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地话说得差不多了,于是挥挥手叫众多官员集体跪安退出,只留下内三院的大学士们继续议事。
冯出来奏报说:“皇上,郊祭告庙事宜已经准备妥善,已拟定本月初五日进行,还请皇上早作准备。”
由于礼部满尚书巩阿跟着阿济格打仗去了,所以现在礼部的事务就统统由汉尚书冯来承担了。冯说的事情是关于阿济格在湖北的大捷。由于剿灭了李自成,为清朝统一中原铲除了巨大祸患,对于这样辉煌而极具历史意义的胜利,多尔衮当然要郑重其事地去宗庙告知列祖列宗。由于紫禁城外的奉先殿还没有完全竣工,所以这次告庙,只能暂时在郊外选择一个风水好地地方临时搭台了。
多尔衮点了点头,“知道了,到时候场面不能小就是了。”
随即,冯将一个折本递上,“这是社稷拟票,当日唱礼官要郑重宣读,臣已经整理完毕,还请皇上过目敲定。”
“嗯。”多尔接过折子来,漫不经心地翻开来看了看,嘴角忽然浮起一抹嘲讽似的笑容,众臣顿时愕然,只见多尔衮指点着上面的某一句,笑道:“拟这票章的想必也是前明降臣吧?还说什么‘天人共愤’!明朝人虽然博学,只是这等说话似乎不宜。人心之愤,当然可以看得出来;而上天之愤,从何而知?现在王师剿灭流寇你们便如此之说,倘若两军相持不下,难分胜负,莫非老天还在愤与不愤之间?”
愤与不愤之间,大概就是郁闷了吧,想想老天爷生闷气的模样,确实很好笑,于是几位大学士们也陪着笑了几声。冯赶忙拍马屁,“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皇上奉天讨罪,天下无敌,天意确有可凭,这是必然的道理。”
恭维之言入耳,确实很是舒服,多尔衮看人的目光表面上不怎么经意,然而心底里却有数得很。这些大学士当中,最擅长阿谀逢迎,办事也最让他满意的就是刚林与冯了。然而这两人地缺点,多尔衮也一清二楚:刚林虽然嘴巴上油滑,不过办事也还牢靠,还是满人中难得擅长耍笔杆子地人,自然要重用;而冯虽然在前明劣迹斑斑,是为东林党人所讨厌的阉党浊流,不过此人善于处理群僚之间的关系,精于吏事,熟谙各类律法典籍,是多尔衮接触和了解新降汉臣地得力助手。所以,多尔明知道他是小人,却也照旧任用。
“呵呵呵…若果真如你所说,朕是奉天讨罪,天意所属,那么如何解释去年出现日食,今年处处洪涝?黄河南北,长江两岸,到处都报连日暴雨,今年要是没有朝鲜送来粮食,估计又不知道饿死多少百姓小民了。”
“这个…”冯顿时语塞。
多尔衮知道这个问题有故意刁难人的意思,所以并不追问,而是说到了另外一件与洪涝有关的事情。“朕昨天看到御史马兆奎的奏疏,很是不以为然。他在折子上说,这段时间京师积雨,倒塌了很多民居,屡有死伤,所以建议朕赐棺赈济,这也算是仁政的一种吧。朕觉得,行仁政施仁都要落到切实之处,要有重有轻。如果只是为了欺世盗名,不审时度势,还有什么意思?”
众臣默然无语。
多尔衮知道“欺世盗名”一词正好说到了汉臣们的痛处,所以他们心中不以为然,表面上却不敢反驳。汉人们很重视身后事,这在办事务实的多尔衮看来未免有些可笑。就比方说房屋被暴雨冲毁,朝廷不给活着的人提供临时住所或者搭建窝棚,却给死人们施舍棺材,银子宁可用在死人身上也不给活人,这是什么道理?
于是,他冷笑一声,道:“对于活人来说,窝窝头重要还是一口厚棺材重要?要按他那种说法去行仁政,是不是要朕告诉百姓,房子没有,窝窝头没有,棺材却有,若是实在没地方住了,就睡棺材去?”
众人再也坐不住了,连忙纷纷跪地称罪。“百姓流离失所,实臣等之罪也。”
多尔衮并没有让他们起来,而是继续问道:“现在河北府州县道各个地方的灾情是否和京师差不多?倘若只恩及京师,那么其它地方的人会怎么看?”众臣回答道:“马御史巡视京师,职所应言。况且京师为根本重地,也无非是为了朝廷百姓起见。”
汉臣们果然喜欢沽名钓誉,在这个问题上,甚至不惜和他这个皇帝针锋相对,这让多尔衮着实无奈,于是他缓和了语气,“朕不说马御史的不是。只不过朕向来是个性情中人。遇到沽名钓誉之事,不但自己不屑为之,就算看到他人为之,也极为反感厌恶。昔日周文王泽及枯骨,为古今美谈;然而叫桀纣如此做法,肯定贻笑于后世。所以说每个朝代都有不同的做法。如果一定要执尧舜之道而行,现在的世道当然行不通。只有因时制宜,务必使百姓感受到切实好处才行。倘若只沾沾小惠,那么朕宁可什么也不做。”
皇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如果谁还再对着干,那不是自找没趣吗?于是,大家只好点头称喏。
多尔衮说到口干舌燥,端起茶杯来时,茶水已经凉透了。桌子上的奏折仍然堆积如山,他感到一阵莫大的疲倦,于是顺手推开窗子,雨后潮湿的微风立即灌满了室内,也将一抹淡淡的相思挤进了他那整日思虑着军国大事的脑子里。
看着桌案上展开的奏折和铺陈着的宣纸被清风掀动着哗哗作响,多尔不禁想起了若干年前,她曾经娇柔妩媚地倚靠在桌案边,说了这样一句妙语,“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
又逢清风翻书时,可她现在究竟在哪里?解得春风无限恨,可风儿如何能解得他心中的无尽相思?
第六十五节解衣推食
一次需要商议的事情实在太多,所以直到日头过午,肠辘辘了,多尔衮也没有叫大家散去的意思,于是也只好一个个硬着头皮忍饥挨饿。
多尔衮是个细心之人,当然看出了这些个大学士们的窘迫,于是挥挥手,叫太监去传膳,接着对大家说道:“你们都留在这里吃饭吧。”
众人虽然求之不得,却不免受宠若惊,这里面除了洪承畴和范文程,还没有哪个人有幸同皇帝一起用过餐,于是个个露出诧异的神色来,一时间忘记了谢恩。
“好啦,别发楞了,朕在你们眼里有这么可怕吗?”多尔衮和蔼地笑了笑,顺手将桌子上几本摊开的奏折合了起来,“今天的事情多了点,一时半会儿也议不完,总不能把诸位饿倒了不是?若是这样传了出去,朕不就成了苛刻之君了么?”
照多尔衮这个意思,大家若是再继续“受宠若惊”,就是陷他于不义,这下谁还敢推辞?于是赶忙谢恩。
不过这顿饭倒是快乐了多尔衮,郁闷了几位大学士——多尔衮性喜奢侈,素来不吝惜银子,所以每次用膳都是满满一大桌山珍海味。不过一个人面对这么一大张桌子孤零零地吃饭很没意思,于是今天突然性起,拉着这些心腹重臣们一起吃饭,好热闹热闹。可大学士们就郁闷了,伴君如伴虎,平时汇报公务时都战战兢兢的,更不要说和皇帝一起吃饭了。虽然大家现在陪地是一只笑面虎,不过这样反而让大家更加拘谨小心了,即使面对满桌子珍馐佳肴,都照旧味如嚼蜡。
这样闷头吃饭当然没什么意思,于是吃到一半时,多尔衮说道:“现在天下未定,民生未遂,朕也是焦心劳思。朝乾夕惕。好在老天眷顾。眼见着大清的疆土也越来越大了。想起去年刚入燕京时。朕还说过,‘何为一统天下?不过是得寸则寸,得尺则尺罢了’。当时所愿,无非是做黄河以北之主而已;而今日,朕也起了得陇望蜀之心,竟想着让我大清土地,北起大漠。南至缅甸,西达新疆,东临大海了!只是不知这个夙愿,需要由第几代子孙才能实现?”
众人被多尔衮这个野心勃勃的打算惊到了,果不其然,开国帝王的野心和胃口都是相当强大的,说句贪得无厌都算不上诋毁。不过也不怪,在这个时候。谁敢想象清朝将来的疆土果然就如多尔衮现在所说的那般辽阔无垠呢?尽管如此。大家仍然纷纷拍马屁,说些什么“指日可待”的恭维话。
多尔衮心里有数,于是话音一转。“远地且不说,就说现在吧,如今天下这副摊子越来越大,必须要加倍地励精图治才行,只不过朕担心朝野之间如明朝一样生出诸多朋党来,就难以收拾了。”
说完之后,看了看冯和陈名夏这两个原本明朝地著名党派人物。他们一个是阉党骨干,一个是东林党精英。即使现在同殿为臣,却照旧明争暗斗。
陈名夏知道皇帝要他表态,于是他故作慷慨地回答:“天下这么大,怎么可能没有这类人物?只不过此种人最识时务,朝廷上政治清明,他们自然老老实实地;若是反过来,此辈就要伺隙窥探了。臣等愿皇上常惕此心。”
多尔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其实朋党也并非有弊无利,若是同心为朝廷,这样的党也是好的。”
陈名夏连忙附和,“皇上真知灼见!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从国家百姓起见,这是和;从身家私欲起见,这是同和与同原有之别。”
冯也补充了一句:“诸臣所言所为,都难逃皇上洞察。”
这马屁拍得妥贴,多尔衮也很受用,于是满意地点点头,“朕倒是没有别的聪明,但这知人一事,朕多少还是下了功夫的。”
这一番对话,气氛活跃了很多,倒也是君臣欢洽,其乐融融。多尔一直胃口欠佳,所以没吃多久就饱了,停箸之后,他一面招呼大家继续吃,一面喝茶漱口。旁边的太监知道他饭后的习惯,于是赶忙装好烟袋锅点燃烟丝,小心翼翼地奉上。
在烟雾缭绕中,多尔衮又想起了远在江南地多铎。大半年不见,他着实很惦记这个骄纵任性,却被他一直疼爱纵容的弟弟。上个月接到多铎突然病倒的消息后,他心中别提有多焦虑了,恨不得立即赶到南京去探视一番,然而这毕竟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他无奈之下只得派了众多太医赶赴南京,要他们务必全力治愈豫亲王,否则全部重罚。
这段时间里,多尔衮数次写信给多铎,要他安心静养,不要再着急操心那些冗繁无间的军政事务。可是这位十五弟似乎就从来没有老实听话的时候,这不,这一个多月来,多铎几乎没有清闲下来的时候。如多尔去年进燕京时一样,他也在南京实行了一系列开明的政策:他亲自去拜谒了明朝开国太祖朱元璋地孝陵,并派兵驻扎保护;对先前被弘光帝囚禁地所谓崇祯“太子”,奉若上宾。他命南明大小官员每日照旧入内办事,一概予以留用;他下令将八名抢劫百姓财物的八旗兵斩首。另外还郑重出告示于各城门,说是有无耻官员剃发求见被他唾骂,叫官民百姓安心度日,不必为剃发之事忧虑。
这样一来,多铎不但迅速安定了民心,也颇得士心。他的大军从南京到杭州,一路长驱直入,节节胜利,兵锋所向,如摧枯拉朽。许多地方,可说是传檄而定,杭州地明潞王、绍兴的明淮王都投降了清朝。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清军就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全国最富庶地江浙全境。并且迅速开通京杭运河的漕运。这样的胜利,可谓空前。
如此种种,让多尔衮看到了多铎在军事才能之外,还有着非常出色的治政才能,因而欣慰不已。想起当初多铎希望留守江南的请求,多尔好几次都差点允准了,然而想起博洛等人的汇报,他又不得不停下笔来。因为多铎的病情虽已好转。却一直拖延着无法痊愈。这样的糟糕地身体。多尔怎么好让他继续留在江南辛苦支撑?
想到这里,多尔衮禁不住叹息了一声,“豫亲王地身体这么久了也不见起色,真是一件犯愁事。”
“皇上尽管宽心就是,豫亲王年富力强,相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痊愈地,”刚林见皇帝担忧。于是赶忙宽解道,“毕竟不是什么病症,相信只要安心静养,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你说得对,他的病这么久不好,想必是劳累所致,朕每次想及此处,心里就非常不安。”后半句话。多尔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在他看来。多铎是个永远需要他庇护的弟弟,只要有丝毫闪失不妥,就是他莫大的责任。甚至对不起故去多年的父汗和母妃。沉思片刻,他终于拿定了主意。
“这样吧,朕这就下旨召他返京,江南事务繁杂,他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不如回来安心养病,日后还有重用。”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皇上如此安排最是妥当。”
多尔衮继续说道:“至于什么人去接手那边的事务,倒是要好好考虑考虑,毕竟那么一大摊子事务,若用人不善,就会徒生麻烦。”
大家顿时竖起了耳朵,极其关注。因为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极大地肥差,倘若被选中去安抚江南,那么就和土皇帝没什么两样。江南富庶,随便指缝里漏出一点都是极大的财富。宁为鸡口不为牛后,与其在燕京战战兢兢地做京官,慢慢地往上爬,还不如去江南当个威风无两的封疆大吏。所以,大家都巴巴地期待着这个彩头能落到自己身上。
众人的心思,多尔衮当然一清二楚,他心中其实已有人选,只不过他并不忙着宣布,而是将话题渐渐地扯到了别的方面,谈起了当年松山之战的旧事:“朕当初还为太宗皇帝驱驰时,就知道洪亨九是至清的好官,带兵打仗更是厉害。比如松山之役,战事胶着,屡攻不下,朕不得不亲自率兵冲阵,说来也险,还差点被他那边的炮火所毙。当时旁边好些个人都丧了命,幸好朕运气不错,也只伤了些表皮,否则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和你们说话了。”
一直很少说话地洪承畴这下被吓坏了,立即放下筷子跪地请罪,“臣当年险些伤了皇上性命,实在罪无可恕。”
多尔衮嗤笑一声,“呵呵,你这话就虚伪了。当时你我各为其主,临阵之时奋力拼杀,令手下发炮之时惟恐不中对方主帅,又何罪之有?你如此说法恐怕是言不由衷吧?”
洪承畴被多尔衮挤兑得无言以对,只能继续惶恐叩头。范文程和他私交甚好,又听出了多尔衮地弦外之音,所以适时地出来替洪承畴说话:“洪学士以前虽然得罪,然而现在已经忠心为国,恪尽职守,还望皇上不咎过往,多给他一些将功赎罪的机会。”
“朕并非小气之人,这个机会当然不会吝啬。”多尔衮很满意范文程的顺坡下驴,于是伸手将跪在面前地洪承畴拉了起来,让他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洪承畴正惊魂未定,一双银著夹了菜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抬头一看,原来多尔衮竟然亲自动手给他夹菜!他这下不光汗流浃背,连手都跟着微微颤抖起来,“臣,臣怎敢劳烦皇上如此?”
“亨九不必紧张,朕这不过是给你压压惊罢了,你安坐就是。”多尔放下筷子,眼睛里闪烁着故意促狭的色彩,与往日那个威严的君主判若两人。众人先是讶异地一怔,不过很快明白了多尔衮的意思,于是纷纷笑出声来,配合多尔衮这个难得的玩笑。
洪承畴这才略略安了心,想来也好笑,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被多尔区区几句戏言吓得差点失态,是不是越活越倒退了?不过,皇帝亲自给他夹菜,还让他和自己平起平坐,这么大的荣光平常的臣子哪里敢想?
多尔衮似乎玩笑还没开够,居然继续回忆当年的事情,“要么说爱卿的能耐很大呢,那次松山之役,朕为了对付你,不但劳心焦思,还亲自披坚执锐。拜爱卿所赐,朕就是打那以后,就一直体弱精疲,时常生病。朕现在想想,忽觉十分不公,朕这几年来的汤药花费,还有以后的汤药花费,是不是应该由爱卿独立承担呢?”
众人很是识趣,立即轰然大笑,洪承畴窘迫异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低头默坐。
看看玩笑开得差不多了,多尔衮这才喝了口茶水润润喉,正色道:“好啦,不扯那么远了,前面宪斗帮你求情,叫朕给你立功赎罪的机会。这不,眼前正有个现成的差事,朕看就让你去试试吧。”
这意思很明显,多尔衮打算派洪承畴去江南。于是,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洪承畴身上,有妒嫉,当然也有无可奈何。
洪承畴没想到一个巴掌之后是这么大一颗甜枣,顿时大喜过望,连忙跪地叩首,惶恐道:“臣才庸识浅,惟恐难以担当如此重任。”
“呃,爱卿不必过谦,你的本事不是一般的大,必然能够胜任江南的差事。”多尔悠悠地说道,“能让朕又费脑子又伤身的人,遍观天下也没有第二个,除了派你去,还能有谁更合适呢?”
洪承畴几乎感激涕零,又是忙不迭地叩头谢恩。
多尔衮的意思,这日在场的大臣们全部听到了,于是他们私下底知会了许多同僚。第二日,他们就纷纷上奏,推荐洪承畴去江南担任总督,多尔衮大笔一挥,批准了。同时,为了能够让洪承畴能够专心任事,又任命多罗贝勒,代善之孙勒克德浑为平南大将军,让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去南京接手军务。资历尚浅的勒克德浑自然是喜出望外,这边暂且按下不表。
临行前,洪承畴前来谢恩,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多尔衮用器重的目光看着他,“你不必惶恐,凡朕心爱之人,虽万金不惜。昨赐你衣帽所值无几,你此行须用心做事。”
洪承畴想起了多尔衮对他的种种好处,给他夹菜,送他衣服,正如当年刘邦对韩信的解衣推食,刘备对诸葛亮的鱼水之交。这让饱读诗书史籍的他禁不住想起那句古老的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如此君臣知遇之恩,足够让他感念一世的了。当年崇祯皇帝,太宗皇帝对他也很是厚待,然而比起多尔衮来,终究还差了一些。
他眼中泪花闪动,郑重叩谢道:“微臣感念皇上厚恩,敢不竭尽心力?请皇上放心,臣必然替皇上抚平江南,绝不辜负皇上厚望!”本书下载于派派论坛,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txt.
第八卷只手遮天第六十六节冰冷的真相
更新时间:2008-10-21:46:13本章字数:5021
一,扬州,邵伯镇。当多铎来到这个已经三个月没上时,这里已经是乌云压顶,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天气了。
他在七月中旬就接到了多尔衮调他回京的圣谕。虽然他有些失落,然而这段时间来他一直病恹恹的,身体怎么也不见起色,不但无法游山玩水、携美取乐,连每日处理公务都颇费心神,就越发郁郁不乐。与其这样,还不如回京去暂时卸下所有差事好好休养一番。于是,他照例谢恩接旨,然后着手准备返京事宜去了。
这一次调换并非更换主帅那么简单,连大军也要调换。毕竟跟随多铎的将士们已经在外征战了大半年,辗转千里,历经鏖战,现在江南又气候炎热无法适应,所以也是时候回燕京驻防,顺带着论功行赏去了。燕京那边,崭露头角的勒克德浑也迅速集结好两万军队,浩浩荡荡地开拔,水陆并进,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就抵达了钟山风雨起苍黄的石头城,开进到南京城外陆续驻扎了下来。
多铎在皇宫午门外亲自出迎,与勒克德浑行了抱见礼,热情地寒暄了一番,顺便问了问多尔衮的近况,然后是两天一小宴,三天一大宴,喝酒喝得煞是痛快。多铎知道多尔派勒克德浑这个没有什么资历和战功的小字辈来接受如此重任,的确是用心良苦:一来是为了历练年轻人,为培养大清再下一代武将做准备;二来是为了让洪承畴安抚江南的一系列政策能够得到最顺利和最大程度地实施,以防位高权重的军事长官从中干扰作梗;三来是为了逐渐削弱王公宗室中领旗者的势力和影响力。为将来加强中央集权做准备。
一切转接事务全部安排完毕之后,多铎与勒克德浑和洪承畴等人话别,洪承畴告诉他,多尔衮曾经说过“日后还有重用”的话,这让他隐隐感觉到,多尔衮有让他逐渐向朝堂上转移重心的意思。他看着更加年轻的勒克德浑在谈笑处事方面,已经很有大将风度了,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沧桑感。现在连孙子辈的人都出来担当大任了。自己虽然才三十出头。却隐隐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了。唉,大清这天下得来太顺当,也太迅速了点。自己这样地人,到时候该马放南山,归隐享乐,还是一直保持着旺盛地精力和进取心,跻身于政治地浊流之中呢?这让他一时间沉浸在了淡淡的彷徨和失落之中。
明日就要率领大军班师回朝了。他知道李熙贞并没有立即回去,仍然在邵伯镇悄无声息地居住着。在临行前,他决定去探望探望她,顺便话别。奇怪的是,他最近总是怀疑李熙贞这次来江南绝非单纯的散心那么简单,如果她和多尔衮没有一点矛盾,感情方面没有出现什么问题的话,她也不至于呆在江南一直不肯动身回去。更何况她还身怀有孕。也应该尽快会燕京安胎才对。
不过。有时候他也在试图说服自己,是不是一直对这位嫂子恋恋不忘,难以释怀。所以才凭空臆想,认为她和哥哥的感情不好,自己好有机可乘?这样的想法也未免卑鄙了点,于是他只能摇摇头,恍然若失地一笑。然而,他地病为什么拖延了两个多月也不见起色,个中缘由,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多铎来到那座小院前,却看到两扇紧闭的大门和冷冰冰的锁头,透过门缝朝里面望,也是一幅人去室空的景象,葡萄藤上已经果实累累却无人摘采。目光转移到屋檐下时,他顿时一愣,再仔细看看,原来是一串串白纸折叠成的小小物事,用红色的丝线串联,大约每根上有数十只,全部系在屋檐下,一直拖垂到台阶前,数也数不清。伴随着暴雨即将到来的潮湿微风,如细弱娇柔的柳枝,如飞天仙女地薄纱裙袂,轻盈地飘荡着。或者,应该说将那塞北纷纷扬扬地瑞雪,那初春乘风飞舞的梨花,纷纷落落,轻舞飞扬,好似要乘风归去一般。一瞬间,他竟然痴迷了,手撑着门上的锁环呆呆地看着,几乎失了心神。
正恍惚间,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妇人地声音:“来找人?晚了,这家的人昨天刚刚搬走。”
多铎转过头来,只见巷子对面的垂柳树下,坐着一个手拿衣衫,脚旁放着针线小篮的中年妇人。奇怪的是,她用一种冰冷的,几乎是鄙视和敌意的目光看着他。多铎连忙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方巾,看看是不是不小心露出了辫子,让妇人认出他的满人身份来了?
不对呀,自己的装扮上也没有什么破绽哪?于是,他疑惑着问道:“夫人认识这户主人?”
妇人的话虽然是典型的淮扬音,不过多铎在南方好几个月,经常与南人接触,所以也可以听懂大概了。“当然认识,还很熟悉呢。”
“那,她昨日搬走时,有没有说去哪,或是有没有什么书信之类放在你这里,托你转交给来寻找她的人呢?”这个是多铎最为关心的问题。不告而别,这不是她的做派,就算不想再与他见面,好歹也要留封书信来作别吧?
妇人似乎对他爱搭不理,自顾埋头缝补着衣裳,“她好像要回北方去,不过书信却没有留下,也没有嘱托我告诉什么人。”
多铎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只能倚在门口,神情黯然地呆愣着。如果按照以往他们的关系,李熙贞肯定会给他留书信的,可是现在,她居然一声不吭地走了,这是不是在刻意避嫌,或者想要他彻底断绝了那个非分的念想呢?
站了许久,风越来越大,那妇人也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去了。临走前,又看了多铎一眼。冷冷地问道:“你现在知道后悔了?恐怕来不及了吧!当初你是怎么对她的,心里还没有一点数?”
多铎一头雾水,用诧异地目光看着那妇人。
妇人感觉多铎的神情有点不对,于是问:“难不成你不是他的夫君?”
多铎摇摇头,“你大概误会了,我不是她的夫君,我是他的小叔子。”
“哦,原来你不是啊。那我就是误会了。看你的模样也不像她家的那个负心汉。”妇人的神色和语气都缓和了许多。
“负心汉?这是怎么回事?”多铎忽然觉得似乎心中地那个疑问即将印证了。于是连忙追问道。
到了中年地女人往往喜欢议论些家长里短,所以她并没有对多铎地疑问避而不答。“这事儿我也不知道详细,她又不肯多说,不过我就是凭猜测也能知道究竟她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接着,妇人就大致地讲述了她所知道
。
“你那位嫂子,可真是个好人。不但人长的出挑,说话和气,心肠也很善。她见我住在这附近,衣裳上都是补丁,所以经常拿她自己的衣裳来送我穿;每次从集市上回来时,都给我家闺女带些针线头花之类的东西;她灶台间的事情也很会做,尤其是糯米糕团之类地,比我们这边人做得好吃多了。每次新做好。都送给我们一些吃。
我也奇怪怎么一直没见过她的夫君了,肚子都越来越大了,也不见她家男人回来。猜测着是不是出征去了。不过聊家常聊久了,我也渐渐地知道了一点儿,原来因为一点误会两夫妻吵架,她想不开就跳了井,想不到福大命大没有死成。后来她想想觉得再回去见她男人实在没什么意思了,于是就独自来南方散心,想试试不依靠男人能不能过活…”
多铎顿时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置信。她是一个那么乐观勇敢的女人,是怎样大的误会能弄到自寻短见的地步?
妇人继续唠叨着:“也不知道她家男人对她苛刻到了什么地步,在我们女人家看来,夫君再不好也得继续忍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更何况她已经给他家男人生了两个孩子,现在又怀上了呢,不回去可怎么在外面过活?一个女人孤零零地拖着个孩子过也凄惨了点…”
“你怎么知道我哥哥刻薄她了,她这样对你说了吗?”多铎实在忍不住,出言打断了妇人的话。在他一直以来的想法,哥哥对嫂子还是不错的,虽然谈不上很好,却也不至于刻薄。可是今天听到这些,他在震惊地同时仍然免不了继续欺骗自己,也许这真地只是误会而已。
妇人冷笑一声,胸有成竹地说道:“你当然向着你哥哥说话了,你也不想想,你嫂子是心肠那么善,脾气那么好的人,又知书达礼,这么贤惠的女人谁娶了不是莫大地福气?可你哥哥呢?居然闹腾到她想不开跳井,你哥哥是怎么对她的,你会判断不出?”
多铎这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我见她经常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声不吭地折纸,就知道她心里头苦闷了。不过你还别说,她的手还真巧,这东西折得真漂亮,我家闺女看着喜欢,还讨要了不少。这不,我这篮子里还有一只。”说着,妇人从装针线的篮子里拾起一枚小小的折纸来,递给多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