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突地一跳,仿佛触电一般地,迅速把目光收回来,慌慌张张地跑回椅子上坐了下来,只觉得胸腔里的心怦怦地跳得厉害。虽然那一瞬间我仅仅看到了他赤裸的肩膀和脚丫,这并不算什么,可我在这个古代呆的时间实在太长了,思想居然也被古人同化了很多,非礼勿视,这种尴尬和慌张足以令我惶恐一阵子了。
没多久,他就衣着整齐地回来了,脸上还挂着没有干涸的水珠,身上大概没有擦干的缘故,以至于薄薄的衫子粘在了身躯上。以前我只觉得他肩宽体阔。虎背熊腰的,越来越胖了,这一次看清楚了他身体的轮廓。才发现我错了,他其实并不胖,只是很壮硕罢了。不得不承认,他的体型是很有阳刚之美地,让人看了第一眼就忍不住想看第二眼。
刚刚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脸颊发烫,暗暗痛恨自己怎么会注意这些细节,难道我对他起了什么不轨之心?呃,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他这样大喇喇地在我面前出现。我不看也不行,越是刻意躲避就越是显得心里有鬼。何况,我认为我还没有到了想入非非的地步,于是我故作大方地抬起头来,主动问道:“这大冷天地,你跑到外头去洗澡干嘛,也不怕冻着。”
“没事儿,我壮得像头牛,就算大冬天的洗冷水澡也不会冻着,以前在军营里就经常这样。习惯了。”他大大咧咧地回答,边说还边窥探一下我的神态,眼睛里有点惫懒的笑意,“咦。你怎么可以偷看我洗澡?我虽然是个大老爷们不怕看,可你好歹也是个妇道人家。这样偷看男人洗澡是不好的。若是让外人瞧了去,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咱们呢。唉,我的名誉就这样让你给毁了,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啊…”
多铎话音未落,我就已经抓起桌子上的烛台朝他掷了过去,“哼,你少贫嘴饶舌占我便宜,谁不知道你的脸皮比鞋底还厚?”
没想到他的身手非常敏捷,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烛台。嬉皮笑脸地说道:“嘿嘿,就算我的脸皮再厚。你也不能这么招呼我啊,这样尖地东西要是扎到我脸上,从此这个世上就又少了一个俊俏人物啦!”这神态这语气,像极了调戏民女的纨绔子弟,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我拍着桌子,连声大骂:“滚,滚,你给我滚到外头去!你不是爱在院子里头呆着吗?今晚你就歇在外头吧!”
他面露“惶恐”之色,一面慢腾腾地朝外面退,一面继续占我口头上的便宜,“哎,别,别生气啊,我最见不得女人生气了。要怎样你才能消气呢?要不,我去拿麻绳来把自己扒光了捆上,背后插两根藤条,任你抽来任你打,绝不哭叫绝不求饶,好不好?”
我恼羞成怒,也顾不得矜持,挽起袖子亲自动手了,用力往外推他,不过他比我高出一头来,壮得像座大山,我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愣是奈何不了他分毫。他手撑着门框笑嘻嘻地看着我做无用功,优哉游哉地像个逗弄小孩子玩耍的大人。
我气极了,趁他得意忘形之际,突然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他触不及防,一声惊叫,手立即松开了。在这一瞬间,我利用他分神之际,猛力一搡,终于成功了。他略一踉跄,退到了门外。
我不管他“哎呀呀”地叫声,砰地一声,把门重重地关上了,顺便还把里面的门栓牢牢地拴住。等了一阵子,外面倒是没有任何动静。我趴在门缝朝外面瞧了瞧,不见他的影子。回到窗子前,掀开道缝隙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也没有他的人影。莫非他知道我断然不会留他在我的屋子里过夜,所以出去自寻下榻处了?
管他呢,想到他刚才把我戏弄地团团转,狼狈不堪的情形,我就恨得牙根直痒痒。我怀疑他在我院子里洗澡是故意让我看到的,这家伙向来对我不怀好意,这次过来别是想打我的主意吧。想地倒是美,我虽然对多尔衮彻底失望了,没有半点爱意了,可这不代表我就要很快移情别恋,接受他多铎。
只不过想到我之前看见他湿衣沾身的那一瞬间,心中竟然有些异样地悸动,我就愈加羞恼了。真是的,我怎么会这样,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有小姑娘那样的心思,真是越活越回旋了。忍不住暗暗地骂了自己几句,然后收拾干净桌子和厨房,就回去洗洗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打了个哈欠,想赖赖床,只不过捱了好一会儿也睡不着,就爬起来了。打开窗子想透透气,立即。一股凉冰冰的空气涌进室内,让只穿了寝衣的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今天有点阴天,周围满是白茫茫的晨雾。别是下霜了吧,想到葡萄藤上还有不少果实没有摘取,可千万别给霜打蔫了。
我急着出去看院子里的葡萄树,就披了衣服穿上鞋子准备出屋。没想到一推门,竟然推不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挡住了。狐疑之下,我再推另外一扇门,这次很轻松地就打开了。接下来我愕然了,目光与睡眼惺忪的多铎相撞。他正坐在门槛上蜷缩着身子打盹,显然刚才被我惊动了。刚刚醒来。
“你!你怎么没找地方睡觉?”看着他冷得瑟瑟发抖,嘴唇都有点发紫了,我竟有那么一点心疼。
“我昨天把你身边地奴才们都撵到院子外头,不准他们进来了,我哪好意思再回去找他们帮忙安置?我在院子里头寻觅寻觅,除了柴房和马厩,就奴才们睡地房子可以住人了。可我进去躺了躺,他们地被褥太粗糙,怎么也睡不着。没办法,我只好回你门口来等着。指望你半夜里心软出来看我,没想到等到月亮都偏西了你愣是没出来。我等累了,就不知不觉地眼皮一合,睡着了…”他哆哆嗦嗦地诉苦。满眼委屈幽怨,可怜巴巴地。
我有些懊悔了。不过嘴巴上仍然强硬,“怪你笨蛋,都做玛法的人了,连找个地方睡觉都不会,猫狗还知道在大冷天找个草窠子,找个灶灰堆躲着呢。你倒好,笨成这样还好意思抱怨!”
说他脸皮厚,还真没错,没等我说完。他就一溜烟地蹿进我地屋子。掀开帘子进我的寝房里去了。我跟过去一看,好嘛。人家早已动作神速地甩脱鞋子钻进我还没有来得及叠起的被窝里,快乐地打滚了,活像一条撒欢的小狗,“哈哈哈,还是暖被窝好,没有比暖烘烘的被窝更好的东西了,尤其还是嫂子刚刚暖过的。舒坦,真舒坦!”
我刚刚软下来的心立即硬起来了,气呼呼地冲上前去,打算掀开被窝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拉出来。没想到这家伙比泥鳅还滑,早已窥出我的意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地把外衣脱了下来,朝地上一扔。
我一愣,气噎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倒好,一转眼又甩出一条裤子来,同时把被窝拉得严严实实地,只露出一张脸来,眨巴眨巴眼睛作纯洁无辜状:“你可别过来,男女授受不亲啊!”
“呸!不跟你一般见识。”我跺了跺脚,转身出去了。刚刚出了门口,就听到他又来一句,“别忘了把门关严实,不然我待会儿睡热了,蹬被的毛病又犯了,露出条胳膊腿儿地,你瞧见了就不好了。”
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偏偏论斗嘴我还真不是他的对手,不是他伶牙俐齿胜过我,而是他那厚颜无耻的程度远远把我甩下,我再和他斗嘴不就是正中他的下怀?我狠狠地把门摔上了,骂道:“哼,小心睡得太死,翻身翻到地上摔瘸腿!”
这次他没有继续贫嘴饶舌。我诧异了,趴在门缝里听了听,里面传出了轻微的窃笑声,丫正躲被窝里偷笑呢!我一个劲儿地对自己说,要平心静气,要止怒,我不生气他就没法得逞了。
可怎么忍,还是没多大效用。我气哼哼地出门到院子里,摘了一盆子葡萄回来,绕到后窗,打开一条窗子缝隙,然后狠狠地揪下葡萄,一粒粒地朝里面扔,也不瞄准,反正胜在数量,这凉冰冰的葡萄肯定有几颗钻进他被窝里的,然后碎裂开来,黏糊糊地沾他一身,看他还躺不躺得住。
没想到,等到晌午时分,多铎懒洋洋地打开房门出来时,我却看到了满地的葡萄皮,一片狼藉。于明白论智谋论无耻我算是斗不过他了,也只好哀叹一声不再继续什么企图了。中午饭吃过,他嚷嚷着要去扬州城里游逛,还要去著名的栖灵寺烧香。经不起他地死缠烂打,我无奈之下只好带他去了。
这座大殿宏伟,飞檐斗拱的寺庙是扬州最富盛名的庙宇了,香火极盛。原本在宋朝的时候叫做大明寺,可自从靖和元年多铎率兵下江南占南京之后,不但把南京改名为江宁,连这个大明寺也改了名字叫栖灵寺,目地在于防止人们睹物思人,怀念故朝。看着那崭新的匾额,我心中还真有点讽刺地意味。
多铎居然很虔诚地请了几炷高香,学着其他香客的模样,两手合十在佛像前弯腰拜了三拜,然后跪在蒲团上,有点笨拙地叩起头来。我侧脸瞧着他的举动和神态,奇怪的是,他居然一脸肃穆,不苟言笑,好像在心思重重地想着什么。
我低声问道:“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并没有转脸看我,“你相信,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个说法吗?你说,如果真有神灵真有佛祖,会饶恕曾经做下不少罪孽的人吗?”
我向来不信鬼神,也认为他和我是一路人,可他此时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模样,我只好认真地回答:“你们信的是藏传黄教,这里是印度传来的佛教,不是一个佛祖,不是一个神灵,你若是不信这个,估计他们就不会保佑你的吧。至于有罪孽地人,要看他是不是诚心悔过,努力赎罪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怕是病急乱投医了…”
“怎么了?我看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他醒过神来,笑道:“管他呢,佛祖应该是大慈大悲,普度众生地,应该不会那么小气,不肯接受我的香火地吧。”说着,看了看我,“嫂子,你也对佛祖说说心愿吧。”
我点点头,就在蒲团上拜了三拜,接下来要默念心愿了。我想了想,然后在心中默默地念了几句,意在希望佛祖保佑我的儿女们平安健康。刚刚念完这个,我突然想到了我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儿子——东青,你现在在哪里呢?真的像你给我托梦的那样,等到春暖花开,我打开东南窗时,就能重见你了?到时候,你究竟会以什么模样出现呢?你还能认出我吗?
眼眶渐渐湿润了,本以为这几个月过去,我已经差不多从阴影中走出,可以轻轻松松地生活了,可我现在才发现,原来那只不过是表象而已。我心底的伤痕,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的了。
“嫂子,嫂子?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把我从失神中惊醒,我转脸一看,正好遇上了他担忧的视线。“怎么好端端地就哭了?”
“没,没什么…”我一时间无法止住悲伤的情绪,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他紧张了,不顾周围众人的眼光,伸手将我揽到怀里,拍抚着我的后背,柔声劝慰着:“别哭了,别哭了,这里这么多人,多让人笑话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一百二十七节迟来的表白等我从悲伤的情绪中稍稍缓解过来的时候,才注意到旁人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声这些香客们有男有女,说的是淮扬话,多铎听不懂,我倒是可以听懂的,这些市井妇人议论的内容真是令人火冒三丈的,她们把我当成了个丈夫死掉之后和小叔子通奸的寡嫂。我明白她们为什么这样认为了,因为这个时代的汉人们非常重视封建礼教,像我这样被多铎揽肩抹泪的,在她们眼里还真是**裸的奸情了。
我很是局促,下意识地推开了多铎。他一愣,不过马上注意到了旁人的目光,就猜测出来大概了。他呼地一下站起身来,如大山一般地立在众人面前,目光凌厉地瞥了过去,正在议论我们的几个妇人立即打了个寒噤,吓得不说话了。
“嫂子,香也进过了,咱们到那边去上庙捐吧。”说着,他伸手将我搀扶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落落大方地带我走了。
他和多尔衮不愧是亲兄弟,在花银子方面向来是毫不吝啬的,出手非常阔绰。他一捐就是一千两银子,这下可好,不但惊呆了负责记录收钱的和尚,还惊动了寺内住持,一个看上去得有六十多岁的老和尚,他亲自出来见我们,还给了我们一人一件开过光的镀金小佛像。多铎很高兴,接过来之后非要替我戴,我推辞不过,只好任由他小心翼翼地给我戴在脖颈上,然后他自己也把自己的那块戴上。住持还要留我们吃斋饭,被他婉拒了。
出了寺庙大门之后,我问他,为什么不在这里吃顿斋饭,也算是尝尝新鲜。他回答说,怕老和尚嗦。他才懒得听什么禅机佛理呢。我抬手想将佛像收到领子里隐藏起来,却被他阻止了,“别,这小玩意金灿灿的挺好看,亮在外头给别人瞧着多好,干嘛要藏起来?”
我抬眼看了看他,湖绿色的长袍。*****外罩织金坎肩,脖子上一块金光闪闪的佛像,实在太,太二了吧,这家伙就这样的审美观?
他注意了我的视线,不但没有半点自觉。还挺得意地摸了摸小佛像,乐呵呵地说道:“那老和尚还真是懂事儿,你看,你地是观音,我的是弥勒佛,一女一男的,正好凑一对。咱们就这么戴着吧,让别人瞧着羡慕。”
我哂笑道:“谁要跟你一对,我又不是你媳妇。再说了,这观音大士根本不是女的。而是男人,俩男人怎么凑一对?”
他诧异了,半信半疑地捏着我脖子上的佛像,仔细打量着,疑惑道:“怎么可能,明明就是个女的嘛。还是个挺漂亮的女菩萨,你怎么说她是男人呢?该不是忽悠我地吧!”“嘁,说你不学无术你还不相信,没见识了吧,有空去读读法华经,看看人家观音菩萨是男是女。”
“那观音为啥被塑成女人的模样?”他倒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继续追问道。
“那是因为国人认为观音可以聆听世间悲苦之声。可以大慈大悲,普渡众生,拯救信徒于苦难,这样慈悲善良的菩萨应该以女人的面目出现。换而言之,他们认为慈悲是女人应该具有的品德,而男人不应该慈悲,所以才把佛经中的男菩萨观音给塑成女人地模样。”
说话间,夜幕已经降临。可多铎仍然没有回去的意思。\\\\\非要扯着我带他去逛瘦西湖,无奈之下我只好和他上了马车。朝那个方向去了。
瘦西湖畔,明月初上,虽然凉风习习,可一对对游人倒是不曾减少。歌台舞榭,丝竹靡靡,***阑珊,倒映于湖面之上,随着水波潋滟,荡漾如碎金;装饰华丽的画舫载着宾客和歌女们在湖面上缓缓驶过,美不胜收。还真是个极醉人的地方,初次来此的多铎自然看呆了。
“想不到这扬州的繁华竟胜过金陵,以前来扬州时军务繁忙,连游逛的时间都没有,没能亲眼见识一下秦淮河的景色,还真是可惜。”
“那是当然,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也就莫过如此了。当年你要是不听我的,执意屠了扬州,现在哪里还有这么美好地景色可看?”
多铎听得连连点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我见他嘴巴上敷衍着和我说话,其实一双眼睛早已瞄上了一艘画舫,透过窗纸,能看到舞妓们映在上面的妙曼舞姿。我忍不住心中好笑,要不然怎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别说年轻时候的荒唐往事,就说他现在已届不惑之年,还不是照样风流好色?
“既然你这么有兴致,不妨也去舫上一观?这段时间你旅途劳顿,应该没有空闲找女人伺候吧,我看你银子挺富余的,不如去间高雅点的馆阁,好好享乐一番。”
我这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转头过来,笑道:“有嫂子在这里,我哪有那个胆子啊。”
“别谦虚了,我看你是既有贼心又有贼胆,你就不要再装了,想干啥就干啥去吧,来趟扬州不容易,不去逛逛秦楼楚馆地,实在没有什么意思。\\\\\\等你回京了,别的王公们还要暗暗腹诽你不仗义,光顾自己享乐也不记得大家——去挑上几十个色艺双全的带回京师,给他们分一分,他们保证个个念你好。”
“嫂子的建议倒是不错,值得考虑。可我要是带汉女回去,首先要给皇上挑,剩下的才能分别送给王公们,只怕…”他犹豫着,有些话是不方便直接说出口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很大方地笑了笑,“这个有什么好担心地,你送他女人就是,他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我和他已不再是夫妻,不再有任何纠葛。各走各路,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我改嫁也是我的自由,他管不着。”
听到“改嫁”二字,多铎的眼睛里明显有光芒闪过,他不再注意湖上画舫,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看,犹如夜幕中闪烁的星辰。熠熠发光,“嫂子这话可是真的,还是赌气说说罢了?”
我地心中没有半点酸楚,更不起一丝波澜,很平静地回答道:“当然是真话,我又不是小孩子。会赌气说话。我和他的事情早已过去了,我不愿意再重复一遍了。如果我愿意,我高兴,有比他好许多的,能真正喜欢我关心我地男人,我并不介意,也未必拒绝。”
他虽然没有立即说话,可他那欣喜地心情,我隐约能感觉到。我有点后悔和他这么坦白了。说实话,他一直待我很好。是个不错的男人,我不但不厌恶他,甚至对他还有那么一点点地喜欢。^^^^如果他和我没有这层亲戚关系地话,我也许真的会考虑接受他对我的爱。可世事弄人,自打我在这个世界和他第一次见面起,他就已经是我的小叔子。名分已定,很难再更换了。我们之间如果有了什么,那就是不容于世俗眼光的不伦之恋。虽然他们满人不介意这个,甚至有父死子收其继母,兄死弟妻其嫂的风俗,可无论如何,我在思想上还是无法接受这个。
唉。既然这是不可能地事情,那么我干嘛还要给他以希望呢?莫非,我虽不承认,可心底里的想法却是诚实的,我还存有一丝期望。期望什么呢?真的有可能,后半辈子,就选择了他,选择了眼前这个一直被我拒绝。却默默地爱了我十多年。始终不曾悔过的男人;把我后半辈子的幸福,转而交托到他的身上?
我能看出。他很激动,可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却没能说出话来。也许期盼了多年,苦恋了多年,希望就近在眼前的时候,就算再有勇气的人,也要欣喜得不敢直接动手去撷取了吧。
彼此相对默然,待了一会儿,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感慨道:“你们兄弟,是这个世上和我最为亲厚地男人。我知道,你嘴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不服气,较着一股劲儿,想要和他比,想要知道你什么时候能超越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以前,我的确沉溺过多年,一直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你们两个。现在我自由了,仿佛从以前的迷局里脱身而出了,也就能渐渐看明白了。”
他终于可以言语了,极认真,极认真地注视着我,问出了大概潜藏在他心中多年的问题,“我想知道,我真的一直比不上他吗?”
“怎么说呢,你们完全是两种人,各有优劣,不能简单地说谁好谁差。他这个人,是与生俱来地英雄和领袖,他骄傲、精明、霸道,雄才大略。他让每个臣子都为之折服,也会让每个女子都轻易地喜欢上他。可他实在太过复杂,也太过阴鸷,不能给女人温暖,更不能给女人幸福。然而他伤害我那么深,甚至让我对他再没有任何爱意,我却仍然不恨他。他就像那连绵于塞外关内之间的燕山,即使沉睡了,也照旧让人想依靠他,依赖于他的保护,看着清冷的月光洒落他一身。
而你,你应该是个不会轻易爱上,可一旦投入了就绝不会退缩,不会畏惧的勇者吧。即使你曾经放纵,却也可以那么温情。虽然看上去粗俗勇悍,可心中未必就没有柔软的情爱。也许连你自己都没有发觉,你的心底真有那样迂回绵长,炽烈到滚烫地情。也许,你不但能给我温暖,给我保护;还能时时让我高兴,时时让我感受到阳光照耀…
他就像危险的大海,你就像安宁的湖泊,我想,一个女人最终想要的幸福,恐怕也只有在你这里,才更容易得到吧。”
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也可以这么文艺,这么抒情的。这样的话,他能听懂吗?他是个惯于焚琴煮鹤的家伙,怎能明白这些?
蓦地,他握住了我的双手,声音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熙贞,想不到你能这么说…我,我等你这样地话,等了十七年了。我还以为,你真地那么铁石心肠,永远都不会正眼看我一次…唉!”
说到这里,他突然松了手,扭头朝旁边望着。此时湖面上已经没有画舫了,只有那撒了一湖的金光,流晶逸彩。
我们站在岸边,凉风习习,杨柳依依。这场景,地确够诗情画意的了,是个很适合表白的地方。我突然有了一种兴趣,想要看看,他的勇气究竟有多大。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着,多铎却一直凝望着远方的亭台楼榭,默然不语。***映照在他的脸庞上,勾勒出英挺的轮廓来,可他的眉头却并不是舒展开来的。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仿佛徘徊于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我的试探结束了,虽然有一点失望,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看来,不论是多尔衮,还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未必是我,而是,对方。因为血脉相连,生而兄弟,他们之间的手足情谊早已融入了彼此的思想,彼此的灵魂。如果不是在乎哥哥的感受,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等到现在,等到最美好的韶华都渐渐褪去,等到人生都度过了一半。就算曾经几次为了我而反目,可到了现在,他仍然无法彻底把他的哥哥视为浮云。也许百年之后,世人们会对他们的兄弟情谊津津乐道,又有谁会知道我们三人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呢?
我竟然有点把这种情谊往暧昧的方向臆想的苗头了,趁着现在还没有脱轨,还是赶快拉回来吧。
他转过头来,正想对我说什么时,目光忽然一滞,然后投向我身后。我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远远地有个陌生人正张望着他,刚刚放下手来。
“你的随从吗?找你有事吧,你过去问问。”
“好,那你就先在这等着,我很快就回来。”说罢,他就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了。岸边有很多散步的游人,他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我等了一阵子,还不见他回来,实在无聊了,就沿着岸边漫步。忽然间,发现湖面上陆续地有闪亮的东西慢慢地漂移过来。等到了近前,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盏盏可以在水面上漂浮的河灯,用漂亮的纸张糊住。里面点燃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纸上面隐隐有字迹,只不过距离远所以看不清。
这个似乎就是用来许愿的河灯吧,这么多盏,应该是很多人放下的,这些灯上寄托了很多人的心愿和希望,又能否实现呢?
我走下台阶,蹲在河边,伸手就可以摸到湖水。远远地,另一处石阶下也蹲了一个人,手里拿了这样一盏河灯,身边好像有笔墨,正在上面书写着什么。呵,这也是一个正在许愿的人呢。他在许什么愿呢?希望亲人健康,或者和暂时别离的爱人团聚?
我望着湖面,发了一会儿呆。过了没多久,他放的那盏河灯也渐渐漂浮过来。这一次距离很近,我可以隐约地看清楚上面写的字了,“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看来,他是在思念远方的母亲。
只不过这字迹却有点熟悉,似曾相识,这是巧合,还是…我努力地回忆着,突然想到这笔迹像谁的了,心中陡然一惊,却不敢相信,下意识地朝放灯人的那个方向望去。可石阶上不再有人影,那人已经走了。
看来,是我太思念我的儿子了,以至于产生了幻觉。接下来,我还有了幻听,因为我听到,背后有个熟悉的,略带哽咽的声音,在呼唤我:
“额娘…”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一百二十八节泪飞顿作雨听到这个声音,我的身子猛地一颤,一种突如其来的激动犹如汹涌而来的暖流,瞬间就已溢出心房。零点看书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竟然能在此时此刻听到这样的呼唤声,莫非我真的是思念心切,真的是在幻听?
我不敢回头,生怕我一回头,背后根本没有没有那个呼唤我的人,那个我朝思夜寐的人,却明知再难得见的人。我生怕我一回头,所有的幻觉都会在瞬间消失,一切就如黄粱梦醒,一切就如海市蜃楼。
可那声音真的又再响起了,这一次更加真切,距离我如此之近,“额娘,是我呀,是您的儿子呀…”
我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胸腔里,心脏在急剧地跳动着,剧烈到快要窒息。我仍然不敢回头,真的是他吗?虽然他托梦给我,说他还会回来的,可不是现在啊?他和我约定的是来年春天,可现在明明是秋天啊!这世上难道真有死而复生这样的事情,那么他现在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了,还是以前的他吗?我闭上眼睛,不敢看。
一双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我的肩头,我一个战栗,连嘴唇都禁不住地颤抖起来,可我想问的话,却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问出口。温热的气息真真切切地存在于我的左右,那个声音越发哽咽了,“您不相信是儿子吗?真的是我,真的是东青啊!您回头瞧瞧,瞧瞧儿子吧…儿子,好想您啊…”
他和我肌肤相触,他的脸颊紧紧地贴在我的脖颈上,湿漉漉的,水样的液体带着它独特的温度,很快就沾染了我的肌肤,肆意流淌下来。那股淡淡的咸味。我似乎可以嗅到。这是泪水,是历经生死劫难之后,再度相逢地泪水吗?我颤抖的手,向上试探着摸去,很快就摸到了他的手,那真的是他的手啊!我的感觉不会错,这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对他再熟悉不过了,不会错。绝对不会错。
几经努力,我终于转过身来,仰头望向他,他已经不能站立,直接跪了下来,一双眼圈微红,盈满泪水的眼睛正充满喜悦地望着我,就仿佛这个世界已经临近毁灭,仅仅剩下最后一分钟。他目不转瞬,近乎于贪婪地注视着我。一刻都不敢旁骛,生怕错过了这短短的一瞬,就永远永远地不能再拥有了。
我地嘴唇翕动几下,终于嘶哑着嗓子,几乎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呐喊,“东青!”
他连连点头,欢喜得不知道该怎么好,竟然慌慌张张地给我叩头,不等他再有所动作,我已一把将他揽入怀中。紧紧地拥抱着。这真的不是幻象。我怀里的这个少年,真的是我的儿子,是我的东青啊!一点也没有变,一点也没有变啊!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