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哭哭唧唧地问道:“哥。你说我会不会变成大麻子脸呀?要是那样多难看,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东青立即故意板起脸来,训斥道:“咳,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种不吉利地字眼怎么可以随便乱说?再说了,你今年也八岁了,怎么也学着女人一般姿态,有事没事都哭哭啼啼的,也不嫌丢人!我八岁的时候,可不像你这样。都这时候了,还在乎这张面孔,能捱到云开见月,重新爬起来,就得感谢老天了。”说实话,他眼瞧着原本白净清秀,人见人爱的弟弟几天光景就变成这副凄惨模样,自是心疼得不行。虽然男人不像女人那样重视容貌,可是东海原本是个极漂亮的孩子,就这样毁了容,并且病愈之后很可能也无法恢复,的确让人遗憾万分。再想到东海地天花就是他带着出去玩耍才被过上的,他就更加的愧疚难当了。
东海大概想想也是,也就勉强忍耐着。不过,他这段时间生病生的很是恹恹,刚才东青刚刚喂他喝了点粥,他这会儿感觉有点精神了,就又恢复了些平日里的顽皮。只见他的睫毛上还是湿漉漉的泪水,不过“小花脸”上已经浮现了痞痞的笑意,“呵呵,哥哥说得对,你八岁地时候,的确不是我这般懦弱模样,没出息得像个女人。”
“你怎么知道?我八岁地时候你才刚学走路,还穿着开裆裤呢。”东青怕自己的忧色落入弟弟的眼底而令弟弟害怕,不得不装作一脸春风,微笑着陪东海聊天。
“我绝对不是吹牛的,你别以为我小就什么都知道----我听到阿玛有一次跟额娘说,你不但和他小时候长得极像,连性子都是一模一样的,每次看到你,他就总忍不住想到自己小时候呢。所以说,我猜也能猜到,你八岁地时候也是和一般小孩不同,喜欢板着脸,不爱说笑,更不爱玩耍地。”
“哦?阿玛真这么说过?”东青还从来没有听过父亲背地里对他的评价,忍不住感了兴趣。
东海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当然,我要是骗你,我就变成小狗,整天对你摇着尾巴汪汪叫。”
东青陷入了沉思,他在琢磨着,父亲地这个只言片语,究竟代表了什么心态和想法?说是模样像,脾气和性子也像,那么究竟是代表喜欢,还是疑忌?
他忽然想起曾经在旧唐书里面看过几个片段,太宗纳隋炀帝女杨妃,所出之子吴王李恪“有文武才,太宗常称其类己。既名望素高,甚为物情所向”。太宗曾这般评论过这个儿子,“公岂以非己甥邪?且儿英果类我,若保护舅氏,未可知。”
这个李恪除了身份是庶出之外,其他地方和他倒是有那么几分相似,也曾经得过父皇这样的评价,可他的结局如何?被无辜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遭受权臣陷害,乃至于最后身死名灭。这样的结局,实在令人遗憾唏嘘。唐太宗那样厉害的一代英主,却在立储的问题上犯了糊涂,以至于出了武则天,险些灭亡了他一手缔造的大唐基业,这个前车之鉴,实在是极其血腥和残酷的。而父亲,会不会在将来重蹈这个覆辙呢?看父亲对他冷漠疑忌的态度和对东海非同寻常的宠爱,将来若正常择储,很可能抛弃他而选东海…
李恪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他名望太高,才华出众,所以很多人不满意于他那庸碌无能的弟弟的李治做君主,想要扶他取而代之。为此,也给他招来了莫大的祸端。长孙无忌以阴谋将他陷害致死,以绝众望。而眼下看东海虽然小聪明不少,却不见半点勤奋好学的影子,更没有任何谨慎缜密的心思,看起来也不像块治国理政平天下的明君料子,将来会不会也…以李恪李治兄弟的例子来类比,联想到自己和弟弟身上,他渐渐惊悚起来。大概是天气闷热,他很快就出了一身汗,潮湿的衣服粘在身上,很不舒服,他忍不住地挪了挪身子。
东海见他如此,还以为他是不耐烦了,于是小声道歉道:“哥,你是不是嫌我话多太聒噪,不高兴了?要是这样,我就不说话了。”
“哪有,你胡思乱想什么,我听你说这么多话,就知道你的身子渐渐有了好转,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烦?”东青立即醒悟过来,掩饰道。
“哦,你不烦就好了,我一个人整天躺这里无聊坏了,也不能出去玩耍,又没人陪我说话…现在你来了,我正好可以和你说说话,这样身上的痒也就忘记了。”说着,东海也不管哥哥是否有兴趣听,就独自唠叨起来,“你别小看这张脸长得好坏。虽然咱们都是男人,可女人也是喜欢相貌好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早就注意了,很多见到你的宫女,有时候都会偷偷地瞧你,然后脸上红扑扑的,就像火烧云一样。还有啊,你别忘了,春天时候在南苑,你驯马的那一次,不知道多少个蒙古格格们都冲你尖叫,激动得要命,恨不得立即对你投怀送抱呢…你说说,我这次要是拣回条命,却变成个麻子脸丑八怪,将来长大了在你身边一站,人人都得说咱们一点也不像一个娘胎里爬出的亲兄弟,那多丢人呀…”
东青这会儿听着东海的唠叨,加上闷热的天气和日头过午的时辰,渐渐地睡意席卷而来。毕竟昨晚一夜未眠,不但在孝明那里耗费了不少体力,又为父亲母亲担忧着急而耗费了不少精力,这会儿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他就把东海的话当作了催眠曲。不知不觉间,他阖上了眼睑,陷入昏昏睡梦之中…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五十六节兄弟约定
更新时间:2008-12-611:40:22本章字数:4835
东青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尽管没有人来打扰他,可他也就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噩梦惊醒了。醒来之后,已经是一身冷汗。
“哥,你这是怎么了?睡得好好的,突然一下就醒了。”
惊魂未定的他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东海那双满是疑惑的眼睛。他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梦里面的情形,似乎有很多场景记不起来了,只有一些残余的片段。不过,最后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还是可以清晰记得的。因为此时他仍然感觉到后腰那里隐隐作痛,就和梦里面的一样。
揩了揩额头上的冷汗,他皱着眉头回答道:“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人在后面拿刀捅我,就惊醒了。”
东海更加诧异了,出于本能地,他想坐起来,学着大人的模样安慰安慰哥哥。不过一动身,就注意到手脚仍然被捆绑着,他根本无法起身。无奈之下,只好继续躺着,用关心的目光瞧着哥哥,问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会梦到这样古怪的事情?那个人是谁,你可认得,还能回想起来吗?”接着,眼睛里隐隐有些戾气浮现,自言自语道:“哪个不要命的胆敢谋害我哥哥,我定然将他千刀万剐,磔碎了吃肉!”
东青愣了,反而忽略了刚才的噩梦具体是什么了。他惊愕于一贯顽皮可爱的弟弟怎么会说出这样残忍的话来,而且说着这话的时候,原本纯真明亮的眼睛里,竟然充满了血腥之气。虽说是帝王家的孩子成熟得早,他自己在六岁的时候就想方设法想杀掉福临了,可他不认为这是残忍,而是不得不为之的权宜之计。而东海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戾气,实在令他出乎意料。
他忍不住问道:“咳,这是什么话,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应该说。东海的生活环境是比较单纯的,不可能知道这类史书和律法上才有地酷刑。至于看闲书,似乎也没有渠道,况且他也认不全汉字,难道是别人讲给他听的?
东海满不在乎地说道:“瞧你紧张的。我为什么就不能知道?我是听宫里前朝留下来的老太监们说的。故明地时候,被凌迟碎磔的人很多,从皇妃大臣到宫女奴才,犯了大罪的人就要千刀万剐,割上三千多刀,每片肉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然后开膛破肚,掏心挖肺。人不到最后一刀也咽不了气…你说说。这得多考验刽子手的本事呀,我要是能亲眼见见就好了。可惜我朝开国以来。也没有这样处死过犯人,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如果有。我肯定要到现场去瞧瞧,这样的热闹要是错过了可就遗憾啦…”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先前的凌厉之气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津津乐道,是兴致勃勃。好像在谈着什么特别好玩地游戏似地。
听着听着。东青暗暗心惊,他从小就不怕死人。不怕血淋淋的场面,那是因为他经历过那场夺宫政变,目睹过之后地狼藉战场。可东海生在安乐窝里,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些吓人的事情,按理说听别人讲述也应该害怕才对,而他不但不怕,反而颇感兴趣,这是不是先天的性情所致?小时候就如此这般,他将来要是有机会上了战场,还不得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好啦好啦,别说得这么起劲儿了,你还病着,要静心休养。光想着这些没用地事情,觉也不睡,病又怎么好的起来?”他见东海还在滔滔不绝,连忙打断了他的谈兴。
东海点点头,“嗯,我听你的话,这就睡觉----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梦里头,究竟是谁要在你背后捅刀子,到时候咱们好都有个提防,兴许这就是个警示,叫你以后要小心那个家伙。”
听东海又一次问到这个,他也在努力地回想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无奈地摇摇头,“我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又兴许根本没有来得及看清那人是谁。听说梦也不光是预警,也很可能是反着来的,所以也用不着担心地。再说了,谁会想要杀我,谁又能杀得了我呢?”他自己也觉得好笑,这样想来,梦境地确荒诞,无法在现实中应验的。
不过东海倒是一本正经起来,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很认真地说道:“就算是真地,将来真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你也别害怕,我要是在你身边,肯定会保护你的…”
东青忍不住笑了,打断他的话:“你比我小这么多,我保护你还差不多,又怎么轮到你来保护我?”
“那可不一定,兴许那个时候我已经长大了呢,你是我的亲哥哥,谁要对你不利,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或者自己逃命的。若要是我不在你身边,实在奈何不了,那么日后我必然帮你杀了那人,替你报仇;要么,就要那人生不如死。”说到这里,他一脸郑重之色,还用力捏了捏小拳头,以示决心。
见话题越扯越脱离现实,而且也实在太过阴暗了,东青只好及时将话题岔开去,他微笑着摸了摸东海已经冒出头发茬子的前额,说道:“好了,不用这样正式地保证了,哥哥相信了就是。还有啊,也可以反过来,如果有人这样对你,我也会让他不得好死的…这下你放心了吧,可以睡觉了?”
东海却努力地伸出小拇指来,朝哥哥晃了晃,“睡觉可以,不过睡前咱们要拉钩,刚才我说的,还有你说的,都要说话算话。这就是咱们的兄弟约定,不得反悔,不得违背,否则就是背信弃义之人,下辈子投胎做小狗。”
见弟弟这般认真,他也不得不做出严肃对待的模样,很爽快地伸出手指来和弟弟拉了钩。东海这才没有理由继续缠着他说话了,很快就乖乖地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睡着了。
他看着东海入睡,这才放下心来,起身。看东海刚才和他聊天的精神劲儿,应该是病情有所好转了,看来。这一关多半已经捱过去,不会有多大的性命之忧。想到这里,他的愧疚之心也就略略地减轻了些,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去了。
黄昏时分。武英殿东暖阁。
东青从仁智殿回来,到这边来查看父亲的恢复情形。这里已经被收拾干净,阿娣已经给多尔衮更换了新的衣服,头上缠绕了厚厚的纱布,可他仍然没有醒来,还在昏昏沉沉地睡着。摸一摸,手脚倒是不凉了,反而发烫。像是高烧时候的症状。他就禁不住疑惑了,想要传太医来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送药地小太监已经到了殿外。阿娣出去把药接了来,进屋了。面对东青的疑惑,她解释道:“先前太医来看过了。说这是皇上体虚阳脱,被寒邪入侵,眼下虽然性命无碍了,伤寒却借机发作起来,所以没有这么快醒来。”
“哦。只要不严重了就好。否则真是雪上加霜,叫人忧心哪。”东青说着。起身接过药碗来,示意阿娣,“你扶起皇上来,我给皇上喂药就是。”
病榻前服侍汤药,也是一种孝道的表现,所以阿娣也没有犹豫,就找来靠垫垫在下面,将昏迷中的多尔衮略略扶起,然后用金匙撬开牙关。东青端着药碗在炕沿上坐着,舀起一勺来吹了吹,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翼翼地喂了下去。
起初一两勺没有反应,溢了出来,阿娣忙用手帕擦拭干净,示意东青可以继续。又是几勺喂下去,这回知道下咽了。东青稍稍松了口气,也就顺利地将其余的汤药都给父亲喂了下去。
最后一口地时候,不曾想出了意外,呛到了。多尔衮尽管还没有恢复意识,却仍然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咳咳,咳咳…”
东青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药碗,和阿娣一起手忙脚乱地拍抚着,好半天,才止住了咳嗽。当东青接过帕子,轻轻地给他擦拭着嘴角的药汁时,他的眼睑微微地动了动,过了一会儿,竟然缓缓地睁开了。
东青起初一喜,刚想呼唤几声,或者问候一下,却愕然了。因为他看到父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通红通红的,甚是可怖。然而这还不算什么,严重的是,父亲此时虽然视线直直地投向他,可又好像看的根本不是他,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空洞,却隐隐闪动着血色一般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阿玛,阿玛,您这是怎么了?”他虽然有些害怕,然而出于担心和关切,仍然免不了试探着问道。
多尔衮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地话一样,仍然那样定定地望着他,目光里读不出任何内容来,就好像一个彻底没有了心智地人,对于外界的一切事物都无所反应,无所感受,也无法思想了一样。
东青更加没底了,于是忍不住地,在他眼前伸手晃了晃,“阿玛,您是不是看不清儿子?还是看清了,就是没有力气说话?”
他仍然没有任何表示,更别提说话了,连动动手指地动作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实在没有力气,还是根本就没有恢复神智。此时的他,除了眼睛睁开着之外,整个人都像沉寂着的一潭死水,似乎千年来都不曾泛起过一丝波澜。
旁边地阿娣也吓坏了,心想该不是那一击太过沉重,虽然勉强挽回了性命,却伤了脑子,失了记忆,甚至根本就是丧失了心智?这终究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若是后者,那么活着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东青试探了好一阵子,也不见父亲有任何反应,免不了颓丧起来,一时间也不知道改如何是好了。
“大阿哥不必担心,皇上多半是昏迷得久了,刚刚醒来,又兼高烧体虚,所以一时间无法恢复神智。等缓过劲儿来,就会慢慢恢复过来的。”阿娣尽管自己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不过为了稍稍缓解东青地紧张,也只好这样劝说。
东青无奈,也只好跟着往好地地方想了,“估计也是如此吧,再等等就好了。”
可惜两人等了很久,也不见多尔衮恢复神智。反而,在掌灯时分,他倒是又昏睡过去了。大概是服药有了效用,额头上的温度稍微褪了些,不像下午时候烧得那么严重了。阿娣见东青一直守候在这里担忧着急,人也很是憔悴,就催促他去用膳。这一整天了,他还粒米未进。
东青也觉得有些饿了,想到也不急于这一时,就出去了。吃过晚饭之后,他又忍不住跑去仁智殿查看了一番。母亲虽然情况稳定下来,不过要等醒来估计还要个一两天,他坐在床边,握着母亲地手,呆呆地愣了很久,方才离去。
再次返回武英殿时,阿娣已经面带喜色了,一见他就迎了出来,“大阿哥,喜事啊!”
“哦,怎么了?皇上又醒过来了?”
“回大阿哥的话,不但醒来了,还能认出人来,记起事情来了。就是说话有点不利索,人也动弹不了,不过心里头还是很明白的。皇上问了问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事儿,奴婢就把眼见到的都原原本本地跟皇上讲了一遍。皇上听了,没吭声,从脸色上也瞧不出什么来。”
东青也说不出究竟是喜还是忧,按理说,父亲能够醒来恢复神智,这应该是件喜事;可父亲接下来就听说了事情的经过,又会不会想到责怪母亲,这就令人难以预料了。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去探探口风才好。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房,只见多尔衮正背对着他,侧身躺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又睡过去了,还是醒着,却没有觉察到他进来。
“阿玛…”东青伫立了一阵子,终于忍不住轻声呼唤道。
“嗯?”多尔衮并没有睡着,只是略略迟疑了一下,就答应了一声。而后,颇为吃力地有了动作,想要转过身来。
东青连忙上前帮扶着,总算让他翻转过来平躺着。这时候,他望向东青的眼睛里,难得的有了温暖的色彩,就像平静的湖面上倒映了柔和的月色,光华波动;周围的烛光悉数落入其中,温暖如寒冬之火。
这些年来,多尔衮还是第一次地,用真正慈爱和嘉许的,父亲对于儿子的那种眼神看着他。其中流露着的感情是真真实实的,没有任何虚假和伪装的成分在内的。这目光,令东青之前的诸多委屈,诸多怨愤,都在一瞬间消弭无踪了。只有在这一刻,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不论如何,他们都是骨肉至亲的父子,血脉相连、精神传承。无论发生过什么,也不能割断他们之间的这种联系,不能。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五十七节父子和解
更新时间:2008-12-710:13:30本章字数:4919
免不了地,东青呆愣住了。说实话,他从六岁那年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父亲会用这样温暖的目光注视他了。大多数时间里,多尔衮总是对他不冷不热的,看不出喜欢也看不出厌恶,仿佛他只是别人家的孩子,根本懒得关注,懒得爱护一样。如今,父子之间尚且没有对话,可单单这眼神的变化,就足以让东青受宠若惊了。这种感觉,就恍如漫长的寒冬过后,那从万仞山脉吹拂过来的第一缕春风。羌笛不再幽怨,柳色也从此青青,一切都开始好转起来了。
父子相对,寂静了片刻。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东青从起初的愕然、局促,很快转为了无法名状的满心欢喜。然而这欢喜里,竟然带了一点莫名其妙的酸楚。不管怎么说,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终于得到了父亲最彻底的谅解和信任。比起这些,其他的,在这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阿玛,您总算醒来了,儿子真是高兴啊!”只差一点,东青就要喜极而泣了。他虽心智成熟,已经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了,可现在的他,竟然欣喜得像是个充满了眷恋之情的孩子。
多尔衮的脸色仍旧苍白,不见一点血色,不过见东青在他面前,他还是浅浅地笑了,然后费力地伸出手来,握住了东青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道:“阿玛知道你很高兴,因为阿玛也同样高兴…先前的事情,是阿玛错怪你,误会你了。阿玛不该没有证据就胡乱猜疑,还动手打你,下手又那么重。你现在,现在还在恨着阿玛,对你太过狠心了吧?”
东青的眼眶里已经开始湿润了。不过,他也很庆幸昨晚的正确选择。他们毕竟是父子,能像现在这样该有多好,又何必非要闹到你死我活,反目成仇的地步呢?如眼下这样。排除了嫌疑,消弭了误会,他们依旧像多年前的那样,是相亲相爱的父子。不但现在是,将来也是。
“儿子,儿子…”东青地语调有些凝滞,不过努了努力,还是继续下去了,“先前是有点怨恨的。可想到父子之间也没有隔夜的仇恨,儿子也要自己检讨一下。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对了,才会惹得阿玛猜疑。还有,若不是儿子带着弟弟私自出去玩耍。也不会让弟弟被过上天花。若真出什么事情,儿子就算是死一百次也不够赎罪的了…”说着说着,泪花已经在眼眶里闪烁了,他极力忍着,勉强没有掉落下来。
“好了,不要说这些了,你又不是故意的,你肯定是心肠软。架不起东海地央求才不得不带他去的。那个孩子就是个顽劣性子,我心里头清楚得很,这不是你的错。只能说是他运气不好,才刚巧碰上了。”虽然东青背对着灯烛,不过多尔衮从他微微耸动的肩头上依然能瞧出他是在压抑着抽泣,于是免不了笑了笑,然后拉他的手。示意他坐下来。
东青点点头。在炕沿上坐了下来,正想背过脸去瞧瞧地把涌出来的泪水擦拭干净。却被父亲拉住了。多尔衮伸出手来,温柔地擦拭着他的脸颊,笑道:“瞧你,才说没两句话,竟哭上了,阿玛刚才都说了,这不是你的错,阿玛向你道歉了,好不好?”
“好,”他刚刚答应了,转念又觉得不妥,又赶忙改口,“不,不,儿子怎么敢让阿玛来道歉?自来也没有父亲向儿子道歉的道理,您这样的话,儿子就更加过意不去了。”
“不管你敢不敢地,总之话已经出口,歉已经道过,就收不回去了,你就接受了吧。”多尔衮用无尽欣慰的眼神注视着儿子,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他向来膝下凉薄,别人家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他后院那么多妻妾,却没有给他养下一儿半女,这也让他成为了宗室之间地笑料,人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悄悄地看着他。似乎,人只有干尽了恶事才会如此,无子无孙。每次想及此处,他都异常地烦躁,异常地焦急,直到他有了熙贞,直到熙贞给他生下一双儿女,这些烦躁和焦急都紧跟着烟消云散了。从此,他的奋斗就都有了意义,有了希望。几年前多铎都抱孙子了,他的儿女们还没有长大,那时候他格外地期望着,哪一天孩子们能长大,各自成家立业,到时候他也就省心了。
如今,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东青已然成为一个能够上马提刀的飒爽少年了。这一次,已经能在他的病榻前伺候汤药了。所谓养儿防老,指望的还不是有那么一天自己动弹不了了,床前有这么个孝子伺候着吗?这个他曾经寄予过厚望的儿子终于长大了,从此,是不是可以渐渐地将重任交付到他地肩头上呢?
而他这次能够醒来,究竟前因如何,他的心里头很快就清楚了。在他之前人事不知的时候,若东青起了半点贪念,他也就根本没有醒来地机会了。他知道,眼下国家稳定,政治清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东青是他的嫡长子,虽然没有明确立为储君,可不论于情于理,都应该由他来继承皇位。他一旦不起,那么以东青这样远远超出同龄人的才智和魄力,想要顺利登基也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这些年来他对东青一直冷淡疏远,加上昨晚那样粗暴而冷酷的态度和举动,东青不怨恨他才怪…诸多因素结合在一起,在这样地大好形势面前,东青却意外地放弃了,他这究竟是善良懦弱,还是没有自信?
多尔衮虽然身体上还没有恢复过来,不过脑子里确实异常清醒地。他在政治场上打滚多年,如何权衡利弊,如何看透人心,都不是什么难事。知子莫若父,虽然他一直以来都对东青的野心有所疑忌,不过东青本人地能力和心智,他都是非常清楚的。这孩子,绝对不是善良懦弱的人,更不会缺乏信心。排除了这些,剩下的最大可能就是,东青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他地命。他虽然没有估量错东青的野心。却估量错了东青为了实现野心而采取的手段。
一个能有大成就大建树的人,必然有着懂得取舍,懂得进退的明智。心胸狭隘,只看眼前利益地人即使能侥幸成功一时,也无法成功一世。只有虚怀若谷,胸有丘壑,开明豁达的人,才能成为伟大的帝王。眼下看来,东青已经具备了这样的潜质。更难得的是,他还有不记前仇的宽容和不能忘怀的亲情。这样的人。多半不会为了权位而做出残害手足的事情来。
想到这里,他心里已经有所打算了。
不过,他却并没有立即说出这个打算。毕竟在公布之前。还要对东青有另外的考验,不必这样着急。更何况天子金口玉言,出口就不能反悔,必须要慎重才好。
眼见着东青总算收住了眼泪,他略略吁了口气,笑道:“以前还以为你是个不会哭地孩子呢,想不到,都快成亲分府。做真正的男人了,竟也如小孩子一般地掉泪。怎么,这些年来受了诸多委屈。现下总要宣泄宣泄?若如此,就索性哭出来算了,阿玛不会笑话你的。”
东青感到很害臊,擦干了眼眶,摇摇头。说道:“不。儿子没有什么委屈,儿子是见阿玛醒来了。一高兴,就忍不住了…这不,要阿玛笑话了。以后,我再也不哭了。”
“你呀,还真像我小时候,倔强得很,不论受到多大地打击,多大的委屈,都装成没事人的模样,就是害怕被人笑话,被人瞧热闹。”说着说着,多尔衮也忍不住有些惆怅,泛黄的记忆也渐渐翻开来,“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总是在别人玩耍嬉戏的时候,偷偷地躲在没人的地方读书习武。练习布库的时候扭伤了腰,擦伤了手肘,也不敢回去说,更不想被别人瞧见,就只好咬牙硬挺着。像东海那么大的时候,一次因为母妃地事情,我去跪求你玛法。他的当时正在气头上,动作也就没了轻重,一抬手就把我给掼到门槛上去了,磕破了嘴唇。我也不敢哭,更不敢指望着你玛法来扶,就乖乖地自己起来了。现在想来,好像从记事起,我就没有在你玛法面前哭过一次…”
回忆到这里时,他忽然明白了东青的心理。当年太祖皇帝对他并不亲近,难得抱上几回,大小家宴甚至都没有他出席地份;若不是他母妃替他说项,他连那十五个牛录别指望着得到。对此,他未免有些怨恨父亲的厚此薄彼,然而等到父亲过世,他却发自内心地伤悲起来。因为在那个时候他才明白,父亲就是一株参天大树,用茂密的树荫来遮掩保护着他们这些孩子。虽然树枝有厚有疏,总有难免遮不到的地方,让他淋到了些冷雨,可真的到了这一天,大树彻底倒下了,他就不得不独自面临狂风暴雨地袭击了。可惜,人就是难免犯贱,拥有一样东西地时候不知道珍惜,非要等到失去之后,才想起来珍惜,才开始怀念。莫非,东青也如当年的他这般,意识到了亲情地宝贵?
东青见多尔衮好久不再说话了,就以为他累了,毕竟刚刚从昏迷中醒来就说了这么多话,肯定是很消耗体力的。正准备问父亲要不要用点膳食的时候,阿娣已经送来了一碗枸杞参汤,说是太医给的食补方子,现在皇上体虚,需要补一补。东青伸手接过,一汤匙一汤匙地,小心翼翼地喂父亲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