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举哀的哭号声中,我的病越来越重,勉强坚持着回到京城之后,就卧床不起了。太医们全部都来诊治过,却没有什么根治的办法,他们说,我的病是当年生育东海之后没有坐好月子而落下来的病根,今年又遭遇了两次血崩,身体的圆气已经大伤,根本无法恢复了,只能慢慢地调养着。一时半刻也死不了,就是慢慢地拖时间罢了。
我拒绝服药,无论谁来劝都毫不理睬,包括已经继承了皇位的东青----他父亲临死前召集了在围场跟随行猎的所有王公大臣,当众下了诏谕,立他为储君。于是,回京之后地第三天,他就毫无悬念地继承了皇位,成为了大清入关以来地第三位君主。而我,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皇太后。丈夫是皇帝,儿子是皇帝,我当了年轻的太后。我嫁给他到现在一共十七年,从一个亲王地侧福晋,到大福晋,到摄政王福晋,到皇后,直到现在当了太后,成为这个天下地位最为尊贵的女人。我应该算是在与诸色人等的残酷争斗之后,笑到最后的胜利者了吧。或者,我已经攀上了作为一个女人所能达到的,权利巅峰。
可是,我对于这些不屑一顾,权利和荣耀不过是身外之物,没有了他,我还是一无所有,甚至连人生,都无可留恋。
由于礼制规格,帝王驾崩之后不能立即下葬,所以他的梓宫暂时安放在武英殿的大殿里,东青即位之后去了乾清宫,朝会和住宿都在那里。^^^泡^書^吧^首發^^可我仍然执意留在原来的仁智殿里,这里和武英殿近在咫尺,我好能最大程度地和他接近,仿佛挨在他身边,仍能感受到他的言语,声音,笑容一样。
按照原有的规矩,伺候过他的奴才们不能留下来再伺候别的主子,全部都要殉葬。可他曾经跟我说过,将来不要任何人给他殉葬,等他死了,这些人来去自由,愿意出宫的就给点安置银子放出去,愿意留下的就留下。故而,我按照他的意愿办了。
圆月五日,东青登基的第五天,武英殿里除了留下守灵的奴才,其他的基本都被遣散了。但是有一个人,我想要见一见,这个人就是他的贴身侍女吴尔库霓。偏偏有人来告诉我,她这几天正到处央求着要见我,我知道她必然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就让阿娣搀扶我起身,到椅子前坐了下来。这才吩咐她进来。
意外的是,她进来地时候,捧了一口小小的箱子,跪在地上,双手举着送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什么?”我愕然,并没有立即伸手去接。
她注意到我现在的模样,似乎吃了一惊。然后迅速低下头去,回答道:“回娘娘的话,这是大行皇帝在时,曾经托奴婢转呈给您的东西,奴婢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可看大行皇帝当时的态度,好像很重视它的,要奴婢务必要转呈到您手里。”
我接过这口完全陌生,从来没有见过地箱子,轻轻地摩挲着上面的花纹,也许。他也像这样地摸过这里。上面有锁。分量倒是不沉,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让他这样珍视。
不等我开口询问,吴尔库霓就主动解释道:“主子当时交代,开箱子的钥匙就在他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和其他机要钥匙在一起,您知道的。”
“哦。”我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钥匙的确在我手里,但我现在并不想开,或者不想当着她们的面开。
“你还有什么事情?”说实话,我一直不怎么待见她,没必要和她客气什么。
“回娘娘的话。大行皇帝临去围场之前,曾经跟奴婢交代过一番话,令奴婢务必转告给娘娘知道。”
我点点头,眼睛仍然盯着膝头的箱子,并不看她。
她开始转述了。这段话很长,她说了很久,才说完。我知道,这里面并没有她因为遗忘而擅自添加进去的成分,因为多尔衮说话时地口吻和习惯用语,我清楚得很。也肯定。比她清楚多了。
听着听着,我已经干涸了地眼眶。竟然有了几分湿润,听完之后,视线也有点模糊了。可我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来,让她看笑话。此时的她,应该很得意吧。毕竟,她得不到的东西,我终究也失去了,现在的状况并不比她好多少。只不过,我还想确认一番,我长久以来的猜测;又或者,我其实已经确认了,但是我想让她知道,在这场争夺男人,争夺感情的战争里,并没有一个胜利者。我们全部都失败了。
她梦寐以求了多年,也始终没能得到他半分地爱意;而我和他爱恨纠葛了多年,到了终于原谅了他所有的错,却再也无法寻回曾经的爱。
我喟叹一声,缓缓说道:“大行皇帝待本宫,的确是好得无以复加了,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都为本宫地将来打算。可他这个人,对喜欢的人可谓爱绝;对不喜欢的,或者他不重视的人,可谓狠绝。所以说,他终究还是个心狠手辣的男人。本宫虽然料到如此,却仍然没有料到,他竟然会亲手杀尽后宫里一切他不想留的人,只为讨本宫欢喜,换来本宫的原谅。”
旁边侍立着的阿娣,已经闻言失色了。而地上跪着的吴尔库霓,虽然低着头不至于暴露神色,身子却微微地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不忿。
我摆摆手,示意阿娣退下,室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我这才毫无顾忌地,把我想跟她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你以为他是因为发疯,才胡乱杀人地吗?你错了,其实他并没有真地疯,或者杀人的时候,他仍然是清醒地,只不过他希望别人认为他那时候是疯狂的而已----若不是这样,他有什么理由,有什么借口,将他不喜欢的,他怀疑的,却身份高贵的女人们全部除掉呢?
其实这两年来宫里发生的这些离奇古怪的事情,并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在精心操纵,精心实施罢了。这些人很聪明,对大行皇帝的性格也有所了解,充分利用,才一次次险些得逞。这后宫里,奸细实在不少,哪怕本宫特意更换了几次人手,还是免不了新来的奴才也被发展成奸细,譬如东海身边的,淑妃身边的,当今皇上身边的…只可惜皇上觉察到这些的时候,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力不从心,根本没有精力在后宫一一排查,一点一点地寻找奸细,逼供出幕后指使来。
可是,他只要稍稍一分析琢磨,就知道这背后操纵的人究竟是谁了。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再花费力气去排查审问,他也懒得再为这些事情生气,索性就来个快刀斩乱麻,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漏网一个。反正,不管里面有多少个是冤枉的,只要没有他喜欢的他在意的人,他就眼睛都不眨一下,全部杀光。
至于杀她们的理由,对外人如何解释,也从而简单起来。因为皇帝当时鬼上身,疯病发作,谁还敢质疑什么?
而大行皇帝选择的这个时机,也是非常合适的,恰好是在卓礼克图亲王病重的时候。杀掉这些博尔济吉特家族的女人们,给他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他随便一寻思,也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噩运迟早会降临到他身上。于是乎,又惊又怕的,他就愣是死在了皇帝前头。如此,一箭双雕,隐藏在大行皇帝心中多年的刺,就这样全部拔除了。”她听到这些,震动不小,却不敢一句言语,只能继续低头跪着,勉强坚持着不至于失态。
我继续说道:“其实这些奸细都做了什么,还有幕后指使都是谁,他们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皇上就算不把他们的遮羞布揭开,也一清二楚的。只不过,其间牵涉到了二阿哥,就不得不投鼠忌器了。不论二阿哥曾经做过什么,他终究还是个孩子,是本宫和皇上的儿子,皇上再怎么伤心恼怒,也会给他一个改正机会的。所以,这背后的隐秘,就要它都随着知情者的入土,一并烂掉。
皇上自知天命将尽,就在临出事之前一天,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大学士刚林昨天来这里和本宫禀告说,皇上就在那一天亲笔写了秘谕,派人紧急送往通辽交给他,内容是,令他秘密监视和他一道去科尔沁临丧的信显贝勒多尼。其中理由,本宫不说,想来你也应该清楚了吧?”
此时,吴尔库霓当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除了惊恐和害怕,她还能做什么呢?她跟随多尔衮这么多年,却仍然低估了他的智慧,如今我给她的答案,对她的打击应该是不小的。
我懒得逼问她,看她怎么回答,而是感慨道:“他这个人,骄傲、精明、逞强好胜,什么事情都不喜欢摆在明面上谈,就连对别人的好,也是用阴谋手段来进行的。他讨厌别人对他的怜悯,更讨厌别人对他的感激。
你还记得当年二阿哥几个月大的时候,本宫就突然没了奶水,险些把他饿死的事情吧?本宫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皇上见本宫因为照料二阿哥辛苦而生病,就想把二阿哥抱走,却忌惮本宫不肯轻易放手,无奈之下,他只得让太医在汤药里添了断奶的药物…本宫误会了他这么多年,以为他如何如何不好,直到现在才醒悟,可惜已经迟了。”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一百四十节长逝入君怀
“他这一辈子,算是为聪明所累了。他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可以操纵任何人的命运,可到了才发现,其实他唯一操纵不了的,就是自己的命运。他可以征服整个天下,打下万里江山,建立一个空前庞大的帝国,完成他的父亲和兄长想也不敢想象的伟业。可他自己呢,他可曾有过一天真正轻松,真正快乐的日子?外人只能看到他的文治武功,只能看到他的暴虐凶残,却有几个能知道他的万丈雄心,终究化作绕指柔情?有几个能知道,他的确是个矢志不渝的丈夫,一个有着大海般深沉情感的男人?”
说着说着,我突然笑了出来,我在嘲笑我自己的愚蠢,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些,充其量不过是个事后诸葛亮的笑柄而已。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曾经无数次地翻阅史书,掩卷叹息,上天待大清何其厚也,上天待多尔衮何其薄也!
而如今,我才发现,自以为待他最厚的我,其实是这个世上待他最薄的人。不论以前如何,不论我曾经做到了一千个一万个好,可我最后这一个不好,就彻底抹煞了之前所有的努力。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他当时是疯病发作,却丝毫不理会他恢复清醒之后的愧疚和忏悔?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他万万不舍得放我离开,只为了以后不再伤害到我而不得不忍痛放手,却毅然绝然地和他决裂?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却远远地躲开他,不给他任何再见我的机会?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他即将面临莫大的危险,却仍然磨磨蹭蹭,不肯日夜兼程地赶到围场,及时地阻止他?
我几乎无法想象,在等待我到来,在等待我亲口说出原谅的话。给他最后安慰的过程中,他是何等的艰难,何等的痛苦。他努力地坚持着,用最后仅存的一点精力支撑着,即使一次次地昏睡,却仍然坚持着一次次醒来。也许。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时辰里,连呼吸都艰难异常,每捱一刻都是痛苦地煎熬。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肯顾惜自己一次,放弃一切挣扎,彻底地,安宁地睡去。
到最后时刻,想必他也最终醒悟了吧。他绝顶聪明,机关算尽。争强好胜,不可一世。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却最终还是避免不了昏惨惨灯将近的结局。在这个结局之前。他已经沦落到妻离子散各奔腾的境地。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这一场欢喜忽悲辛,怎能不叹这人世终难定?
思绪回到眼前,望着惶恐不安的吴尔库霓,我也没有追究她的意思了。如果我真要报复,当然懒得和她说这么多废话。我想处死她,无非就是一句话一挥手的事情,可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凭空给多尔衮送去一个陪他走黄泉路地女人?哈哈哈。在爱情面前,我迁就了半辈子,那么到最后就让我自私一次吧。活着的时候,有那么多女人和我一起分享他的宠爱,他倒是很聪明,把那些女人早早地打发走了。从此以后,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只有我一个跟随者他了。在这一世我们没能做到一生一代一双人,那么下一世呢?
下一世。我不要他是万人之上,九五至尊。我也不要再是什么绝世佳人,倾国倾城。不论贫穷富贵,我只要他是个对我一心一意的人;我不要他拱手河山讨我欢,我只要他对我白头偕老不相离;我要他不再辜负我的痴心我的情,人被爱留住。
“你走吧。”我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摆摆手,示意她出去。
她喏了一声,最后给我叩了三个头。
我注意到。她的脸上有泪。她在为谁而哭?为我的丈夫吗?我不需要有别的女人为他而哭。他只要有我一个女人,就足够了。
吴尔库霓出去之后。内室只剩下我一人,安安静静地。我起身,来到旁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在一个陈旧的荷包里取出一串钥匙来。
这个荷包是八年前。我和他在滦平和好之后。在回来地路上给他绣地。这一次他在寒冬腊月。抱病前往滦平。应该不止是狩猎散心那么简单。更多地。恐怕就是因为这里曾经是我们和好过地地方。那里有个美丽地湖泊。是我们曾经冰释前嫌。尽情欢爱地地方。如今。那里已经是冰封三尺。素雪皑皑了。想必他去过那里。凭吊过我们曾经地甜蜜。缅怀过我和他地爱。追忆过他曾经对我许下地诺言----若他今后再有负于我。将来他地魂魄就在荒原上千年万年地游荡。永远也找不到归依所在。
若真地如此。那么我也不要什么转世。什么重生。我也要我地魂魄在荒原上千年万年地游荡。只为有他。只为能和他重聚。哪怕没有了生命。没有了。我们地魂魄将会长久地纠缠在一起。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这串钥匙是用来开启皇帝才能检视地机密柜地。这样地柜子有七八个。里面藏了国家地最高机密。如今皇帝换成了东青。这钥匙自然要转交给他。其他地钥匙我都试验过了。都能开启锁头。只有其中一把最小地。却始终找不到相对应地锁头开启。我也为此很是疑惑。直到现在。我才找到这把锁头。
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地扭转半圈。就很容易地打开了。我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将箱盖慢慢地打开了。只看一眼。我就呆住了。
里面是一片嫣红。盛得满满当当地。全部都是红色地同心结。这些同心结都是用红色地线绳精心编制地。每一个都很精致。一看就是很用心很仔细地编成地。
会编这种结地。只有我。还有他。当年我将编同心结地方法示范给他看。他第二天就编好一个送给我。还给我留了张字条。“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我呆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在箱子里翻检起来。这里面不光有数不清地同心结。还有好几件多年不见地物事。有几卷裱好的画轴,展开来看看,分别是我这些年来写给他地情诗。包括上邪,包括九张机,包括昭君怨,包括卜算子。包括长相思…
时隔多年,重新翻看这些字迹时,旧日的一幕幕又一次地涌上心头,仿佛是刚才发生过的一样。眼前渐渐地浮现出他清澈地眼睛和温柔的笑容,仿佛他还活着,还在我身边,我仍能听到他的话语,仍然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甚至,还想象出。他在寂寞的夜晚,遣散众人之后,独自坐在窗下的灯烛前。用粗糙地手指笨拙而费力地一点点编这些女人才喜欢编的小玩意,时而傻乎乎地微笑,时而黯然神伤的情形。
他那宽厚而粗糙的手,曾经如春天般温暖地抚摸过我;也曾经如霜雪般冰冷地被我抚摸。曾经长年累月地挽弓握刀,沾满成千上万人的鲜血;也曾经保护我,给我莫大的幸福,为我编制了这数不清的同心结。
手捧着这些记录了我们曾经过往的信物,我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我的病越来越重,昏睡地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候我免不了会想,也许下一次睡眠,就再也无法醒来了。因此,我清醒的时候,就尽可能地和我的孩子们呆在一起,有力气地时候就和他们说话,没力气的时候就听他们说话,日子过得宁静而祥和,我要尽情地享受一下这最后的温馨。
今天是正月十五。圆宵节。因为国丧,三年之内不能再庆贺任何节日,所以周围很宁静,没有任何爆竹声响,整个紫禁城都静悄悄的。
下午的时候,多铎来探望过我。他跟我提到了他儿子的事情,以及一个有关于王府密道的威胁。他说不久之前他终于确定了那事情和多尼有关。那个精心策划了许久,并且差点就成功了的阴谋。
他问我,要怎么处置多尼。我回答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毕竟是你儿子,只要他能够诚心悔过。那么你哥哥既然都宽恕了东海,你宽恕一下多尼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他仍然余怒未息,说,他已经把多尼暴打了一顿,准备把他送进宗人府,或者打发去遵化,将来就在那里守陵,不要再见他了。
我知道他既然提前过来和我商量,就已经证明了,他并没有打算对多尼赶尽杀绝。毕竟有了多尔衮地前车之鉴,他当然不会重蹈覆辙。
于是,我叫他去问东青。东青决定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好了。我相信东青是个宽和的人,他能原谅了东海,也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多尼。
临走前,多铎苦笑着感慨道:“咱们快老了,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不得了,比我们那时候厉害多了。大清未来如何,就全在他们肩膀上了。咱们这一辈份的人,还是能收心就收心吧,别苦了自己,像我哥一样,到死都没能合眼。”
他走后,已经入夜了。冬天的夜幕降临得格外早,上灯时分,东青来到我这里。他虽然继位当了皇帝,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志得意满的神色来。一身洁白的缟素,衬得他的眼睛越发幽深,几分阴郁,几分伤神。除了面孔仍然有些稚嫩,眉眼间仍然有些青涩之外,他真是酷肖他的父亲。
我长久地凝视着他,仿佛从他身上,就能找出他父亲年轻时候地影子来。
他给我看了个折子,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些歌功颂德的字眼和词汇。这是给大行皇帝上庙号和谥号的折子,拟了几个不同的庙号,他一时间也不确定哪个更合适,就过来找我来决定。
我看完之后,放下折子,并没有采取上面的任何一个,而是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建功立业、靖平四海曰成,安民立政、治平天下曰宪。用来概括你阿玛的功劳再贴切不过。他令大清定鼎燕京,疆土无垠,如此巨大功勋,用一个祖字绝不为过。”
“成祖宪皇帝…”东青慢慢地念着,有些犹豫,“只怕会让后人联想到明朝时夺了侄儿皇位的朱棣,那可是个暴君。”
我笑道:“你阿玛自己都不在乎这个暴君之名,你还顾虑这么多干嘛。嬴政,朱棣这样的帝王再如何残暴,后人也记得他们曾经一统天下,曾经建立地强大王朝,还有辉煌不朽地功业。”
他想想也是,就点头同意了。
事情商量完了,他仍然没打算离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询问之后,他才黯然而愧疚地说道:“儿子在想,阿玛生前这般功绩,恐怕儿子一辈子如何努力也无法企及了。只可惜他在世地时候,儿子光顾着怨恨他,从不念及他对儿子的好…到末了,还未能在病榻前尽孝,未能送他最后一程。这些日子来每每想到,就后悔得不行…”
原来是因为这个。我安慰着他,“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就让它过去吧。你只要好好地当个明君,把他留给你的这份家业管理得更好,让国势蒸蒸日上。他在天上看到了,肯定会为有你这样有出息的儿子而骄傲的。”
“额娘说的是,这样想想,儿子今后就要格外努力了。”
最后,东青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劝道:“额娘,您也别再为这个事情难过了,阿玛要是知道您现在这样,肯定不会高兴的。况且,儿子和弟弟妹妹们,也格外地眷恋您,想您尽快好转起来。您就打起精神,吃点药吧…”
我听着他有些哽咽的声音,给了他一个宽慰的笑容,答应道:“好,额娘答应你,待会儿就吃药。”
见我不像骗他的意思,他暂时安了心,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他走了之后,室内重新安静下来,我把所有都人打发出去了,好独自一人呆着。
明月初上,皎洁的辉华洒落了一地。十七年前的那个圆宵节,在朝鲜的雪山上,我和多尔衮并肩望月的时候,月色也如眼下这般温柔。时光流转,沧海桑田,不变的是月色依旧,是爱意深沉。
也许,很多年后,有人会把这样的爱情编成凄美动人的故事,在华夏大地上流传起来。而那烟雨江南的画舫里,会有妙曼的歌妓,用吴侬软语吟唱着,“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我支撑着沉重的身体,移到床头,伸手将几案上的一只小小的药碗取过,里面的药汁已经凉透了。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来轻轻地抖了抖,一点白色的粉末洒入碗中。
等粉末彻底溶解了,我就将碗里的汤药全部喝了下去,然后如释重负地放下碗,躺回床上。
月光洒落在窗前,怜惜地映照在我的脸上。思绪渐渐地模糊了,我好像睡着了,又好像仍然睁着眼睛,因为我清晰地看到,在白雪皑皑,玉树琼花间,他骑着骏马,穿着黑衫,朝着我来,天神般地英俊,太阳般地耀目。
我的眼睛很痛,却生怕一闭眼间,他就像风一般地消失在茫茫雪原之间,让我再也挽留不住。
我努力地睁着眼睛,直到他离我越来越近,向我伸出手来,温柔地唤了一声,“熙贞。”
我欣喜得快要流泪了,不顾一切地,朝他伸手,要坐上他的马背,要他带我走…
愿随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大结局净土掩风流
这天夜里,东青独自在乾清宫就寝,辗转反侧了很久方才睡着。他做了一个既漫长,又颇具真实感的梦。
影影错错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他好像离开了皇宫,离开了京城,来到了塞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银色月光下,茫茫无垠的草原就像黑色的海洋,波涛起伏,午夜的清风传送着花草的芬芳,一切都静谧而美丽。
他看着看着,对于这块陌生的土地,突然生出许多的依恋来。他慢慢地趴伏下去,让自己的身体去尽量地亲近草原,似乎能听到身下肥嫩鲜草折断的声音。头边那株小花被惊动了,用它柔软的花瓣不时来触碰着他的额头。他翻过身来,惬意地仰躺着,看着天上那轮圆月,思想停滞了,身体好像已经和周围的大地融为一体。
不知不觉间,天边出现一片乌云,慢慢地笼罩住月轮,仿佛一只巨鹰的翅膀翱翔而过。陡然地,他打了个寒噤,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极远处呼唤。
东青愕然地坐起身来,朝着声音遥遥传来的方向极目远眺---只见那那远远的地平线上,忽然泛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一支庞大的马队涌了出来,源源不断,就像涨潮时候的大海波涛。他们策着马迅快地奔驰着,奇怪的是,他却听不到马蹄敲击大地的震响,这一大群马队好似一片乌云,轻柔地飘移。他隐约地能够听见他们中有人在高声歌唱。由于距离实在太过遥远,他实在听不清他们唱地是什么,但能感觉出其中的豪放欢畅,让人直欲投身其中,与他们一起飞驰。
那马队越来越近。在远处的一个山岗上停下。为首的戎装骑士立马山头,他的黑色披风随风飞舞,远远望去,如一团黑色地火焰;而那轮圆月在他的背后,仿佛是专为他而设置的背景。他看不清他的面容,可胸腔里的心像是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撞击着,在微微地发颤,发酸。渐渐地,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东青突然想到,父亲!这一定就是他的父亲。
他扔下手里的草茎。发足狂奔,用尽全身的力气,竭尽所能,跑得飞快,希望能够赶在他们离开之前。尽可能地接近他地父亲。但却不知道为何,无论他如何努力,却总也跑不到父亲的身旁。父亲和他的马队就像太阳落山时分,那映红了天边云彩的余晖,极目可及,却难以追赶。
正惶急间。马队又开始移动,他们就要走了,他顿住脚步,极力地呼喊着,“阿玛,等等我,我是东青啊,我是您的儿子啊!”
午夜地清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对父亲的眷恋和不舍,替他将呼唤声传到了遥远的山岗。传到了他父亲的耳畔。他蓦地回首,看见东青之后,就率领着庞大马队向他跑来,在离他一丈的地方停下。他终于看清了,他没有认错,那人真的是他地父亲。奇怪的是,父亲好像不是中年时候的模样了,他有着和他非常相似的面孔,甚至连看起来的年龄都非常相近。他疑惑了,这是他年轻时候的父亲吗?他想再次呼唤。却又胆怯了。父亲虽然近在眼前。却好似虚幻的影像,不那么真实。他真害怕自己贸贸然的举动。会让这个影像在一转眼间消失。
他似喜似悲,无言地望着东青。又似乎想上前,但随从的人阻止他。
东青越发焦急,鼓起勇气想扑上前去。可奇怪地是,无形之中似乎有一堵墙隔在他们中间,他冲了几次,都无法冲破。焦急之中,他大声地呼喊着:“阿玛,您真的是阿玛吗?为什么不跟儿子说话,儿子真的好想念您啊。您现在回来,是因为听到了儿子的呼唤吗?是因为舍不得离开额娘吗?”
喊着喊着,东青的视线模糊起来,他顾不得擦拭,仍然努力地朝前面冲着,即使一次次失败,仍然一次次爬起,继续努力,锲而不舍。
终于,在侍卫们的惊呼声中,父亲纵马上前,向他俯下身来,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颊,头发,伸出臂弯来,将他的头搂在他的胸膛。
原来这不是幻影,这是真实地,因为他现在地的确确地依偎在父亲地臂弯里,他再伸手触摸,他都是真实存在的。多年以来,他都不曾抱他一次,直到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他才抱着他恸哭。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流过一滴眼泪,他以为父亲从来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没想到那一次,父亲却哭得像个孩子,仿佛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流尽了一生的眼泪。
这一次,东青在他的怀里尽情地哭泣,再没有任何隔阂,任何仇恨,他是他的慈父,是他万万都舍不得失去的那个至亲之人。
“阿玛,您怎么说走就走了,都不告诉儿子一声。儿子要是知道了,怎么也要赶得及去见您啊!那一次在丰台的驿馆里,您的身体是不是已经很不好了,您为什么不说呢?要是知道,知道这样,儿子说什么也不会,不会执拗任性地去江南啊…儿子原本以为,一辈子也不再认您,一辈子也绝不原谅您。可儿子真的失去您时,却一千个一万个地后悔了…儿子现在真的原谅您了,不再恨您了,您千万别再离开儿子了,儿子要努力地孝敬您,再也不会让您失望…”
他的泪水打落在父亲的戎装上,沾湿了他为了拭泪的袖口。他听到他轻声地安慰着他,慈祥而柔和:“能得到你的原谅,阿玛实在太高兴了。阿玛临走前,一直在巴巴地盼望着你和你额娘能来,说一句原谅地话。可惜。天神不再给阿玛这个机会了,因为阿玛对你们不好,因为阿玛罪孽深重。阿玛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额娘是个好妻子。恨只恨阿玛当时不知道珍惜,现在…”
父亲的话说到一半,就不再继续了。他的手很冷,冷得像腊月里的冰雪,可东青却感到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流涌流在胸膛。他已哽咽到说不出话来,只是把头使劲地扎在他怀里,用尽全身地力气紧紧地抱着他。
忽然间,狂风大作,挟带起大量沙尘和碎草打在他的身上,脸上。他诧异地抬眼仰望。只见夜空中乌云汇集,甚至有闪电在瞬间撕裂了阴霾的天空,映亮了整个草原。紧接着,就是一声轰隆隆的巨雷,炸响在天际。仿佛脚下的土地都跟着震颤起来。
周围的马儿纷纷扬蹄嘶鸣,急不可耐。父亲身边的侍卫们也纷纷催促提醒,神色焦急。“皇上,时间快到了,不能再耽搁了!”
他一怔,望了望天边。眼睛里流露出些许不舍,些许留恋。可风声雷电,却越发紧急,仿佛是催促他马上离去的鼓点,越发地紧密起来。
东青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伸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襟,“阿玛,您要去哪里?您不要走。儿子想您留下。”
他不语,一手已然拿起鞍前的马鞭,一手仍然恋恋地抚摸着他地脸颊,千般记挂,万般不舍。
“阿玛,您千万别走啊,儿子不能没有您,额娘也不能没有您啊!您那么厉害,那么强大,怎么会违抗不了天命?”
“日升日落。没有人能够永恒。天长地久。终有尽时,每个人都要到天神那里去的。将来你也回去,到时候就会和阿玛团聚了…你不要悲伤,要为阿玛高兴,阿玛这次过来,就是要接你额娘走。”他微笑着说道,再一次地紧抱他。很快,又猛地一把推开他,“你回去吧,要是想念阿玛了,晚上睡觉前就跟阿玛说一声,阿玛要是听到了,就会到你的睡梦里来的。记住,分别只是一时,不是永久。”
说罢,他就扬鞭策马,率领着他的众多随从,头也不回地朝天边奔去了。
“阿玛,阿玛!”东青哭喊着,努力地向前追赶,希望能够挽留住他地父亲,不顾一切。
可他很快就呆愣住了。因为他看到,风起云涌之时,他的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缓步朝他父亲走去。乌云在此刻全部消散,皎洁的月光照耀在她的身上。
奇怪的是,她仿佛逆着时空前进的方向而行,时光似乎对她格外地优厚,替她洗掉了先前地悲伤和痛苦,洗掉了因为病痛和思念折磨而留下的痕迹,她又重新变回了一个青春年华,姿容绝世的少女,倾国倾城。她乌黑的发丝在风中飘逸飞扬,她洁白的裙袂好似惊涛拍岸时卷起的千堆雪浪。
他想呼唤母亲,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想要奔跑,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想要挽留,却怎么也伸不出手臂。他只能焦急地望着那边所发生的一切----父亲勒住缰绳,温柔地笑着,朝他的母亲伸出手去,环着她的腰肢,将她放上马背。他用坚实地臂弯牢牢地保护着她,策马朝天边缓缓行去。
东青无法追赶,无法呐喊,站在原地不能动弹。眼前的景象渐渐消失了,不论是乌云还是明月、草原、马队,都消散在他的视野之中,周围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只觉得胸中好似火燎,一颗心急切得马上就要蹦出胸膛。要走!”他惊叫着,从睡梦中醒来。
门外的宫女连忙进来察看,问道:“主子,您怎么了?”
东青的额头上满是冷汗,他翻身坐起,掀开被子,寝衣全都湿透了,粘在身上,很不舒服。他略略回忆了刚才梦里的见闻和情形,顿时心惊肉跳。“仁智殿,仁智殿那边没有什么动静吧,朕的额娘没事吧?”
宫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突然如此失态,慌忙答道:“回主子的话,奴婢一直在这里值夜。没听到那边有任何消息传过来。”
他不再多问,令宫女拿来外衣,自己动手迅速地穿上,连袜子也顾不得穿,胡乱地套上靴子。朝宫门口疾步而去。
此时,东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梦境中地那个月夜,仿佛离他格外地遥远,仿佛那些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他一面在心里念叨着,祈祷着他地母亲千万不要有事,一面匆匆地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道永巷,朝仁智殿走去。
进了殿门,值夜地宫女和太监们慌忙给他下跪请安。他毫不理睬,径自去了母亲的卧房。掀开湖绸门帘,周围格外地静谧,只有熏香炉仍在袅袅地冒着轻烟,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地清香。
他来到床前。隔着低垂下来地床帏,轻声呼唤道:“额娘,额娘…”
可是,他呼唤了好久也不见有任何回应。转头望了望几案上空空的药碗,担忧和恐惧在他的心中渐渐滋生,急剧地强烈起来。终于。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掀开床帏。
床铺上铺满了数不清的同心结,仿佛一片红色的海洋。她平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苍白憔悴的脸上仿佛带着恬静柔美的笑意,已经长久地睡了。脚步渐渐近了。冰雪在温暖的阳光下渐渐消融,光秃秃的垂柳枝悄无声息地冒出了嫩绿地新芽。生机盎然。又是一年,崭新崭新地开始了。
京城里,仍然是死气沉沉的,达官贵人们身上的缟素更是一直没有脱下过。京郊进行了一场空前盛大的葬礼,有上万人参加。大行皇帝和大行皇后的棺椁在熊熊燃烧地火焰中渐渐化为了焦炭和灰烬,一片片薄薄的灰烬乘着热浪和浓烟,轻盈地升上天空,又纷纷扬扬地洒落了一地,好像下了一场浅灰色的鹅毛大雪。
有人说,在火焰升腾中。看到了浴火而出的一对龙凤。神奇而瑰丽,如比翼双飞的鸟儿一样。飞升到天际云端,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这个消息传入一个女人的耳朵里,她在冷笑,说这些不过是市井小民地传言,她哪里是什么凤凰,只不过是假借了凤凰那样的彩翼,侥幸得到了他的宠爱罢了。如今,尘归尘,土归土,她还是死在了她前头。她还说,现在还不够快意还不够解恨。只可惜东青命大没死成,还回来继承了皇位;只可惜当初把那枚龙配挂在东海的脖子上,却没被他发现。要是他看到了,心里头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没准再次发疯,亲手杀了他的小儿子呢。
吴尔库霓终于抬起眼来,冷冰冰地盯着她看,第一次地发出了“悖逆”的声音,“她为大行皇帝殉葬,骨灰混合在一起,装进一个罐子里,放在一个金棺里,在一个墓穴里长眠。生时同衾,死后同穴,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幸福,也没有哪个女人能胜过她在大行皇帝心中的地位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女人得意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她不再有任何惧怕,任何敬畏,而是缓缓地站了起来,带着厌恶和鄙视,一字一顿地说道:“有些人活着,却跟死了没什么区别;有些人死了,却得到了永恒。你,真可怜。”
吴尔库霓走出那座偏僻的院落时,厌恶地啐下一口吐沫,她永远不会再来这里了。至于她接下来要去哪里,她已经有了打算。
天空中阴霾密布,起风了,冷飕飕地,她紧了紧衣衫,快步地离开了。走了一段路之后,她突然看到一道巨大的闪电,把周围映得雪亮。紧接着,听到半空中一声炸雷,仿佛就震响在脚下,连地面都跟着战栗起来。
她下意识地朝她走出的方向回头望了望,却立即惊呆了。远远地,那个院子里隐隐有火光闪现,还冒出了滚滚浓烟,火势迅速地扩大了。这是雷击之后的天火,还是有人故意放的?
她心下骇然,不敢再多看,忙加快脚步朝前走。一路低着头,生怕有人注意到她的惶恐。路人们也发现了那边的火灾,纷纷朝那边跑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逆着方向而来的女子。
刚刚转过一个巷口,骤然地,她觉察到眼前刀光一闪,愕然之下还没等抬头,刀锋已经没入她的胸口,毫不留情地刺透她的心脏,从后背穿了出去。
她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很快,她就摇晃着倒了下去,急剧地喘息着,可能被她吸入地空气越来越少。没一会儿,就彻底地不动了。
站在她身前地人,娴熟地拔出刀来,将刀身上的血迹在她地衣服上抹了抹,然后还刀入鞘,转身走了。
步兵统领的衙门里,一个男人站在廊下,听着他的汇报。过后,满意地点点头,摆手示意他退下。
廊下只剩下那个身着官服,外罩缟素的人。廊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雨,今年的第一场雨,似乎比往年要早很多。他两眼望天,心里默默地告念道:“大行皇帝,您交给奴才的差事,这下全都办妥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