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道:“应该说是你哥偏心你才是呀。他希望你在京城呆一段时间修身养性,别像以前那么浮躁,等性子平和些。才可以帮他处理政务,协助他治国治军呀!”
“烦都烦死了,哪里还能‘修身养性’?”说到这里,他的眉目间隐隐有些不忿之色。“要么说,这天下打下来得太快,也不全是好事,我才三十冒头,从此竟没有了用武之地,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打十三岁上战场,到现在都二十年了。我听惯了金鼓声,厮杀声,落下个毛病。若是高床暖枕,周围环境太舒服,根本就睡不着觉。有时候半液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只好爬起来在院子里一圈一圈的走着,就像当年出征时每夜亲自巡营一样......”
多铎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中止了,似乎不希望让我看到他的惆怅。
伯奇在旁边微笑着补充道:“是呀,我一开始看到王爷半夜里这样,还真是吓个不轻,他那时候的脸色跟个游魂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中了什么魔障。”
多铎见我听得颇为认真,于是就继续讲道:“其实啊,我现在想想,这辈子最快乐,最忘不掉的事情,就是二十年前,第一次出征,我和我哥跟着先皇去征喀尔喀多罗特部的那一次。”
我有些诧异,想不到他认为那次出征竟然是最快乐最难忘的,我明明记得多尔衮说过,他因为力气小斗不过敌人,从马上摔下来落到敌军堆里。险些被马蹄踩死,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他竟然凭空生出了巨大的力量和格外的勇猛,挥刀从团团包围中独力杀出,抢夺了敌军的战马逃了回来。突围之后,才发现挂了好几处彩,晚上在军账里多尔衮帮他包括,他疼得直掉眼泪,趴在多尔衮的膝头无声的哭了好久......那真是他们兄弟俩少年时期一个颇为恶惨的记忆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走神,而是继续讲述着:“你不知道,那草原和大漠之上,晚上冷得好像三九天,白天又热得连甲胄都穿不住。尤其是找不到水源的时候,更是渴得嗓子火烧火燎的,嘴上都要脱好几层皮。甚至追击敌军接连几天,骑马骑到两腿都磨破皮,困得连眼皮都快撑不住,也见不到一处有人烟的地方。不过,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有一个急行军的夜晚,那晚的天格外干净。月亮也格外亮堂,照在大漠的沙子上,跟白白的霜雾似的。又好像茫茫的大雪,我那时候在想,这里真是干净,漂亮,要是把这里当成归宿之地,死后也埋在这里该有多好?我也不要什么墓碑,什么祭奠。只年年月月在这里睡着,无聊了,魂魄就飘出来,看看这样的月光和大漠,也就知足了......”
听着听着,我忍不住的,想要重视一下眼前的这位豫亲王了。以前,我自认为能够了解他,他是一个勇敢,坦率的,豁达的男人。有趣的是,他有着阴柔俊美的外貌,性情却像灼热而灿烂的太阳,而他哥哥多尔衮有着阳刚大气的外貌,性情却像清冷而孤独的月亮。没想到的是,看似粗人一个的多铎,竟也有这样细腻的心思和浪漫的情怀。天聪二年这个第一次出征的具体情形,都是他们兄弟后来告诉我的,只不过从多尔衮的讲述里,我能感受到那隐隐约约的仇恨和阴冷,那是一个袅雄曾经的隐忍。而从多铎的讲述里,我竟能从如此残酷恶劣的环境中,看到浪漫和壮美的景象和色调,听着他的描述,我眼前似乎出现了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的美丽。又不能不为现在的他叹息一声,感慨一句“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的惆怅。
也许,他这样的人,征战一生,马革裹尸,青史留名,才是最完美的结局,若让他过早的离开他的,泯然于一众富家翁之中,过着醉生梦死,髀肉复生的日子,死在高床暖枕的榻之上,躺进庞大华丽的墓穴,才是最大的悲哀吧。
伯奇福晋听到这里大概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于是出言阻止道:“好啦,聊天就聊天,讲故事就讲故事,干吗老提那么个晦气的字,你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人,怎么会想这些事情、”
多铎也觉得自己“抒情”得有点过头了,于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着我,“你瞧瞧,我现在闲着无聊,人也变得婆婆妈妈,跟个老娘们似的,是不是要嫌我烦?”
“哪里,我倒是听愣神了,想不到你在那样的时候还能感受那么多,领悟那么多,看来你没做个诗人,还真是屈才了,再说了,你那时候才十三岁,怎么就开始想那些身后归宿之类的事情了呢?”
他一拍大腿,“咳,你要知道,那时候我们过的日子真就是朝不保夕,每天爬起来去上朝,都要寻思着今天会不会被突然冒出来的什么人‘举发’,丢了领旗贝勒的位置。甚至下到大牢里面成了囚犯,那些大贝勒们看着我们兄弟时的眼神,好似要把我们当成蚂蚁捻死一样。在那次出征的时候,我当然免不了想到,会不会被哪个临阵出卖,白白送了性命?要说没有想过,就是撒谎了......”
正说到这里,忙收拢了话题,“小乖乖,别关键,额七克这就带你去撒尿。”
“不用劳烦你,还是我带他去吧。”我站了起来,伸手想要抱过东海。
多铎已经抱着东海站起,对我摇摇头:“不用了,只要我在府里,小阿哥必然就缠着我带他,再说你又不知道地方。”说着,就抱着东海出门去了。
我和伯奇继续聊着家掌,她说起一件趣事,“原来刚抱小阿哥到这里来时太小,王爷还亲自给他更换尿布呢。有一次换到一半,王爷蹲在炕前跟他逗乐。嘴里'臭儿,臭儿'的叫得正起劲儿,不想小阿哥也挺调皮,居然又尿了,还喷得老高,正好尿到王爷嘴里。王爷当时的脸色都绿了,却还连连夸张小阿哥有能耐,撒尿都撒这么准,将来一定是个神射手.....”说着说着,禁不住用手帕掩着口,笑出声来。
我也听着有趣,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伯奇继续说道:“你不知道,王爷有喜欢小阿哥,只要闲着,就经常抱着小阿哥玩耍,或者领他遛弯儿,教他走路说话,像疼自己的儿子一样,岱岳为了这事儿没少吃醋呢。”
想象着小孩子吃醋赌气的模样,我也忍不住想笑了,于是说:“对了,我也好久没有看到见岱岳了,要么你叫人领他来,让我亲热亲热?”
“本也想叫他过来的,不过他昨天和几个兄弟们一起打雪仗,脖子里灌了不少雪,半夜里发了风寒,现在正睡觉呢,所以不好带来见娘娘。”
“哦,那就只好等他病好了,你再入宫请安的时候,把他带去玩耍了。”我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对了,我刚进府门,王爷的诸位妃妾们给我请安的时候,我怎么见有个女子身材臃肿,已是身怀六甲,可为何王爷并没有跟我和皇上说过呢?”
伯奇回答道:“哦,你说的是淑兰吧,她本是正黄旗里的诸申,在她们本旗的主子何洛会家里当过婢女。王爷秋天时将他纳入府做侍妾,也是肚子争气,没多肚子就大了起来,大概是王爷觉得她身份低微,所以没有向皇上和娘娘禀报吧。”
我顿时恍然,怪不得我觉得那女子一打眼就有些面熟,好似哪里见过,这样说来就明白了。她就是前年秋天,我和多铎匆忙赶回盛京的当天,多铎在何洛会家碰过的那个侍女。在这个主子睡个奴婢是家常便饭的年代,我以为多铎不会再去找她了,没想到事隔两年多,她居然进了多铎的王府当了小妾,还有了身孕,真是不可思议。
没多久,多铎就抱着东海回来了,伯奇福晋借口给我们准备午饭,离开了。于是我问起这件事,他漫不经心的说起了事情的经过。原来他回到燕京之后就把那个女人忘记到脑后去了,不过去年的时候,无意在街头又见到了这个女人,发现她比以前还漂亮了,于是就忍不住又和她找了个地方春宵一夜。后来,他又趁着去何洛会府上议事,顺便吃喝玩乐的机会,和她偷情了多次,直到夏末秋初,终于把她的肚子搞大了,无奈之下,何洛会只好派人将她送来,给多铎充当侍妾了。
正说话间,我感觉外厅似乎有蹑手蹑脚的声音,接着,好像有人在门口悄悄的盯着我看,诧异之下,我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大约三岁的女孩子,穿一件浅粉色,镶着白色兔毛边的小坎肩,梳着两条小麻花辫,长得粉雕玉逐一般,煞是可爱,弯弯的眉,红润润的小嘴唇,明亮的大眼睛格外灵动,漂亮的像个童话中美丽的小公主,她正睁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我,见我看她,她不但不害怕,反而更加的和我对望。
身后的多铎见到这个女孩,不但没有诧异,反而很高兴的朝她招呼道:“还站那儿干吗?快进来,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女孩立即答应了一声,像小燕子一样,轻快的飞奔进来,到了我面前,像模像样的给我福了一福,然后来到多铎的身旁,坐下,仍然好奇的盯着我看,一点也没有胆怯的意思
我很诧异,因为我明明听到女孩刚才管多铎叫了一声“阿玛”,可我不记得多铎有这样一个女儿呀,“这是......”
“你忘记了?她就是我们前年回盛京途中,在辽河边上捡到的那个孩子,你不是还抱了她一路,咱俩还冒充她的父母,后来给安顿在何洛会家了吗?”
我拍了拍额头,恍然道:噢,原来她是......两年多没见,都长这么大了,你什么时候把她收养来的?”
多铎颇为宠爱的摸了摸女孩那白嫩嫩的脸蛋,笑道:“我去何洛会家教他几个儿子射箭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见这孩子极是可爱,人又活泼大方,和我颇为亲近,一高兴,就把她带回来了,还是淑兰入府的时候了。”
我看着女孩,也觉得她挺招人喜欢的,于是忍不住道:“早知道这样,我肯定早你之前把她收养了,好陪伴东海玩耍。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我看东海好像很喜欢她呢。”说话间,只见东海已经在后面流着口水牵扯着她的小辫子玩耍了。女孩撅起嘴巴来,故意做出所以的模样,和东海嬉戏起来,两人都咯咯的笑个不停。
“呵呵,不好意思被我抢先了,现在她叫我阿玛,你抢都抢不走了。”
“那可未必!谁说我抢不走的?等人养她到十二三岁,瞧着东海要是喜欢她,我就叫她进宫给东海当嫔妃,到了还是我家的,哈哈哈......”我调侃道。
多铎只好做愁眉苦脸状,唉声叹气,“唉,没办法,你就是那观音菩萨,我就是地狱小鬼,哪里能斗得过你?”
笑罢,我问道:“对了,你给她取名字了吗?叫什么?”
“取了,叫固尔玛慧。”
“固尔玛慧?”我愣了,这个句子是满语里兔子的意思,没想到多铎会给她这样的一个汉人家的女儿取名这样的名字。
多铎当然看出了我的疑问,于是解释道:“你瞧她,又白又胖又可爱,活泼的像个小白兔,叫这个名字不就正好合适?”
我想想也是,点点头,“唔,这个名字确实很好,换成我还真想不出呢。”
说话呢,只见固尔玛慧踩着小椅子,爬到临窗的刀剑架前,伸出小手,好奇而认真的抚摸着那柄佩刀的鲨鱼皮刀鞘,还有刀柄上的花纹。
“呃,别伤着......”
我有些担心,正想起身将孩子抱下来,多铎在旁边笑道:“没关系的,她这么点力气还抽不出来。这孩子,别看她年纪小,却格外喜欢刀剑弓弩之类的,没事就爱摆弄着玩,我也就由她去了。”
“呵,可惜生成一个女子,若是男人,长大了说不定是个勇武善战的勇士呢。”我心想这女孩的爱好还真是特别,于是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不过,在视线经过佩刀的时候,我瞧着有点熟悉,仔细一看,只见刀柄上用满文刻了两个字,翻译成汉文,就是“砺霜”。
我的心突地一跳,事情过去了许久。我竟然渐渐遗忘了。如同放在连续不断的拨放一幕电影的片断一样,眼前似乎浮现出了我和多铎当年回盛京中的暧昧。杀掉固尔玛慧一家十多口时候的血腥,扬州城墙上多铎洒落在我肩头上的泪水,卢沟桥附近时,他持着此刀立誓时地庄重,还有多尔衮将此发刀送予他时,那隐含深意的笑容......
正走神间,固尔玛慧转过头来,朝着多铎露出灿烂如花的笑容来,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纯真和无邪,两个深深的小酒窝颇为可爱。这是她杀父灭门的仇人,可她却丝毫不知,还把多铎当作她慈爱的父亲。
我暗暗的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好一阵子,才让情绪逐渐平稳下来,我默默的念着:“愿上一代的仇恨,不要再在下一代继续了,让血腥和刀锋,杀孽和欲孽,不要再在孩子们这里继续了......”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一节雪里温柔
更新时间:2008-10-21:46:34本章字数:4991
年后,大清靖和九年,公元1653,
这一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所谓瑞雪兆丰年,也许在新的一年开始起,这将是一个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年份吧。
永定门外的南苑围场,比刚入关的时候扩大了许多,已经有方圆一百里的大小了。里面不但有山林湖泊,猎场草地,还有一座刚刚建成不久的行宫,叫做德寿宫。规模岁不大,却样式别致。与紫禁城里的各处宫殿不同的是,这座坐落在围场里面的行宫保持了满洲旧有的风格,殿宇楼阁的外形都做八角亭状,有一扇扇巨大的落地窗子,窗纸糊在窗棂外侧。更有意思的是,几乎每一个廊柱上都画有萨满教义中的神像,一个个面目狰狞,倒像是诡异邪恶的鬼头。
我对这种特殊的“审美”实在不敢芶同,可多尔衮却很喜欢,说这样有诸神在房屋在周围守护着,不但可以辟邪还可以保佑平安康健。不但如此,他还要将这里作为夏天时候居住的行宫,说是这周围森林茂密,湖泊众多,夏天较为凉爽,可以在这里避暑,居住上两个月,顺便在这里处理政务和召开朝会。毕竟南苑距离紫禁城只有三十余里路程,骑马一个时辰可到,京城里面各部衙门的各类奏折,可以直接送到南苑行宫,也不耽搁多少时间的。
时间也不过如流水一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转眼间,从进关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九个年头。有些出乎多尔预料的是,中国并未如他预想地那样,已经大致平定。此时,在南方仍然有不少抵抗势力在和清军周旋,虽然没有什么进展,却都在咬牙坚持。甚至有些以前已经归顺了朝廷的流寇,又降而复叛,反复折腾。着实也消耗了不少国力。去年年底。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的大军围广州十个月。最后决了附近的珠江大堤,水淹广州,方才破城。两军杀入广州城后,在城内大肆屠杀,不论男女老幼,一概屠戮残杀,足足持续了十一天。弄得生灵涂炭,惨绝人寰,至少杀了十五万军民百姓,方才封刀。
当我看到这些奏报的时候,虽然没有亲眼目睹那惨烈异常的场面,却仍然禁不住地触目惊心。我忍不住地,对多尔衮说,这样的行径不能再继续纵容了。从大清入关至今。累计屠城六次。屠戮总人数已经将超过了百万,再这样下去,只恐威慑有余。安抚不足,迟早要出乱子的。可多尔却对我地劝诫充耳不闻,要么装傻,要么借故推搪。到后来,干脆拉下脸来实话实说,这也是他本人地意思,希望我不要再多过问此事了。无奈之下,我只好作罢。
去年春天,远在西藏地达赖五世在清朝官员陪同下前来燕京,路上经过将近一年的时间,于腊月二十五到达南苑,与正在这里狩猎的多尔会见。多尔在接见时对达赖五世以殊礼相待,不但赐坐,又先后两次在刚刚建成的太和殿里设宴款待达赖五世,赏赐了他大量金器、锦缎、鞍马,并且安排他在南苑的东黄寺里住下。这座喇嘛庙,也是为了迎接喇嘛而特地建造的。
由于新年朝拜的缘故,凡是臣属于大清地蒙古诸部和朝鲜,西藏等地都派来使臣朝贡,甚至好几个蒙古部落的王公贝勒们也都来了。十五过后,多尔衮挽留他们在京多住几日,顺便来南苑围猎,比试箭法和布库、马术。众人也乐得如此,于是热热闹闹地朝南苑开进了。
正月十六。经过一夜鹅毛大雪,森林和校场也照样被厚厚实实的大雪覆盖住了,晌午,天色格外晴朗,天空上万里无云,清澈异常。而明媚的阳光照耀在大地上,苍松翠柏上,给原本的皑皑白雪镀上一层灿烂而温暖的金色,晶莹的雪花折射着金子般的光泽,格外地耀眼夺目。
行宫内地花园在这个冬日地晌午显得格外宁静,我拿着几份新送到的奏折来到这里时,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儿,只见几个笔帖式正恭恭敬敬地在廊下站着,有一个手里还捧着已经展开的折子,保持着这个姿势似乎很久了。
见到我来,他们纷纷行礼,“奴才给娘娘请安。”
我有些诧异,不过听到他们说话地声音很轻,于是朝亭子里望去。只见多尔衮仰躺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头戴暖帽,膝头搭了件貂皮端罩,微闭着双眼,神态宁静,看样子似乎是睡着了。
这几年来,在我的精心照料下,多尔衮的身体比以前略微好了些。因为心情还不错,所以胸痹发作的次数很少;再加上一点点地控制着烟瘾,每天少抽两袋烟,所以咳嗽的时候也不多了。只不过去年入冬之后,他的头痛病又时有发作,尤其是过于劳神时,很容易头晕目眩,看不清字迹,于是他现在批奏折时索性不亲自过目了,而是由笔帖式们一份一份地念给他听。听过之后他会说一下他的意见,然后笔帖式们在奏折边角上做相应的掐痕。汇集到一起之后,再送去我那边,由我模仿着他的笔迹,在上面一一做好朱批。
见我询问的目光在他们面前扫过,那个拿奏折的笔帖式出来轻声说道:“娘娘恕罪,方才奴才读折子读到一半时,见皇上睡着了,既不敢惊扰,也不敢退去,只好继续留在这里等皇上醒来。”
“哦,那有多长时间了?”我问道。
“回娘娘的话,日头刚出来就在这里听了,大约听了两个多时辰,皇上就睡着了,到现在估摸着应该有半个时辰了。”
我宽和地摆了摆手,说道:“时间也不短了,你们也累了吧。先把折子都放在这里,归好类,就下去听吩咐吧。”
“嗻。”几人一起喏道,整理完毕之后,就轻手轻脚地退去了。
这回亭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了。我将手里的折子放下之后,转过身来看了看他。风很小,大概是连北风都知道他累了,希望他能好好休息休息。生怕吵醒了他。若有若无地微风中。一叶去年入冬就已经枯黄了的树叶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他膝头的衣褶上。亭子外面有好几棵高大的腊梅树,淡粉色的花瓣已经微微绽开,更多的是含苞待放的花蕾骨朵,色如化开的胭脂,娇嫩欲滴,映衬着澄澈地蓝天,有种超脱世俗地美感。枝头上。堆积了一簇簇洁白地积雪,几只不怕冷的麻雀在枝头上轻盈地蹦跳着,抖落下阵阵雪雾,被微风一吹,正好飘散到亭子里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折子上,也落在他的衣衫上。帽沿上。眉睫上。可他似乎睡的颇为深沉,没有半点反应。
上前了几步,静静地看着沉睡中的多尔衮。这几年流转,世上变迁,可他的相貌仍然没有多大的变化,皮肤依然光洁,几乎看不到什么沧桑之态。即使岁月给他留下地痕迹,也是淡淡的,不易发觉的。大概是习惯于思索的时候皱眉的缘故,他的眉宇之间已经有了两道细细皱痕,即使舒展着眉头的时候,也可以看见。不过这样不但无损于他的形象,反而令他更有一个中年男人成熟而稳重地韵味。这时候地他,显得异常的柔和而沉静,薄薄的唇角流泻出恬淡和明净气息来,身上似乎都沾染了冰雪地味道,有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
看着看着,我不知不觉地,微微地笑了起来——这么多年来他不但相貌没怎么变,连睡觉的样子都没有任何变化,宁静而简单的像个孩子。忽然想起,他这样在外面就睡着了,很容易感冒的。他生性多疑,但凡处理公务的时候,都不准太监宫女,以及其他不相干的闲杂人等在旁边的。众人一直都谨慎地守着这个规矩,所以这里没有一个侍候的奴才。那些笔帖式们大概是畏惧于他的威严,在旁边傻呆呆地伫立了那么久,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叫醒他,送他到室内歇息的。他这个皇帝做的,还真就是孤家寡人一个,真不知道是该替他高兴还是该替他悲哀。
我轻轻地拉起搭在他膝头的貂皮褂,小心翼翼地盖在了他的身上,一种异样的温柔,如行云流水般而来,缓缓地,轻轻地蔓延过我的心头,就像春风和煦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格外惬意和甜蜜。渐渐地,他眉上的雪屑在体温的作用下一点点地融化开来,最后汇做晶莹的水珠,顺着眉骨和眼窝的轮廓流淌下来,挂在睫毛上。我无声地偷笑着,眼看着那水珠渐渐渗入他的眼睛里。
果然,他的身体颤动一下,睫毛微微抖动着,先是伸手揉了揉,然后缓缓睁开了睡意朦胧的眼睛。见我在他面前,不由一愣:“呃,熙贞,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你能听到才怪。这么冷的天气,你听着别人念折子都能睡着,何况我走路的声音又不大。”说着,我又忍不住调笑道:“我说啊,你刚才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
“噩梦?”他拍了拍额头,努力地回想着,好一阵子,方才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呀,好像没有做梦。对了,你怎么这样问?”
我指了指他仍然湿润着的睫毛,说道:“我明明看见你这里湿漉漉的,还往外流泪水,睡得好好的怎么会哭?还不是做了噩梦给吓哭了?”
多尔衮这才反应过来,果然是个不善于幽默的人呢。他有些尴尬地笑着,伸手将我拉到怀里,刮着我的鼻尖,然后故意板起脸来,好似审问的态度,“你给我老实交待,是不是你刚才悄悄地把雪水滴到我的眼睛里去了?你呀,还真像个小孩子,还用这种怪方法来叫我醒来。”
我装作委屈惊惶状,颤抖着声音回答道:“没有呀,看你睡这么香,我怎么敢戏弄你,弄醒你呢?我还怕惹得你龙威发作,把我打入大牢呢!就算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
“呵,这天底下还有你不敢的事情?别的不说,就说我这身上的疤痕吧,你划的、刺的、啃的、抓的,简直数都数不过来了…”
见他那双明亮如春水横波的眼睛又开始颤抖着睫毛,眨呀眨的,作万般可怜状,我就知道他又要伪装成受气小媳妇,受伤小白兔的模样来戏弄我了。我可吓坏了,赶忙打断了他的话语,抢先说道:“你才是胡说八道呢,哪里有那么多呀,起码东海四岁的时候就能一处不差地数得过来了。”
“那是,他当然数得过来,谁叫他打小就对你欺负我的情景印象深刻呢?在摇车里面还不会爬的时候就见你对我动粗,他当然要打抱不平,牢牢记在心里头啦!就算你记不住,他也会帮你数着。”说到这里,他突然眼光一闪,从小白兔变成了大灰狼,雪亮的獠牙马上呲出来了。我只觉得手腕先是一冰,随后一紧,一阵剧烈的酸痛迅速传来,原来我的手腕已经被他铁钳一般的大手给牢牢地捏住了,痛得我直抽冷气,“放开我放开我,疼!”
多尔衮并不松手,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蹙眉咧嘴的滑稽表情,像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想我松手,容易,只要老实交待就好了,你坦白,我就从宽处置。”
“嘶…”我快要撑不住了,还要咬牙强撑,人总还是要志气的,不是自己做的,打死我也不招。我硬着头皮强辩道:“哼哼,孟子有云:‘威武不能屈’…还有,什么坦白从宽。我看明明就是坦白从严,抗拒从宽;顽抗到底,回家过年。我,我才不上你的圈套呢!”
见我硬撑,他更高兴了,手上又加重了几分力气,得意地调侃着:“哟,看不出你这个如花似玉的弱质小娘子还挺有骨气挺有意志,挺能熬刑的嘛!只可惜,你这么纤细的手腕,我要是再用用劲儿,肯定就粉碎了,真是暴殄天物哪。”边说边“遗憾”地摇着头:“可惜呀可惜。”
我被他占足了口头上的便宜,本想来反唇相讥,不过实在架不住手腕上的剧痛,大冷天的,汗都快冒出来了。实在撑不过去了,只好苦苦告饶:“求求你,求求你,放手吧,我快受不了啦…”
他充耳不闻,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
无奈之下,我只好屈打成招了,“啊…是我错了,刚才的雪水是我洒的,你就饶了我吧!啊啊啊…痛死了…”
见逼供成功,他这才得意地松手。我的手腕如同断掉了一样,痛到麻木了。我气恼了,朝他扑去,骂道:“哪里得罪你了,你竟对我下如此狠手,我看你是日子过舒服了!”
谁知道这一次又成了送到恶狼嘴边的肥美羔羊。我“悲惨无比”地被他抓住胳膊,原以为又有新的“蹂躏”要遭受了,不曾想,手腕刚刚被捏过的地方落下了一记温热的吻。我顿时一个诧异,忘记了挣扎。
他微微俯身,用柔软的唇,细致地亲吻着我的手腕,呼出的热气嘘在我的皮肤上,痒痒的,格外舒服。他一面吻着,一面含含糊糊地说着:“怎么样,我够意思吧,这样‘疗伤’已经很破格了,除了你,这天底下还没有第二个人能享受到呢。”
第九卷净土千秋掩风流第二节杀人不见血
更新时间:2008-10-21:46:34本章字数:4668
有些窘迫,慌忙看了看四周,同时往回抽手,“好啦把年纪了还老是这样不正经,要是被什么人看到了多难为情呀。”
多尔衮松了手,故意板起脸来,作悻悻之色,“看来你是不喜欢我这样了?”
“不是不喜欢,而是地方不对呀。再说了,现在是光天化日,圣人有云,不可白日宣淫,你我乃一国之父母,怎能不做个表率?”
他也见好就收,“唉,算了,论口才我怎么及得上你?既然辩不过,只好从命啦。“说着,撑着椅子扶手想要坐起来,不过他的动作明显有些吃力,我赶忙伸手扶了一把,这才坐稳。
见他手扶后腰,我估计着是躺了这么久没有更换姿势所以麻木了,于是转到背后,替他轻轻地揉捏着肩膀和后背。他推却道:“不用了,熙贞,这都是奴才干的活,你就不要劳烦了。”
见他颇为疲惫的模样,我忍不住地,有些心疼,“不是我说你,都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连照顾自己都不会?总是叫人操心。这里这么冷,你也敢睡觉,若是着了风寒,又要半个月不舒坦。走几步路回去躺下来睡觉就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