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不提,得知自己被任用为总理整饬盐法事,杨抚台大惊之下有所失态,喝问完李佑后,便无心行宫久待。他拿着诏令上了八抬大轿,匆匆回署。
月初杨抚台得知李佑那一零八条时,便断定为李佑为了减轻自己的压力,意图盐务上挑起事端并借机拉他下水。只是他不想就此顺水推舟,为李佑作嫁衣裳。
幕僚徐树钦提醒他要高看李佑一眼时,杨大人就有了绝妙的想法。可以向朝廷推荐李佑仿效昔年巡盐御史差事,让李佑去整饬盐法!
一旦大义手,想必李佑凭借自己的本事和后台,扬州城又是有权有势的,足以与盐运司相抗。
而盐运司、盐商与李佑是大敌,如果李佑得势,虽然整不倒盐运司,但盐运司必然是穷于应付的。
先前盐运司可以影响到地方,而李佑渗透不进盐运司,所以才显得无可奈何。但如果李佑有了整饬盐法的名头,而盐运司对地方影响大不如前,此消彼长之下,必然导致盐运司处处被动。
到时候盐务衙门只能找无冤无仇的巡抚衙门求救了,因为地方上,只有巡抚才具备对李佑进行压制的权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如此一来,盐运司便轻松到手,他杨负又何必费心力的想法子去打压收服盐运司?用好李佑足矣!
同时李佑与盐运司纠缠起来,迎驾事务总要略微放一放了,去插上一手也未尝不可。
其实杨抚台的思路与李佑差不多,都想让对方去做捕蝉的螳螂,而自己当黄雀。
杨抚台向朝廷推荐李大人,也有担心某些人别有用心的推荐他,所以要先让自己舍身事外的心思。
这件事上,他作为驻守扬州的正二品巡抚,所奏请当然是有影响力的,别人的奏折比不了,要同意也只能同意他的奏请,让李佑整饬盐法。
整饬盐法只是个差事,关系不到品级,只要让李佑去做,暂时就没有他的责任了,便可以坐山观虎斗。
可是杨抚台没有料到,朝廷批了他的奏请,同时也批了李佑的奏请,结果互推之下,双双加了整饬盐法差事。只不过一个挂了总理名头,一个是兼理而已。
也就是说,朝廷看待他与李佑两本奏疏居然是一视同仁的!
对此杨抚台惊愕无语,不亲身体会一番,只听口头传言,谁又能真正认清李佑的潜势力?徐树钦说的不错,李佑此人确实要当成平等人物看待才是。
其实杨抚台过惊讶之下,猜测的有点夸张了。李佑并不是完全靠势力,而是他作为第一个多了三年历史见识的人物,对大势和机遇嗅觉敏锐,抓住了时机挖坑而已。
不过李大人虽然挖了坑,却把握不住挖坑的后果,将自己也变成了“整饬盐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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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零八章 两淮盐业公会
四零八章 两淮盐业公会
临近三月,春暖花开,扬州城又要到一年当热闹的两个月,城里城外仿佛一夜之间多了无数人。郊外必将又是彩衣香车、画舫笙歌的世界。
按说又到了诸位豪商争奇斗富、游春逐妓,顺便夸耀豪衣奢食的季节,可是今天,本不该热闹的安会馆忽的热闹起来。诸位大盐商不约而同的会馆里品茶清谈,对此老熟客都晓得,定是又有大事生了。
不过会馆慎行堂,诸位已经就坐的盐业巨头只是风轻云淡的娓娓而谈,不急不躁。若不是周围摆设奢华,座众人金装玉饰,只怕以为是一群无所事事之人围聚茶铺里闲扯。
不知过了多久,有位个头不高但却壮实的人影从外面闪进来,爽朗的对这堂拱拱手,“各位贤兄贤弟,下喜事临近,正家筹备。忽闻召唤,不晓得列位同业有何见教?”
先前座众盐商里,有人叫道:“金万!你每年都娶个小的,早不稀罕了,算得什么大喜事。这次整饬盐法的事情,你若知道些什么,今日趁早与我等一齐交待了。别又如上次一般,明知天子南巡的事情,还藏着掖着不讲同乡之义!我等可不像你,平白得了一个好女婿。”
原来这些盐商都昨日听到了朝廷要“整饬盐法”的消息,本来也没什么,但得知李佑那个黑青天竟然被任用整饬盐法,顿时人人生了危机感。
李大人不掌握盐事时,都要屡屡兴风作浪,虽然不能伤筋动骨,但估计只是权力受制约的原因。可现不同了,如今他一朝权手,有了“整饬盐法”的大义,便像出笼之猛虎,后果很不堪设想哪。
如果是别人还好,关键是李佑这个人实令人生畏。如果李大人第三次掀起白色恐怖,估计倒霉的还是他们盐商,而李大人八成又要踏着盐商的脸面和泪水,由五十年一遇的青天升级为年一遇的青天。
淡定不住的大盐商们今日便聚集会馆议论,但是大家却现金万却没有来,于是不能淡定了。
虽然自去年年底以来,金万渐渐帮亲不帮理,与他那几乎堪称盐商公敌的女婿李大人打得火热,同行们便心稍稍疏离了他几分。
但是今次遇到此事,李大人被朝廷任用整饬盐法,大家又觉得该将金万请来才是,仿佛与金万绑一起才有安全感,别人说什么都不靠谱。
人心便是如此微妙…金万当坐下,环顾四边道:“这没什么可说之处,整饬盐法又不是变革盐法,头疼也是运司先去头疼,天塌下自有运司衙门顶着。何况无论是盐政变为何样,是谁当权做主,也要靠我辈来运盐纳课,怎么也离不了我们的,有甚可慌?铁打的纲商、流水的衙门而已。”
盐商众人交头接耳,这话倒也不错。不过金万如今气派当真大了,竟敢此公然调侃运司衙门,难道他不想干了?
“但有一件须得切记!我等纲商定要齐心协力,互助互扶,万万不可一团散沙,如此方可保身家而享富贵!”金万振臂高呼。
另一个盐商徐瑞昌呼应道:“金员外言之有理,小弟常听说如今人喜结社,社有脑、有枝干,宛如合伙开店。遇事则一呼应、同气连枝、如臂指使,官府也要让他几分。我们何不效仿之?”
“徐员外这主意不错。”金万赞道。
正有危机感时,都会觉得结社自保的主意不错,但众人听到金万出头称赞,
便拿狐疑的目光去看金万,忍不住揣测金员外之目的此?
金万被众人看的不自,苦笑摇手道:“诸位休要怀疑下有谮居之心,如果结社,下推举何兄为。”
与金万同为七大巨商之一的何云梓心头一亮,盐业领袖这个名头非常诱人,银子多到他们这个份上,追求的不就是各种“名”么。不然对七大巨商这种非官方认可的名头,个个都欣然受之。
金万的谦让,打消了众人的疑虑,又议论起来。也七大巨商之列的马铉马大员外开口道:“我家有北方客人,听说京城那边去年建了京师盐业公会,自此常常与权贵分庭抗礼,而权贵滥支盐引的事情也大大缓解。我等或可效仿之,只要彼此联合,又有谁可以轻易害了我们?”
另一大巨头郑付也道:“马兄所言不错,我等漂泊异乡,虽不同族,但既有缘为同行,便该如同族相亲相助,建公会可也。”
何云梓略带兴奋的拍案道:“我们也可建两淮盐业公会,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建了它如何?”
“此言甚好!”众盐商纷纷叫好,有几个巨商领头,自然无不赞同。
随即摆出香堂神像,公推出何云梓为公会总管,公认七大巨商的金万、郑付、安焯、黄应奎、马铉、卢自珍为大管事,此外堂内三十余家齐齐入会。
这基本上就是两淮盐业大的一群盐商,一个影响深远的公会就是这样李佑大魔王的阴影和冷笑成立了。
定了名分座次,总管何云梓肃容道:“列为同业听我一言,虽然会规仍待细定,但下却有些话先说了。两淮同业者数,凡欲入我会的来者不拒。但入会者包括我等内,每家须交一千两银子。合为会费,以应付开销及救济同行之用。”
“然!”众人答应道。一千两,还真称得上天下昂贵的行会门槛了,不如此不足以衬托出盐商的豪奢身份和银子方面的骄傲。
就盐商聚集安会馆成立了盐业公会时,盐运司大小官吏上人正围运使正堂院门外。
这道院门已经封锁三个月,被罚闭门自省的盐运使丁大人便住里面没有出来。除了传话随从和传送公的书吏,谁也不能进出。
不过今日期限到了,运司全体大小官吏便此等候运使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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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零九章 华丽耀目的气场
四零章华丽耀目的气场
天近午时,悠闲从容的丁运使从堂出来,出现院。盐运司的第二把交椅,运同高大人迎上去,拱手为礼道:“方才巡抚衙门下了帖子,明日行辕公议整饬盐法诸事项,叫你我一行。”
大堂里真是住到要吐了,丁运使边朝外走去,边问道:“那李佑也出席罢?”
“他如今兼理整饬盐法事,自然也要出席。朝廷真是无人可用了,竟然重用如此小人,他身上如今已经兼了多少差事?”高运同很不忿。
丁运使面色平淡,嘴里却嘲讽道:“这几个月,无事便翻阅史书,其看到前唐杨国忠之事,仿佛如眼前。史上说其人强辩而轻燥,身兼四十余使,本官瞧这李佑,差不多就有几分此般架势。”
高运同闻言哈哈一笑,“运使所言极是!”
丁运使又道:“至于整饬盐法事,不必忧虑,明日看了风头后再做定夺。本官断定,李佑与抚台,已经错过了好的勾结机会,现很难联手了。”
“杨抚台欲重振声威,李佑要做能臣偱吏。如果两个都想出风头的人碰到一起,合不来的可能性大于合得来的可能性,只怕都要嫌弃对方。”
“杨抚台此人虽称得上宽厚长者,其实敏而不利,优柔寡断,少果决自信。去年秋汛时,换个稍微果断些的人,早就不惜代价决堤分洪了,就像李佑水灌泗州一般,结果杨抚台犹豫不决,黄河数处严重决口。听说他们现并不合拍,大概是杨抚台遇到李佑,心里犹豫打转不敢接纳,他没有信心掌控李佑。”
“而且,那李佑是个桀骜之人,这次却强忍性子卑躬屈膝写了三谀诗,对他而言已是颇为难得。如此付出尚不能得到杨抚台的肯定和青眼,以他的胸怀必然心生芥蒂,不当场翻脸就不错了,说不定已经记恨上。”
高运同由衷赞道:“运使足不出屋,便知天下事。”
一夜无话,到了次日,丁运使和高运同按着时辰来到巡抚行辕,到了大堂坐定等候。
此时巡抚尚未露面,但他的公座左右却已摆出了几具特制的木架。
左边木架上放有木盒,一看便知是印盒,里面大概是巡抚的关防。
而右边有方圆不到三尺的蓝绸旗帜一面,一尺多长的椭圆形木牌一面。旗帜与木牌的间皆有金色“令”字样,都用木杆挂起插木架上。
左边之所以是关防而不是大印,乃是因为巡抚用的是钦差体制,所以不用正方形大印,而用长方形关防。
右边这旗帜和木牌,便是朝廷赐给督抚以示节镇之重的旗牌,也就是小民姓口常与尚方宝剑相提并论的王命旗牌。离谱的传言是,上面有“如朕亲临”字样。
钦差关防、皇命旗牌都是督抚大员与其他地方官不同的权力象征,隐隐含有几分代天行事的意味,厉害的督抚还拥有尚方宝剑。
虽然什么先斩后奏都是无知姓瞎扯的,但也不得不承认,只要央政权的威望不崩溃,这些源自于朝廷的权力象征物对地方官场天然带有威压作用。所以国朝,只有督抚可以称为封疆。
如今杨抚台将自己的地位象征都摆到了巡抚公座左右,无形使得大堂内气氛庄严肃穆。如果再有尚方宝剑一柄,那就是地方所能见到的华丽耀目的组合了。
看眼里,丁运使暗道,不过是一次普通议事而已,这杨抚台却将手里家什都搬了出来,显然意示威,真是有点大题小做。
要知道,皇命旗牌这玩意,损坏了是要受罚的。但旗帜也好,木牌也好,时间长了很容易破损刻蚀,所以一般督抚大员都将他当宝物收藏,轻易不现于人前。所以才有到了需要临机处断时,请王命旗牌的说法,是要请出来的。
丁运使的腹诽不提,没过多久,听到几声高喝,伴随几声鼓响,朱袍玉带的凤阳巡抚杨丞亲军护卫之下,威风凛凛的进了大堂。
杨抚台扫视下,只看到丁运使和高运同,而李佑此人全不见踪影,便问值堂旗牌官,“李大人可曾到了?”
旗牌官禀复道:“回军门!李大人先前来过,不过又返回了,道是稍等片刻后再过来。”
“遣人去催!”杨抚台喝道。
此刻堂众人听到堂外有声高呼,“下官来迟了!恕罪恕罪!”
随着声音,身材高大的李佑踏进了大堂,刹那间杨抚台与丁运使均感到眼前一花。
只见得李大人身上并非他常穿的青色云锦白鹇官服,而是一件大红袍。绣有飞龙从肩膀处绕体盘旋,胸口龙昂然、张牙舞爪,而左右两条宽大的袖子上,也各有一条龙纹。
远远望去,李大人遍体金色龙纹,下摆几道江崖海水纹,配上临风玉立、俊朗出众的堂堂仪表,异常华丽眩目。端的是极好人样子,如果出使番邦,定会炫耀天朝人物,慑服万方群蛮。
明明品级都高过李佑,那一瞬间也都生了自惭形愧之心。刚刚研读过史书的丁大人脑不由得冒出汉代一句话——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
走得近些,杨抚台与丁运使才辨别出李佑胸前那龙上的牛角,原来是并非龙、蟒,而是类龙的斗牛。两人这才记起,李大人是被赐予了一件大红绣缎织金过肩斗牛服的。
李大人的身后,还有一人如影如随的侍立,此人亦是身高体壮,手捧黝黑亮的铸铁瓦片,瓦片上刻有若干行金色字迹,分明就是朝廷颁赐的金书铁券。
大袖飘飘的李佑上前道:“下官方才到了后,现皇命旗牌上,心顿感肃然。这等场合,想来想去万万不可失礼。于是下官又回了衙署,将御赐之服换上,如此才心安。却不料慢了些,竟然来迟,劳驾抚台与运使久等,都是下官思虑不周之罪,自请抚台处置。”
今日注定只能打酱油的高运同看了看钦差关防,又看了看李大人身上的斗牛服,再看了看王命旗牌,又看了看李大人身后的金书铁券…都很华丽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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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一十章 一字之差
四一十章 一字之差
话说杨抚台搬出了钦差关防,请出了王命旗牌,李大人穿上了天子赐服,抬上了金书铁券,都是各自压箱底的镇衙之宝,都寄托了各自官爵的气运。
一时间大堂仿佛风起云涌、山雨欲来,冥冥似有两股气势激烈的交锋碰撞。
丁运使与高运同对视一眼,两个天下富有衙门的堂官居然生出几丝自卑心理。
没有极品法宝和装备的丁运使心默默感叹道,要想这方面与他们抗衡,必须将运库里的数十万银子搬过来炫耀,不如此撑不住场面啊。
面对烧包华丽的李大人,杨抚台却实无语。他拿出封疆大吏的家什,是为了震慑本来不属于他管的盐运司,这李佑也不知受什么刺激,吃饱了闲着将风头揽过去,硬要来撑场子。
你李佑本来就是本官正经的下属,敲打你办法多得是,需要大动干戈的请皇命旗牌来向你示威么,真是有点自作多情。
他确实很奇怪,自从他移驻扬州以来,李佑大体上还是比较守尊卑、知进退,不像传言的那般嚣张跋扈,今天为何一反常态的咄咄逼人?
难道是本相毕露了?若是如此,那么对他的猜疑果真是没错啊。
其实下棋下到目前这个状况,形势并非杨抚台、盐运司、李佑三方任何一方所期望的。三方都不乐意见到,并感到很别扭。
盐运司怀疑李佑背后的朝势力要动盐政,同时忌惮李佑的战斗力,希望抚台来了后针对李大人去抢班夺权,而盐运司则可以继续偏安。毕竟李佑手里的迎驾事务十分诱人,足以令任何一个有意官场继续展的人动心。
为此他们偷偷联系了已经公然投靠抚台的罗参政,挑动杨抚台去巡视行宫工地。
抚台寄希望于李佑被朝廷安排去整饬盐政,与盐运司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既可以轻易拉拢盐运司,又可以导致李佑对迎驾事务自顾不暇,使他趁虚而入。
为此他极力向朝廷推荐由李大人整饬盐事。
李大人大的期待,便是让杨抚台把盐运司掀个底朝天,等天子南巡时好轻松摘取胜利果实。
为此他前有一零八条,后有按照杨抚台条件量身定做,建议朝廷派遣大臣巡视盐业。
互相算计了一个月,到了二月后一天,阶段性的结局却没让每一个人满意。大明的朝廷,玩平衡的功力是炉火纯青的,现这个样子,让朝廷很放心。
御赐冠袍加身又背靠金书铁券的李佑与盐运司两人相对而坐,避免了位居下的命运。
默然无声,杨抚台咳嗽一声,先开口道:“本部院奉朝廷之命,整饬两淮盐法,今日将尔等召来,便为商议整饬条陈,也好早日功成,不负朝廷厚望。”
丁运使目光垂地,“我运司多有不力,致使朝廷忧虑,丞有何交待,我等照办即是。”
大明体制奉行重内轻外、以驭外的原则,极重朝廷威权。朝廷的各种钦差和派差到了地方,差事上基本就是见官大一级。所以丁运使无论心里做何想法,口头上须得周到了。
杨抚台笑道:“本部院倒有个腹案,先不须远劳。先运司衙门查账本,核库银,同时纠察盐商不法之事,无论如何,按惯例总是该有这么一遭的。”
丁运使不置可否,查账查库银不算什么,盐运司给出的账目自然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有些事情,根本就是这个账目之外运转的,查账能查出什么?
“此事便有劳李大人费心了,你执掌江都县,行事便利。”杨抚台分配任务道。这大概便是杨抚台的意思,叫李佑去充当先锋。
李佑冷哼一声,毫不客气一口否定了杨抚台的意见:“关于盐事,老丞久镇两淮,应当有所熟知才是,为何有如此不切实际的条陈?”
如果李佑沉默不语,只会令人纳闷,言辞肆意才是正常。杨抚台不生气,问道:“李大人又有何高见?”
“盐民灶户开春开始煮盐,日积月累积攒盐仓,到了秋季,纲商开始收盐运盐。也就是说,上半年是产盐之时,下半年是运盐之时。下月是三月,正是开春产盐之时,整饬盐法,重点该盐场产地,清查煮盐、入仓、盘剥、灶丁数目、盐课司出纳等弊政方为正理。”
“下半年是运盐时候,重点才是运司、纲商和仪真批验所。敢问杨大人,现去查运司、纲商,那么什么时间去查盐场?”
李大人大义凛然,道理十足,但他的真正意思,座众人闻弦歌而知雅意。
两淮盐运司下辖淮安、泰州、通州三个分司,共计有三十个盐场,数万灶户。这些盐场背靠防海潮的范公堤,分布于从海州到通州这段漫长的海岸上。
关键的是,这些盐场或许位于淮安府,或许位于通州,或许位于泰州,但可以确定,江都县境内一个也没有的,高邮州也没有。
换句话说,这些盐场不李大人的地盘上,同时李大人作为江都县实际上的正堂官,没有特殊情况,是不允许随意出境的。
所以,清查盐场只能你总理整饬盐法事杨大人亲自出马,或者当地那几个州府另请高明,他李大人是有心无力、不能助拳了。
李佑这点小算盘,堂各人谁都看得出来,而且这个小算盘与巡抚大人从江都县开始的想法正好相对。
清查盐务,无非是三个地方,盐运司所的扬州城、产盐的盐场、检验外销的仪真县。李佑的理由,杨抚台岂能料不到?
你上当了!他装作稍加思样子便道:“三月产季刚开始,而七月才是去盐场清查的佳时候,当前还以扬州城为主的好,毕竟是两淮盐业的脑之地。”
李佑挥了挥绣有虬龙的大袖,赶走眼前的一只苍蝇,“本官不想与老丞争辩,免得伤了和气。既然各有所见,那便上奏朝廷,请朝廷定夺罢!”
“你…”杨抚台觉得李佑这是威胁。这点小事也奏请朝廷,不怕被朝廷大佬骂成昏庸无能、尸位素餐么?
再说杨抚台目前对写章本上奏有点心理阴影,尤其是涉及到李佑的奏本,变数太多了,根本把握不住情况。
重要的是,奏请朝廷,再等批复,时间少也是半个月后,李佑拖得起,他却拖不起。天子三月大婚,然后南巡谒祖,到扬州时间大约是四月底,此之前的时间委实不多。
李佑当然可以拖一天算一天,忙于修行宫造园子盖祠庙就可以了,但是杨大人想要有所表现,就不能无所事事的拖着。
想至此,杨抚台觉得自己认准了李佑的脉络,要么是躲,要么是拖。
啪!巡抚大人拍案道:“李大人所言极是,那本部院便临时调遣你去清查盐场!”
原来他这里等着…李佑张口反驳道:“下官乃是江都县正堂,一县之事系于一身,无朝廷授权不得擅自离开县境。故而老丞的乱命有所不受!况且盐场涉及淮安、扬州两府,下官何德何能可以越界?此事非老丞亲往不可!”
李佑说的一丝不错,国朝体制里,府县正堂官绝对不可轻离县境,否则就是罪行。凡是需要外出公干的,要么委托佐贰官,要么委托胥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