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指着地图上广西东部与广东交界地一个重镇,梧州,“这里是入广东地门户,若李定国破桂林,很快就可以进击梧州。梧州守备空虚,到时候一旦遭遇重兵压镇,必然难以支撑。儿子以为,届时广西的溃兵必然放弃梧州涌入广东边陲地肇庆。到时候,人多系杂,反而不利于守御。若真有那个时候,儿子会亲自率兵从湖南下,绕到李定国军的侧翼突袭。就算一时奏效不大,也可以接下来稳扎稳打,与肇庆那边形成犄角之势,牵绊住他们,广东可保无虞。”
我点头道:“嗯,这个想法的确不错,很周详。到那时应该是三四个月之后了,相信吴三桂应该能出四川入黔,形成攻其所必救之势,不怕李定国不回师…只不过,你莫非觉得孔有德守不住桂林?”
他闻言微微一笑,神态里完全没有了先前和我聊天时候的少年意气,反而是一种老谋深算,料敌先机的深沉,“有些事情,父皇就算想到了也不会说出来的。孔有德这两年胜绩辉煌,难免轻敌自负,在广西山高皇帝远的很是骄横。湖南这边日益危急他也不去救,眼下我军在湘南的地盘丧失大半,已经退守到湘北了,李定国军恰好位于其中,隔断了他们之间的救援协助之途。这样一来,孔有德自然成了孤军。加之广西无险可守,我料用不出三个月,桂林必然失陷。”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七十三节生命的延续
更新时间:2009-1-1011:49:57本章字数:4709
听到这里,我竟然对我的儿子,眼前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由衷地生出了佩服之情,三国演义里诸葛亮的料事如神,最多也就能到他这样的地步吧。虽然我对原本历史上,今年即将要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不熟悉,甚至印象模糊,但我也知道,孔有德不但没能守住桂林,还举家自焚,除了一个女儿孔四贞之外,竟没有一个逃出。这也是原本“四藩”后来变成“三藩”的重大转折点。东青虽然没有未卜先知到预测孔有德会死,但他能预测到桂林即将陷落,已经很难得了。
东青见我沉默,以为我不敢相信他的说法,就继续说道:“从广西到燕京,间隔万水千山,就算用六百里加急的传信,也要将近一个月的路程。既然四天前接到李定国军即将合围全州的消息,那么现在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全州已然陷落。从全州到桂林之间只隔灵川、兴安两座县城。这样的弹丸之地,如何能抵御住李定国的八万大军?届时,李定国部挟连战皆捷之威,在士气高涨之际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孔有德之前情敌麻痹,认为李定国只盯着湖南一时间顾及不到广西,所以疏于防备,多半不会提前令南宁、柳州、梧州等地的兵马赶来救援。等到敌军兵临城下之时,恐怕哭也来不及了。”说着,他扳着手指略略算了算,然后非常笃定地说道:“今天已经是七月二十八日,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桂林现在已经陷落了。”
看来,虽然历史大部分都已改变,然而某些人的命运可以说是上天注定了的,逃也逃不过,躲也躲不掉。眼下。间隔万里之外的桂林,恐怕真的如东青所料,已然尘埃落定了。恐怕现在广西全境已经是糜烂一片,残兵败将们纷纷逃亡广东了。这一次多尔衮选择派遣的全部都是八旗精锐,想来他真是信不过那些近年来才收编地绿营兵了。
的确,从天聪元年至今,八旗军从未遭逢过一场难看的败仗,这不但与统帅能力有关,还与出色的军事素质和战斗力有关。更要紧的是百战百胜所积累出来的精神面貌和绝佳的士气。这一点,是明末以来屡屡挫败的汉人军队所无法企及的。然而,这个不败记录,恐怕即将被终结了,这个终结者,就是一代名将李定国。
能够成为青史留名地一代名将,当然不能全靠武力和运气,重要的是在军事方面的天才。这是一种擅长军事活动的高超的精神力量,它不是某一种力量,而是各种精神力量的完美结合。是各种精神力量和素质的综合表现。所谓的军事天才,与其说是有创造精神的人,不如说是有钻研精神的人;与其说是单方面发展地人,不如是全面发展的人;与其说是容易激动的人,不如说是头脑冷静的人。要做到这些,也就距离军事家近了一大步,而需要彻底达到这个目标。就需要若干年的作战经验和积累了,东青所缺乏的,恰恰就是这个。他再怎么聪明善断,也终究是个初出茅庐的孩子,我只怕他纸上谈兵无人能及,一旦实战起来就百无一用,成为赵括第二,不但无法修正主帅地错误决定,还会连累三军。
当然,我不能直接把我的忧虑对他言明。倒也不是说在自己儿子面前要顾忌什么,而是我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或者被他看做是激将法,这对于一个年少气盛的人来说,很容易起反面作用的。我所应该做的,就是旁敲侧击,加以侧面的提醒。
“你的这个想法,有没有跟其他人讲出来?”
他一楞,然后笑道:“额娘,您放心好了。眼下正值集结出征之际,这种长敌人志气灭己方威风的话我怎么敢说?打小的时候,您就教育我要在众人面前多听少说,朝堂之上是非多,很容易祸从口出。或者被人攻击。利用之类地,那就成傻子了。”
我满意地颔首。东青很懂得世故圆滑和进退之道,这一点让我非常放心。“嗯,你明白这个就好,平日里尽量要做到谨言慎行,为人太高调太张扬肯定容易招人忌恨或者得罪人,吃亏的日子在后头呢。何况你身份不同,在这样一个特殊的位置上,就尤其要小心行事…对了,你阿玛是什么意思,像你这样想法的,还有其他人吗?”
“阿玛怎么想的,儿子也揣摩不透,自然不敢妄下结论。至于别人,真糊涂也好,假糊涂也罢,也没有哪个敢说这类丧气话的。”东青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有些担忧,“儿子觉得,那些王公大臣们,说起话来都是信誓旦旦的,显然没把李定国放在眼里。恐怕要等到桂林的消息传来,他们才能略略收敛些。”
我想了想,一个念头渐渐明朗起来----东青能看明白的事情,多尔衮这样一个身经百战,穿过火线一路走到权位顶峰的人,如何能预测不到?可他表面上仍然故作糊涂,态度暧昧,就有其深层目地了。年初的时候,多尔衮只不过下了一道谕旨,令靖南王耿仲明要求交出逃人和包庇逃人的相关官员,就迫得耿仲明不得不自杀避罪。而现在,他明知道桂林很可能已经失陷,却还装模作样地张罗着营救事宜,就有那么点虚伪了。也许别人想不到,可我却不得不这样怀疑了。
之前半个月,多尔衮仿佛完全无所事事一般地,和我在遵化畅快淋漓地玩了十多天,还拒绝处理军政事务。在这之前,他必然已经知道李定国大军出贵州,在湖南连战皆捷的消息,可他却装作若无其事,漫不经心,现在想来就是他的心机深沉之处了。当年他阴谋插手朝鲜地夺嫡事宜,也是故意离开燕京,远远地躲开政治中心;再早一些地盛京夺宫,也是他坐镇燕京,在幕后秘密遥控着。这种种行为。就是为了将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不沾半点脏水。
而这一次,为了达到借刀杀人的目地,他不惜付出暂时损失几座城池的代价。表面上看起来这个代价有点大,实际上,多尔衮对于收复这几座城池明显是胸有成竹地。而且,还让尼堪带着东青多立点战功,又借着给那些汉人王公们擦屁股的功夫,既削弱了他们日益强大的势力。也增强了满洲贵族们的威望。多尔衮平时一副开明豁达的做派,时不时地提个“满汉一家”,实际上他最是维护满人的利益,这就是疏不间亲的道理。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喟叹道:“你阿玛的想法,大概是不希望他们汉人藩王日渐坐大。毕竟近两年来,孔有德也太骄横了些,俨然成了广西王;要是其他人都有样学样,可是我朝未来大患啊!你阿玛是个机警的人,当然要防微杜渐。提早为将来打算…”
东青认真地听着,渐渐地,眼睛里有光芒闪过。他会意地点了点头,“阿玛地苦心,儿子也渐渐明白了,只恨无法全力报答。不过这次出征,儿子一定要利用好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一番,也好让阿玛刮目相看。”
我很是欣慰,以他现在的机警聪明,假以时日,必然能成为一个继皇太极,多尔衮之后的军政全才。历史的天空上,将有一颗熠熠生辉的新星冉冉升起。历史的车轮虽然脱离了原本的轨道,可少了康熙,却将以东青来胜任这个将清朝带向辉煌盛世的位置。而我们的后世子孙里自然也没有了道光咸丰这样的误国昏君,未来他们将带领中国走向何方。真是难以预料了。
我又叮嘱道:“你虽要趁机表现,可也不要操之过急而失了方寸,还是稳着点来才好。切勿急于求成,切勿贪功冒进。在没有七成把握之前,就不要擅自冒险,一切应以自保为基准,之后才可以谈如何进取…”讲着讲着,我自己也觉得太嗦了。没办法,一个母亲对于孩子地爱和关切,才是唠叨的根源。这一点上,谁也不能免俗。
作为一个叛逆期的少年,按理说他应该对我这种嗦不耐烦的,可他真的没有半点这样的情绪流露,他那良好的耐心和虚心也不是伪装出来地。我说完之后。他立即给了我确凿的保证。这才让我彻底地放心了。
讨论完毕,正好午膳也全部准备好了。我拉他坐下来,挑选他喜欢吃的菜肴,给他夹了满满一碗。他也是来者不拒,风卷残云一番。眼见着时辰差不多了,他就起身告辞,朝武英殿去了。
两天后,也就是七月三十日这一天,从京营八旗和附近的驻防八旗中紧急抽调出的各路人马已然集结整顿完毕,厉兵秣马,一切均告就绪,就正式出征了。
由于这次是八年前入关之后,最大的一次军事出动,为表郑重,多尔衮特地选择在南苑校场进行了一场盛大的仪式,他带领着在朝所有王公大臣,满蒙贵族出席。尼堪受封为定远大将军,他现在是亲王身份,规格自然很高,多尔衮亲自赐他御服、佩刀、鞍马,以示器重。
按理说,这种纯男人的场合,我一个女人是不应该出现的,不过此番是东青第一次出征上战场,意义非常。作为皇后,我也得以出席,坐在多尔衮身侧,静静地接受着他们的军礼,旁观着整场仪式,包括各种萨满献祭,向战神祷告之类地例行步骤。
入关八年,八旗大军仍然保持了当年一样的强大气势和勇悍风貌。当然,在武器装备等方面,也更加精良齐整了。坐在阅兵台上遍览全场,但见红缨如云,兵器如林。在西南风的吹拂下,一面面颜色鲜艳的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一眼望不到边际,场面恢宏,大气磅礴一如大海洪波,让人看在眼里,顿生满腔热血,感染上干云豪。
我的内心,自然是难以平定。我的目光,却一直在追随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那就是东青。虽然我看着他从小到大的,可他身着戎装还是头一遭。只见他穿了一身白色的,上绣金丝盘蟒,海水江崖的棉甲,越发衬得面孔俊美,英气逼人。
没多久,轮到他上前来接受御赐了,多尔衮赐给他地是一副精美的雕弓和镶嵌宝石的杏黄色撒袋。他接过之后,立即以抱见礼谢恩。多尔衮示意他起身之后,用赞赏的目光注视着他,然后伸手替他紧了紧腰间悬挂佩刀的带子。满洲军人佩刀地形式和汉人不同,他们地甲胄左侧没有“挡”,是留着佩戴刀剑或者弓弩撒袋的。而佩刀是刀尖朝前,刀柄朝后,反着悬挂地。这样的特殊之处是,拔刀的时候直接用右手从腰后就能单手将刀出鞘。交战厮杀之时,杀人或被杀也只不过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谁慢了半拍,要付出的可是生命的代价。这种特殊的佩戴方式恰恰可以节省掉中间的那个反应时间,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
“这刀还是朕上次在南苑的时候赏赐给你的吧?朕刚入关时,曾佩宝刀砺霜,后赐予豫亲王,他持刀纵横漠南,大胜凯旋;这把刀名为斩月,朕随身佩戴七年,从未沾染过半点血腥,如此锋芒却无用武之地,实为可惜。”多尔衮低头看了看那把褐色鲨鱼皮刀鞘的宝刀,悠悠地说道。
东青立即抱拳行礼,以坚定的声音道:“请父皇放心,儿臣此番出征,必竭力杀敌,不敢有负父皇如此期许厚恩!”
多尔衮用器重的目光望着他,点了点头,然后抬手,“好了,你这就去吧。”
“!”
东青喏了一声,随后给我行了个礼,然后转身下台而去了。
在他翻身上马之后,手执马缰,抬眼朝我这边望了一眼,以示道别。
在那一瞬间,我的眼前竟然一个恍惚,此时这一身戎装的东青,竟酷肖那十六年前的那个冬天,和我在汉江之畔偶然邂逅的多尔衮。不论是外形还是神采,都可以几近完美地重叠起来。那时候的多尔衮,也是这般地朝气蓬勃,也是这般地眼神清澈,全身都洋溢着令人心动的青春气息。只可惜,他当年的种种,大都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一去不复返了。有如滚滚东去的春水,再也不会回头。我曾为此深深地感慨,惆怅,怀念过,可我万万没能想到,这个早已逝去的影子,竟然在东青的身上得以重现了。
我的儿子,是我生命的延续,也是他生命的延续。既能勾起我旧日的回忆,又让我无限地展望未来。我的儿子,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带着你的荣耀,带着你的胜利,我拭目以待。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七十四节宫花寂寞红
更新时间:2009-1-1211:37:21本章字数:4873
八月初十,下午。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东青他们就走了十天了。眼看着中秋佳节即将到来,宫里面也要例行赐宴和赏月。这虽然并不是什么大事,可真正着手实施起来,却是千头万绪,非常复杂的。我身为后宫之主,这些事务也理应由我来负责安排,忙碌了两天之后,终于把具体事宜都确定下来了。
长长地吁了口气,我想到一连三天都没有见到多尔衮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会不会过于忙碌而忽略了休憩,关切之下,我主动去了武英殿探望。
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在暖阁里处理政务,也没有在内厅里接见大臣,我找到他时,他正在一个很僻静的小院子里的树荫下纳凉。在院门口,太监要进去通报,被我摆手制止了,因为我发现他仰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神态安详,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真的睡着了。想来他这些日子太过繁忙,连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我手扶门框凝望了一阵子,越看越是心疼。
正打算进去看看他会不会因为睡着了而着凉,也好给他盖点东西时,我眼角的余光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侧脸朝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宫女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有一杯茶,正呆愣愣地站在树后,痴痴地注视着他。看样子,她似乎已经保持这个状态很久了,人也早已走了神,甚至连我什么时候到了院子门口都不知道。
这个宫女我认识,她不是别人,正是吴尔库霓。我知道她这些年来一直在武英殿里当差。再也没有被调走过。然而奇怪的是。我每次来武英殿,基本上都看不到她。我心想,也许多尔衮知道我不喜欢她,所以特地吩咐过,每次我来的时候,她都必须回避,不要让我看到,免得我不高兴。尽管如此想法,可我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探究。这七八年来,再也没有过问过和她相关的事情。如果不是我现在又看到了她,恐怕我早已将她遗忘了。
她以前几次出现在我面前时,都是低眉顺眼地,我很少仔细地打量她。数年不见,她成熟了许多,不但眉眼间有了少妇地风情。而身材也更加匀称美妙了。她很有蒙古女人特色,看似丰腴,其实一点也不胖,而是凹凸有致的,柔美的曲线浑然天成,就像那茫茫草原在清风吹拂而过时,所荡漾出的万顷碧波,又在骄阳照耀下,闪动着千里金光。她虽然不施脂粉,宫女衣装。打扮素雅,然而只在树后伫立着,周围就似乎被她的光彩点亮了。
我皱了皱眉头,觉得她似乎有点像某个人,某个我曾经深为憎恨,并且许多年来都难以释怀的那个人。对比之下,她比那人多了几分姿色。最大的区别是,她的眼睛很美,是一种纯净而清透的美,宛如清泉。柔若秋水。而这双眼睛正愣愣地凝视着的,却是我地丈夫。
同样作为女人,我突然发觉,她原来并不是单纯的攀权附贵,为了富贵不择手段地向上爬。刻意地伪装着去讨好谁。或者。不全是如此。在众人视线的背后,也许还真有那么几分隐藏许久。丝毫不敢表露的真情。原来,爱着这个男人的,并不只我一个。无论身份尊卑贵贱,都不能免俗。
真是想不到,当年我怎么没看出来,她的相貌像谁。大概同是蒙古女人的缘故,到了差不多地年纪时就有点相似的特色?大概是我多心了,多尔衮当年发现她时,应该也没有发现她像那个女人吧。
我看不下去了,于是进了门,目光直接朝她瞟去。
吴尔库霓当然没有想到我会这样悄无声息地到来,顿时一个惊愕,手上微微一颤,杯盖发出撞击之后清脆的响声,还好动作不大,不至于打翻了茶水。反应过来之后,她立即将托盘放在旁边桌子上,矮身给我行礼,轻声道:“奴婢给娘娘请安。”
这声音虽然不大,可躺椅上的多尔衮仍然被惊动了,他立即睁开眼睛,看了看我,眼神里满是疲倦。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哦,你来了,我刚要睡着。”说着,又重新合上眼睑,显然很困,想要继续睡觉。
我并没有理会愣在一旁,似乎惊魂未定的吴尔库霓,径直来到他身边,说道:“还是回屋里睡吧,都快入秋了,在外头睡着了会感上风寒的。”
没想到,他一伸手,将我拉倒。宽大的躺椅上,正好可以容我侧身躺着,只不过我必须紧紧地依偎在他身边才可以勉强躺下。我感觉有些尴尬,于是准备起身,却又被他拽住,动弹不得。
“唔…困死了,懒得换地方。你要是怕我冷,就抱着我,这样就暖和了…”断断续续地说完,又没动静了。我耐心地等待一阵子,他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这一回是真的睡着了。
我扭过头去,只见吴尔库霓仍然尴尬地侍立在原地,尽管低了头,但我能看出她的睫毛在不安地颤动着,想来是心虚,担心刚才她偷看多尔衮地那一幕是不是被我看到了,生怕我会心生怒气而责备她,甚至找碴整治她。
我忍不住有些好笑,我要是想整治她,还不就是动动脚趾头的小事情。虽然这里不属于后宫,但我身为中宫皇后,想要弄走个宫女,甚至叫她从此蒸发,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多尔衮虽然是个细心的人,然而这些生活上面的小事情,尤其是女人间的小事情,他懒得理睬,更懒得关心。就算他注意到少了谁,自然也就心知肚明,不会不识趣地主动来问我的。
只不过,后宫的女人上千。有姿色的也不少。想要引起皇帝注意,进一步得到皇帝宠幸好一步登天地女人就更多了。就算没有她吴尔库霓,也会冒出个李尔库霓,王尔库霓,来取代她地位置。后宫的女人们,就如那离离古原上的芳草,一岁一枯荣。不断地有人芳华渐老,也不断地有新人加入。我迟早要老的,她也会,眼下那些如豆蔻一般青涩美丽的少女们也都会有那么一天。而男人。只要有权有势,哪怕是垂垂老者,也照样有大把女人曲意逢迎,为他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地。
我身为正妻,根本没必要和她一个小小地宫女过不去。当年我曾经跟多尔衮质疑过她的来历,是因为原本历史上地缘故,还有她长得有几分像当年盛京城里的乌玛。多尔衮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其中玄机,既然他能放心地继续留她在身边,想必是已经派人调查过,确认她地背景和底细没有任何问题才会如此的。我要是再纠结这些问题,只会让多尔衮认为我心胸狭隘,不能容人者。所以,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在意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也不知道有多久了。多尔衮慵懒地翻了个身,手臂伸过来搂住我的腰身。将我朝怀里揽了揽。同时,挪了挪位置,脸颊正好贴在我的胸前。似乎这个地方比较柔软舒适,倚靠着这里,他睡得更加惬意了。
吴尔库霓仍然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没有我们的吩咐,作为宫女是不能贸然退去的。我见她那双白皙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很不自然。我现在看不到她地眼神,不过想来,也应该是惶恐而难堪不已的。
我胸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而后,朝她略略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继续为难她,实在没什么意思;欺凌一个弱者,实在没有什么成就感。
她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然后再次行礼。这才小心翼翼地,无声无息地退去了。
又过了一阵子。微风吹过,一片还未曾枯黄的树叶却飘飞下来,落到了他的脖颈间。他伸手摸了摸,这才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发现他倚靠了好久的地方是我的胸部,竟然有那么点不好意思的神色,急忙抬起头来,尴尬地笑了笑,却没有继续睡觉的意思了。“没关系,你要是不冷的话,就继续睡吧,冷了就回屋去,我瞧你实在是累了。”我一直迁就着他,生怕惊醒了他,所以任由他倚靠着没有变换姿势,现在已经有些肢体发麻了。眼下解脱了,连忙舒活舒活。
多尔衮有些费力地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不用了,也睡了好一阵子,现在不困了,接下来还有一些折子没有看呢,再耽搁下去就连晚膳也要推到半夜里去了。”
“是不是昨晚又没有睡好觉?刚才过来的时候,见你困得不行。这晚上不睡,白天犯困,长久下去很容易影响精神地。”我关切地说道,顺便,帮他揉捏着肩膀,缓缓地按摩。
他抬手向后,拍了拍我的手背,柔声道:“好啦,这些事情不用你干,叫个奴婢过来伺候着就是。我还有些事情想跟你说说呢…”刚刚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瞟到旁边桌子上的茶杯,就伸手取过,正准备喝,却皱了眉头放下,“都凉透了…来人啊,换一杯!”
很快,从屋子里急匆匆地出来一个宫女,将茶杯更换一下,然后将冷茶端走了。
多尔衮端过新换上的热茶,正准备喝,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眼睛里面有异色一闪。略略沉吟之后,方才掀开盖子浅浅地抿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我觉得这样下去,他也会很难过的。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他的脑子里要装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还要为这种枝根末节地事情烦恼,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于是,我索性主动点出了他所疑虑的东西,“皇上是不是在琢磨,我刚刚是不是看到了那个叫做吴尔库霓的宫女?”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就像捅破一层窗户纸那么轻松。一诧之后,他放下茶杯,转脸过来,有些尴尬地回答道:“你看到她了?她不知道你会突然找到这里,所以来不及回避…有没有惹你不高兴?”
这最后一句,省略了主语,也不知是“她”,还是“我”,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
我此时倒是心态平和。况且,看先前两人各自的姿态,还有衣着,神态之类,肯定是没有什么发生过什么。多尔衮这段时间很忙很累,更没有精力在大白天沾惹这些女人,休息还来不及呢。
“她见了我,害怕还来不及,哪里敢惹我不高兴?你不必担心,我让她退下了。”我悠悠地说道。
他低垂了眼帘,默默地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是无话可说。阳光从西边斜照下来,映在他的面庞上,睫毛在眼底遮出了淡淡地阴影,我更无法看清他现在地眼神和心态了。
他不说话,并不耽误我说话。我语气平和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碰了她了?既然如此,也用不着这样藏着掖着的,搞得那么累。她也跟你好些年了,你总归也要给她个名分,不论贵贱高低,也不能让她和一般宫女一样。”
许久,他才抬眼看我,缓缓道:“我怕你看到了生气。”
我宽容地笑道:“我有什么好生气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些年来对她们态度如何。既然被你碰过了,不管有名分的,还是没名分的,也都算你的女人了,总不能太亏待了,免得她们怨恨。”
“这天底下怨恨我的人多了去,要一个一个都照顾到,我不要累死了?”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而后说道:“这给不给名分,也要看身份的,她不够格,差得远呢。再说了,咱们在滦平和好之后,这七年来,我一次都没再沾过她,已经和其他宫女一样了。而这样经历的女人,宫里也不单她一个,她也没有什么好怨恨的。”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一个帝王的自私冷酷,在他身上也有所体现。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是枭雄人物们从不例外的信条。
他的神态有些萧索,不过说话的语气还是自然而无所伪饰的,“你也知道,我风流了半辈子,沾惹过的女人多了去。这些没有名分的女人们,身份低贱,只不过是我一时欢愉所用的玩物罢了,我既不会给她们什么宠爱,更不会让她们给我留下子嗣。若给了她们名分,将来她们就只有老死宫中的命了。你愿意看到她们这样?几十年后,就是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我嗤笑道:“既不给名分,又不想她们老死宫中,更不能放了她们,难道…”
我硬生生地将“殉葬”两个字咽了下去。明朝前期,还有后金时期都有妃嫔殉葬的例子。没有生育子女,出身低微的女人往往是受害者。直到现在,这个规矩也没有废除。不过,我想他应该不会这样安排,毕竟有当年他母亲的例子,给他心理上的伤害实在太大。推己及人,他也不会这般冷酷的。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七十五节孝明的异状
更新时间:2009-1-1318:26:14本章字数:5988
大概我不知不觉间流露出了紧张之色,所以被多尔衮一眼瞧穿了心思,“看你,害怕什么,我又不是不近情理的人,会学朱元璋,朱棣他们,让女人们殉葬?我朝虽然有这样的规矩,不过也是因人而异的,太宗皇帝不就没有让任何女人殉葬吗?我难道还要留给后世人一个把柄,让他们比较我们谁更残暴些?”
我听后略略松了口气,说实话,就算他真打算这样做,也肯定不会轮到我头上,我倒也用不着操心。问题是,其他女人的命也是命,谁也不愿意为一个从来没有爱过自己的男人去死。以此为名而肆意剥夺这些无辜女人的性命,实在是极为残忍而自私的表现。幸好,他没有叫我失望。
“不这样就好,可是…莫非你要如唐太宗例子,让她们出家为尼?”这一条也不是什么好事,我看比老死宫中也好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