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刚说到一半,就被多尔衮打断了。“你不会查吗,不会把你的怀疑告诉我吗?你自己懒得查,我会代劳。说来说去,你还不就是害怕他们的事情一旦东窗事发,到时候他们一并倒霉?”
这时候。东海怯怯地走到近前,拉了拉多尔衮的袖口,小声央求道:“阿玛,阿玛,求求您别再和额娘吵了,说不定哥哥真地是被冤枉了呢。额娘也是为了哥哥的名誉着想,才不敢轻易把事情闹大的。您就体谅体谅额娘吧。”
“滚一边儿呆着去。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正在气头上地多尔衮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不耐烦地一摔。把他搡到了旁边。
东青已经爬起身来,似乎并不关注我和多尔衮地争吵,只阴沉着脸,恨恨地盯着东海看。到了这时,他突然开口道:“你平时最是贪玩,从来都没见你好学过,那帕子你捡到手没多久,会突然来了兴致,主动把那上头的词背诵下来,还专门背给阿玛听?”
东海呆了,他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哥哥。随后,他颇为委屈地反问道:“怎么,哥哥你是怀疑我在挑拨离间吗?”
多尔衮黑着脸将东海拉到身后,然后劈头盖脸地训斥着东青,“你少望别地地方扯,别以为玩这点小伎俩就能减轻罪责。你还真是有出息啊,干下一堆龌龊丑事不说,还学会反咬一口,贼喊捉贼了,你这些东西都从哪里学来的?”说罢,转头向我,冷笑道:“看看,这就是你教导出来的好儿子,谎话连篇不说,还往他弟弟身上泼脏水,就冲这个,看来去年夏天东海好端端地突然出了痘,必定是他干的好事!”
我快气到发疯了,胸口里憋闷得难以忍受。东青的怀疑地确是有些道理的,可他不但不给东青任何机会,甚至还翻旧账,认定东青谋害手足,天哪,他怎么会不可理喻到了这个地步?
如果说先前东青还能保持住镇定的话,现在遭遇如此冤屈,已经令他悲愤到无法自已了。他仰起脸来,目光灼灼地与父亲对视,恨声道:“儿子自问没有任何亏欠东海的地方,儿子对他一贯疼爱有加,从来就没有起过半点恶意,更没有过任何害他之心。儿子在这里对天神发誓——若东海去年出痘的事情是我故意为之,那么就让我不得好死。”说罢,就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等他再抬起头来时,额头已经见血了。
多尔衮诧了诧,眼神有些闪烁,可很快,他又恢复了先前的冷酷,一字一句地说道:“天神在上,你这话出了口,就别反悔。”
“儿子绝不反悔。”东青直起身来,目光转向东海,“儿子相信,人真的为善,天必佑之;若不善,就算得意一时,也迟早要遭报应地。”
多尔衮当然清楚,他这是话里有话,矛头正是指向东海地。本要发作,却突然按捺住了,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悠悠地问道:“瞧你地意思,是认为东海做了亏心事?那么我倒是给你个机会,你说说,他都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东青听了这话,眼睛里立即涌起了希冀的光芒,可是只片刻之后,就彻底地黯淡下去。他转过头来,看了看我,脸上神色复杂不定,似乎在很艰难地踌躇着,要做什么样重大的抉择一样。在这样的时候,我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真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怎么,是觉得你额娘在这里碍事吗?要不要叫她出去,你才肯说?”
我意识到了这个,不等多尔衮吩咐,就起身想要出去。可刚刚有了动作,东青就突然像下定了决心一样,摆手制止了我,“额娘不必回避,儿子,没有话说。”
“你…”我愣住了。
我明白了,看他前后这般态度和言辞,似乎是怀疑东海故意在背后捣鬼,可他也仅仅是怀疑罢了,他拿不出任何证据来。到时候揭发不成,反而坐实个诬陷之罪,必然雪上加霜。唉,为什么会这样,东海,你真的是故意的吗?我悲哀地瞧着东海,我还是不敢相信,他一个一贯活泼外向,头脑简单的孩子,哪里能有这样深的心机,这样阴险的算计?难怪多尔衮不相信东青的,连我也难以相信。
多尔衮回到座位上坐下,沉默了一阵子,忽然抬头,对外面高声吩咐:“来人呐,去焕章殿,把淑妃传到这里来,朕有话问她!”
“!”遥遥地,有人在距离很远的室外喏了一声,很快就没了动静。
接下来,我们彼此都陷入了奇怪的沉寂。周围极端地安静,似乎能听到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好像毁灭之前的倒计时,一点一点地,拽着我,滑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种感觉很恐怖,我的手心已经出了汗水,我真不知道,下一步,将会发生什么。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孝明来了。大概是进来之前就已经在内厅里发现了那三个宫女,还有慎刑司的官员,所以她的神色有些变了,虽然勉强保持着镇定,可跪地请安的时候,声音免不了有些微微的颤抖。
“外面的那三个奴婢,是不是前几天从你宫里头不见的?”多尔衮也懒得和她兜***,就直接开门见山了,“她们告发你,和大阿哥有染,已经睡到一起去了,你怎么说?”
孝明这时候才看清旁边的东青,还有他身上那触目惊心的累累伤痕。她的脸色立即变得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朕问你话呢,你是哑巴吗?”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连忙矢口否认,“回皇上的话,那些奴婢是诬陷,奴婢和大阿哥之间是清白的,绝无任何私情。”
多尔衮阴狠地笑着,说道:“呵呵,你这样不守妇道的贱人,也配提清白二字?你们朝鲜人,男人熊包,女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皇后好歹还敢和朕争上几句,哪怕是强词夺理;至于你,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东青莫不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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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一百零三节生当以死别多尔衮这几句话说得尖酸刻薄,充满了侮辱性,她闻言之后,身子微微晃了晃,却并不抬眼,而是咬了咬嘴唇,坚持着不肯承认。
“朕看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那好,就让你见识见识,免得你再说朕冤枉了你。”说罢,他冲外面拍了拍手。
很快,那三个宫女就被推搡着送了进来。随后,又多了一个人。我的瞳孔一下子就张大了,她不是别人,而是阿娣之前跟我汇报说,下午时候被叫走的兰珠。她的情形也不比其他三人好到哪里去,脸上身上都是累累的伤痕,惨不忍睹的是,她一双手的十指已经肿胀变形了,指端光秃秃的没了指甲,凝结出黑红色的血痂来。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头发被汗水浸透,一拖进来就瘫软在地上。
她是跟了我十多年的贴身侍女,我最信任不过,她怎么会和这桩秘密扯上关系?这样严重的刑伤,会不会屈打成招?我在心疼之余,免不了暗暗悚然。
多尔衮当然能预料到我的反应,他先是看了看兰珠,又看了看我,眼神里闪烁着轻蔑并得意着的光芒。“你还好意思说你一无所知,你身边的奴婢已经招认了。现在,咱们就先听听她怎么说的。”接着,对旁边的侍卫递了个眼色,对方立即会意,于是蹲下身抓着她的头发,迫使她直起身来,和我的视线相对。
她紧蹙着眉头,满脸痛苦之色,看到我也在场,原本已经呆滞了的眼睛里,惊讶的光芒陡然闪现。紧接着泪流满面,哽咽道,“主子,主子…”
多尔衮见惯了血腥和死亡,眼见如此,也丝毫没有怜悯之心。他冷冰冰地问道:“你说说,去年秋天。十月份的时候,你主子是不是曾经不见了一方绣了桑叶的帕子,没几天吩咐你去寻找。你给找着了?”
“回皇上地话,是。”
“那么随后。你主子是不是传淑妃过来,秘密问话过?”
她勉强忍着泪水,点头道,“是。”
他继续逼问道:“你家主子是不是在之前几天,接到过二阿哥拣拾到的帕子。和她原本的那条极相似。淑妃来了之后,你主子把二阿哥给她的那条帕子怎么处理了?”
这个问题才是要害所在,兰珠犹豫了,悄悄地看了看我,然后低头嗫喏道:“奴婢,奴婢不记得了…”
多尔衮面无表情。微微抬了抬下巴。旁边的侍卫立即走上前去,一脚踩在她那已经严重受伤的手指上。
我的心猛地一颤。与此同时地,一声惨烈至极地痛呼冲进我的耳膜,“啊——”
我已不忍卒睹,出于本能地转过脸去。大概侍卫仍然在毫不留情地继续狠踩着她的手指,她地叫声持续了好久,撕心裂肺。
这声音入耳。凄厉万分。是痛极了的极叫惨号,当达到极限之后。嘎然而止。我知道,她必是痛得昏死过去,我仍不敢看。脚步声去而复返,很快传来了泼水声。惨叫声很快又起来了,渐渐地,似乎没了力气,就转化为嘶哑地哀号。我听得心如刀割,可这声音还是一声声传入耳中。跪在旁边的孝明原本满脸坚强不屈的神情,现在却也是花容失色,虽还硬撑着,但两行泪水也已挂了下来。
我突然鼓起勇气来,大喝一声:“好了,别再折腾了,她要说的就让我来说吧!”接着,转过脸来。
多尔衮也没兴趣继续看这样的场面,既然我主动承认了,他也见好就收,抬了抬手。侍卫立即收了脚,退到旁边站住了。
我明明白白地交代道:“那帕子我没有还给善雅,而是直接烧掉了。测试文字水印9。”
“果然。”他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点意味不明地笑意。只不过,没有这么容易就放过兰珠,他朝她继续讯问道:“去年夏天,七月初的时候,武英殿出事的当晚,你是不是到后宫里去寻找过大阿哥,并没有在他住的地方找到他,而是在景仁宫找到他了?”
她的脸已经痛得变了形,眼睛也失了神,只能微微地睁着,粗重地喘息着,却并不回答。
我总算明白了,原来多尔衮并没有冤枉东青和孝明,那天半夜,东青从武英殿回去之后真的去了景仁宫。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地,在一起能做什么好事情?
眼见着多尔衮又要令侍卫逼供,我暗暗地叹息一声,然后站出来阻止了,“行了,不要再问了,我相信就是。”
看这情形,先前她已经熬刑不过,招供了。现在在我面前实在不忍心承认,只好一直咬牙挺着,怎么也不肯开口。再看孝明身边的那三个宫女,显然也早已悉数招认,就算她坚持到底,也根本改变不了事实。既然如此,又何必让她继续受罪呢?
“你倒是个很知道怜惜奴才的主子呢,难怪你宫里的人都对你死心塌地的…”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已经带了讽刺的微笑。接着,摆了摆手,淡淡地吩咐道:“把这个贱婢拖出去,在偏殿里绞死。”
“。”
本来已经动弹不得地兰珠眼见着侍卫过来拖她,突然来了力气。她挣扎着跪起,对我叩首,含泪同我诀别:“主子,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大阿哥。下辈子,就让奴婢给您当牛做马吧…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并不回答。到了这种时候,我还能说什么呢?
很快,一阵凌乱地脚步声和的摩擦声之后,周围又复安静下来。我已经站立不住,瘫坐在椅子上,木然无语。
接下来,又依次审讯了孝明地三个宫女。我这才知道了事情的详细经过——原来东青早在去年春天时候在南苑就和孝明开始私通,夏天时候又索性苟且在一起,发生了实质性的关系。至于这个秘密为什么会揭发出来,原因和我先前预料地差不多,是那个因为小事故就挨了重责的宫女气愤不过,就忍不住到内务府告了密。至于其他两个宫女为什么在隔天被抓走,是她们是被揭发出来的其他知情者。后两个宫女起初不敢说实话。于是被严刑拷打,谁也捱不住这样残酷的重刑,只得各自招供出所见所闻的一切。
事情了解得差不多了。她们也失去了最后的用场,就和兰珠的命运一样。被拖去偏殿里绞死。这样地皇室丑闻,当然不能传播出去,少数几个人知道就足够了。杀人灭口,就是必行之道了。
证据确凿,这时候。孝明无可否认。她僵硬地跪在原地,脸色灰白,眼沉如死,并不再为自己申辩了。
多尔衮大概是越想越恼,起了身来到她面前,一连掴了好几个重重的耳光。立即。她的脸颊红肿起来,唇角流血,可他并不住手,又来了几下。到后来,她已经被打到鼻孔冒血,嘴角开裂,牙齿也掉了两颗。可她很是能忍。竟然一点呻吟也不闻。
东青转脸望着。眼睛里浮现了不忍之色,我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他因为心痛而发出地粗重呼吸。可他仍然在极力克制着。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他如果出言替孝明担当,无异于火上浇油,会让他父亲气到发狂的。
可就算不求情,结果又有什么改变呢?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我们就像被送上了断头台地死囚,性命就操纵在别人的手里,马上就要结束。只不过我们不知道下一刻,那刽子手的活儿是否利落,能否一刀就砍断我们的脖颈;还是技艺不到家,要砍上两三刀方才彻底结束。
“贱人,淫妇,你死一百次都不够消朕心头之恨!”见孝明忍耐着不肯示弱哀求,甚至连哀号都不给他听一声,他愈发怒了,转身去架子上取了佩剑,我和东青、东海都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
我刚要上前阻止,却见他并没有拔剑杀她的意思,而是带着剑鞘反手握着,然后揪住她地头发,将她按倒在地,用握柄后端的钢环狠狠地砸下来。一面砸,一面厉声质问:“你说,东鸿到底是谁的种?是朕的,还是东青的?说!”
孝明背后的衣衫上已经渐渐有鲜血渗透出来,很快就蔓延开,最后差不多布满了。可她仍然紧咬牙关,一脸倔强之色,坚持不肯开口回答,甚至连一句求饶地话都没有。
东青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扑到近前,极力地拉扯着多尔衮的手臂,“阿玛,阿玛,求您了,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哄骗引诱了她,您就放过她吧,您要怎么惩处儿子都行啊!只求您别再打她了…”
我虽然很恼火她和东青的关系,不管他们究竟是谁主动招惹谁,可毕竟因为她,东青才会落到这般凄惨地步。以后的事情我根本不敢想,只盼望着多尔衮能够留东青一命,暂时捱过这一关再说。不过眼看他出手如此狠毒,我还是心惊肉跳地,不忍了。我也跟着东青一道,极力地阻止着多尔衮的行为,希望他能暂时收手。
没想到,盛怒之下的多尔衮力气大到惊人,我们两个一起努力也根本拉不住他。东海已经吓得小声哭了起来,急得团团转,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地孝明突然挣脱了他地掌控,连头发都挣掉了几缕。她满脸血污地爬起身来,突然失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没错,没错!哈哈哈哈…”她原本白皙秀美的面孔此时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眼神更是疯狂,好像完全失了神智。在我们地愕然中,她笑到歇斯底里,笑到满脸泪水。
“这贱人疯了!”多尔衮诧了片刻,下意识地说道。
她突然吸气,然后狠狠地一口,将带着血液的唾沫啐在他脸上。他的顿时呆了,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擦拭。
“你才疯了。你才是真正的疯子!”她伸手指着多尔衮,恨声道,“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是个疯子,洞房之夜,你好端端地突然发疯撕毁了屏风;去年春天在南苑,你差点把我勒死。还疯狂到像个野兽,像个魔鬼!你根本就不是个人,你就是个魔。是个天界派下来,专门为祸人间。专门残害生灵的魔!你每次召我侍寝地时候,简直就不把我当个人待,甚至连个奴隶都不如。”说着,她猛地伸手,撕开了衣衫。扯开了肚兜,洁白胜雪的双乳立即颤抖着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
我本能反应地转过脸去,却听她继续说道:“没错,我是和你儿子苟且,是和他睡了,可我根本不敢点灯。根本不敢让他看清楚我的身体——现在,让你的儿子们,让你的皇后都仔细瞧瞧,看看你发起疯来的时候都对我干了什么!”
我惊愕之下,回头仔细打量着,果然,她胸前那白嫩光洁地肌肤上。隐隐有着星星点点。形状不一的疤痕,看样子已经陈旧了。“这。这是怎么回事?”我连说话都不连贯了。
她笑得更加癫狂了,摇摇晃晃地,“哈哈哈哈…怎么回事?问问您男人,问问他都对我干了什么?”
多尔衮不语,仍然呆呆地伫立着,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神色来,空洞到骇人。
“算了,敢做不敢当的男人,他是不会承认地。姐姐,您一定很不解,我为什么那么怕他,一见他就畏畏缩缩的,连说话也不敢。我就告诉你知道:别看他平常好好地,对女人又温柔又呵护的,可偶尔发起疯来,简直就变了个人,从人变成魔,用滚烫的蜡油往我身上滴,狠狠地掐,狠狠地咬…不但这样,还骂我,骂我是哥哥为了王位交换,而送给他任意践踏的贱种。我要怪,就怪我的命,生在朝鲜,还有那样一个野心勃勃地哥哥…姐姐,您可小心着点,说不定他哪一天也会在您身边突然发疯的。您要是害怕了,就离他远远地,再也不要让他看得到,摸得到。”
我们俱皆缄默了,或者说,目瞪口呆了。我忽然想到,他去年那两次古怪的举止,原来并不是什么梦游什么迷症,而是真的发疯,间歇性的狂躁症发作。难怪他过后恢复了正常,就完全不记得之前的作为了。
孝明已经抱定了必死地决心,索性豁出去了,面向他,继续说道:“你刚才不是问孩子究竟是谁的吗?我现在就告诉你,他不是你的种,因为,你根本不配做他的父亲!大阿哥比你善良,比你温情,比你好太多了。他是大阿哥的儿子,是你的孙子。你这个活王八,算是当定了,你再怎么发狂发疯都没用,杀了谁都没用。你当了一次王八,就一辈子都是王八!哈哈哈…这就是你所遭的报应,报应啊!”
话说到这里,就嘎然而止,像连绵不断地蚕丝被利刃陡然切断了一般。
我们谁都没有注意,之前一直怔怔然地多尔衮会悄无声息地抽剑出鞘,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剑锋已经没入她的腹部。笑容在她脸上渐渐凝固住了,她愕然地睁大眼睛,低头看着,似乎还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他轻笑一声,拔剑出来,一脚将她踹倒在地。动作很娴熟,很敏捷,快如闪电。他每次亲手杀掉敌人时,出手都是如此完美,一气呵成地吧。
东青慌忙将她抱在怀里,拍着她满是血污的脸,呼唤着她,生怕她的眼睛闭上了就再也睁不开了。
许久,她徐徐地醒转过来,已经气若游丝了。似乎有点茫然地,呆呆地望着东青,并不说话。
“你别死,别死啊!千万别…”说着,他已经哽咽起来,无法再继续了。
“大阿哥,您记住,下辈子,下辈子千万…千万别再生在帝王家啊…”努力地说完这些,她就渐渐地,长长地呼出了最后一口气,接着就没了声息。
孝明死了,东青却并没有像常人面临此景时一样,悲痛欲绝,或嘶声咆哮,或恸哭不已,甚至连一滴泪水都没有。他很平静地将她放在地上,跪下,深深地一个叩首。然后,用温柔的语调,缓缓说道:“你放心,我记住了。下辈子不但不要生在这里,甚至也不必投胎为人…咱们,就当一株花吧。你是花,我是叶,就长在远离人烟的悬崖下头,让春天时候融化下来的雪水滋润着,同生共死,一起鲜艳,一起凋谢。再也不用担心被谁分开,再也不用被别人逼迫着非要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用再为情吃苦…春草年年碧,春花年年开,每年一个轮回,咱们永世都在一起…”
说完之后,他伸手仔仔细细地替孝明整理好了原本散乱的衣衫,然后低了头凑过去,很温柔,很温柔地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了一记亲吻。等再抬头时,他的泛白的唇上已经沾染了殷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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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一百零四节以血决绝他这短短的几句话,落入我耳中,敲打在我的心头。犹如秋天里枯黄的的树叶,本已经摇摇欲坠了,遭遇这几粒冰雹的打击之后,彻底地残破了,坠落了。
我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可我现在却艰难于言语,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惨剧就在眼前发生,却无力阻止,我现在究竟要干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能窝窝囊囊地,废物一般地,深深地痛恨着我自己。
想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苦酒的酿酒,也不是一日之功。什么事物从辉煌到倾颓,也是一步步走下来的。我脚底下的泡,也是自己磨的,怪不得别人,甚至怪不得眼前这个突然变得凶残,凶残得如同一头野兽的多尔衮。
这痛苦的溯源,应该是靖和元年开始的吧。若我没有发现那封来自朝鲜的密报,我就不会忧心忡忡地写信给李叫他提防;若我没有写信,朝鲜那边的一切都如多尔衮原计划那样的发展,那么后来肯定不至于闹出那样大的冲突,孝明更不会作为一个政治交换的筹码来到大清;若孝明没有来,东青自然没有机会爱上她,和她发生关系,他也许会高高兴兴地和适合做他妻子的女人成婚,人生将会是一片光明开阔的坦途。更何况,多尔衮已经跟我说过,准备立他为储君。
眼前,仿佛浮现了出十六年前,他刚刚出生时,多尔衮的抱着他亲昵的那个场景——当时,多尔衮慈爱而欢喜地亲吻着他那稚嫩的小脸,对他说,“东青啊。阿玛一定要把万里江山统统都打下来,然后亲手交到你手里,你可千万要坐稳了,不能辜负我和你额娘的期望啊,一定要做个永世流芳地盛世之君,明白了吗?”他那时候哪里明白?很快,回答他阿玛的不是甜甜一笑。而是哇哇大哭,因为他被他阿玛下巴刚刚冒头的胡茬子给扎痛了…
一切都应该是很好的,可为什么。却要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的这个地步;就如被藤蔓拖拽着。一点点地滑入万丈深渊。我虽然极力地挣扎着,死死地抠着悬崖的边缘,发出尖利地,绝望地呐喊,却仍然不可避免地。堕落下去,继而粉身碎骨。
我的儿子,是我害了你啊!是我当初鬼迷心窍,写了那封信,走错了路,间接地导致了眼下地局面。若是能让我重新来过,我绝对会改变当初的选择的。只可惜,过去地事就过去了,就成了历史,一切都不可改变,历史也没有如果。现在,我能怎么办呢?
眼下。东青在多尔衮的心中。恐怕已经是万劫不复了,再也不会有任何原谅地可能。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杀了他。还是将他囚禁?我颤抖着,战栗着,我要怎样,才能阻止即将发生的悲剧呢?
沉默了许久的多尔衮,突然狰狞地笑着,用咄咄地目光盯着东青,说道:“你这么喜欢她,这么离不开她,那么我就做做好人,送你去地底下和她相见吧。现在她还没走远,你追赶着去,还来得及。”
本已失魂落魄的东青,听到这话之后,愣了愣,然后直起身来,望向他的父亲。他眼睛里没有任何色彩,仿佛已经没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还能呼吸,还能感应的躯壳。
我该愤怒的,要是以前,我必然要冲上去扯住多尔衮大骂,申斥他的狠心,痛责他地无情。可是,在强烈的自责和内疚的苦苦交织中,我竟然连这个勇气都没有了,我彻底地虚弱了。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行几步,紧紧地抱住他的双膝,极度卑微,极度低贱地哀求道:“求求你了,千万别这样啊!东青就算一千个一万个不对,毕竟也是你的亲生骨肉啊!求你放过他吧,他也知道错了,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最多再关他一阵子,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就是了,又何必非要杀他?”
他低头,轻蔑地说道:“他知道错了?笑话,你看看,他哪里像知道错了的模样?当着我的面,和我地妃子搂搂抱抱,还,还…只要他还活着,我地耻辱就会继续下去。测试文字水印8。还有东鸿,是他给我添的便宜孙子,哈哈哈…多有意思啊,善雅说得没错啊,我是遭报应了,这就是现世报。我杀了那么多人,踩着那么多人地尸骨,双手沾满鲜血,一路走到今天。如今,真的是报应来临了。不过我既然当了坏人,就不能心软,就不能手软,我要一直坏下去才行,才不辜负了这么个恶名,才坏到够了本。若他和东鸿都不死,知道我耻辱的人,或者验证了我耻辱的人还活着一天,就会提醒我一天,我是个王八,我是个活王八!你说说,他们该杀不该杀呢?”
我仰起脸来,苦笑着,反问道:“既然你这么说,那么知道这个事情,验证了这个事情的人,还不仅仅他们两个,还有我。既然我们这样的人让你感受到了深刻的耻辱,让你一天也不能安寝,那么单杀了他们,你就能彻底解脱,彻底不用担心了吗?不如,连我一道也杀了,这样你就不用害怕了。”
多尔衮用悲哀的眼神定定地望着我,渐渐地,嘴角勾起一丝苦笑,眼睛里满是嘲讽的意味。忽然,他提起血淋淋的宝剑来,在我的脸颊上,脖颈上,极轻微极轻微地磨蹭着。
那锋利的刃口在我的皮肤上微微地刮过,几乎没有什么痛,倒是有点奇异的痒,有点像在暴风雪来临之时,那被大风挟卷而来刮在我脸颊上的冰雪。只不过这一次多出了一股血腥的气味。血沾染在我的皮肤上,如此之近,感觉也如此之清晰,渐渐浓重起来,一点点地掩盖住了我心底里残存着的希冀。就像溺水的人。无论如何死命地挣扎,最后还是彻底地沉入了水底,留在水面上最后的一点漩涡,很快就要消失无踪。
“熙贞,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吗?你这是在用你地命来要挟我吗?”他很艰难,很艰难地问道。
“不。你误会我了,我不敢要挟你,我知道你这样的人。必然极痛恨别人的要挟。我是想对你说,孩子犯下这样的大错。究其原因,也是我的过错。如果不是当年那桩关于朝鲜事情,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既然我是罪魁祸首,那么你就来惩罚我吧,想怎样都行。我不说半个不字,更不会逃避躲闪。只求,你杀了我之后,放过孩子吧。就算你对他恩断情决,和他断绝父子关系,把他废为庶人撵出宫去。再也不准他回来,也好啊!”
他不语,继续这样定定地注视着我。也许,他现在真的很犹豫,难以选择。他地内心就犹如大海上的波涛,虽然起伏不定,但也应该有渐渐平息安静下来的时候吧?我真地希望慢慢地拖延。拖延到他的戾气渐渐消散。渐渐宽容起来地时候,东青就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