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奴才,奴才起先是捡好听话说的。”刚林方才擦拭掉冷汗,眼下又一次冒了出来。
多尔衮倒也没有任何为难他的意思,很宽和地吩咐道:“你不必紧张,喜欢说好听话是你们文臣的毛病,朝代可以改,君臣可以换,可这个喜欢阿谀逢迎的毛病却怎么也改不了。这样吧,你先把这事情缓一缓,等过个十来天,最好盛京那边已经有了确切消息再提也不迟。”
接着,多尔衮的视线转向大殿方向,神色淡然而镇定。说实话,对于登基为君这一多年以来的梦想,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具体的情节和场景,然而这一天终究要来临时,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不那么热切了。毕竟这宝座也坐了,玉玺和天子薄仪也用了,他对群臣的称呼也成“卿”了,什么新鲜感都没有了。接下来,他需要改变的,就是改以“朕”为自称了。
这些念头飘过之后,他又重新回到炕上坐下,端起了茶杯,“你跪安吧。”
“嗻,奴才告退!”
刚林退下后,多尔衮又接连派了两路人马分别赶往永平和山海关探查多铎和李熙贞调动军队的具体情况和数目,接着又派人召谭泰入宫觐见。
谭泰进入武英殿东暖阁后,看到多尔衮正负手站在窗前,眺望着窗外的景色,从背影中,丝毫看不出这位摄政王此刻究竟在为什么事情劳心。
干净利落地拂下马蹄袖,谭泰双膝跪地,朗声道:“奴才谭泰,恭请王上金安!”
多尔衮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你起来吧,这次有个至关紧要的差使要交给你去办。”
第四十九节天狗食日
这次召见即将结束时,天色渐渐阴暗下来,本来正是阳光逐渐消失,给人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乌云蔽日,大雨将至。
本来多尔衮正细心地对谭泰面授机宜,并没有分神去瞧外面的天色,谁知道从天色变暗之后,殿外就逐渐骚动起来,附近职守的宫女太监们,包括侍卫护军们,也纷纷惊恐不已,忍不住对着此时的天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出什么事了?”多尔衮不耐烦地问道。
慌里慌张地跑来一个太监报告着:“回主子的话,不得了啦,天狗把太阳给吃啦!”
多尔衮并没有言语,而是下了炕,走到窗前抬头观望。果不其然,那轮正午的日头,已经没有平日里的浑圆,它的西边缘已经出现了一片弧形的阴影。
“果然出现日食了,那洋教士的预测,还真是准啊!”多尔衮的反应还算平静。在一个月前,那个洋教士汤若望为了证实自己的西洋新历法推算日食的日期要比钦天监所预测得要更加准确,信誓旦旦地保证了今天,也就是八月初一的午时会出现日食,多尔衮当时还只是半信半疑,而现在看来,汤若望的预测方法确实要比老历法先进有效多了。
多尔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怀表来,看了看上面的时针,然后对旁边正一脸惊愕地观看日食的谭泰说道:“你看看,和汤若望预测的时间丝毫不差。现在正是初亏,咱们就在这算着时间,如果食甚和复圆地时间都与他先前预测的相吻合,那么大清以后就改用他所推崇的西洋历法。”
谭泰实在不明白,在日食真正降临时,摄政王如何还能如此平静,一点也没有忧愁恐慌的模样?要知道日食被认为是上天对帝王的警告,就像星一样被认为是大不吉利的天象‘所以必须事先精确预报。以便在日食发生时举行盛大的仪式。也就是所谓的“祈”。向上天谢罪。眼下大清刚刚入主燕京,天下未定,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来了据说百年也难得一遇地“天狗食日”,难道是老天并不打算让他们满人来坐这个江山?
尽管心里面这么想,然而他地表达方式还是尽量婉转地,“王上,尽管汤若望已经提前一个月就预测出了这次日食。可却并未准备祈大典。现在日食果真来了,偏偏缺少了这个仪式,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人心浮动,谣言四起,那些居心叵测的流贼余孽或者故明遗民们又要借流言兴风作浪了,王上应早作准备才是。”
多尔衮不以为然道:“只有无能之辈才会为这些无聊之事,”接着伸手遥指已经残缺了一半的太阳。“照我看来。这所谓上天警诫,根本就不是对我们大清来的,而是提示那个在江南芶延残喘的小朝廷。叫他们自己知道天数,早早归降才对。明朝国号中不正含了一个‘日’字吗?如今日被天狗所食,正预示着明朝气数已尽哪!”
谭泰看到多尔衮不忧反喜,也就不好再多嘴多舌地泼什么冷水了,不过他的心底里仍然有些忐忑和怀疑,毕竟古人都这么说,自然也不应该是空穴来风的。一连串地“王上英明”之后,他退了出去,因为多尔安排了他一件很重要地差事,根本没有闲暇来细细欣赏现在的天象奇观。
“去,派人去宣武门外的天主堂,把那个洋教士请过来。”多尔衮看着谭泰退出之后,冲门外吩咐了一句。
等汤若望赶来时,太阳已经只剩下一个月牙形,天色逐渐昏暗下来,如同夜幕降临。多尔并没有吩咐点燃蜡烛,而是直接在只能勉强分辨器物的昏暗中接见了这位已经年过半百,满脸大胡子的洋教士。
“你的预测的确要比钦天监准确得多,看来大清日后确实很有采用你所说的西洋历法地必要。”多尔和蔼地说道。
汤若望在中国已经将近三十年,所以汉语说得已经非常流利了,他回答道:“王上不必立即应允,等到食甚和复圆地时间都和臣原来的预测一样之时,再作决定也不迟。只是…”
“只是什么?你有什么疑问尽管说出来吧,我不会介意的,你上次进献地舆地屏图和浑天仪、地平、望远镜都很好,我很满意。”
“臣不明白的就是,你们东方人向来敬畏神灵,相信天兆,不论哪一个民族都会认为日食的出现是绝不吉利的征兆,只是王上为何能够独独例外?”汤若望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你以为我对这些说法一点也不信吗?你错了,我并非不信,而是不能去信,因为我是一个朝廷的统治者,不是一个普通百姓。我只能接受对我的国家,我的统治有利的说法,而不是杞人忧天,自乱阵脚的谣言。无论此时出现什么天象,都只能是对大清有利的;不论外人如何看待,我也必须摆出一个姿态来,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爱新觉罗家族,才是这个天下真正的主人;也只有大清,才是上天所选定,用来彻底取代旧朝的政权。”
汤若望对于多尔衮的这种解释由衷钦佩,“臣现在渐渐明白了,为什么明朝会灭亡,王上会带着关外的民族来统治中原,毕竟能够明白这些的人是绝无仅有的,而王上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多尔衮轻笑一声:“想不到你也很会说奉承话,只不过比我朝中的那些大臣们还要高明一些。对了,我这次召你觐见,也是想让你帮我解决一件难题。”
汤若望回答道:“不知道有什么问题能够让臣来效劳的,王上请讲。”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被遮住,仿佛夜幕完全笼罩大地。无边的黑暗中。多尔地声音清晰而悠然:“对于我来说,算是个难题,不过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八月初十,是礼部早已经推算好的吉日,所以我已经下旨,令人去太祖太宗的陵墓前祭拜。然而我现在突然想把这个日期改了,最好改在一个月之后。但是这等大事。却不是我这个摄政王可以轻易反悔的。就算我想朝令夕改,也总归要个很恰当也令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理由吧?”
汤若望明白了,多尔衮的意思是让他上个奏折,说八月十日那天不适合祭奠之礼,应该退后,选择更恰当的日子,只要多尔衮御笔一批照准。这事就完成了。虽然简单,然而却等于让他这个对于学术态度十分严谨的人违心地说谎,原因是屈服于统治者地淫威。
他沉默一阵,多尔衮尽管没有催问他,黑暗中也看不清多尔衮此时地神色他仍然感到无形中一股强大地压力从四面八方朝他袭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同时,他又想起了几个月前清兵刚入燕京时打算占用他的教堂。他不得不上疏朝廷。希望能够保住自己的教堂。本来他早就听说这个关外的野蛮民族向来不讲道理、恃强凌弱,所以也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可是没想到,这位态度和善。颇为开明的新统治者第二天便传谕:“恩准西士汤若望等安居天主堂,各旗兵等人,毋许阑入滋扰。”
出于对多尔衮的感激和敬畏,汤若望不得不妥协让步。“臣遵命,回去之后就立即拟奏,不会让王上久等地。”
“嗯,我相信你会办妥这件事情的。”多尔衮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明天起,钦天监的印信,就归你掌管了。你编纂的新历法彻底完善之后,我将会在明天的第一天开始颁布。另外,关于你已经写好的[坤舆格致]一,,.u.些新法改进,我准备将此书刊印发行。你那本讲解望远镜的原理和制造方法的书,下次进奉上来让我仔细看看吧,等以后大量地制造出来,我们行军打仗时就可以大规模地使用了。”
窗外,也就是片刻地功夫,在原来太阳位置四周喷射出皎洁悦目地淡蓝色的日冕和红色的日。此后,太阳西边缘又露出光芒,大地重见光明,太阳圆面上被遮地部分逐渐减少,太阳渐渐恢复了本来面貌。

我和多铎重新返回了原来经过的那个村庄,此时正是中午,一般人家的大人们大多数都在农田里忙活农务,况且村内的屋舍大多简陋,篱笆墙可以一翻而过,所以轻易地给我们了一个偷窃的机会。
由于马属于战略物资,虽然没有在民间禁用,然而数量却也不多,我们鬼鬼樂樂地从村头兜到村尾,倒是引起了不少驴子们警惕的叫声,只不过驴子这种牲畜向来喜欢有事没事地扯开喉咙大叫一番,所以留在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们根本不会注意。
“要不然就干脆牵两头驴子好了,这么找下去有多少时间也耽误了。”我皱着眉头盯着驴子看,心中忧急不已。
多铎仍然不死心,继续寻找着,“驴子跑得有多慢你难道一点也不清楚吗?还是最好能找到一匹马吧,哪怕是匹驽马,也要比驴子跑得快。”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终于大功告成,顺利地偷出这村子唯一的一匹马来,然后悄悄地牵着,潜出了村庄。幸运的是,这一路上居然没有任何人发现,难不成留在家里的人都在睡午觉?然而刚刚出了村,正准备翻上马背时,前方忽然走来一个衣着破旧,却干净整洁的女孩,她看起来大约十四五岁,虽然没有任何装饰打扮,却也清秀可人,相貌姣好。
我先是一慌,怕她认出了我们不是这马的主人而大喊大叫起来,然而紧接着我的目光就落在了她手中的一个已经打开了一半的纸包上。她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这纸包里的药粉,显然很是好奇,甚至用手指粘起一点来贴近鼻子仔细地闻嗅着,接着又似乎想尝尝这究竟是什么味道。
我觉得这药包很是眼熟,于是伸手入怀,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想必是不慎遗落,被这个女孩偏巧路过拾到了。“不要,这药粉有毒!”我一惊,立即叫出声来。虽然有点危言耸听,然而这蒙汗药据说药力甚强,万一这个俏丽的女孩不慎把自己麻倒,就这么躺在村外,兴许会被歹人掠走甚至玷污,这对于尚未出阁的姑娘来说,可是天大的灾祸,就此寻了短见也未可知。
她闻声一颤,手里的药粉也洒掉了一半,然而她却紧紧地捏着药包,用警惕和不敢信任的眼神打量着我们,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将药包还给我们的意思。
我正想解释清楚,要回那两包蒙汗药时,多铎已经从我怀里抱过孩子,对那女孩微笑道:“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回家用只鸡试试就知道了,可千万不要自己尝试啊!”接着转脸向我,提醒道:“时间不多了,赶快上马走吧。”
我无奈,只得抓住马辔头,踩着马镫上了马。多铎随后将孩子重新交给我,也跟着翻身上马,先是扶了一下我的腰身,说了一声:“坐稳了。”然后就用脚一磕马腹,催马上路了。
我们合骑一匹马,一阵策马狂奔,尽管颠簸很是剧烈,不过好在我的骑术还不错,又有多铎那强有力的臂弯保护,尽管几次东倒西歪,不过好在也没有出现险情。在大约赶了三十四里路后,官道后面又渐渐有了动静,侧耳一听,果然是万马奔腾之声,这应该是蒙古大军的后续部队,于是我们连忙牵着马躲避到附近的山林里面。
这一次的统计结果和我们先前预计得差不多,大约有一万两三千人马。等这批浩浩荡荡的军队远去之后,我们在后面一路悄悄地尾随。终于,又过了五六里路后,前面出现了一片豁然开朗的山间小盆地,这里已经是热闹非凡,一派繁忙景象了。只见遍野都是忙碌着安营扎寨的蒙古兵,吆喝声和马嘶声夹杂到一块,几乎分辨不清。我和多铎远远地躲在附近的小山上,这是一个视线极佳的位置,可以居高临下地将这片营盘的具体情形和分布观察得一清二楚。
“要么蒙古人一直打不过我们满人呢,肯定是因为不知道读[兵法]和[国],所以不清楚行军扎营的那些利弊,连这样的毛病就会犯下——咱们脚下的这座山虽然不高,到好歹也算是这附近视线最佳的制高点,他们又不是刚刚到达,怎么也不立即派人上山来占据着好保护大营,监视附近道路呢?”
多铎用轻蔑的目光继续观察着山下的大营。只见一顶顶帐篷很快升起,整个营盘按照地势分布,本来那里有很多灌木和小树,不过已经被蒙古兵们砍伐了不少充当支撑帐篷的材料。最后,在一座大约有三四丈高的小土包附近,一顶非常大的帐篷也逐渐搭建起来。
“呵呵,虽然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可也不要过于麻痹大意了。说不定,过一会儿他们就会派兵上来占据这里呢,咱们可得尽管溜走,否则一道当了俘虏,就再也蹦跶不起来啦!”我说到这里,伸手一指那顶巨大的帐篷,“你说那个是不是他们的中军大帐?”
第五十节柳暗花明
铎也正朝着那边看,听到我这么发问,他回答道:“吧。”
我在旁边计算着双方的兵力对比状况,“我们这边的兵力稍稍处于劣势,究竟应该怎么个打法才能干净利落地来个速战速决呢?”
“我看吴克善的意思,肯定是今晚在这里宿营,明日凌晨拔营出兵。从这里到福陵和昭陵,只有不到四十里的路程,明日何洛会和巩阿他们应该会在卯时到辰时之间抵达二陵,正好可以被从天而降的这支‘奇兵’包了饺子。”多铎继续望着大营中的情形,沉思着:“如果没有办法阻止他们明日祭陵,而阿达礼他们的兵马还没有来得及赶到,那么就万分棘手了,再怎么谋划,手里没有兵,还终究是被动挨打。”
我开始愁眉不展了,由于自己对于用兵方面一点经验也没有,懂得的只不过是兵书史书上看到的那些东西,实际应用起来能否管用还两码说。况且就算是有多么高明的战略,一个光杆司令还不如一个赤膊上阵的莽汉。
“有什么办法能够将这一切危机都消灭呢?如果阿达礼他们今晚就能赶到的话,来个夜半袭营,还可以出奇制胜,毕竟此时吴克善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这里会凭空多出这样一支奇兵来,晚上大营的防守肯定不会如何严密,所以只要有咱们有足够的人数袭营和埋伏,取胜的希望就能大大增加。可是万一他们来不了…”
多铎抬眼朝南边的河堤望了望,忽而神色一动:“这河堤距离大营也不过两三里距离。而且已经连日暴雨,河水暴涨,现在肯定已经高出地面两三丈,跟悬河差不多。看这边地地势甚低,虽然周围有群山环绕,却偏偏有一条峡谷通向这里,如果夜间派人将大堤掘开,那么一场‘水淹七军’的大戏就可以开锣了。眼下兵力不足。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了。”
我按照多铎的分析仔细察看了这些地形。果不其然,他所言不虚,如果掘开大堤,放任洪水猛兽冲出樊笼,那么毋庸置疑地,这些根本不通水性的蒙古兵们猝不及防之下必将将面临灭顶之灾。可是,这种人为洪灾所带来的严重后果却往往非常残酷。这条策略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可万万不能施行。
我摇了摇头:“这计虽好,成功的可能性也非常高,然而却要慎重使用。昔日韩信出三秦时水淹废丘,关羽在荆襄水淹七军,虽然胜利辉煌,但也好歹是在敌国的土地上,受灾地都是敌国百姓。可是这里距离盛京不到四十里。倘若洪水泛滥。淹没周边所有农田村落该如何是好?如果方圆上百里都成为水乡泽国,那么今年辽东就将遭受极大地灾荒,本来关内地军粮就已经捉襟见肘了。这样一来岂不是要闹出乱子?”
多铎倒是满不在乎,为了军队能够最小代价地取得最大的胜利,死多少无辜百姓,令多少人流离失所,他并不在意。“这也没什么,盛京的地势高,根本淹不到,这周边也没有什么大城,淹一些小村落和农田也无所谓,哪年天灾没有死过人?再说了,如果发生饥荒,就从你们朝鲜运粮好了,你们朝鲜今年不是正风调雨顺着吗?”
我这下真的怒了,“你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好啊,反正也死不了你自己一家是不?这天下的好事都被你们占尽了,要马匹牛羊就找蒙古,要粮食布匹就找朝鲜,要劳力财富就找大明,反正农田都由投充过来的汉人耕种,你们就只管吃饱喝足了去打仗杀人就行了,可真是神仙般的日子,这投胎投成满人还真是好!”
“呵呵,瞧瞧你这个小气地,都做了这么多年满人的媳妇了,还一心回护着娘家,可真是不忘本啊!你们朝鲜不用出兵不用出力,只出点粮食就心疼了?别忘了,等我哥当了皇帝,未来的储君可就是朝鲜的外孙,还愁没有好日子过?”
多铎正阴阳怪气地说到一半时,忽然目光一转,在某处停留住了,与其同时也中断了话语,神色颇为警惕。我愕然,会不会是蒙古兵趁我们对话时没有留神,所以才从背后瞧瞧地摸上来了?想到这里顿时一惊,连忙沿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有两团黑影正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晃动,却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人。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多铎已经“呼”地一下起身,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只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轻轻松松地将两个偷窥者揪了出来。
随着哎哟哎哟的惨叫声和连连告饶声,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獐头鼠目,吓得魂不附体地人被多铎一脚一个,狠狠地踹倒在地上,根本不敢爬起来,只得一个劲儿地喊着:“饶命啊饶命啊!”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是谁派你们过来地?为什么要偷听我们的对话?”我冷声问道。这两个人看起来并不像蒙古人,更不像上山来占据制高点的蒙古士兵,否则也太猥琐软蛋了点。
多铎从怀里摸出了那把剔骨刀,也只是在两人面前稍微比划了几下,他们就赶忙招认道,“小人,小人是这附近地百姓,上山来挖棒槌,正巧经过这里,并没有听到两位在说什么话啊?”
我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神情越发阴冷,“还不说实话?你当我是六岁稚童吗?这好一点的棒槌[野生人参]只有长白山上才有,距离这里有好几百里,你们在这里采的哪门子棒槌?看你们这鬼鬼樂樂、贼眉鼠眼的模样,就肯定心中有鬼!”
多铎把脸一沉,狠声道:“敢跟爷玩花样,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接着手腕微微一动,就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划出一道两寸来长地口子。那人立即惨叫一声,痛得呲牙咧嘴,好在口子并不深,只会痛却不会伤到要害。
旁边的人眼看着那口刚刚磨过,正闪着寒光的刀刃即将搁到自己的脖子上,吓得什么都招了:“求求两位大慈大悲,就放过小的们吧!我这回不敢再有半句假话啦…”
接着,他一五一十地交待着:原来他们根本不是本地百姓。而是职业盗墓贼。专门抗着洛阳镐到处掘人祖坟。靠窃取死人的陪葬品来发财的。半个月前,他们听说这里有人打井,打到大约也只有两三丈深的时候就打不进去了,原来土层下面出现了坚硬地石头,而且似乎分布很广,于是也只好改换别处重新打井去了。出于多年以来盗墓地丰富经验,他们立即意识到这里很可能有‘货’。于是赶忙跑来探查。果不其然,他们发现这些巨大地石头根本就是一座庞大陵墓的地下通道的部分材.掘,花费了十天功夫,终于顺利地进入了地道,结果又发现里面有好几道严实的石门,于是只好费力开凿。
终于。在昨天他们已经进展到了最后一道石门。眼看就要抵达墓室发横财了,谁知道今天一过来,却发现这里凭空多出了无数蒙古兵来。正忙碌着扎营。他们顿时慌张不已,连忙上山来查看地形,果然,按照先前测量过的位置,那座陵墓的墓室恰好就被圈进了这座突然冒出来的军营之中。两人正在商量着是不是要等蒙古兵们离开这里之后再继续,却偏巧遇到我和多铎也来到这里,于是就顺便偷听了我们两个先前地对话。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伸手一指那座大营中的小土包,问道:“你们估测的墓室位置,是不是偏巧就在那座小土包下面?而那座小土包本来就是当年修建陵墓时用土筑成的陵丘?”
在现代时,我没少看过考古探索等节目,对于一般古代帝王和诸侯的陵墓基本构造还是多少有点了解的。那座土丘也叫做“方上”,按照墓主人的身份不同所以高低也不同,看眼下这个土丘的模样,大概是经历了数百年地风雨侵蚀,而削减衰败成了眼下地模样了吧。
盗墓贼连连点头,“是,是,这座陵很像是五百多年前大辽国的国都还在关外时留下的,估计不是皇帝也是个诸侯王爷地墓,所以才会有那个陵丘。”
“那么,这地道的入口是否也已经圈进了军营之内?”
“那倒没有,入口在军营后面大概一里远的树林里,我们每天晚上回去歇息时都特地将它掩盖起来,伪装成什么也没有的模样,生怕被外人碰巧遇到捞了现成便宜。”盗墓贼说着用手一指,“喏,只要转过那道小山坡,就在后面的林子里,我们另外几个弟兄还在那里面藏着等消息。”
我和多铎听到这里,四目相对,已经是欣喜不已了:.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不,我们正愁如何用最小代价和最有效的方式偷袭蒙古军的大营时,这两个盗墓贼就阴差阳错地撞进了我们手里,真是老天送来及时雨啊!
在我们的威逼利诱之下,两个倒霉的盗墓贼也只好和我们一块踏上了前往盛京的路程。如果他们不答应做我们的向导和领路人,那么下场就是做孤魂野鬼;如果他们老老实实地配合我们这次行动,事成之后就可以继续挖掘陵墓盗取珍宝。两相权衡,他们不得不选择了后者。
半路上,终于遇到了正四处寻找我和多铎的侍卫们。他们已经换上了便装,分成好几路来寻找我们的下落,这一天一夜的功夫,大家都急得嘴上起了燎泡,见到我和多铎平安无恙,他们大喜过望,纷纷下马来请安。
一看他们只有十来个人,我忙问那个装有重要文件的行囊是不是在他们身上,结果他们的回答令我非常失望:原来那个行囊在另外一路人那里,他们彼此约定好了,如果两天后仍然寻找不见,就赶快到盛京集合再谋对策。看来,我今天要拿到东西伪造谕旨,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于是先派两名侍卫快马加鞭赶往辽阳去打探阿达礼的大军是否到达,顺便汇报消息,剩余人等护卫着我们赶往盛京。等风尘仆仆地到达盛京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我们赶在城门即将关闭之前,弃马步行,假扮成普通百姓,三三两两地进了城门。进城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步兵统领衙门找何洛会。
说来也巧,我们刚刚来到衙门的大门外,就看到一身官服的何洛会正好由几名侍卫护卫着从里面出来,正准备上轿。的确是戎马半生的将军,眼神倒也挺好,他一眼就将仍然是普通百姓打扮的我们认出,这的确大大地出乎了意料,他顿时脸色一变,停住了脚步。
他身边的护卫们还以为遇到了刺客,于是立即反应神速地朝我们冲了过来,但立即被他喝止住了,“不要动手,他们不是刺客。”
由于衙门里人多嘴杂,容易泄露我们的身份,于是就改为在何洛会的府第里会面。在他的亲自引领下,我们来到后院的一间僻静的房子里,他先是警惕地安排侍卫们将周围看守严密,不准任何闲杂人等接近,方才松了口气,掩上了房门。
“奴才请豫亲王,摄政王福晋万安!”刚刚关上房门,何洛会就转到我们面前,干净利落地打了个千儿,恭声请安。
多铎立即伸手将他扶了起来,笑道:“眼下我们也是偷偷摸摸地跑来找你,就不必顾忌这个繁文缛节的东西了,正话要紧,最近盛京这边的情况如何了?在寻找世子方面可有进展?”
何洛会先是看了看多铎,接着又望向我,似乎很是踌躇。“现在城里的形势是外松内紧,奴才等进进出出时经常有鬼鬼樂樂的人张望偷窥,似乎是宫里派来的探子在监视奴才等人的行踪。听说这段时间郑亲王和索尼鳌拜等人经常入宫觐见两宫皇太后,具体商议了些什么,却也打探不出。至于世子…”说到这里,他面露为难之色。
我心中一沉,果然,直到现在也没有东青的下落。不过这也不怪他们几个,毕竟偌大的盛京城,要想藏住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况且他们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公开进行地毯式搜查,所以找不到也是正常的,找到了反而奇怪。
叹息一声,我并没有严厉地追问,而是尽量用平和的音调说道:“那就继续查找吧,毕竟这事情也不是能轻易办到的。”
多铎接口道:“不过也不打紧,只要咱们过两天捉住了太后的哥哥吴克善,就拿他当人质,相信太后不敢不放东青回来的。”
“什么,莫非吴克善已经来了?”何洛会这下也着实吃惊了,“难怪这段时间宫里面和郑亲王他们没有什么动静和具体举措,奴才就和巩阿他们商议着,怀疑他们会不会准备对我们下手,却想不到他们居然准备了这条驱虎吞狼之策!”
“是啊,这一点我也奇怪,其实太后完全可以仿效汉朝时吕后的计策,来个‘未央宫之变’,直接召你们几个入宫觐见,派几个侍卫就可以将你们全部拿下,根本不需要另外费这些力气,绕了好大一个***来达到铲除你们的目的,这的确很令人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