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今天哪位当值?”婉贞对着好似落满灰尘的群书,高声问道。
“哦。原来是李兄。”从右边地书柜后面转出来一个青年,手持书卷笑道。
“原来是齐兄。”婉贞认出的眼前之人,正是大才子齐家疏。道:“受何大人差遣,前来借阅前朝与突厥使节交往的史料。”说罢,拿出何志的手令。齐家疏瞥了一眼,也不细看。笑道:“李兄是在编《突厥纪事》吧?这几个月正好是在下看守书库,不用客气。里面请。”
齐家疏在前面带路,穿过排排书柜。来到书阁里面的一个角落,那正摆着一张很旧的桃木书桌。桌上堆满了书卷。“有些杂乱。让李兄见笑了。让我来看看,戎狄杂务是在刑志的右面…嗯。是那边的柜子。”齐家疏右手一指远处的一排柜子。
婉贞见他这般熟悉,便道:“齐兄也是在做学问么?这般用功。”
齐家疏笑道:“哪里是什么学问,不过是有这份闲心罢了。每次从翰林院调来地官员总待不久,多则两三个月、少则十天八天便走了,这记录么,难免杂乱无序,找起来也费力。我便请了一年的差事,这里慢慢理出个脉络。这快半年了,才理出了个大概。”
正说着,外面一个侍卫在门前叫道:“齐大人,宫里面有旨意下来。”
齐家疏对婉贞歉然道:“李兄请自去查找,在下少陪。”
“好,齐兄请便。齐家疏转身离开,到外面去处理事务。偌大的书阁之中便剩下婉贞一人。
婉贞向右边走去,看到书柜上贴着小字条“经籍”、“帝居”、“户志”、“工志”等等一排排尽然有序。不同隔层还标记着时间,十分详细。
“刑志”地标记映入眼帘,婉贞心中一动,但脚步没有停下,又走过两排书柜,看到了刚才齐家疏说的“戎狄杂务”,有朝中和不同边塞民族地交往记录。
然而,婉贞扫了一眼书柜,又向门口看了看,确定外面门口没人,眉头微微一皱,几个箭步来到“刑志”地书柜,迅速查到十年前的那一栏,抽出一本书册,快速翻看起来。
书一页页翻过,婉贞眼睛一目十行地扫过。没有,没有关于父亲地记录。
放下这本,再拿起另一本,又是这样翻看。
一连翻了三本,皆无当时的记录,婉贞心中不免着急,同时又要注意不能被外面的人撞见,心里如同打鼓一般,咚咚地跳得厉害。
终于在第四本的武家将门志最后十几页时,一行字映入眼帘“时年九月,护国将军梁兴被参里通外国,尚书陆明峰连连上书保本,力保…”
正看到这里,外面响起脚步声,婉贞心中一凄,又不甘就这样放过这机会,袖口一抖,将书册装入袖中。到了门口,隐隐已能看到这边的人影。他隐约见右边“戎狄杂务”的书柜前没有人,心中几分奇怪,便边走边问道:“李兄?可找到书了?”
直到走到跟前,才看到群书之间蹲着一个身影。正是李宛。他从最下面抽出一本小册子,笑道:“刚刚看到还有铁勒的一本纪事,铁勒现在是突厥的盟国,也想一并借去看看。”
齐家疏释然。道:“没问题。记录在案便好。不过李兄真是好学之人,躬身亲就不说,连这么角落的东西都找得到。看。连袍子都蹭脏了,这书阁里灰尘太重。”指着那一角衣袖和袍襟。都粘上了灰尘。
李宛一低头,笑道:“啊,真是见笑了,竟然没有察觉。这回还要赶着换件衣裳。”
从杜衡阁中出来,婉贞掸了掸粘在身上的尘土。舒了口气。刚刚急中生智,在齐家疏走过“刑志”地时候,她弯腰俯下身,一个侧翻,转到“戎狄”的书架,正好齐家疏刚到另一侧书柜前,来不及站起身,婉贞便抽出眼前的册子。刚刚记下几本书籍地位置,便是这时圆谎也容易很多。
齐家疏虽然也是新进官员之一。同是力主改革朝政之人,而且还要求彻查当年的疑案,平时也算亲近。但婉贞并不想暴露自己地立场和行事。尤其是背景未明之人。此事非同小可,不得不小心谨慎。
从杜衡阁出来。婉贞径直回到家中。吩咐德云带着借来的突厥史料去翰林院,并向何尚书告假。因为身体不适休息半天。确定家中没人,婉贞将门窗关好,从里袖中拿出那本册子,仔细翻开到那页武家将门志,细细读来:
“时年九月,护国将军梁兴被参里通外国,尚书陆明峰连连上书保本,力保梁家满门。帝纳之,命大理寺详加查访,以免有误忠良。越一旬,帝旧疾复发,命太子监国,魏相辅政。然有告密者复上告曰:梁陆勾结,意图谋反。遂双双下狱。朝中保本者甚众,然相曰:兹事体大,不可轻慢。查抄梁家之时,妻子俱未在案。有云太史苏丰臣欲弹劾魏相迫害国之重臣良将,然朝政之时暴毙家中,未知真切否。时年十一月,梁陆狱中郁郁而终,相差不过数日。帝悯之,不复追究,赦其家眷…”
婉贞读完,长出一口气。乍一看,平常的记载,细细读来,隐意颇
眉头紧皱,婉贞取出纸笔,将这段抄录下来。
告密者、意图谋反、暴毙、郁郁而终…心中默念着这些词,却隐隐有辛酸浮上心头。
十年前,自己还在母亲身边嬉闹玩耍的时候,朝廷中的明争暗斗、相互碾轧便悄然而至。短短两个月地时间,梁、陆、苏三家一夜倾覆。
隐约记得,当时父亲要母亲带着自己离开京城,前往祖籍的本家避难。母亲不肯,父亲难得的发起怒来,却在看到门外惊呆的小婉贞时,叹了口气,浮上温和怜爱的神情,抱起孩子,温言劝道母亲。次日,母亲带着自己,离开京城的府邸,前往父亲的祖籍,两个月后,便是突然而至的官兵和师伯将她与母亲化为永别。现在想起,那时便是和父亲最后的日子,以前不懂事,对时间没有觉识。两个月,对小孩子来说也够长了,只是时时问起:“父亲怎么不来看贞儿?太忙了吗?”母亲总是会温和地点点头道:“贞儿很乖,父亲一旦有空闲就回来看我们。”那温和地笑容中却隐隐带着苦涩和哀戚。
婉贞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湿润,掌握成拳,抵在下颚,字字推敲其中之意。若要替父亲翻案,务必先查清当年里通外国的细节,所幸现在已经有了从突厥那里拿回地信件,便是铁证在手。后族郑氏牵扯其中,不得不慎重;苏丰臣暴卒也甚为可疑…
正在里头绪时,忽然外面拍门声响起,德云在外面叫道:“大人,我回来了。路上遇到梁将军,他想探望您,现在在正厅等候,要不要见?”
婉贞道:“好,我去见他。”收起桌上的书本,转念一想,将书放在床铺地枕头下面,自己地抄录则放在袖口中。
走出去,看在梁振业坐在厅中正在饮茶,见她出来,道:“不是身体不适么?便好生歇着,不必出来了。”
婉贞坐在另一边,道:“不妨事,正要有事和你商量。”
“呵。该不会是装病怠工吧?”他还笑笑调侃道。
婉贞不答话,将袖中的抄录递给他。
梁振业细细看完,眉头紧皱。问道:“你从哪里得来地?”
“杜衡阁。”
“有记录么?”
“没有,我私下带出来的。下次去的时候再悄悄放回去。”
“地确有几点耐人寻味。然而却没有更多细节,不知道真正的情形如何。”
婉贞道:“即使没有详细的记录,突厥王地信件也是铁证了。你押着的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由越鸽他们照料着。已经录了口供,将其人和家眷送到乡间藏起来,以待日后有用之时。”梁振业答道。
“还要多久?什么时候可以将这些证据拿出来。一扫奸党!”婉贞地手重重地落在桌子上,口气有几分激动梁振业拍拍她的肩膀,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婉贞点点头,深吸几口气。
“你以为,我们手上虽有证据,但迟迟不敢拿出来的原因是什么?”梁振业问道。
“时机未到。”
“也对,也不对。”梁振业答道。婉贞抬头看着他,平日的嬉笑收敛起来。此时侧面分明的五官棱角显得十分稳重,到底是年长几岁地人。
他续道:“现在牵扯进来的,魏党当其中。更重要的是还有现在的后族----郑氏。我们现在手里就算有证据,这毕竟是十年前的事。毕竟是先帝时期的案子。你也说过。一朝天子一朝臣。一面是两朝元老、皇后的亲族,一面是已经作古的人和初出茅庐的举子。推心置腹想想。陛下该如何抉择?”
婉贞不语,仔细权衡其中地关系。
“等待一个时机,适当的时机。魏列夫大权在握这么久,跋扈朝野,总会有他失手的时候,一旦触怒陛下,便是时机了。”
婉贞皱眉道:“那后族怎么办?总不能等着废后吧。”
梁振业一愣,继而笑道:“这话你还真敢说。虽不至于废后,只要皇上不会再忌惮郑氏外戚地势力就可以了。魏郑这里联合很勉强,总会有裂痕的,到那时不管谁抛弃谁,都是我们地机会。
“最后一点,就是我们自身了。”梁振业微微一笑,道:“我们能做地不过是争权夺势。我不会雅言文饰,只能直说。现在我们身处下位,若要弹劾他们,难上加难。只有手里握有重权,足以与之匹敌,时机一到才能来个生死相斗。到时候,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所谓朝堂,不过如此。”
“党派相争,权势碾轧…”婉贞低声轻语,尾音化为叹息。
次日早朝时,婉贞站在文臣这一列中,看着前面不过几丈远的玉带蟒袍地背影,想起昨日梁振业说的话,心中不禁有丝嘲讽的冷笑。这几丈远,不知自己走多久能走到,这几丈远的距离,亦能杀人于无形…
“启禀陛下,滇南留守传来急报:夜郎王上月病逝,其子玉龙王子下月即位。然其叔、老夜郎王的幼弟俨然有分庭抗争之意。夜郎与我滇南相邻,汉夷杂居久矣。一旦动乱,与我边疆不利。如今夜郎王弟与吐蕃王族相交密切,对我滇南有拒不守礼之意。夜郎王子欲进京朝见,与我朝修好缔盟。”
又有事发生了,婉贞抬起头,偷眼看了看殿上金碧辉煌的宝座上的年轻帝王,端坐的身形犹如巍峨矗立的山岳,而面目则隐藏在华盖的阴影处,不见喜怒。不知这次事件能有几人起伏。婉贞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
“夜郎之事,何人居责?”帝王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回话的人噤若寒蝉。
“回陛下,夜郎由滇南守备御抵监视。”
“传旨:滇南守备护送夜郎王子进京。临近州府随时注意滇南动向,一旦生变,速报朝廷。”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六十六章 四照朱颜,人间今夜浑如梦(上)
“芸香楼那边,不要轻视。市井之间等得到的远比想到的更多。”梁振业知道他要应约赴赏花会时,特意嘱咐的。
这一日傍晚,婉贞回到家中,沐浴更衣,吩咐德云将新裁好的水色丝织长衣和淡金色轻纱罩衫准备好,焚香之后焕然一新。德云见了,撇撇嘴,说道:“不知道还以为是谁家的新姑爷呢,至于穿成这个样子么。”
婉贞一面用丝带挽起头发,两缕青纱垂在耳旁,额头上宝蓝色的头巾上镶美玉,更比平常添了几分风流潇洒。“德云做了新衣服,难道不想让我穿么?”婉贞笑道,手里不停,又挽了挽金丝绣的繁云花纹袖口。
“那倒不是,”德云撇撇嘴,“我是说,您还真要去那个赏花会啊?您怎么老去什么芸香楼,多不好。”
婉贞笑道:“倒也是,之前只是我自己去的,没带上德云。不如这次和我一起去。”
“什么?我不要、不要了。”德云连连摆手。婉贞也不逗她了,穿好厚底靴子,准备离开。德云却四下看看,又小声说道:“小姐越来越胆大了,那种地方您还是要小心才是。”婉贞啼笑皆非,随手拿起洒金牡丹扇,敲了一下德云的头,笑骂道:“这么担心就一起去么。明明心里痒痒,还跟我捣鬼。看看你家大人我,哪个敢太岁头上动手?”
“我…我没有…您不听就算了。”德云皱着眉头,别扭地杵在门口。
婉贞见时候不早了,也不理她。径自走到门口。管瑾儿牵着马等在那里,见婉贞出来,大声道:“大人。马备好了。”这孩子今年十三了,个头长得挺快,俨然一个机灵少年。婉贞点点头。道:“瑾儿今晚早些睡吧,留个门就好。爷爷的药记得提醒他吃。”
“好!大人您早点回来!”瑾儿干脆地答道。管伯把孙子视若珍宝。婉贞和德云对孩子也格外关怀。大家住在一起,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家人。
刚要上马,就听到有人从里面跑出来,德云叫道:“大人。等等我!我跟您一起去!”楼时,却发现今天的人格外的少。侍女带着他们走到二楼凝香的房间,说道:“姑娘等候多时了,请。”婉贞推开房门,说道:“凝梅姑娘,打扰了。”见里面藤桌旁端坐着两名女子,一个穿淡紫色地薄衫,神情恬静淡然,正是凝梅;另一个则穿着鹅黄色袍裙。丹凤眼,瓜子脸,一双柳叶弯眉别有妩媚妖娆。却是女子先站起身来。笑道:“这不是李大人么,可来了。让我们凝梅姐姐好等。别有幽怨暗恨生。谁道相思不伤神。”说罢掩口而笑见婉贞怔住,凝梅起身相迎。说道:“李大人莫要介意,奉菊就是这般多话。”
原来那女子就是另一位花魁,梅兰竹菊中的奉菊。她笑了笑,眼角一挑,别有一番风流媚颜。
凝梅走到跟前,说道:“时候不早了。李大人,我们一同前往吧。”
婉贞问道:“要去哪里?”奉菊道:“您不知道?不是有给您下帖子么?”
“在下只收到一封信件,说是要赏花。”
奉菊笑道:“赏花自然不在这里,这么点的地方,怎么看?难道要看人?”
凝梅解释道:“今年最后一次牡丹会了,在城南碧波湖畅春台边上。城中大小地教坊楚馆借此机会争艺斗艳,芸香楼自然是重头戏。婉贞道:“我原不知,孤陋寡闻了。”
凝梅拉起婉贞的手臂,一面向外走去,一面轻声慢语道:“哪里地话,您愿不是京城人氏,自然没听过。前阵子又才从边塞回来,没赶上上两次的花会。这次请您来,还是凝梅唐突。没给您添麻烦才好。”
“哪里哪里。”婉贞连声谦虚,看着拉着自己的雪白手臂,晶莹剔透,混若无骨。突如其来的亲近,即使身为女子,一时间还有些局促。
奉菊跟了出来,巧言笑道:“姐姐有了郎君就忘了自家姐妹,罢了,我也不捣乱了。”
婉贞正不知所措,凝梅笑道:“不用理她,那是个疯丫头,话唠得很。大人,我们先走。”
下面却另有一名男子笑道:“怎么,美娇娘独倚栏杆,可是在盼游子罔顾?”
说话之人,一身湖蓝色长衫,头戴逍遥公子巾,手持帛扇,文雅之中英姿勃勃,正是齐家疏。
“齐兄也来了。”婉贞招呼道。齐家疏也点头招呼。上面的奉菊犹自说道:“你个没良心地,总算来了。谁等你,我是在陪凝梅姐姐等李大人。婉贞提议道:“既如此,不如一起走吧。大家也好有个伴儿。”只有她和凝梅在一起,婉贞怕会不自在。
其它人听了此言却都笑了起来,连凝梅也微微一笑道:“这赏花会另有它的规矩。大人,我们还是先行一步吧,齐公子和奉菊稍后也能遇到。”
不明就里,婉贞也只好点点头,跟着凝梅来到外面。马车已经备好,二人上了马车,一路无话。凝梅只是坐在一侧,看着窗外,偶尔说外面的景致。婉贞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随便符合两句。不多时,便到了城南。十几个有些粗野的男人蹲在大树下。见车停了,他们靠上前来。婉贞警惕起来,挡在凝梅前面。凝梅却说:“不妨事,这几位是我请来的。”
为首的一个大汉,大声说道:“可是凝梅姑娘来了,您的画船我们哥儿几个花了十天的工夫才准备好地,这回一定让您风风光光。绝不输给别人。”
凝梅微笑道:“王老板辛苦了,不用这么破费,不过是游玩一个晚上而已。”
“那怎么行?给姑娘作脸面地事情不能马虎。这位是…”这位王老板盯着婉贞打量了一番。凝梅答道:“这是翰林院的李大人。”
“啊。大人好。”众人马马虎虎地行了礼,便催促道:“时辰要到了。姑娘赶快上船。”
婉贞一路上越来越摸不清头脑。明明只是赏花,却好像有很多规矩和讲究,排场又多又奇怪,这会儿还要坐船。她看了看凝梅,只见美人微微一笑道:“畅春台在湖地对岸。划船过去方便一些。”
“恐怕不止如此。”婉贞说道,“这画船也是赏得一部分?还请姑娘告知,这赏花会还有什么说道,免得在下心中忐忑不安,怠慢失礼。”凝梅美目流转,微微笑道:“大人才智出众果然名不虚传。我们边走边说。”
一只精致地画舫停在湖边,船上两个穿着白色短褂地少年船工,船边装饰得,窗格和藤木桌椅都甚为精巧。上面地雕花秀刻更是精细,舱头和船顶挂着彩色绸缎,在船头还绑成了喜庆地绣球。两旁美人明纱灯随风轻轻摇摆。天还没黑,但灯笼中的烛火已经点燃。比起纸质地灯笼。分外明亮。
婉贞一步跨上画舫,然后扶着凝梅也上了船。静静地驶向灯火熙熙攘攘。似乎格外热闹地对岸。
畅春台两侧,垂柳随风飘拂。天色将晚,夕阳只剩下半个倚在远处的山边,染得碧波湖水层层叠叠,由金变红再变得深红…湖畔的园林里,繁花的姹紫嫣红亦都染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几大乐坊的台子已经搭起来,丝竹声声,伴着水痕涟漪,丝丝扣人心弦,荡漾随波远去。
花树前,月台下,京城几大闻名楼院的红粉女子尽数展颜,千娇百媚,惹得王孙公子目不暇接,更有在翻飞的罗裙粉黛之间作浪蝶狂舞,几多醉态,百般人生。
更有不少贵族公子结伴出游,名曰赏花,实乃醉翁之意不在酒。众人都知,今夜是:花颜娇弱三分,俏媚更胜一筹。须知蟾宫里,人比花更俏。
湖中隐隐传来吱呀地撑篙声,有人叫道:“船来了。”“来了?来了,快来看!”
一时间,还在岸边园林里游玩的人群,一起涌到花堤旁观看。
远远见,一艘画舫翩然驶来,船头地明纱灯旁站着一双身影。美人云鬓高耸,轻纱广袖随风飘散,如同广寒仙子;身边一位长衫博带的少年书生,身型文秀,手摇折扇,俊逸洒脱得犹如谪仙。这二人此时此景出现,飘幻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那句只羡鸳鸯不羡仙仿佛成了谬误。看泛舟碧波上,比翼双飞亦成仙。
船头的婉贞已知这赏花之意,有意凑趣,便陪着凝梅出现在这船头。看对岸人头攒动,心中忽然促狭意起,便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件披风,殷勤地为凝梅披上。凝梅点头致谢。
又一阵音符似乎伴着流波倾泻而出,凝梅微微一笑。道:“他们也来了。”回头望去,就见另外两个画舫,从不同方向驶来。一个船舱装饰着碧纱,船头摆着竹制地桌椅,一名少女正在抚琴,旁边站着一个青衣男子。正是韵竹和陈玉泉。凝梅见了微微皱眉道:“这孩子,还是请了他来。”
另一只画舫驶到近前,船上的身影婉贞也认得了:是奉菊和齐家疏。
三艘画舫驶到湖心,聚在一起,互相招呼。齐家疏和李宛在芸香楼里见过了,这时便点头致意。齐家疏向陈玉泉道:“今日也来了。亏你有记性。”陈玉泉只是作揖与众人相见。
凝梅也到了万福。奉菊却向着韵竹笑道:“你这小妮子,终究还是请得人家来了…”齐家疏轻轻拉了奉菊地衣袖,让她住了口,只是回身偷笑。韵竹还是被说得满脸通红,问道:“弈兰姐姐还没到么?”
凝梅道:“弈兰一早便离了楼里,应该很快能到吧。”
奉菊也道:“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到。难不成有什么花样?”
众人四下望望,忽然韵竹叫道:“那边地可是弈兰姐姐?”
众人一起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顿时吃了一惊。湖面上一艘富丽堂皇的巨大花船远远驶来,船身周围挂满了琉璃宫灯,耀得水面灯火通明。这阵势立刻引得岸边地人群中阵阵惊叹。
凝梅低声笑道:“不知弈兰找的是哪家王侯公子,这般阵势。”
婉贞亦微微笑笑,远远望去,见一窈窕美女拖曳着长纱曼裙,轻轻依偎在一个男子身边。那男子身形俊朗挺拔,迎风而立更显得气宇轩昂。
婉贞觉得这身影有些眼熟,仔细看时,不禁心中重重一顿,暗想:不会吧…
三、胡笳十八拍 第六十七章 四照朱颜,人间今夜浑如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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