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查看牌票,果然是前来宣布朝廷对自己封赏的。钦差不是别人,正是老交情礼部员外郎朱放鹤先生。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如今,可算来了,李佑心情大悦,胜利果实不到手里总是不安心。
朱副郎真是个绝佳人选,没有人比他合适了。要知道,李大人救的是朱家祖陵,而朱放鹤具有官和远房宗室双重身份,以他为钦差,既可以代表朝廷封赏,又有代表天家致谢的意思。
“天使驾到,本县官吏士绅俱会出迎。”李佑笑容满面的表态道。
先行官又要求道:“不止贵县,扬州知府也要接旨,烦请告知让府尊一起出迎。”
朱放鹤先生带了不止一道旨意,还有罗知府的份?李大人对此有小小的讶异,但很快就明白了,这既预料之外,又情理之。便挥挥手打衙役立刻去府衙通知迎接钦差的事情。
钦差即将到达扬州的消息,满城各衙署各官吏的心掀起了波澜。
得知自己也要接旨,罗知府不住的长吁短叹,默默地令家人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去。
其实朝廷天使到来,这并不令众人奇怪,就凭李佑那功勋,朝廷绝对要派遣专门钦差前来封赏表彰,不可能一纸诏书便打了事。
但是让罗知府也去接旨,就比较值得深思了。上个月罗知府与盐、漕衙门同时上疏弹劾李佑,闹得满城风雨。现钦差将要到达封赏李佑,那么罗知府就是陪衬,八成朝廷要处置罗知府以抚慰功臣了。
不过联手弹劾李佑的是盐、漕、府三大衙署,为什么只有罗知府遭殃?这也很好解释。
盐政与漕运属于朝廷直属的外派衙门,与地方上直接干系不大。若与地方起了冲突,冷处理就好,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各管各的而已。
但府衙与县衙的关系就不同了,正经的直接上下级,事事都连一起的。用不恰当的比喻,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若知县足够强势,府县之间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那想冷处理都不能,怎么也掰扯不开的。江北官场人谁都明白,现的扬州府就是如此局面。李佑暂时不好处罚,从小道消息看,也不会离开扬州,那么朝廷大概要通过打罗知府的板子来解决矛盾了。
闲话不提,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一日。
这天从清早起,李大人便率领县衙所有官吏,来到东门外码头上等候钦差。等县衙官吏和本地士绅列好了队形时,那被钦差点名来接旨罗知府也意气消沉的出现了,连带着府衙众人同样无精打采的,仿佛县衙同行面前抬不起头。
李佑并没有上前去见礼,只是遥遥的对罗府尊拱了拱手。总算要将这个碍事的上司赶走了,虽然他已经被自己压制的没有什么伤害力了,但天天有这么一只苍蝇晃来晃去也挺烦的。
又过了不久,盐运司一干官员也出现码头上,丁运使与高运同均内。虽然接旨的只有李佑和罗府尊,但钦差驾到扬州,他们盐运司若城稳坐钓鱼台显然也不合适,那就有点骄狂失礼了,还是要出来迎接以示尊敬的。
官场人都晓得今日李佑要讨一个大彩,但扬州姓却还为流言困扰,各种以假乱真的谣言唬弄下辨不清真相。得知今日将有钦差驾到决定李县尊的命运,便有大批姓自涌到东门外围观情况。
环视周围越来越密的人群,李佑福至心灵,吩咐几个衙役立刻回县衙将备好的香案等物事搬过来。
天近午时,一艘大官船缓缓靠了岸,随即船头船尾站出四个吹手,响亮的唢呐声响彻码头。县衙备好的班子登时也鼓乐齐鸣,一时间码头上热闹非凡。
钦差大人随员的簇拥下从船舱出来,李佑站岸上看的真切,这钦差确实是朱放鹤先生。
朱放鹤站稳了身形,朝岸上望去,却吓了一跳。他身为钦差,所到之处出来官吏、缙绅、士人、乡老等几个迎接都不算奇怪,但眼前这岸上人山人海,从河边到城墙脚下有一里远近,密密麻麻不知站了多少人,阵仗也太大了。
等钦差下了船,李佑见礼道:“放鹤先生许久不见了,风采一如往昔。”
朱副郎笑道:“贤弟立下大功,为兄与有荣焉,特此借花献佛,为贤弟道贺。”
府衙和盐运司众人也上前与钦差见面,寒暄过后,朱钦差指着周围道:“何须惊扰民众,还是散了罢。”
十几个衙役便分头到四周人群前方喝道:“钦差老爷话了,散去散去!”
此时北边靠近官员们的一片人群里,忽然齐刷刷跪倒了几十人,有老者叩高声道:“小民等有话说与钦差大老爷听,李公到任以来保境安民,实乃世青天也!近日流言四起,直指李公,小民等日夜忧叹,不知朝廷如何处置。今日前来,非欲困扰钦差,只盼朝廷不负忠良,褒扬贤臣!”
随即周围的人群成片成片跪倒,黑压压的从运河边码头一直到城脚。高呼声此起彼伏,有喊青天的,有喊扬州不可无李公的,有喊朝廷的,虽然杂乱无章却字字于内心。
朱放鹤笑容渐渐收起,被震撼的久久不能语。他虽是宗室,其实血缘与皇室远的快八竿子打不着了,从小生民间,与平民无异,不是没有见识的书呆子。
他知道眼前这场面意味着什么,那代表着非常深厚的民心和极高的声望。国朝能做到这种程的地方官,屈指可数!
不像是蓄意作伪的啊,这李贤弟才上任半年,便能满城归心,果非常人也!朱放鹤心里惊叹。京城时,从来没有现过他有这种治理地方的才华啊。
作为扬州府正堂,罗星野大人心里十分嫉妒。但随即想道,这其实与他无关了,反正他过了今天估计就要离开扬州城。
李佑本人也很意外,这并不是他安排的,他也没有必要安排这些。他预料到流言酵下,可能会有姓出面向钦差请愿,但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有如此多人声势浩大的请愿。不过无论如何,这种感觉真好…
众目睽睽之下,钦差大人肃容对李佑深腰一拜,“有贤弟这般能臣,朝廷幸甚,扬州幸甚,本官佩服之极,不能不拜!”
李佑急忙还礼。
朱钦差再次扫视周围,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改这里宣读诰书,以安民心。”
李大人早有准备,令手下将香案等相关物事摆出来。正如她所愿,这种大喜的诰书,还是姓们面前公开宣读比较好。有利于扩大影响力和继续增加声望。若去了县衙再宣诰,那直接影响力就差了一个量级。
朱放鹤手捧诰书立定后,所有官员呼啦啦齐齐跪地听旨,从三品的丁运使也不例外。
此刻扬州城东门外虽有成千上万人,但鸦雀无声,唯有钦差大人清亮的语音回荡码头上空。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忠臣秉钺龙沙,负乾坤之壮气;贤良身抵波涛,见天地之贞心。唯臣有报主之忠…”
开头一大半内容都是废话,李佑只能忍着性子,直到出现了自己名字,他才集耳力细听。
“尔扬州府通判李佑,加为扬州府同知衔,其余本职不变,特进修正庶尹,赐食一品禄、赐金书铁券、赐斗牛服,许荫一子为锦衣卫指挥使世职,许加荫一子为光禄寺丞…”
李佑早从一些小道消息大致了解到了自己的封赏,但真正听到后,还是大喜过望,连忙出言谢恩。
扬州城一干大小官员,听到金书铁券、斗牛服、世袭锦衣卫指挥使这些变成了现实,心里的艳羡之念简直要穿透天际。这一套封赏的规格也就只次于封爵了,对官而言堪称恩荣到了极点。
围观民众听不懂四骈的对偶句子,但听到李青天加封五品但本职不变后,彻底放了心,李青天不走就好,不走就好啊。不知谁带了头,齐齐高呼起“朝廷英明!”
丁运使忍不住抬头与高运同对视一眼,如同之前的不祥预感,要坏菜了。罗知府却顾不上李佑得到的那些华丽赏赐,只听见“加为扬州府同知衔”,便差点晕过去。
道理很简单,朝廷提拔李佑为五品是题应有之义,但五品闲职很多很多,为何偏偏只给李佑加了五品同知衔?朝廷有那么多五品,作为衔头哪个说出去不比同知荣耀?
罗府尊想来想去,再结合将要传给自己的旨意,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朝廷打算将他抛弃,想让李佑以同知身份署理扬州府!从这个趋势看,下一道圣旨成要处置自己了,而后再加一句“李佑兼署理扬州府事”。
朱放鹤先生好不容易读完诰书,将李大人上面四代和妻子都封过了,李佑这才恭恭敬敬的上前领下圣旨。
对官场事熟悉的人,此时再看罗知府,就像看到了死人,若有一个署理府事的同知,那还要知府作甚?
朱放鹤又捧出一份圣旨,先是强调了一下罗知府接旨,再清了清嗓子再次朗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加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衔…”
什么?低头听旨的李佑猛然抬头,又惊又怒,参政是从三品,知府是四品,这是给罗知府升官!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立下了偌大功勋,才升到五品,这个姓罗专与他作对,没干过什么好事,凭什么升级?
罗知府同样愕然抬头,极其失礼的直勾勾盯着钦差,几乎不能置信的狂喜充满了他整个身体。
他福至心灵的想道,莫非自己那好友帮助自己彭阁老面前引荐成功了?莫非自己扬州府与李佑针锋相对终于引起了某些大佬的欣赏好感,所以才帮自己争来了升级名额?半年的苦心终于有收获了吗?
瞬间有无数种喜悦流淌过罗知府的心房,再回想起自己屡败屡战,一次又一次的与李佑相争,一次又一次的遭到羞辱,这才换来了今日升上一级。不知为何,他想哭
悄悄拭去眼角泪水,罗知府心里唏嘘道,浙江布政使司右参政啊,那可是从三品道台官,终于要离开李佑的阴影,奔向幸福的彼岸了吗。
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分守道,想必浙江怎么也不会太差。至于李佑,就署理扬州府去罢,再与他无关了。
钦差朱放鹤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读道“加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衔…仍署理扬州府事…”
罗知府泪带笑戛然而止,又变成了笑带泪欲哭无泪。除了从三品的名头高级,这和当扬州知府有什么本质区别?重要的是,他真的不想再和李佑同城为官了,这是一种折磨。
李佑的感觉也极其古怪,朝廷是什么意思?不错,南直隶官员是可以寄衔于浙江,譬如陈巡道的分巡道也是寄衔为浙江按察佥事,但这个…
罗知府叩谢恩,起来领旨时一脸苦色,丝毫没有升官后的喜悦。他娘的还要和李佑继续同城为官,日子没法过了!是不是该致仕了?
望着罗知府手里的圣旨,李佑不由得暗骂,朝廷有自己的后台,可也有自己的对头,但都是下棋的混蛋!
结果整出姓罗的这个怪胎,想必就是为了继续牵制他这个头顶功勋、身穿斗牛、左手握金书铁券、右手掌府守备司兵权的大名人扬州府继续坐大罢。
丁运使悄悄对高运同道:“扬州府官场真有趣了,知府是高品级的从三品署理知府,知县是高品级的正五品署理知县,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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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七十六章 一错再错的时间差
罗知府没什么特殊之处,论学历三甲末尾,论才华只是平平,论政绩毫不突出,论年纪没什么潜力,论后台早就致仕了。
日理万机的朝廷大佬印象里,罗知府身上的标签估计只有一个——就是那个与李佑很不对付的知府啊。
随着李大人再次不甘寂寞的风头大盛,继二月大战辅太后之后,又一次爆出耀眼的光芒。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敢与李佑很不对付的知府”知名也略有上升…
虽然罗大人为自己升了一级却仍要扬州府署理府事很郁闷,场这些人,只有他对李佑的刁钻恶毒体会深,大概这个跋扈县尊眼里,四品和从三品没有本质区别。
但是别人确认为罗知府升级绝对是可喜可贺的,府衙和盐运司的官员纷纷上前道喜。
对他们而言,可喜可贺的是,这明显是朝廷表示了压制李佑的态,至少也是表示李佑的敌对方占了上风,太值得庆贺了!那李佑所倚仗的无非是强大后台撑腰,如今这方面有了退缩,那还何惧之有?
李大人冷眼旁观,越想越觉得这姓罗的任命很诡异,十分不可思议,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李佑正皱眉苦思时,宣完旨的朱放鹤走到他身边,劝慰道:“离京前我替你打听过此事,有个户部张侍郎是罗知府同乡,他向彭阁老荐举了罗知府,彭阁老便提名为罗知府升级,此举不关大局,别人也不值当反对。官场便是如此,总不能只有你升官而别人都不升了,所以不必过于计较,你还来日方长有什么不能忍的?次辅也叫我传话,让你安心。”
彭春时这个老混蛋。就是故意为小爷添堵的!李佑心里骂了一句。
一旦有了方向,人的思路总是变得很通畅。顺着大佬都不反对罗知府升级这个线想下去,李佑将自己代入到京师朝臣角色,揣摩一番有了点心得。
李大人也是朝廷枢风尖浪口搏杀过的,与各位大佬都有过密切接触。依据目前的结果反推,很容易就将各派朝廷大佬的想法自己脑模拟出来——
建极殿大学士许次辅:罗星野没有大本事。如今已经被李佑压制的完全管不了江都县,扬州城里几乎政令不出府衙,成了泥塑的摆设。无能的他继续坐府尊位置上,反而是有利于李佑施展的,总比再换一个厉害角色任扬州知府要好。同时略略敲打一下李佑。免得年轻人张狂无忌得意忘形。
武英殿大学士彭阁老:李佑是许某人党羽的超星,必须要正视,不能随意放纵。虽然阻止不了他的封赏。但可以提拔他的对头继续阻碍他,任是谁也不可能总是交好运,那李佑又不是真的天命之人,会等到破绽的。何况提拔罗星野还能给李佑的诰封大喜日子添堵,顺便又还了别人的人情,爽哉!
渊阁大学士杨阁老:李佑太擅于争权,又是名士习气不爱居于人下,谁去当扬州知府都是受罪。即使换一个别的知府。只怕又要与李佑成了死对头,总是如此传扬出去实不好听,何苦何苦。还是继续让这个姓罗的坐府尊位置上作挡箭牌罢。罗李之间的矛盾已经路人皆知,再闹也没什么说头了。对李佑而言,只与一个上司闹翻总比三番五次与不同上司闹翻的名声好听。
东阁大学士金阁老:李佑功勋卓著又扬州名高望重。政务营兵都掌于手,稍稍制衡一下才是正理。不然他天下要冲扬州城一家独大,却将朝廷置于何地?
李大人仰天长叹,他一个小小五品地方官何德何能,居然让所有派别大佬很默契的一起蓄意压制,并刻意提拔他的对头,也算是够荣幸了。难道这就是官场的混沌本质么。
但那些奇怪的感觉仍然心头挥之不去。盐漕府三家联手弹劾自己的事,朱放鹤一句也不提?大功臣受了弹劾,作为钦差,怎么也得代表朝廷表示一下抚慰功臣之意罢?
想着想着,李大人忽的猛拍额头,他终于知道不对劲地方哪里了!自己立功前,而三家弹劾自己后,至少晚着十几天…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以为顺序是这样的:朱钦差带着李佑的封赏诰书离京,走到半路上,朝廷快马加鞭驿传罗知府的诰书给朱钦差,后朱钦差同时带着两份诰书到达扬州。
但李佑从朱放鹤口气觉察到,罗知府的诰书和自己的诰书几乎同时出台,一起离京,并无明显的先后顺序,这说明了什么?
按说扬州地方的盐漕府三家集体弹劾自己这个近年来罕有的功臣,谁也不好专断处理,应该会拿到殿上朝议。
他李佑与别的土包子不同,枢任职过的,朝议没少参加。知道朝会上扯皮争论乃是家常便饭,一件事说上十天半月属于正常现象,不然自己的功劳封赏不至于到现才下来。
只有出现了一边倒的毫无争议情形,朝议才会以迅速的效率做出决议,才能做到自己的封赏诰书和罗知府的升官诰书几乎出台。
若照此分析,这姓罗弹劾了自己,然后朝议上奇迹般的一炷香内全体认可他的任命,一起由朱钦差奉诏出京,其没有任何扯皮拖拉,这可能么?天下知府有两三个,姓罗的凭什么得此待遇?
再说,自己的人品不至于差到天怨人怒遭了弹劾还满朝叫好并全体同意提拔自己对头的罢?自己再烂也是救了祖陵的功臣,功劳簿还热乎着,朝廷也不会干出谁弹劾自己谁就升官的闹剧罢?
退一万步说,不是他自吹,自己现也是有分量的人物,许次辅等大腿们也不能看着自己被凭空诬陷式的弹劾而无动于衷罢。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罗星野的任命出台时,朱大钦差出京时,盐漕府三家的弹章还没有送到朝廷。或者说,罗星野的升官与弹劾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恰好他先升了官,然后弹劾自己的奏章才送到朝廷。
将事情从头梳理一遍,感到间这些时间差太巧合了。盐漕府三家不知道自己泗州的盖世功勋,干出了逆流而上联手弹劾大功臣的事情。彭阁老不知道罗知府弹劾了自己,干出了提拔罗知府为从三品给自己添堵的事情…
想至此,李佑兴奋起来,对朱放鹤试探道:“本官遭遇三家弹劾,心里惴惴得很哪。”
朱钦差满脸迷惑:“什么三家弹劾?”
果然如此,真是绝妙的时间差啊!登时李大人的双眼精光大亮,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啊,本来没什么理由装委屈,现罗知府弹劾他却升了官,那就扯开嗓门哭!
李佑一把抓住朱放鹤先生,将还没有捂热的诰书重塞回朱钦差的手里,“你先拿着。”
“你要做甚?”朱放鹤不解。
李佑理直气壮道:“本官德薄才浅,不配接受诰封!”
朱放鹤还以为李佑要耍不贪图功名利禄的高风亮节把戏,“没必要罢,天家恩典大可坦然受之,不用三辞三让。”
李佑双手摘下乌纱帽,兴高采烈道:“钦差上!本官待罪之身,焉敢擅领朝廷恩典,还请朝廷收回以正视听!”
待罪之身?朱放鹤仍是不解,这表情哪里像是待罪了,比刚才受封时都高兴罢?不禁嘀咕道:“怎么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了?”
李佑渐渐进入了状态,强行将脸上笑容抹去,做出抑郁样子道:“二十日前,罗知府与盐运、漕仓二衙联手弹劾本官,其是非且不提,如今朝廷奖励罗知府升迁,岂不表明他所言极是,而本官有罪身?所以封赏恩典,本官万万不敢受!”
朱放鹤大吃一惊,他确实不知道扬州地方三家联手弹劾李佑的事情,他出京时这三封奏章还没有送到朝廷。他看了看手诰书卷,叹口气道:“你还是先领了封赏,再论其他。”
“是非不明,即为滥赏!本官清白之躯,不受浑浊之赐!望朱兄不要误我!”李佑挥袖正色道,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
朱放鹤摇头苦笑,“罢罢罢,本钦差就陪着你闹,虚江也先不去了,驻扬州奏报朝廷后等待处置罢。”
“本官也要上疏请辞的,若朝廷不能给本官一个清白,这官不做也罢!”李佑晃了晃手里的乌纱帽。
当然,朱放鹤是钦差身份,李佑有些话是那样说,但自己的奏本里,可就是另一番言辞了,这两者还是有区别的。一个大功臣受了委屈,说点什么过分的都是情有可原的罢。比如臣欲效武穆,但朝有秦桧之类的…
那边罗知府被别人道过喜,心情渐渐好了,不管怎样,从三品到手就是大的实惠了,难道还能始终活李佑阴影下?他走过来对李佑道:“李大人,本官择日将尊兄送出府衙,勿以为念。”
他想来,如今已经斗出了结果,继续关着李佑的兄长毫无必要了,还是缓和一下的好。
李佑闻言对朱放鹤道:“钦差听到没有?本官泗州拼死护陵,后方自己兄长便被拘押,此也算人之常情乎?”

三百七十七章 月下泛舟闲谈
三七十七章 月下泛舟闲谈
李佑将诰封圣旨重塞给钦差这个动作或许不显眼,但他把乌纱帽摘下来却是十分引人注目的,又差点引起围观民众的骚动。
不过与朱放鹤说完后,李佑又重将官帽戴上。若想表示不满态,推辞诰封便以足够,辞官的把戏还是不要玩了。扬州距离京师两千里,意外变数太多,万一弄假成真就只剩哭了。
盐运司、扬州府、江都县一起恭送朱钦差上轿时,放鹤先生想起什么,转头对李佑道:“今夜公宴便不必了,你我多日不见,只使一轻舟,乘月泛于小秦淮瘦西湖,开怀畅谈即可。”
众人闻言便晓得,钦差大人撇开别人,单独只与李佑私人聚会,等于是整个扬州官场面前公然表明他与李佑非同寻常的关系了。
换成别人,未必会如此不讲门面规矩。但朱放鹤一来是宗室身份,有其超然之处,讲不讲究门面规矩影响不到什么;二来他乃仗义之人,故意要帮李佑壮声势。
李佑当然笑纳好意,“先请朱兄公馆小憩,黄昏时再登门相邀。”
回了城,李佑一边传话撤掉今晚的接风宴,一边要使人去民间征调画舫。但转念一想,便直接打人去金万家里,告诉老丈人今夜钦差要乘舟夜游,叫他将一切准备齐当。
所需舟船、声乐、瓜果、酒水、吃食等估计金万那里都是现成的,有个逢迎钦差的机会,想必他也是乐意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