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散乱了秀发,身子摇摇欲坠,勉力扶住桌边,寒风似从四面八方吹来,如千百根尖硬的刺针,扎得她周身都痛。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说不出口吧,”她的沉默彻底激怒了他,他难以自制,口不择言道:“你心里该是高兴的吧,总算让你等来了这一刻,从此可以冠冕堂皇的离开这个牢笼了。”他奋力抓过她的手腕,伸至她眼前道:“你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心里想戴的并不是这枚吧?你们私下里从来就没有断了过!那枚翡翠扳指是他第一次猎到豹时,他那个高贵的皇后额娘亲手替他戴上的,我那时只不过羡慕,趁他不备,偷偷把玩了一下,便被他好一顿苛责......每年才一入夏你就紧张难安,要让人早早备妥了一切消暑的物品,可忻圆她就算在烈日下疯玩二个时辰都不会中暑,你不要和我说是担心我吧。那么多年了,你居然还不知道我吃鱼会发藓,喜欢吃鱼的人是他,是他!你最怕冷天,可若是为了赏梅,倒能冻得个面红耳赤亦不悔,我还从不知道那小小红梅竟能摄你心魂。你每每唱着曲儿哄忻圆时,只要一看见我走近,就会停了下来......可我只是想着,薇薇,只要你能永远留在我身边,哪怕只是看着,我也心满意足了......”他的嗓音由刺耳的尖锐慢慢转低,渐至嘶哑,最后噤音难语。
“是我错了,原来都是我错了......我错在不该让你爱上我,错在不该在你爱上我之后,还不诚惶诚恐的接受,更错在傻傻的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可胤禵,你觉得我还回得去吗?我还能回到他身边去吗?爱,什么是爱?我已不知道什么叫爱,也不知再该如何爱了。可忻圆,忻圆她是无辜的,因为我们,她被剥夺了本应属于她的一切,我都不知道以后该如何再和她解释这些......那枚扳指我挂在了忻圆身上,那以后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艾薇眼角慢慢渗出泪水,一颗一颗坠落,无可遮掩,“胤禵,你看看身后的影子,长长而又孤单,它日日夜夜紧随不放,无法甩去,它是黑暗中,看不清面目的自己。胤禵,也许对你而言,他们生来就是属于你的,他们的尊严,生命不过是你允许他们暂时保有,你随时可收回,就象碎了只花瓶那样的寻常,无足轻重,可我不行,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你懂吗?一个人绝逃不开自己,自己犯下的过错,自己内心的歉疚,自己应该面对的责任,一样都不能逃了开去。因为它就像是你自己的影子,是绝对避不了的。胤禵,我如留下来,我们只会彼此折磨,彼此伤害,那又何苦?胤禵,世间何人无悲痛,人又怎能维所欲为,事事如心,便是皇上亦不能。从前种种,或痛苦或快乐,我都不想再记起,就当我们从不曾相遇,生也罢,死也罢,你随我,我只要你还我自由。”
胤禵只觉得心口似如钢钉穿透,疼得几欲流泪,他自知永远无法走进她心里,可她如今竟连自欺欺人都不能给了他,这般的绝情,想想,真是不甘心哪,他那般用力的想把内心残存的一点爱全给了她,却总也暖不了她,“自由?哈,”他笑了起来,笑声苍凉,“真真可笑,你问我要自由,你竟向一个没有丁点自由的人要自由,对不起,你要的自由我无能为力。”他也常常想自己如何就能这般的爱她,苦苦纠缠,不能放手,也许是几世欠下的债,注定今生需用孽爱来偿还,他喃喃道:“你明明知道,我什么都能顺着你,只是这一件不能.......我不能。”
屋内一下静了下来,只听得沙漏的声音滴嗒滴嗒流逝。
黑色的夜空渐渐褪色,空气中似还充满着夜的气息,东方已渐渐发白,慢慢一种酒醉了似的绯红渲晕了天际,太阳随着那金色的云朵一跃而出,洒向山川大地。
胤禵出声唤人,吩咐道:“去看看忻圆格格起来了没?要醒了将她带过了。”婢女应声离去。
艾薇杏眸怒睁,声音一紧,“你把她叫来干什么?”
胤禵倦倦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要自由吗?那也该给别人选择的自由吧?”
门外清脆的童音已清楚传来,忻圆一身红色薄裘蹦跳跑入。
胤禵俯下身子迎住忻圆,出声示意其他人等退下。
“忻圆,阿玛问你一件事,你要好好想一想再回答好吗?”
忻圆从没见过阿玛这般肃严的与她说话,不由轻轻颔首。
“忻圆,阿玛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会很久很久都不能回来了,忻圆你要和阿玛一起去呢?还是要和额娘留在这里?”胤禵背对着艾薇,他忽然对着忻圆眨眨眼。
“我要和阿玛一起去。”忻圆毫不犹豫,回答得大声而响亮。
“可额娘你为什么不能和我们一块去呢?”忻圆不解的问道。
艾薇苍白着面容,将忻圆拉入怀中,艰涩道:“忻圆,额娘生病了,去不了那么远,忻圆你留下来陪陪额娘好不好?”
忻圆似有些犹豫,伸指入唇啮咬,左右为难,阿玛早就告诉过她,如果有一天要她回答这个问题的话,一定要说和阿玛在一起,只有这样他们三个人才能永远在一起,不然以后她就再也见不到阿玛了。
忻圆怯怯道:“额娘你生病了,要吃药的呀,额娘你是不是觉得药太苦了,我把我的糖糖都送给你,那你就不苦了。”
忻圆见额娘似难过得不能言语,慌道:“额娘你不要伤心了,我......我留下来陪你好了......”可转念想到从此就不能再见到阿玛,她顿时嚎滔大哭,“阿玛,阿玛......”伸手死死的攥住胤禵袍角不能松开。
那哭泣听得艾薇似心都要碎了般,“额娘你药吃吃看好不好,说不定你的病就好了呢?我们就能一起去了呢?我和阿玛会很乖的,我们什么都听你的......我们会把好吃的都留给你吃的......”忻圆呜咽着哀求。
艾薇不能再看一眼忻圆那双泪水横流天真无邪的眼睛,一把将她紧搂在怀中,痛不欲生。
备注1:皇十四子恂勤郡王允禵,自20岁,康熙四十六年丁亥十一月及丁亥十二月分别得第三子弘映、第四子弘暄后,至乾隆二年,整三十年间未曾生育子女。
生恩养恩,西宁之行?
生恩养恩,西宁之行
艾薇缓缓站起身子,哀求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胤禵。
胤禵纠乱的眉眼凝望着一室诡谲光线,缓缓说道:“他对额娘说过一句话:生恩不及养恩大。”
她长睫一震,他笑了,但笑不及眼底,眸中的寒霜逼人,他慢慢伸出手捂住忻圆的耳朵,低低道: “你何苦要为难孩子?反正在你心里我已是个万恶不赦之徒,你生也好死也罢,可就算是要死也要死在我身边。你不是很能忍吗?那就再忍一次吧。”心里明明另有千言万语,却都被她眼神封杀在那说不出口,他曾暗自发誓,绝不会再伤害她,可终究还是做不到。
艾薇似不能置信般全然失望了,整颗心空空的,蓦然有种欲哭出来的冲动,然用力咬着牙,生生忍了下去。
他俯下身子,慈爱地替忻圆拂过两边为泪水打湿的发绺,好脾气的笑道:“忻圆,我们让额娘好好休息,等额娘病好了,就可以和我们一块去了。”
忻圆懵懂的瞧瞧阿玛又看看额娘,一头扑进艾薇怀里,犹豫了一下嗫嚅道:“额娘你好好休息,额娘你不要生我的气了,你不是说生气老得快。”
艾薇蹲下身子,心中虽万千刺痛亦强做欢颜道:“额娘不生欣圆的气,忻圆也不要生额娘的气,要是忻圆不高兴了,也老得快。”
忻圆见额娘似高兴了,笑颜逐开道:“不对,你们大人生气才会老,,我是小人, 我越生气就越小。”转念便又忧心道:“额娘你要乖乖吃药。”艾薇忍不住埋首在忻圆胸口,片刻,她站起身来,死死盯住胤禵,眉眼眯成一丝月牙般的细缝,冷冷道:“胤禵,算你狠。”艾薇放开了忻圆的手,似听见心底滴嗒有声,原来心在哭泣时亦能听见,却不知它滴的是泪还是血。
胤禵凝视着她肝肠寸断的样子,心下揪恸,欲伸手去扶,终咬牙牵起忻圆的手齐步走了出去。他倦寂的眼中哀伤渐涌,身子忽冷忽热般,她终是不能明白他,她甚至用那样冰冷的视线和言语刺杀他,如一道符咒,压镇得他口不能言。
胤禵抬眼望了望透亮的天空,白云朵朵相依,似在嘲笑着他的孤单,胤禵只觉周身的气力似都随着那阳光一点一滴地蒸发了,忽地他手心一紧,垂首看去,是忻圆扬首期盼的小脸:“阿玛,额娘的病会好吗?会和我们一起去吗?”
胤禵伸手轻柔的抚上忻圆的眉眼,笑了笑,不容质疑的肯定道:“会,一定会。因为我们三个人是一体的,永远不会分离。”
“嗯。”忻圆握紧了阿玛的手,放心的笑了,雪白的幼齿迎光闪耀。
脚步声渐走渐远,艾薇伫立原地,手尤伸在半空,似欲抓住些什么,只有冷冷的空气在指间流走,她什么也握不住,握不住,握拳塞入嘴里紧咬着,泪水无声地顺着眼角浸湿容颜。
紫禁城,乾清宫。
“朕亦大意了,他策旺阿拉布坦确是狼子野心意在扩张啊,自二十九年噶尔丹进迫乌兰布通以来本朝局势还从未如此严峻,那些肱股之臣畏难惧敌,皆劝朕息怒休兵,均认为与之‘分清边界,便可毕事’。可他准噶尔实是当今边境最大之隐患,再不进兵安藏,贼寇无所忌惮,至煽惑沿边诸番部,将做何处置?绝不能再姑息养奸了。”皇帝字字铿锵道,“可胤禵,何为武?止戈为武,归根仁治,最后能否得天下,人心最为重要,你须日夜将此放在心上。此去西宁之后,你应立即着力处理西路阵亡官兵额伦特等的善后事宜。亲往探视将军遗体,至于阵亡官兵,亦应大建道场,亲自前去,当众人面奠酒。”
胤禵起身应是,皇帝追补一句,“行此事时你无须说是朕旨,就说是你自己的意思好了,还有那些土司、回子的力量也需多多借助才好。”
“胤禵,朕虽封了你为大将军,可军中从来都讲的是资历,是威望,这些都需自百战中一刀一箭的拼出来,你若是不争气,朕就算将天下的兵马都交到你手里,你拿得稳吗?”皇帝靠着寿意花楠坑桌,缓缓道来,“自古只有战场才能让一个人成为真正的名将,他必须亲手持刀去追击敌人,见识战场的惨烈,以命相博,才能知道那是一条孤独、血腥、痛苦之路,这一路上他所能依靠和信任的人只有他自己,他必须心如铁石,冷酷无情,可冷酷不是残忍,不是去杀戮无辜的百姓,而是坚忍,是即使屡战屡败,也需有屡败屡战的决心和勇气,可只要他能排除万难走至终点,胜利和荣誉便等在那。”
胤禵面容肃严,缄言倾听。
“用兵打仗,诡诈之术。恃强骄纵之敌要示弱,使其麻痹轻狂丧失理智;贪小之敌,用利引诱;敌混乱需乘机攻取;敌力量雄厚,注意防备,伺机而动;敌焰嚣张,暂避锋芒;敌易怒暴燥,损其锐气。敌和睦一团,需设法离间,敌有勇无谋,可佯动欺惑;兵法之所以奇妙便在于一个变字,战场瞬息万变,决断却只在一瞬之,当你在极度紧张的环境中与敌僵持数久,突地敌退了,你能遏制住心中的激动,先准确判断形势再去追击吗?当你抵挡不住敌人的进攻,全军即将崩溃时,你能及时冷静下来,后发现他的弱点吗?这都需你自己拿注意,你身边也许会有众多参将,但他们说的并不一定正确,唯一能做出决断的人是你自己,因为只有你才是大将军王!”
“儿臣谨记皇上教诲,定舍身效力,纵千难万险,亦绝不负圣恩。”胤禵折身誓言。
皇帝轻轻颔首,面露欣慰,端起茶盏,浅呷一口,似漫不经心的随口道:“十四啊,你四哥说你虽未曾经战,却有大志,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众兄弟中惟你有将才,你亦莫负他这番言辞。”
胤禵稍稍一怔,眼中一黯闪过复杂神色,旋即隐去,颔首应是。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庚午,帝上谕议政大臣等:十四阿哥既经为大将军,领兵前去,其纛用正黄旗之纛,照依王纛式样。简亲王之子永谦,今其带伊父之纛前往。......十二月,抚远大将军自京启程,奉旨驻扎西宁。己巳,云南撒甸苗人归顺,入朝进贡。......康熙五十八年正月,诏立功之臣退闲,世职准子弟承袭,若无承袭之人,给俸终其身。
--------《清史列传.圣祖本纪.百五十三卷.满文版》
康熙五十八年,西宁。
夕阳如血,离离草原重重高山峻峦叠叠起伏…目光所到之处俱是清国大好山河。飞雪飘扬,从东至西,从南至北,在这洁白纯净的世界里,掩盖了一切悲哀伤愁疼痛,冰冻了孤寡的眼泪和将士的热血。
胤禵任凛冽的寒风如刀般刮在脸上,余辉将他俊秀的脸孔染上金红,猛一挥鞭,青海骢冲风踏雪而奔,四周景物呼啸掠过,他声声长啸,回音不绝,似吐尽心中垒石,这才调转马头,一路小跑回营。待见到风卷旌旗呼啦做响,成排的铠甲和兵器闪耀出的光芒比夕阳更刺眼夺目,胤禵拉住缰绳,缓缓停下,长长地舒了口气,似乎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一骑自东向西扬尘而至,马上人一跃而下,早有亲兵上前接过驿报,转身呈递于胤禵。
胤禵急急打开,倏然蹙眉,默立片刻,撩帘入帐,微睨一眼,见艾薇始不曾抬眼,仍径自端坐于下方书案前,手捻狼毫,舔墨提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的临摹着。
胤禵亦不与她搭言,快步走至正面案几后,随手将折一掷,唤人送上酒来,一杯一杯独自斟饮着,那酒带着冰雪的芬芳,入口虽微有些寒意,入肚便升起融融暖意,叫人说不出的温暖舒适。胤禵微眯双目,瞥见案上折子,来前已近一年紧张准备,进藏条件早已成熟,然朝廷上下臣工仍畏难惧敌,他至西宁后该抚的抚,该奠的奠,俱已办妥。他屡次上奏请战,皆遭皇帝否决,抑郁之气纠结于胸,他突将案几上物横扫至地,帐外亲兵虽听见内里一阵“喤啷”声响,因大将军有令在先,俱无人敢入内。
艾薇置若罔闻般,毫无惊容,笔下不停。
胤禵渐渐安静下来,头依着手肘,沉沉睡去。
帐内静悄悄,烛焰忽长忽短,只听见毛笔“刷刷”轻响。
久久,艾薇搁下笔,抬眼瞅瞅散乱一地的奏折,微微颦眉,她悄然起身,拾起折子,展开,红红朱批:进兵之事需缓。另凡有具奏之文,应乘事之便遣送。频繁具奏,有劳驿站,且京城之人不知何事,不能停止其胡乱猜疑。
艾薇微微咬唇,静思片刻,一一捡起奏折,搁至胤禵案前,抬睫望去,他似已睡熟,浓浓的酒气在周围缭绕。烛光下,他紧闭双目暴戾全消,脸庞清俊微愁,艾薇神色苍茫,似陷入了深思中。
一阵烛花微爆,艾薇猛然惊醒,不知为何,心头突然有了小小的不忍,她转身欲走,斜里忽伸出一手,猛拉住她,艾薇如被烧灼到般缩回手,谨慎地看着已端身凝视住她的他。
胤禵略扫案几,冷冷道:“怎么你也以为我和他们一样都怕了贼寇?”
艾薇皱起秀眉,“面对强敌时,常有人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他们却忘了,初生牛犊并非不怕虎,只是因为它根本不知道虎的可怕。”艾薇冷冷回道,见他目光闪烁不定,手上青筋突兀,心中又有些懊悔,事关重大,自己实不该意气用事激怒他。
艾薇暗吸口气,缓下神来,静静道:“胤禵,战时五要,天时地利我军皆不如敌熟,况他们虽然人少,但兵贵精而不在多,人少指挥起来更可机动灵活,亦少自己人添乱。皇上让你按兵不动,是想给你充分时间部署一切,可知己知彼。老虎攻击前,总是要先俯下身子,收起爪子,放轻脚步,可要是对手真迷惑了,以为它是只猫时,它便会闪电出击,一喉致命!所以,如果现在对他们某一部势力动手,非但不能给他们已震慑,反而会因先伸出了拳头,而露出了空档。有时最可怕的不是已射出之箭,而是箭在弦上,引弓不发时,那才是对所有敌对势力的一种无形威慑,所以最近他们才要频频派人叫嚷,要鼓噪宣战,便是要你不耐露出空隙。”
她已数月不曾与他说过这许多话,胤禵听出她这番话中的殷殷关切,只觉得心扉通畅,暴躁也被渐渐压抑下来。才几月工夫她肌肤已晒成了蜜金颜色,他瞧着倒越发精神。
其实道理他都知,只是心烦意乱罢了,那现在算不算是个契机?胤禵心中欢喜,却故做悻悻道:“你总是有理。”
半响胤禵又忍不住说出,“薇薇,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吧?从前是我错了,你原谅了我好不好?”
艾薇神情倏然一变,冷漠道:“你把忻圆还给我。”
胤禵一怔,苦涩道:“一路上你带她逃了五次,让我怎么相信你?这里山高路险,危机四伏,你们能走到哪去?”
艾薇目光狂乱而又冰冷,“你既然知道这里危机四伏,那又为何要将她置于此地?”她强抑下怒气,哀求道:“胤禵,这里太过险乱,我实在不放心,你把忻圆还给我,我保证不带她走,我们的事等仗打完了再说好不好?”
他浓眉黑眸紧盯住她哀伤的眼睛,心里澎湃翻腾不已,他还能相信她再赌一次吗?他手劲加重,越发用力的握住她的手腕,似下定决心般沙哑道:“好,我再相信你一次。”
阵前失利,立储两难?
阵前失利,立储两难
“那吴三桂降清本没有错,因南明早已没有了出路,可他却败在缺少远虑。他不懂利用康熙登基未稳,八旗子弟缺乏战斗力,屡战屡胜之机趁机北上,却只想着划江而治,贪图富贵,从而给了清朝喘息之机,自取灭亡。难道今日你们也要如此吗?现在他自然是想来极力安抚你们,可等到夏季他部署好一切之后,只怕你们手中的权利他通通要收回。”说话者一身天蓝色马蹄袖皮袍,腰扎同色带,犄纹香牛皮靴尖向上翘起,同他的表情一般神气。
“大策零敦多布,可他们带来皇帝上谕,只要能诚心投靠,既往不咎,并能通市互利,难道不好吗?”一头戴尖顶红缨帽者出言道,他早就羡慕天朝物产丰富,生活悠闲。
“哼,”大策零敦多布扫视面现犹豫的众人,他有着张黝黑彪悍的脸庞,额宽且高,挺直鼻梁略有峻傲之色,“从前那些辽人、金人,也曾和你我一样皆是飞驰在马背上的民族,也曾那样辉煌而不可战胜,可结果呢?却被江南那些娇弱的美色、奢侈的珠宝、华丽的丝绸、精细的美食、贪逸的日子所俘虏。他们纷纷扔下刀箭,跳下骏马,筑起高高的城墙,自以为从此可以安心、舒适的过上了梦想中的好日子了。可他们忘了这四周皆是苍狼的世界,兀鹰依旧翱翔天空。只要世间还有欲望和野心,那这天地之间,便没有攻不破的城墙,做一头埋进沙堆中的驼鸟,甘心当他们的奴隶,怎么可能会有真正的安逸?他清国早已被儒化,跟我们已不是同一路人了,他清国故意挑唆我们卫拉特蒙古和喀尔喀蒙古之间的矛盾,就是对你们青海诸台吉,康熙他亦存心不良让你们传统的两翼各一部长,拆成现在的共有六部长,好让你们之间互不同属,互相牵制,自相残杀,其心歹毒,难道你们真要坐以待毙吗?他们人多有何可惧,太阳之下,整个广袤无边的草原儿女皆在你我一边。咱们虽然兵力太少根本不能打围歼,而只能是击溃战。但万幸他们怕大军集结一处,多有不便,逐分散驻扎。我们便可小股骑兵突袭他薄弱之处,一击不中,立刻撤回,伺机再从边侧突围。”
众人一阵喧哗,大策零敦多布见群雄激愤,多有心动,立起身誓言道:“该是我们用自己的胸膛来挡住敌人射出毒箭的时候了!”
弯弯月牙,如银打的镰刀,从皓白山峰上伸了出来。一个挨一个人影从毡房中走步,纷骑上马,向四周散去。
毡房内油灯通亮,两条人影投于帐壁。
一身着赭红皮袍者不解道:“杜尔伯特、伊和力特两部人素来左右摇摆不定,为什么要让他们去打头阵,我看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一定会投降。”
大策零敦多布面对佛龛,沉声道:“让他们打头仗,就是因为必输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