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那个是我。”善信板正无尤的脸,问。
“其实我早就见过你呢?”无尤小声说,低头笑了起来。
“在伯伦楼那次?”善信想了半晌只想起那次。
无尤摇头,“不是,伯伦楼前我并未看见你。”
“十二岁那年,你是不是去过灵山寺南苑禅房,和白胡子大和尚下棋?”无尤故作神秘地问善信道。
“对,是呀。当年号称圣手的老和尚只在灵山寺修行,我和有容去了几次,才见到他。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吗?”善信侧头,想不起在哪见过。
“你再想想,想想那个院子除了小沙弥还有谁?”无尤继续陪着他猜谜。
林善信突然想起了,当时那院子里还有一个满脸都是泥巴的小丫头在土地里正在摆弄着什么草要往一个小花盆里放。他当时还要问她什么却被丫头那满脸的泥巴逗笑了,只看见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当时那丫头指着后面软软的嗓子道:“后院竹林。”
“你就是那个后院竹林?”善信恍然大悟。
“对呀,就是我。”无尤对着善信呲呲牙,“想起来了?”
“竟然是你,原来那么早我们就遇见过彼此。”善信抱紧无尤,闻着她身上的馨香,深呼了口气,道:“你知道吗?很久以后我都在找那个眼睛灵活的女娃娃。当时老徐问我什么样的女子能让我心甘情愿的娶回家。我告诉他,女子可以相貌平庸,可以无才,但是一定要有一双澄净灵动的双眸。原来我找了那么久,老天早就把她放在了我手里。”
“这么说,你早就喜欢我了,对吧?”无尤调皮地眨眨眼睛,带着捉狭的小甜蜜,问。
“是,我早就喜欢你,很早。”善信把无尤按到怀里,放声大笑。
善信并不知道,那时无尤生病只有老和尚能治,无尤便住到莲花寺,家里只对外称要约束无尤的行为,每日往返一次灵山寺南苑禅房。当年一袭银衫少年站在小无尤面前,笑的如朝阳般放肆,那伸出的手拂去她脸颊的泥土,指尖的温度却在小无尤的心上划下了一片红晕,让那个张狂的少年在无尤的心里定了格,成了一副绝美的画卷。
四月底了,无尤忙着分派着各处买粽子叶,晒糯米,选大枣,磨红豆。第一次在临州过端午,当然要好好准备起来。水红和瑞紫做了不少五色丝线缠成的小粽子,挂在故彰的床头。无尤用五色线编了一个小手环给故彰套上。纪家的传统,小孩子都必然要在端午前夕带上五色丝线,等端午节过后第一场雨取下,放到雨水中,让雨水冲走一年的毒害疾病,让小孩子一年都无病无灾。
五月初,无尤带着紫杉和水红亲自去郊外寻找艾草,听说郊外的山脚附近有不少的艾草。却不想那日看见了很多外族人也在山脚采集什么,紫杉很奇怪难道外族也过端午节吗?无尤往远的地儿去了一点,竟然运气很好的遇见山民在卖菖蒲,无尤买下了那山民所有菖蒲。在攀谈中知道最近这一代外族的人常常过来,多数是来寻买山草药的,但是也看见不少精壮的汉子,在山中来回地走。那山民说想来是来狩猎的吧,这附近山中还是有不少野兽的。但是无尤却觉得诡异,回去就告诉了善信。善信一听就皱起了眉头,火速地出去了。
端午节到了,一早无尤就带着丫头们在各个门口摆上菖蒲和艾叶,还晒上雄黄。水红在床边上洒蘸了菖蒲粉末的雄黄酒,故彰显然很不喜欢雄黄的味道,一直地往后爬,最后爬到了大床的角落里不肯出来,只抓着无尤的旧香囊不放手,那旧香囊里是眼睛草。嬷嬷也把仙子、仙女仗剑降五毒的故事图悬挂在门上。晌午刚过,丫头们就开始着手包起了粽子,在外面嘻嘻笑笑的。无尤抓着故彰,要在故彰的额头上用雄黄菖蒲酒画王字,那小家伙简直就在和无尤躲谁快,一直在床上爬来爬去,就是不要被抓住,可是小家伙显然爬的还不够好,不够稳。
无尤还是一把抓住了他,“叫你躲我,被娘亲抓住了吧。”
“呀呀呀…”故彰不依地蹬着脚。
“好了,就让娘亲写一个字就好。”无尤把故彰按住,拿起毛笔沾着酒在故彰的额头上写了一个“王”字。琥珀色的酒印到故彰白白的皮肤上,故彰咧开嘴似乎要哭。
“不许哭,娘亲喜欢你才给你写的。”无尤抱起故彰亲了一下,“故彰最漂亮了。”
故彰看着无尤笑眯眯的眉眼,就把要哭给忘记了,也咯咯地笑了起来。拽着无尤脖子上的项圈晃,看着无尤发髻上的艾花,然后指了指,努起鼻子。
无尤拍了下他的小屁股道:“要说漂亮。”
故彰吐了下舌头,然后梗着脖子,半晌才戳戳无尤的脸蛋,道:“娘”啪嗒亲了一口。然后又指了下艾花,开始吐舌头。
“呦,可是嫌弃你那朵花。”善信掀开帘子进来。
故彰一看见善信就张开肉肉的小胳膊,叫:“爹爹,爹爹”。故彰这几日才会说了爹娘,字音还没有吐清楚,却每次看见善信都要叫他,对着一直在身边的无尤也没有多叫两声。
善信接过故彰,道:“爹爹带你去溜溜。”然后在无尤耳边道:“你歇歇。”
善信带着故彰出了屋子,先是走到门前指着那悬挂的画给他讲画里的故事,无尤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忽然觉得心里溢满了幸福。
端午刚过,三镇就来了急报,和关外相连的五个小村庄已经被洗劫一空。根据生还的人说应是氐人国的兵勇所为。袁将军将一支部队调来临州,要守护临州的安危。善信下达命令,把城内所有的外族都驱赶了出去。这个时候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外敌,善信不能拿那么多的百姓冒险。并将北城门封锁,要巡检把人分成五拨,日夜巡守。韩参将带着部队赶到的时候,临州城正是满城肃清,因为高府也在临州,袁将军还是选中了自己最善战的韩参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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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信让无尤多准备些食粮,神情很严肃。无尤也不多问,就派给紫杉去做。紫杉听完这个吩咐,皱紧了眉头,欲言又止几次,还是默默地出了屋子。这个时候问什么都有点多余或是其实谁也不知道那些未知是什么,能做的就是做好一切准备面对接下来的生抗。而无尤的心里对善信的担忧到了极点,却只能默默地微笑,不做任何言语。聪慧如她,又怎么会不知道要怎么做呢。
紫杉办事很牢靠,很快就囤积了大量的生活用品,购置了容易久放的蔬菜。还准备了很多套百姓的衣服,就连故彰的都准备了出来。大家多少心里都有些草木皆兵,就在等那个时刻来临。善信回来的越来越晚,每次回来都是悄悄地缩进被子里,抱着无尤不说话,他和韩参将在一起处理事务。还好两个人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上次在冠府镇也是韩参将突围进入的,两个人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
这几日整个临州城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似乎每个人都知道会有外族入侵,大家都行路匆匆。路上的兵勇多了很多,来回地巡视,瞪着鹰一样的眼睛要把不是周人的都抓出来。无尤外出了两次,一次是去看木兮,一次是去高家,觉得似乎总有个眼睛盯着自己一般,那些兵勇显然都不是临州城的,应是韩参将带来的,问话的口气很是压迫。让水红每次都会微微的喘息。
不过小孩子还是小孩子,什么都不会打扰他的吃睡,该哭哭,该闹闹,该笑笑。全院子只有故彰和没事人一般,让无尤难得还有点安慰和笑脸。紫杉也喜欢守在故彰身边,逗着他说话,有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的指着告诉他。高家有意让无尤带着故彰去高家暂避一时,毕竟高家大户有齐备的安排,加之对临州也熟悉,必然会有一些暗道暗房以备不时之需。只是现在还没有任何动静,无尤也不想过早的和善信分开,便没有马上应承下来。
***
该来的始终还是来了,五月十五氐人国三万大军直奔临州城而来,可是却在临州城北门外安营扎寨了。到了晚上的时候,城内一片漆黑,而北门外却一片火光灿烂,隐约还能听见那些氐人粗狂的笑声,连续两日。无尤翻转难眠,起身披上衣裳,站在院子里看向北城门的方向,真是如紫杉说的灿烂一片。善信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一袭水色的无尤立在院中,月光在她身下撒落,让她看起来似乎不那么真实。善信叹了口气,走过去抱住无尤,低沉的呼吸在她身边围绕。
“想什么呢?”善信看向无尤看的方向。
“那边有很多人吧?”无尤淡淡一笑。
“大概三万,都是精兵。”善信并不瞒她。
“那我们呢?”无尤问。
“加上全城百姓许能够一万?”善信的口气里有一些无所谓的嘲弄。
“你要去那里吗?”无尤看着那个阴沉的北城门楼,那么的张牙舞爪。
“我是临州知州。”善信只是很轻地开口说给无尤。
“我这一刻真的希望,你只是林善信,不是知州,不是安国公的孙子,只是一个平凡的林善信,该多好。”无尤的眼中有着善信看不见的水光。
“那次不是五万吗?我一样稳稳地回到了你的身边。”善信的口气里有目空一切的霸气。
“可是我还是很怕,怎么办啊?”无尤这一刻一点都不想掩饰她有多怕失去他。
“我该怎么办呢,都是我的责任呀。”善信的话里没有一点的担忧,虽然他知道那是一场硬仗,也许就没有也许了。
“你说算命的准不准?”无尤突然轻笑出声。
“嗯?”善信不解。
“你上次说你还有至少五十年的命,你说算命的准不准?”无尤问。
“无尤,”善信收紧胳膊搂紧她,“我不想说那些好听的情话,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尤其是这个时候。我不想骗你说一定会全身而退,我并没有把握。我更不想说我一定能保护得了全城的安危,因为敌众我寡。就算这次我们都过得来,那么下次呢,以后不知道还要面对多少次。可是有一句你听清楚了,你和故彰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必须用尽全力去保护的,就算倾其所有我也会护你们周全。”
无尤早就知道善信会这样说,她也许奢望过善信会给她说他会好好的回来,但是她很清楚那不会是善信能讲出的。若是林善信不站在那个城楼上,不亲自奔赴战场,他就不是林善信,就算无尤有多舍不得,多期望善信骗骗她都好,她都不会如愿。无尤突然觉得心好疼,疼得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无尤,我会拼劲全力。我想守着你一辈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想守着你。我根本不想放开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开你。我许比你还怕失去,我很怕有一天起来身边没有你。我这样的人本是没资格谈深情的,这样的身份本就是一种包袱,我比你还怕付出,因为我怕自己一旦有了牵挂就不够凶猛。可是你还是牵绊了我的前路,我也牵绊你的前路,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就这样下去吧。”善信的声音带着没有温度的清冷,却让无尤疼痛的心暖和了起来。
无尤转身,和他对视,他的眼中有着一些淡淡的伤。无尤抚摸着善信的脸,“我好想我们一个不小心就白头偕老了。”
善信抓住无尤的手,在掌心摩挲,“那我们就一直不小心下去吧。”
“好。”无尤抱着善信的腰,把头埋在善信的胸口,任泪滑落。
第二日无尤起身时,善信已经不再身侧。枕边有一把小弯刀,压在一张信笺上。上面是善信苍劲有力的字:“保护好自己。”无尤那一刻知道从现在开始林善信就是属于大周的了,是属于临州城的,不再是属于自己的,而她除了等着什么都不能做。她默默地走进善信的书房,坐在那里久久不能说话。水红轻轻推门进来,看着无尤正在看书,似乎没有任何的不妥,放下饭菜,轻声出门。再次进来,已经天黑,水红站在无尤身侧。
“小姐,攻城了。”水红道。
“,多久了?”无尤继续看着书,问。
“快一个时辰了。”水红道。
“情况如何?”无尤继续问。
“听说火力很猛,但是还未攻破。”水红把有容带来的话说了一遍。
“好,去吃晚饭吧。”无尤点点头示意水红可以去休息了。
水红看了无尤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
等水红出了门,无尤才抬眼看了看窗外,静心听着,似乎听见了刀枪剑戟的碰撞声,震得人一阵阵的寒。那夜整个临州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还是会听见远处的厮杀声。在一片巨大的黑暗中,无尤站在院子里看着北城门火光冲天,似乎远远地看见那一身劲装的善信在城楼上指点千军万马,气势如虹。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到了白昼,只是知道鸡鸣的时候,厮杀声小了,有容说北城门坚固如钢铁,氐人没有成功。无尤知道那段城墙,是善信上任之初最下心思的地方,反复地查看修葺一新,如今果然派上用场。
无尤把正一伯伯给带来的外伤药草全部交给了医官,请他带去那边。这个时候最缺的就是大夫和草药。医官是一个老者,微微点头,接过就上马狂奔而去。无尤让紫杉及两个嬷嬷带着故彰去高家避上一避,把能带走的家丁都带过去。元香瑞紫说什么都不去,却被无尤狠狠地赶,无尤从来没有那么大声地吼她们过,这次下的狠心,就算要送死,也不能留下那么多人,能活一个算一个。
从昨晚打响的战斗开始,无尤就明白氐人国是要耗死临州城的兵,敌众我寡,人家安营扎寨就和猫玩老鼠一般。若是没猜错今晚还会有再来一次,人家是随便用一些人,临州的官兵却是全力以赴。这样玩下去,许等不到援军,临州就气数已尽了。袁将军三镇的兵必然是不能再动了,若是全部调来支援只会使三镇空虚,这会儿必然是从凉州府、庆州府、袄都司调兵过来,最快也要五至七天。可是临州地理位置突出,左临三镇,右卡关城,一旦临州门户大开,贺兰府必然直取,贺兰府失守,京城就岌岌可危了。
这么浅显的道理,无尤都知道,善信必然更清楚,所以临州对他来说是要死守的。就是因为太清楚,无尤才害怕,害怕失去善信。无尤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况,她的恐惧空前地弥漫似乎要淹没了自己一般。可是她是内主儿,这个时候她不容自己有失,一屋子的人都在看着她,这些人是安国公府的仆人,也是活生生的命,她不可以拿任何一个人冒险。无尤在这一刻突然很理解元氏治家的艰难,那些眼睛投射来的是一种信任,因为身为家生子对她的信任,她甚至连自己都不知何去何从,却要扛起这些人的信任。
无尤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一口气,睁开眼,抄起戒尺,狠狠地打着元香和瑞紫,直到两个人脸上身上布满了血痕。无尤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来,可以这么冷血的对元香那倔强的眼睛视而不见。
“给我绑了,带走!”无尤握紧椅把。
四个家丁上前绑住了倒在地上的元香和瑞紫。
“紫杉和嬷嬷们带着她们走,马上!”无尤发了话。
紫杉抱起还在沉睡的故彰,低头出门,在门口处回头又看了一眼无尤。等所有的人都出了门,无尤才瘫坐到椅子里,握着戒尺的手微微地颤抖。
“水红,那个人是我吗?”无尤的声音让水红想哭。
“小姐,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身边。”水红蹲下,扒着椅背浅笑。
晚饭的时候,无尤和水红站在厨房里,看着彼此苦笑,现在就剩下她们两个人了,也好,省了牵挂。突然门被推开,紫杉跨步进来,看见无尤扑通就跪了下来。无尤一惊。
“夫人,别赶我走。我既然回来就是都安排好了,我是自愿要跟着夫人的。成全不成全,我都不会走,除非您打死我。”紫杉坚定。
无尤长叹一声,又一个痴的,道:“起来吧,既然你愿意跟着我,就随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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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北城门又是一场恶战,依旧在快天亮时结束。氐人还是没有攻进城,依旧在城外安营,呼呼大睡,养精蓄锐。而城内白日还要时刻提防,善信站在地图前,愁眉不展,知道这样下去迟早完蛋。手边是有容给带来的,无尤熬的汤。他知道故彰已经被送去了高家,现在很安全。身边三个家将也有的挂了彩,善信盘算着人数、兵力,眉头越来越紧,他虽然熟读兵书,虽然这些日子把临州城附近的地形摸了个清清楚楚,但是毕竟这才是他第二次作战,且十分棘手。因上次冠府镇一役,韩参将根本不把善信当成文官,直接让他参与战斗。
第三次氐人突袭结束,卢同知就带着城内所有自愿请缨的男人站在了林善信的面前。韩参将惊讶地看着这一幕,那些男人中甚至有些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口口声声要为临州做些什么。善信没有推辞,把这些人中有力气的都留了下,对这卢同知交代了几句让他回衙门守着,便不再多话。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还没等到援军,就要被攻破了。”善信紧皱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只是现在没有办法,除了熬就是熬。”韩参将脸色不比善信强。
“我有一个主意,”善信抬头看韩参将,“乘着他们倾囊而出之际,烧了他们的大营。”
“什么?”韩参将被善信这个大胆的主意震了一个趔趄。
“你听我说,我带一小队人从西门附近下城墙,那边出去正是一片密林,等到晚上他们倾巢而出之际,火烧营地,必然会伤及他们元气。”善信道
“不成,我不能让你冒险!我选人让别人去。”韩参将是有顾忌的,对于善信的身份,若是他有了个好歹,袁将军怕是不能对安国公交代。
“你的人能有我熟悉这里吗?”善信挑眉质问他。
“你绘出地图,我派最好的人去。”韩参将不肯让步。
“你比我清楚,若是这次失败,便不会有再一次的机会;也知道若是失败,对方就明白我们已经山穷水尽。韩大哥,我敬重你是条汉子,但是若是你顾及我的身份而不顾满城百姓安危,我宁愿和你割袍断义!”善信字字铿锵。
韩参将微微有些犹豫。
“我身为文官,但是自幼随祖父习武弓箭骑射。别人不清楚,你应很清楚。这里的地形我闭着眼睛也能摸出去,除了我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派人给我吧!”善信不会放弃这个赢的机会。
韩参将盯着善信半晌,艰难地点了头。
善信却在转身之间看见窗外无尤苍白的脸,心中低骂:槽糕。迅速跃出窗外,抓住转身要逃的无尤,一把横抗在肩头,径直进了一旁的屋子。放下她,无尤全身瑟瑟发抖,善信抱住无尤,努力地安抚,大掌扶过她的后背。
“你怎么来了?”善信轻声问,唯恐大一点声响会吓到她。
无尤不停地让自己稳下来,可是身子还是不停地抖,缓缓地开口:“我想你了。”
善信抱地更紧,似乎要将她揉入自己的身体一般,“我也想你,无时无刻。”
无尤微微推开他,深吸几口气,抬眼笑着看善信,“我懂,男子汉大丈夫,这个时候国事为重,不谈儿女私情,我懂。”
善信低头看她,伸手要去抓她,无尤却微微后躲了一步。善信闭了闭眼睛,低笑,自己还是吓到了她。再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的情绪,“我现在去准备,然后会直接出发。”说完就往门口走。无尤猛地扑上来,抱住善信的后背,手圈住他的腰。善信身子一紧,扬起了笑,说道:“就在这儿等我回来,知道吗?”
无尤点头,一下下地磕在善信精壮的背上,然后缓缓松开手,看着善信提步出门,没有回头的背影。
无尤站在窗前看着血色的夕阳一点一点的落下,突然无数的人从营地狂奔而出。接着弓箭离弦的破空声、远方马儿的嘶鸣、火铳爆破此起彼伏、厮杀声和刀枪剑戟交错,一点一滴入了无尤的耳,这次听得是格外的真切,明明那么沉重,腿已沉的动不了。她一直记得善信的那句话“就在这儿等我回来。”她一遍一遍重复,这是承诺吧,承诺他一定会站在自己面前,对吧?无尤一遍遍地问着自己,可是泪却怎么都止不住。她看见远处夜空上火光中燃烧着鲜血,城头还有秃鹰鸣叫盘旋,那是氐人的鹰。
有容冲了进来,对着无尤大喊着什么,无尤半晌才拉回听觉恍惚听到,敌军大营被烧!无尤哐地坐在了地下,善信做到了,善信做到了…等了没一会儿一队穿着夜行衣的人进了来,为首的善信看了无尤一眼迅速地离开,似乎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换下满身残破的黑衣,直奔北城楼而去。无尤扒着窗户,脑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善信回来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接着光撕开了云层。有容从外面进来,手中的剑还滴着点,看见无尤恭敬地叫道:“夫人,敌军已经退了。”
无尤看他,问:“善信呢?”
“少爷还在北城门楼子上。”有容道。
无尤有点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跑,有容紧跟其后。路上弥漫了血腥的气味,越靠近北城门越浓重,无尤的胃一阵阵地犯恶心。无尤从城墙边的楼梯上往上爬的时候,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脚犹如千斤重,极度费力地抬起。一些抬着伤员的士兵从她身边擦身而过,都会抬眼盯着她看,那水绿的衣裳似乎在这些人眼中极为生动。走上城楼的平台,垛口上还有密密麻麻的断箭,脚下是一具一具的尸体,血染红了灰色的青砖地。有人伏在尸体上捂着脸哭,有人跌坐在墙边揉着腿,也有的人露出那种劫后余生的笑,却格外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