩膀道:“原来你就是最近的好苗子啊,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当时雪川还小小的感动了下,但是后来发现,这完全是朱颜辞的职业病,他对活人死人都是一句话。
“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恶寒。
所以当他被丢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之后,他才认清楚朱颜辞的真面目。这个人说什么,也就是说说而已。
比如他说他从来不介意加班,从来不介意老婆发火,从来不介意露露姐扣他奖金。真的,他也就是说说而已。
其实他很介意。
传说中有件事,学名叫做公报私仇。
这四个字再一定程度上,也可转化为“大义灭亲”。
差别在于,雪川觉得是前者,朱颜辞坚持认为是后者。
朱颜辞报复人的时候,说,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
雪川跟杨露露哭诉:“老大啊我上有老下有小外头还有个小蜜要养你怎么就能让我去那蛮荒之地?”
杨露露当时正在算这个月要找什么名目扣手下人的奖金,哪里有空理会?于是手一挥:“为人民服务去吧。”
于是洛雪川就被朱颜辞给扔出门去了。
美名其曰,历练。
洛雪川到的地方,是大皓跟扶姜边境上的小镇…的郊外。
眼看着三天过去了,来往的人屈指可数。
他靠着一棵树坐下,肚子里唧唧咕咕声音老大,这周围什么东西都没有,还好工作需要,不吃东西虽然虚弱点,但还是能熬过去。
然而,你要一个平时三餐吃饱喝足的年轻人饿三天肚子,那滋味必定是不好受的。虽然他的任务很简单,但是这人不来,难道要他一步一步爬着去找?
何况朱颜辞为了充分历练他,几乎把他的法术给封了个十成十,就剩下个通讯功能还留着。这还是他死活抗争的结果。
他感慨啊,自己就是那二百二十八块钱的手机,除了打电话发短信,其他啥功能都没有。
等到第四天,已经是满腹怨气的雪川差点发飙。
“你…”
四天了,这还是雪川见到的第一个活口。
这个男人长得太漂亮,又纤细,一脸波澜不惊的表情。
雪川想笑,这就是朱颜辞要他看好的人,思月轩。
这人漂亮归漂亮,可惜是个男人。雪川暗暗叹了一口气,开始扮无辜,可是想说的话还没说呢,思月轩先开口了。
“你一个人?”思月轩问他。
雪川觉得他好像受了蛊惑一般,点了点头。
这个男人美丽,冷静。
让人觉得似乎不该在他面前说谎话。
事实上,他也不用说什么,思月轩又问他:“你在等人?”
雪川摇摇头。
“那你跟我走吧。”
雪川见他的手指在药箱上轻轻扣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指尖如玉。
隔了很久以后,雪川跟他熟悉了,才问:“当时为什么要带我走?”
夜凉如水,一轮圆月,繁星点点。
思月轩仰头注视着夜空,然后叹气,垂下头来,斟满了一杯桂花酿。
酒是他自己酿的。
清水入缸,淹没江米,以木瓢搅之撇去赃物;再将米上笼,以大火蒸至八成熟离火;浇水,先米中间后笼周围;再将之平散摊开在案,撒曲面,拌,需均匀。
置木棒一个,于缸中心,将米从四周装入轻轻拍压,后木心转动抽出,口成喇叭状。白布盖之,再加软圆草垫,三天后酒醅即熟。
然后将缸口横置两个木棍,铜丝萝架其上,萝中倒多少酒醅,用多少生水几次淋下,手入酒醅中转、搅、搓、压,反复不已,酒尽醅干。
酒中加糖,加桂花,加热烧开。
酒香绵甜。
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微微眯了眼,道:“一个人总是难过。”
思月轩时常出诊,赚来的银钱换了米粮衣物,加上他一个,也不算费力。他闲下来的时候读思月轩房中的医书,偶尔思月轩也亲自教导他。
思月轩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
有一次他研磨画一幅仕女图,画完了,自己愣愣地看。
“这是谁?”
雪川好奇。
思月轩苦笑:“我以为画出来的是她,结果怎么却又好像是她呢?”
说话的人奇怪,听的人也觉得怪。那仕女图,有一次他出诊,特意请了外间的人装裱过,挂在了自己房中。
于是偷偷问了朱颜辞,朱颜辞也不肯说,却叹气:“他也不过是一个痴人。”这世间痴人太多,不愁多他一个。
雪川仍旧不满足这个答案,趁他有次喝得醉眼朦胧的时候,问:“你画的是谁?”思月轩的目光里,闪出一丝柔情。
“缘海苍茫逐滟语,浮舟遗世只待花。”
他笑了。
“只可惜云破月出,却弄花影。”
雪川看着他一杯接一杯,最后真的醉了。
手支着头,静静看那一轮圆月,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怔怔地看着他落泪,雪川咬着牙,进屋找了件外衫给他披上。
“雪川,你知道浮舟么?”他是真的醉了。
雪川摇头。
思月轩的眼泪止不住,却是微笑:“浮舟啊,她是个傻瓜。”
他讲他们青梅竹马,他讲她最喜欢桂花糖,最讨厌别人欠着她什么,他讲思家的恩恩怨怨,他讲他成了医士,他讲她入宫成了尚乐。
然后他讲,我欠她,欠她一辈子。
可是却连说对不起的勇气和资格都不再有了。
雪川问:“如果能再见到她呢?”
思月轩伏在石桌上,没说话。
谁知道她真的来了,还有他的亲弟弟。
雪川第一眼见到浮舟,就觉得,她其实跟那画像上的人有七分相似。
剩下的三分,却不知道是谁的。
思月轩摸着他的头,道:“要叫她薄碧氏。”
雪川不服气,因为思月轩叫她,总是叫浮舟的。
浮舟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来的时候伤得很重,全靠思月轩医术精湛,拼尽全力。
浮舟醒了,跟思月轩不吵也不闹,只是偶尔闲谈几句。
平静疏远。
只有那天,在小院中,思月轩的手捏住她的发端,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如此安适美好。浮舟的眼睛还没全好,她肯定看不到,那时候,思月轩的眼角湿了。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定了,看着她离开。
他长叹了一口气,遇见殷含殊,只见他一脸苦笑。
“喂,你喜欢你哥哥吗?”雪川突然想问。
殷含殊愣了片刻,走开了。
隔了几日,思月轩对他说,明日别叫起身,别人问起来就说我出诊了。
雪川点点头。
第二天来了很多人,马蹄声,车轮声,在前院交杂,浮舟对他笑:“那你要告诉他,我走了。”他咬住下唇,点头。
他们离开得很快,这般决绝,像是没有半分留恋。
呆呆地看着一地烟尘,过了好久,他才转身回房。
却见思月轩靠在门柱边。
她走了?
嗯。
说了什么?
她要我告诉你,她走了。
这样啊。
你难过吗?
难过。
那为什么不哭?
因为哭够了啊。
思月轩转过身,走进屋子里,声音还是不咸不淡。
以前给她备着的药,都扔了吧。
反正,她再也不会来了。
结局
“在想什么?”
我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见颜莛昶一脸平静。
摆摆手:“没什么。”
“今天七夕,真的不叫他们入宫来么?”颜莛昶的手掌轻轻地摸着我的脸,指尖有薄薄的茧子。“不用,人家一双一对的,你这不是存心搞破坏么?”我侧身在软塌上挪出一点位置,他坐了下来:“你今天去练剑了?”
点点头,颜莛昶也跟我一起看月亮。
月亮是橘红色的,像个鸭蛋黄。
仍记得当日从尹丰回来,朝中大臣皆来迎接,那面上隐隐的不甘不乐,让我觉得很好笑。非得要我死了才开心吗?
真不知道这帮人存的什么心,我这个皇后还真是不讨人喜欢呢。
等入了宫,朱燕领着人伺候我沐浴更衣,忙了好一阵,终于坐下来了,想要喝杯茶,刚想叫明兰,一个“明”字出口已醒悟到不对。
新挑上来伺候的小姑娘,手脚利落,训练有素。
可是我却在想那个手忙脚乱经常摔跤的身影。
幸好那晚上身边有颜莛昶,天气那么热,我却抱着他不松手。
颜莛昶轻轻地吻着我的眉心,守着我流泪。一整晚,我没说为什么,他也没问,只是轻声叹气。
“这段日子天气开始凉了。”他沉声道。
嗯,的确,秋天嘛。
“转眼又是一年七夕。”
天阶夜色凉如水。
“七夕乞巧许愿,你许的什么?”颜莛昶突然问。
“这是女人的事,你一个男人问什么问?”我斜了他一眼。
他吃瘪,不再问。
这许愿么,记得以前小的时候,在待花馆里,姐妹准备瓜果祭品,在院中摆了案几,香炉上青烟袅袅。
叩首。
默念自己心愿,再叩首。
南唐冯廷己,有乐府一章,名曰《长命女》,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康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我笑,三愿若是达成,夫复何求?
月不团圆,人亦不团圆,方是世间常有。
我是个俗人,也妄想着人月两团圆。
握着颜莛昶的手,手指交缠着手指,安安稳稳,如此一生,也不错。
吾唯望三身皆有幸,人事静好,流年如昔。
夜深时候,我已经阖上了眼睛,睡意沉沉。
颜莛昶横过一只手,抱住我的腰,突然道:“阿碧。”
“唔?”我半梦半醒。
“明年春时,要出兵了。”
我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我要御驾亲征。”
脑子里一个激灵,我清醒了。
想说的话有千万句,最后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我知道了。”
我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有些事,他做了决定,我只能倾听。
我从未要求我改变什么,我也不想求他为我改变什么。帝王之家,感情最是淡薄,他给的已经够多了。
任性不得,奢求不得。
我早就习惯了。
扯着嘴角,拼命挤出一个笑容:“来年春天,还早呢。”
这是骗人的,时间一直过得很快,不过是转眼。
颜莛昶也笑:“是啊,还早呢。”
我没好气,真想抽他,早,早个屁啊。
转眼着小半年也就过去了,还早?
在此闭上眼,却是睡不着了。
我这什么命啊,敢情我出差几个月,再隔小半年又换我老公出差。
这叫啥?贵人事忙?
春寒料峭。说日子过得快,它还真就跟箭一样。
我对芪沁这么说“时光就好比那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啊。”
他横了我一眼:“你才知道啊?果然是傻的。”
这家伙又长高了好多,居然比我还高了那么一小截。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端起一杯热茶给泼了出去:“让你废话。”
他敏捷地躲开。
水泼了一地。
他挑眉道:“你最近缺乏滋润了啊?”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不解:“你干嘛?”
我伸手指指他后面,示意他看。
他龇牙咧嘴:“不是吧…”转过身。
已经从肉球蜕变成清秀小美男的芪之拉着殷含殊的袖子问:“什么叫缺乏滋润?”殷含殊笑了,但是那脸色就跟尸体一样的泛着绿:“回三皇子的话,微臣也不太清楚。”瞧那样,不是不清楚,就是太清楚了。
芪沁笑啊笑,那笑容也快挂不住了:“皇后娘娘,芪沁先告退了。”
我挥手:“去吧。”
芪沁要走,芪之眼巴巴地看了我一眼,我笑:“去吧。”
他就开开心心地告退然后追他大哥去了。
我摸着下巴笑,怎么看都觉得这是给芪沁养的一小媳妇啊,般配极了。
“皇后娘娘…”殷含殊开口了。
我招手:“坐吧。”然后给他倒了一杯茶。
现在周围没什么人,也就不用客气了,殷含殊拿起杯子,那手指尖在杯口摩了几下,却还是没喝下去:“不劝劝皇上么?”
劝,怎么劝啊?
难道你要我去说“老公你别走我会很担心的朝廷上的人看我不顺眼而且打仗多危险啊万一你出点什么事情我怎么办——”
首先,不要想颜莛昶是什么反应,我自己也得受不了啊。
男人都觉得自己在经营一项伟大的事业,女人不支持就算了,要是还想拖后腿,那就太不厚道。殷含殊道:“此中的利害关系,娘娘难道不知道?”
我摇摇头:“你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叹气,突然问:“那是什么?”
我脸一红,想把那东西收进袖子里,不让他看见。
“绣的什么?”他还是看见了,伸手拿了起来。
“就是个荷包。”问什么问,真是的,没见我都脸红了啊。
他看了看,感叹道:“你绣的是什么?”
“芍药。”
牡丹为百花之首,富贵吉祥;芍药居次,但芍药暗含与爱人惜别之情。
“还好,挺像的。”
“…”我瞅了那玩意一眼,估计不太像,殷含殊你安慰人真是太没天分了。管他的呢,要是谁闻起来,我就说我上次眼睛出事落下了后遗症,看不清。
边境上最近不太平,据说又有谁谁谁在扶姜生了事端,然后过了几日又是大皓边上不太平。颜莛昶在朝廷上的脸是越来越黑,回到这宫里来,却还是脸色如常。
我真是佩服他了。
天气开始暖和起来,离别也近了。
“出征一事,朝中有人反对吧。”
“其实做任何事,总是会有人反对的。”他不甚在意。
我点头,再次确定他就是铁了心。
甩了甩袖子,那个荷包飞了出来,颜莛昶看了一眼,拾起来看:“你绣的?”“看不出来啊?”
“的确是看出来,这乱七八糟的针法,这匪夷所思的图样,整个宫里,除了你还有谁绣得出来?”
我恼羞成怒,伸手去夺:“还给我。”
靠,这人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避开我的手,打开来看:“里面放的什么?”
其实里头空荡荡的,我什么也没放。
“我也不知道放什么好,索性就空着吧。”
他静静地捏着荷包看了一会,目光一转,落在了筝上,他指了指:“弹一曲吧。”我笑:“也不知道是谁,压根也听不个好坏来的。”
他也笑。
起身走到筝前,我坐下,缓缓拨了几次,看来我没用它的时候,朱燕还是吩咐了人将音色校准过了。
抬头看颜莛昶,他侧着身坐着,拿了一杯酒,半眯着眼细品。
我弹得最好的,莫过于一曲阳关三叠。
渭城微雨洒青莎。客路无尘景物多。念我邀朋同一饯。劝君须尽酒三螺。忽闻绿柳鸣鹦鹉。又见苍松卦薜萝。行色匆匆留不住。回头不忍意如何。
阳关三叠唱无休,一句离歌一离愁,南去北来无了期,离思赢得恨悠悠。
那酒香,随着风慢慢地飘了过来。
一曲弹毕,他轻轻拊掌。
“听懂了?”我笑问。
他摇头:“看懂了。”
四月春暖花开,颜莛昶出兵北疆。
太子颜芪沁监国,皇后薄碧氏,靖安王应太迟辅政。
其实没我什么事,只是给我点面子吧。
至少要让人家看出来,我薄皇后也是个贤内助啊。再说,最近太平着呢,打仗的时候什么物资调配,人员供给,都没让我操心。
我其实就是在等,等他回来而已。
有时候见见殷含殊,应太迟,问问前线战况如何,也不太清楚究竟说了什么,就只知道一切还好。
究竟好到个什么程度,我却是不知道。
芪沁和应太迟都常笑说,像颜莛昶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准备良久,必定是旗开得胜。我也笑,又问:“扶姜是谁来迎战?”
文珂。
长叹一口气,我就知道。
这世上果然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一切只出乎利益的需要。
转眼月余,我在园子里漫步,小荷才露尖角,顶端一点粉红,很是惹人怜爱。去年荷花开的时候,颜莛昶牵着我的手往亭子里走。
我嗅着满园荷叶清香,忍不住微笑。
“娘娘,王爷求见。”
“这个时候?”
“也许是皇上御笔修书呢?”朱燕笑了笑。
我也笑:“宣吧。”
隔了一会,我听到脚步声。
“朱燕,下去吧。”我听见应太迟说。
朱燕依言退下。
我仍看着荷花,夕阳西沉,暮色如血。
应太迟半晌没说话。
“不是有书信么?”
我有些纳闷,转过身问。
应太迟的脸色,泛着一层冷冷的白,看得我心头一颤。他仍旧是不说话,我见他手里攥了一张纸,便伸出手去:“给我。”
他不动。
我上前两步,抓着他手把那纸扯了出来。
纸张薄脆,刷拉成了两半截,他却不松手,我盯着自己手里的半张纸看了半天。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跌坐在地上,应太迟看着我,没有动。
剩下的半张,不看也罢。
暮风中带着丝丝暑气,吹得纸页在地上滚了两滚,落在了水塘里,我呆呆地看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要伸手去捡。
可是纸浸了水,墨迹尽数糊开。
我咬着唇,半晌,血味蔓延在口中,应太迟往我这边走了几步,俯下身要拉我起身。从他的袖中,却落出来一个荷包。
这乱七八糟的针法,这匪夷所思的图样。
除了我,还能有谁?
真想说几句笑话。
阿迟,每次你要拉我起来的时候总没好事,比如当年你说,思家完了。
那次我没了孩子。
这次,我没了颜莛昶。
细细的叮嘱过多少次,沙场之上刀剑无眼,务必小心;夜里也许有风沙,还有蛇虫鼠蚁,千万仔细。
你不是笑着说,这些都不用我操心,你自有分寸?
那你怎么会受了箭伤?
怎么那箭上又偏巧有毒?
我把荷包捡了起来,感觉里面有什么硬物,打开来看,原来是一块碎玉。碧玉通透无暇。
碎成了好几块,我放在手心,拼凑好来看。
一双飞燕,一双莲花。
有水珠落下来。
下雨了么?
我茫茫然握住了应太迟的手。
他哭了。
我只觉得这一切好生荒谬。
“你哭什么?”
真的很想知道,你哭什么?
对啊,我都没有哭,为什么你哭了?
阿迟,你告诉我好么?
更漏声迟,这宫廷深深,甚是空荡骇人。
烛台一盏,应太迟在我身后,站了一夜。
“这上头盖了皇上的私印,不会有假。”
什么假不假的?我哪里还会在意这些?
我曾经笑着跟他说,如果你死了我,我就走。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却成了真。
他居然记得。
他若是先我而去,我这皇后变成太后,也过不了什么安稳日子,于是他要我走。假死遁世,这多荒谬的法子。
想不到今日却要用到。
他心思缜密,独独派人告知应太迟,要应太迟在我走后,才向朝中宣布此事。只有我们知道,颜莛昶驾崩。
应太迟带来的酒,喝了以后知觉全无,心跳呼吸尽数停止,十二个时辰后方可恢复,只是这药也是极危险的,一个不小心,就怕再也醒不过来。
我静静地听着应太迟的话,道:“罢了,你出去吧,容我想想。”
他离开,道:“我稍后再来。”
烛台上的灯花,噼啪不断。
又是一双一对。
我叹气。
有人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以为是应太迟:“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
我吓了一跳,竟然是朱颜辞。
他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意,我的目光落在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想笑,却笑不出来。“别这么逼自己,”他摸了摸我的头:“我会心疼。”
“有什么好心疼的?”我只觉得很累:“我只是累了。”
“你要走么?”
“走?”
我走到哪里去?
天大地大,没有爱我的人,我独自一个,怎么活?
“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
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是我,有这么多遭遇,要经历如此多。
朱颜辞道:“我说是命,你信么?”
怎么不信?
为何不信?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我带你走,比让应太迟带你走,更干净利落。”他拉起我的手。
我挣开他的手。
“你不走?”
我真的不知道。
荷包还在我袖中,那天我是怎么说的?
吾唯望三身皆有幸,人事静好,流年如昔。
朱颜辞的脸,沉在黑暗里,看不分明,我道:“你走吧。”
“你不后悔?”
我摇头。
傻瓜,谁都是一步一步走到最后的,谁都不能预计到最后,有什么好后悔?朱颜辞来去无踪,转身已看不见他的踪影。
隔了很久,应太迟回来了。
他道:“走吧。”
他换了一袭黑衣。
我端起桌上的白玉转龙壶,将酒尽数倒进几案上的花盆里。
陈年的女儿红,白白糟蹋。
眼泪打转,却流不下来。
“该上朝了。”我对应太迟道。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一甩袖,走了。
我伸手摸手腕上的血玉镯子血玉镯子在我腕间滑了一下,我突然记起,这是我去扶姜前,颜莛昶亲手给我戴上的。
我笑。
想某年秋日,我抱了芪之,他带了芪沁,应太迟也在。
寻了借口出宫,登高望远,满山枫叶,红艳怡人,应太迟说风景正好,可惜人却少了。芪之在我怀里将睡未睡,我轻轻地拍着他,轻声给他唱歌。
春过尽,多少风往尘香。
燕过也,落谁家回廊。
世事无常有朝天各一方,云鬟雾鬓知是为谁梳妆?执子之手,情与天较短长。人海茫茫到底意难忘,不思量,又如何不思量?
芪之在我怀里睡着了,颜莛昶的视线落在远方,手却拉着我。
于是最后几句,我就埋在了心底。
来年春时渐宽衣裳,留恋处江山遗忘。
泪落进脚下泥壤,才知相思断人肠。
才知相思断人肠。
掌心温暖,十指交缠。
等你离开,才知思君如故。


【完】


尾声
人的心眼,大抵就针眼大小。
事不关己,当然可以说要待人宽厚。
可惜,薄碧氏这人吧,一直是宽以待己,严以待人。
“啊欠——”
应太迟下轿的时候打了今天第七个喷嚏,这外头艳阳高照的,怎么就会受了风寒呢?背后起了鸡皮疙瘩。
不该啊。
进了王府,下人禀告:“夫人跟小姐在花厅。”
想起老婆跟女儿,应太迟笑得跟花痴似的,转个身就往花厅那去了。
花厅临水,清风徐徐,虽然夹带些暑气,倒也舒服。
若水抱着应筱颉凭栏而立,正在数水池里的锦鲤,应太迟吩咐众人站远些,高高兴兴地走上去,要抱女儿。
手才刚伸出去呢,若水就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
“干…嘛?”应太迟底气不足。
要说应太迟这人吧,什么都好,模样好,才学好,脾性也好,唯一的缺点吧,就是稍微有点惧内,拿他自己的话说“这是有原因的”。
想想宫里那只母老虎,再看看眼前笑眯眯的娇妻。
呃,不对,若水没笑。
应太迟想了半天,自己没什么地方做错了吧,于是大着胆子问:“到底怎么了?”若水拍了拍手,让奶娘把女儿给带下去。应太迟叹息,他还没抱到呢。
想想乖女儿那软呼呼的小手,圆圆嫩嫩的脸蛋,仿佛散不去的奶香。
哎——
若水斜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水池里波光粼粼:“应太迟,你胆子不小啊。”应太迟在这七月的天气里,满额头冷汗。
“你,你说什么?我我我我可是一点都不知道。”
抿着唇一笑,只是这笑在对方看来,那叫一个阴森,应太迟的冷汗流的更凶猛。“今天我进宫了。”
应太迟的身子往外挪了两三寸。
“见了皇后娘娘。”
再往外移。
“说了点话。”
继续往外移。
“你再动一下试试?我立马带着筱颉回娘家。”若水冷冷地道。
应太迟站着不动了。
难怪今天表哥看他的眼神不对劲,还有那个该死的薄碧氏,笑得那么亲切,早该知道这女人睚眦必报不怀好意。
居然想出打小报告这种下作的手段离间别人夫妻感情。
当时谁说的,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
这一对狗男女——
应太迟大怒。
当然,只敢在心里骂。
养心殿。
“啊欠,啊欠——”颜莛昶连打了两个喷嚏,旁边的侍从十分机灵地递了绢子过去。“嗯哼。”薄碧氏阴阳怪气地哼唧了两声:“皇上,看累了吧?臣妾给您端杯茶。”颜莛昶示意身边的侍从都退下,然后看着薄碧氏把一杯茶“啪”给“端”到他桌面前,茶水溅出来一半。
看着被茶水溅湿的奏折,颜莛昶道:“这是六百里加急…”后面的话在薄碧氏的瞪视下消了音。
薄碧氏下巴抬得老高:“急么?我看倒不急,前段日子你不在,不也顺顺当当的么?”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圣人教诲果然是有道理的。颜莛昶眼珠子转了几转,直接找到症结所在,拉了她的手道:“前段日子也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 薄碧氏冷笑,声音尖得就跟刀子似的,震得颜莛昶神经都发颤:“我看你逍遥得很,北四省收回来了,仗也打完了,没事人一样,横竖只瞒我一个——”
想起来她就气,什么玩意啊。
文珂要谋朝篡位跟她有什么关系,颜莛昶要帮他跟她也没关系,但是为什么要瞒着她?真真是一帮狼心狗肺的玩意,一个装着中箭,对外头说自己重伤,导致军心不稳,退军修整,却带了封信回来说自己死了,逼着她在离开和留下间做了选择;另外一个更不是好东西,趁机带了兵浩浩荡荡地杀了回去,废了耶律云祁的帝位,找了个才七八岁的傀儡,没过几天那小皇帝居然暴毙而亡。
再后来,据说是有什么遗诏,又牵扯出文珂身上有耶律家的血统,总之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文珂登基了。
薄碧氏冷笑,这帮男人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
颜莛昶回来的那日,薄碧氏先是哭,后是骂,骂完了把皇帝赶出清宁宫。后来文珂还特意修书一封,具体内容不知,毕竟那是给皇后娘娘的,不是给皇上的,等颜莛昶知道这么回事的时候薄碧氏看完了,提笔写了几个字,连夜令人送回尹丰。
好奇她到底写的什么,颜莛昶终究是忍不住问了,薄碧氏咧着嘴笑,笑得他脊梁骨上都是汗:“我就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
“滚你妈的。”
“什么?”
“我已经说了。”
颜莛昶勉强一笑,已经可以想见文珂看到回信会是什么个表情。不过还真想亲眼瞧见,彼此都是同一类的人,想看他吃瘪真不容易。
后来有一小段日子颜莛昶都进不了清宁宫的大门,有一次实在按捺不住,走进去就看见薄碧氏挑着眉冷笑,扑嗵一声跪下来:“臣妾不淑不德,愧对皇上,愧对列祖列宗,愧对江山社稷,求皇上赐臣妾三尺白绫一壶鸩酒匕首一把——”
于是落荒而逃,这个薄碧氏,别的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倒好,直接逼得别人跳脚。
颜莛昶不作声,薄碧氏满脸不乐:“你想什么呢?”
“不,没什么,我只觉得奇怪。”
“奇怪?”
“你怎么突然上这来了?”
“哦,我只是来见见那个差点把我毒死的应小王爷。”
薄碧氏摇着扇子,嘴角一弯。颜莛昶只觉得冷风过境。
好冷。
“你干嘛来看他?”
“我当然要看他,说不准明个就看不到完整的靖安王爷了,怎么能不看?”薄碧氏继续笑。“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他下的旨意是送薄碧氏走,但应太迟竟然一不做二不休,把生药换成了死药。如果当初薄碧氏要出宫,倒也不是不可能,只能被人抬着出去,三尺黄土长相伴。其实应太迟可以不说,但是他偏偏说了。
他对薄碧氏道:“你是我故友。”
但是颜莛昶是他表哥,也是皇帝。
他道:“那是我的私心。”如果注定有人要不仁不义,那就一切由他承担好了。说这话的代价是被颜莛昶狠狠地打了一顿,不过是对打。
应太迟第一次对颜莛昶说重话:“我欠阿碧,但我不欠你。”
于公于私,他都觉得自己没做错。
颜莛昶默然转身,隔日,应太迟被扣了一年的俸禄。
“那是你干的,跟我没关系,”薄碧氏笑得像狐狸:“我就喜欢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咦,很热么?我给你扇扇。”看着颜莛昶额头的汗珠,扇子移了过去,香风一片。
“不,我一点都不热。”
“那你怎么一直流汗?”
“…”
第二天。
“阿迟——”
应太迟一看薄碧氏就想躲,奈何还来不及闪开,就被薄碧氏发现。
这死女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哈哈哈哈哈哈。”捂着肚子笑了半天,薄碧氏终于缓了过来:“你脸上那是怎么了?”“昨天夜里黑,不小心撞上了。”磨牙。
“你不是武艺高强,夜间视物这等小事都难倒你了?”
“一时不察——”
“你撞什么地方上了?这肿得,这上面的印子看起来怎么那么像——”
“啊,我想起来了,皇上找我有事,我先走一步。”
应太迟说完就跑。
“喂——”
薄碧氏话音还没落呢,应太迟就施展轻功,脚不沾地,走了。
朱燕在旁边恭敬且疑惑地问:“娘娘,皇上在御花园,为何王爷却往养心殿的方向走?”“你看他给本宫说话的机会了么?”薄碧氏仍然笑个不停。
应王爷再完整不过了,只是脸上多添了几道指印。
那巴掌印可真够明显的,若水是不是站定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过去的?好想知道。“朱燕,去请应王妃进宫。”
“是。”
早说过,人的心眼也就针眼大小。
什么宽厚,大抵一句空话。
薄碧氏掩着唇,得意笑。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