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的这话,席柱不由暗松了口气,既是不强迫,且又有利可图,这事就好办多了,他忙躬身道:“奴才遵旨。”
两日后,贞武离开西安,启程返京。
而此时,晋商创办‘晋和盛’票号,山西全省大力清理亏空的消息已飞快的传扬开来,商人们关心‘晋和盛’票号,官员们则关心清理亏空。
大清不乏实力雄厚的商帮,对于‘四大恒’独霸大清票号银号业,早就又嫉又恨,却是没有人敢创办票号与‘四大恒’一争长短,因为财雄势大的商帮都清楚,‘四大恒’的东家就当今的圣上贞武爷,与‘四大恒’较劲,那无异于是老虎头上搔痒。
但谁也未料到,在‘四大恒’独霸票号银号业五年之后,贞武爷却鼓励晋商开创了一家资金雄厚的‘晋和盛’票号来与‘四大恒’分庭抗礼,一时间,实力雄厚的商帮纷纷猜测贞武此举的目的,是不是意味着大清的票号业将全面放开?
一时间。所有的商帮皆是坐立不安,一边遣人去太原打听详细的情况,一边静静的观望着‘晋和盛’票号的举动,票号实在是太赚钱了,谁不想从中分一杯羹?而另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四大恒’推出的低息放贷。
自‘四大恒’推出的低息放贷以来,各地商帮靠着高利贷苦苦支撑着的地方性银号钱庄的生意可谓是一落千丈,有低息谁愿意去贷高利贷啊?所幸‘四大恒’的本银有限,低息放贷的数额不大。否则所有银号钱庄早就关门大吉了。
‘晋和盛’票号的创办,对各地的银号钱庄而言,无异于又一记重锤,山西的老抠财雄天下,这是公认的,待的‘晋和盛’票号推出低息放贷,根本就没有他们一丝活路了,更为堪忧的是,会不会再冒出一家大票号来?
山西全省大力清理亏空。先将官员就地罢免,然后再大张旗鼓清查的方式,不能填补亏空者。举家发往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的惩处,令各省大小官员都惊恐不安,人心惶惶,不少官员更是食不下,寝不安,午夜梦回,恶梦连连。
谁也不清楚贞武此番出巡的目的地是哪里,会走哪条路线,这位新主子与康熙出巡大不一样。不仅是轻车简从,一路疾行,而且行踪隐秘,喜欢微服私访,据说。山西巡抚苏克济就是因为贞武微服私访时,官声不佳,被革职下狱了。
湖北、河南两省的官员尤其紧张,贞武如今就在西安,天知道他会南下。还是东行?谁也不想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纷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开始想方设法的填还亏空。稍远一点的两江,山东、浙江等省的官员们亦不敢稍有懈怠,开始自纠自查,四处行文追讨挪用的外借的,勒令胥吏退陪的,甚至是自掏腰包填补亏空也在所不惜,总的先将眼前这阵子应付过去再说。
各地的官员正为亏空一事忙的焦头烂额之时,贞武离开西安的消息传了开来,同时传开的还有凤翔府因为将火耗征至三钱,被革职解押进京侯审,最具震撼性的消息则是拆除满城,发卖满城,允准驻防西安旗人在当地置办产业,购置墓地,西安扩建三万禁卫新军,建立军工作坊的消息。
这一连串的消息虽然震撼,但各省各地的州县府道官员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除了河南,其他各省的火耗征收的都没有超过三钱的,他们并不担心,继续埋头处理自个的亏空。
河南的州县征收火耗多半都在三钱以上,听的这消息一众州县府道官员皆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贞武根本就没去凤翔府,显然是道听途说,就将凤翔府的知府革了,他若是踏进河南境内,岂不是要走一路,革一路?
各省驻防有八旗兵丁的水陆要冲之地的八旗兵将则对西安拆除满城之事大为关注,不知西安满城的拆除是一个开始,还是一个特例?他们这些小地方,满城卖不了几个钱,八旗兵丁本就少,若是拆除满城,无险可据,根本就没有再驻防的必要。
各省垣的满汉大员,特别是江宁、杭州两城的满汉大员对西安满城的拆除,发卖极为上心,当然,他们更关心西安满城能够卖多少?省城的地价值钱,若能发卖满城,在城外新建大营,转手上下就是大把发财的机会,至于其他的,倒是没多少人去考虑,江南已经太平的太久了,满城根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京师与地方的反应却是刚好相反,对与清理亏空,京师的王公勋贵,文武大臣丝毫也不上心,清理亏空,清理州县的亏空,那完全是地方上的事情,与他们毫无关系,但是,对满城的拆除发卖,对允准驻防西安旗人在当地置办产业,购置墓地,对在西安扩建三万禁卫新军,一众王公勋贵,文武大臣的反应却颇为强烈。
朝廷历来保护旗地旗产,不允许民人典买旗地旗产,而满城是旗产,如此公然发卖,朝廷保护旗地旗产也就成了一纸空文。
允准驻防西安旗人在当地置办产业,购置墓地,允准旗丁及其家属就地埋葬。则更为可恶,这无异于是将西安的八旗丁壮人口从各旗旗主手里永远的剥离了出去。
第696章 顾虑
紫禁城,乾清门内东侧南庑,上书房。
贞武不在京师,各部院寺监的大员不用早朝,自然轻松不少,但上书房的大臣却是丝毫偷不了懒,反而更为忙碌,各地送来的折子他们仍然要如平日一样,将重要的甄选出来,写好节略,有的还要附上简单的意见,然后转发给千里之外的贞武。
对于贞武在出巡途中的谕旨,以及转发回来批阅过的折子,他们要转发各部院或者是各省,并且督促协调各部院执行,皇帝的大权并不因出巡而有一日旁落,这是规矩,康熙历年出巡皆是如此。
也正因为如此,贞武出巡,上书房比平日时里还要忙碌几分,再加上马齐、王掞、富安宁三人被抽走,留在京师的上书房大臣仅仅张鹏翮、萧永藻、嵩祝三人,自然也就更为忙碌。
对于贞武出巡晋陕,张鹏翮三人皆是暗自腹诽,一路轻车简从,快马疾驰,影响奏折及时传送也就罢了,偏生每至一省都还要折腾出天大的动静出来,真不知道接下来,这主子还会鼓捣出什么来。
京师王公勋贵对西安旗务革新的躁动,上书房三人并不是很上心,如今贞武已经将下五旗的兵权收缴一尽,根本不须担心这些个空桶子王公勋贵能够折腾出多大的风浪来,再说还有十三爷胤祥手握重兵坐镇丰台大营,没什么好担忧的。
张鹏翮三人担忧的是山西试行的士绅一体纳粮当差,缙绅监督地方官员,废除火耗等新政,如今消息还未散播开来,一旦消息传播开去,必然要引发一场地震,朝野上下,官绅士商都将一片沸腾,正在推行摊丁入亩的江南有可能反应最大。毕竟江南的官员和士绅最多。
而张鹏翮因为还监管着户部,更多了一层担忧,西安扩建三万禁卫新军,这军饷从何支出。这可是每年二三百万的支出,实是不清楚这主子哪里来的底气支持如此快速的军队扩张。
再则,晋商‘晋和盛’票号的创建对‘四大恒’的冲击不小,必然要影响到‘四大恒’的利润,一众持有‘四大恒’股份的王公勋贵有意见尚是小事,影响到八旗的福利,那才令人堪忧。真不清楚这主子心里是如何盘算的。
就在张鹏翮忧心忡忡之时,一名小太监在门口躬身道:“禀三位大人,廉亲王驾到。”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一片,“奴才给廉亲王请安。”的请安声。
廉亲王胤禩如今深得贞武信重,不仅掌着礼部和理藩院,而且亦是贞武离京时指定的监国亲王,张鹏翮三人不敢怠慢。都放下手中的活儿,拿起桌子上的夏帽扣上,起身到门口恭迎。见胤禩进来,三人忙齐齐扎千儿请安道:“下官等给廉亲王请安。”
胤禩一步跨进上书房,却因为外面阳光太强,根本就看不清楚屋里的情形,听的请安声,便摆了摆手,道:“无须拘礼。”待适应过来,他才看了三人一眼,含笑道:“都随意。”
说着便自顾脱下帽子,一边摇着折扇一边就近径直落坐。随口问道:“今儿没什么紧要事情吧?”
“回王爷。”张鹏翮落座后,微微欠身道:“年羹尧已经自倭国返回,昨日在天津上岸,与他同行的尚有倭国的辅幼大臣新井君美,折子上说,倭国已经同意割地。”
“这倒是个好消息。”胤禩说着端起小太监奉上的茶水。稍稍吹了吹才放下,微微沉吟,他才道:“皇上对倭国之事甚为关心,先转过去,当是报喜吧,具体的事宜与新井君美谈妥了再详细呈报。”
“谨尊王爷钧令。”张鹏翮微微欠身道。
稍等了等,见张鹏翮不再开口,胤禩便知道已没有什么值的关注的事情,略微沉吟,他才问道:“皇上如今到了什么地方?”
听的这话,张鹏翮不由瞥了一眼候立在门口的两名太监一眼,待的两名太监躬身退下,他才躬身道:“回王爷,从昨日转来的奏折看,皇上已经到了开封。”
贞武到了河南开封?胤禩微微愣了一下,开封乃是交通枢纽,驿道四通八达,北上南下皆是十分便利,老十四这是准备从河南返回京师,还是准备南下江南?微一沉吟,他才不确定的道:“皇上难不成还要下江南?”
张鹏翮瞥了他一眼,却是没吭声,贞武的行踪,不是他们这些臣子可以妄加猜测的,胤禩如此问,已是颇为出格,难道京师的一众王公勋贵对西安旗务革新反应甚为激烈,又或者是有不好的苗头?
萧永藻却没那么多顾忌,微一沉吟,便道:“王爷,江南素为朝廷赋税重地,如今又在大力推行摊丁入亩,山西却在此时阖省试行士绅一体纳粮当差等新政,对江南官员士绅而言,无异于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极可能出现大规模的抵制,皇上前往江南的可能极大。”
胤禩微微点了点头,天下财赋,半出江南,江南若乱,后果则不堪设想,贞武不可能不预防这点,况且他本就对江南最为重视,定然是经开封南下江宁,杭州。
想到这里,他不由颇觉头痛,贞武下江南若是仅仅为了安稳江南官员士绅之心,倒也没什么,怕就怕他闲不住,对江南的旗务进行整改,西安拆除满城,发卖满城,解除对地方八旗兵丁和家眷的束缚,已经引的一众王公勋贵大为不满,若是对江宁、杭州的满城和旗人也如发炮制,说不定就得惹出大乱子来。
再则,转眼九月将至,征伐非洲的事宜也该提上日程了,也不知贞武是如何安排的,这事又不好问,老十胤誐虽然伴驾随行,却是个不想事,也不揽事的主,根本就指靠不上。
见胤禩沉吟不语,萧永藻斟酌着道:“王爷,山西必然要借着清理亏空之机试着推行新政,山西商贾众多,试行新政的消息根本无法隐瞒,很快就会散播开来,是否令京报对新政加以引导?”
让京报对新政加以引导?胤禩不由看了萧永藻一眼,这事有风险,贞武既未发话,也不知山西的新政会在什么时间推行,贸然在京报刊出新政,颇为不妥,不待他开口,张鹏翮已沉声道:“此议不妥,江宁创办有‘宁报’,若要对新政进行引导,江南宁报更为适宜,京报即便要刊载引导,亦大可在宁报刊载之后。”
胤禩点了点头,道:“舆论引导,皇上素来擅长,此时不宜节外生枝,再则,京报发行面广,还是先观望的好。”
自上书房出来,胤禩去礼部、理藩院转了一圈,例行公事之后,便回转自个府邸,才进大门,便闻报裕亲王保泰、顺承郡王穆布巴在花厅里侯着。
胤禩进门的时候就留意到门口没有大轿,心知两人便服而来,定然是为了西安旗务革新一事,一边走,他一边吩咐道:“请两位王爷去书房用茶,本王马上过去。”
稍事洗漱之后,胤禩也换了一身常服,才不急不缓的踱到书房,见他进来,保泰、穆布巴忙起身见礼,三人略一寒暄,便分主宾落座。
一落座,穆布巴便道:“八叔,西安扩建三万禁卫新军,而且是面对陕西周边各省所有的旗人、民人征招,而且一旦录用,尽数抬入汉军旗,另外,又以满汉联姻的方式大量将汉人抬籍,如此扩展下去,咱们八旗最后会膨胀到何种地步?”
见他一来就直指西安说事,胤禩不由微一笑,道:“八旗扩张才是开始,你现在就担心人多了?美洲的封国难道已经人满为患了?”
“八叔。”穆布巴不满的道:“美洲封国要的是骑射出众的子弟开拓疆土,开荒耕种皆准备依靠海外奴隶,皇上说了会大量提供奴隶,八旗根本没必要如此扩张,这会侵害咱们旗人现有的利益。”
裕亲王保泰也接着道:“京师各旗旗民如今都是人心惶惶,旗地旗产有限,旗人数量却是不断扩大,他们岂能不忧?从皇上在西安的举措来看,旗地旗产怕是会逐步的发卖,这可是旗人的生存根本。”
胤禩看了两人一眼,才道:“旗地旗产会否逐步发卖,此时还言之过早,据我所知,皇上对西安是准备大力经营,将西安经营成一个后勤基地,建立军工作坊便是明证,这些年,皇上一直接对西北耿耿于怀,时时提醒西北的隐患,你们也是知道的。
西安的情形特殊,不能由此及彼,一概而论,对于京师旗民,你们要多加解说疏导,皇上岂会不顾旗人的生计?这几年旗人的生计不是已经大为改观?”
微微一顿,他才接着道:“融合满汉,扩张八旗,亦是皇上出于长远的考虑,美洲封国的开拓需要大量的人手,开拓美洲也不是一年二年的事情,可能要数十年的不断扩张,美洲不是中原,不仅大都是荒芜之地,而且还有欧洲各国插足,不要只看到当前。”
第697章 舆论之战
听的胤禩这番话,保泰、穆布巴两人不由对视了一眼,老八满口废话,来他对西安的事情在事前亦是毫不知情,不消,西安之事又是贞武乾坤独断,真不知道八旗最后会被贞武折腾成什么样子,旗地旗产若是允许典卖,不消几年光景会被变卖一空,届时旗民的生计如何解决?
甭以后,西安的事情传出来之后,已经有不少旗民起哄要发卖自己名下的房子和土地等旗产,特别是有子弟在天津军工作坊的,没有后顾之忧,闹的最凶,身为正红旗旗主的穆布巴对此可谓是大为伤神。
微微沉吟,穆布巴才道:“八叔,您也知道的,朝廷这些年明令禁止典卖旗产,可一众旗人仍然是通过各种手段长期典当,变相典卖,西安如此公开发卖旗产,各旗都有旗民吵闹着要典卖手中的旗产,解疏导,哪及得上白花花的银子?”
裕亲王保泰亦沉声道:“八哥,若是将旗地旗产都折腾光了,咱们这些空桶子王公,话可更不好使了,再了,如此下去,也可能再次出现大规模的逃旗。”
胤禩微微点了点头,保泰这话的无比实在,没了旗地旗产,生计艰难的情况下,不仅难于管理旗民,大规模逃旗也绝对不是危言耸听。略一沉吟,他才道:“西安发卖旗产乃是为了在城外构筑大营以及营建军工作坊。
这军工作坊建造起来,难道不是旗产?天津的紫竹林难道不算是旗产?不过是置换一下而已,没必要如此大惊怪,此事给旗民们解清楚,不听劝阻,借机鼓噪者,流放东北。”
置换?听的胤禩这话,保泰、穆布巴两人不由一怔,还能这么?胤禩心里其实也没底。他隐隐觉的西安这种模式,贞武必然会大力推广,但操之过急,却是弊大于利。老十四若是了江宁,立刻推广西安这种做法,那没有丝毫的回旋余地,京师旗民非的乱成一团糟。
微微沉吟,穆布巴才开口道:“八叔,如今美洲封国急需扩充人手,西安既然组建三万禁卫新军。能否将驻防西安的八旗丁壮调回京师,否则明年将抽调不出人手前往美洲。”
胤禩瞥了他一眼,才含笑道:“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西安虽然是组建三万禁卫新军,实则是京师调过去一万,从西安驻防八旗、绿营以及八旗子弟中凑齐一万,另外一万才对外征招。这种情况下,你还想从西安抽调八旗精锐子弟回京?”
微微一顿,他才道:“各旗都担心驻防八旗解除束缚之后。彻底融入地方,从此脱离了各旗的掌控,是吧?老十三曾经对我提及过......。”着,他微微仰起脸沉吟了片刻,才接着道:“皇上当年在海军时,曾经问过,如果欧洲海军打广州的驻防八旗,百姓会否给欧洲海军提供粮食淡水等补足?如果是与大清海军交战,百姓又会如何?”
保泰、穆布巴两人从未想过这种问题,也没经历过乱世战事。听的这话,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胤禩也没考较他们的心思,呷了口茶,便自个解道:“百姓与广州的驻防八旗没丝毫关系,不定平时还有些不痛快的事。欧洲海军打咱们八旗,百姓要么一边热闹,要么乘高价卖点粮食菜蔬,赚几个钱,没人会去指责他们,他们自己也觉的心安理得。
但是欧洲海军与大清海军交战,情况会大不一样,为什么?因为海军中多是沿海省分的子弟,海军数万人,沿海各省府县,甚至各个宗族皆有子弟在海军,百姓不敢也不会去帮欧洲海军,因为他们要为自家的子弟着想,谁都不希望自家子弟战死。
你们现在是否明白皇上何以要解除对驻防八旗的束缚,鼓励驻防八旗地方化,鼓励驻防八旗满汉联姻?为何要面对陕西周边各省,不分旗民征招禁卫新军?”
保泰、穆布巴两人听的都是一呆,贞武如果是这个想法?那岂不是意味着,解除对驻防八旗的束缚是势在必行,各地的满城都将拆除发卖?
“真要如此,那八旗岂非是不复存在?那还是咱大清吗?”保泰沉吟着道。
胤禩微微一笑,道:“这是我胡乱猜测的,西北大战在即,西安极可能只是特例,皇上亦可能只对边疆重镇如此,如今皇上没有谕旨,咱们也无须杞人忧天,胡思乱想,总之,京师与西安不一样,京师的旗产不能卖,一切等皇上回来再行定夺。”
“皇上可是已经回京了?”保泰连忙追问道。
“皇上短期内可能不会回京。”胤禩毫不掩饰的道:“我倒是觉得,各旗可以上折子将旗内的情况如实的反映一下,你们的担忧亦可如实的一,皇上还是从谏如流的。”
从谏如流?贞武也算的上是从谏如流?这不是睁着眼睛瞎话嘛,见识过贞武厉害的穆布巴心里不由暗自腹诽。
贞武御驾却是出乎众人预料,并未南下江宁,而是从开封径直返回京师。
与此同时,江宁的‘宁报’登出了一篇‘前明之亡,亡于流民。’的文章。文中详尽论述了自正德以后,由于土地高度集中,大地主隐匿赋税,明朝廷赋税收入逐渐减少,大批失去土地的农民,为了躲避赋税、徭役、地租的追呼敲扑,不得已离乡背井,成为流民。
明万历以后,流民几乎遍布全国,其中山西、河北、山东、陕西、河南、安徽、江苏、湖南、湖北、浙江、福建等地最为严重,估计,当时全国流民,总数大约有八百万人,占在籍人口一成以上,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一旦遭遇天灾,流民暴动便席卷全国,最终葬送了大明。
紧随着这篇文章之后,宁报也刊载了一篇‘前明之亡,实亡于党争。’该文详细罗列了明神宗万历中期东林党与齐、楚、浙等党之争以及由此引发的挺击、红丸、移宫三大案,以及熹宗天启中后期、明崇祯时期东林党与阉党之争。
在众人皆以为这是贞武授意‘宁报’为在江南推行‘摊丁入亩’刻意进行的舆论引导,而反响较为冷淡之时,宁报却一发不可收拾,接连刊载了几篇探索明朝灭亡原因的文章,而且风格各异,文风亦截然不同,有明亡于万历三大征的,也有明亡于天灾的,明亡于宦官专权,亡于厂卫的,更有一篇大胆的指出,明亡于外族入侵,矛头直指满州女真。
这篇文章一出,整个江宁登时失声,所有的官绅士民商皆是静静的观察着朝廷的反应,虽然早在《南山集》案之后,朝廷表态,大清《南山集》之后再无文字狱,但如此大胆公开抨击满州,而且是在‘宁报’上撰文,这还是首次,所有人自然都是格外关注。
等了几日,江宁没有动静,京师也没有动静,倒是京报此时有了动静,刊文对这篇文章进行了反驳,从明朝对外政策的失误、上层内斗、流民、朋党、朝廷赋税、官员贪腐等方面进行大力反驳。
这一开头,京报便连连刊载文章进行反驳论证,而且展示出了京报强大的印刷和组织能力,由三日一刊变成了日刊,铺天盖地的对宁报上的文章进行批驳,并不断提出新的见解,诸如海外贸易、江南的手工业繁盛,引发江南粮食短缺等等。
一见如此攻讦满洲都未引来祸端,所有的官绅士民商皆是长松了一口气,江南士子立刻精神一振,马上开始了反击,京报,宁报两大喉舌第一次大辩论由此拉开序幕。
京报,宁报可谓是这年头最容易成名的两大利器,一篇好文章足以让人扬名立万,名满京华或者是闻名江南,初次尝甜头的一南一北两地文人士子,不论是官吏还是举人还是秀才,也不论远近,都绞尽脑汁的撰写文章踊跃投稿,以期能够一举成名天下知。
在宁报上发表‘明亡于外族’的江宁县秀才杨帆是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典范,因为这篇文章他被誉江宁乃至整个江南士子称为扬大胆,有了名气自然能带来真金白银的收益,这不,江宁县的缙绅张于良很快找上门来了。
秀才也是有功名在身的,杨帆与张于良也颇为熟识,略微寒暄,张于良表明来意,“世侄一身是胆,不知可否能再写一篇文章,以针砭如今正在推行的摊丁入亩?”
杨帆实则是宁报的枪手,那篇‘明亡于外族’也是有人刻意授意他写的,一炮成名,他也颇为沾沾自喜,但头脑并不发昏,听的这话,他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实则心里却是窃喜,这是个发财的机会,更是一个发财的路子,风险则根本可以不计,因为上面还有宁报的总编审核。
微微沉吟,他才为难的道:“世伯,针砭朝廷正在推行的新政,这不是犯忌讳那样简单。”
张于良倒也干脆,直接道:“十两银子,见报则另加一百两。”。
第 698章 失控?
听的张于良出价如此爽快,杨帆不由狐疑的了他一眼,这老头子什么时候如此大方了?他家能有多少地?连百倾都不,何以会巴巴的掏钱来求自个?
微微沉吟,杨帆才道:“世伯,您这是何苦?那么多挂千顷牌的都未出面,您老何必出这个头?况且,江宁缙绅中还有不少子弟在朝中为官,世伯何必多事?”
张于良正是受江宁一众缙绅委托而来的,当下便道:“凡事总得有人出头不是,老夫此举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
见张于良口紧,杨帆便皱着眉头道:“非是侄儿拿捏,实是此事风险甚大,要不,侄儿写一篇明之亡于一条鞭法,如何?”
“隔靴搔痒,能有多大的用处。”张于良不满的道,心知他是嫌银子少,微微一顿,便道:“要不世侄个数。”
“宁报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上赶着请客的不知凡几,如今一桌上好的席面亦要数十两。”杨帆着,便毫不客气的伸出一个巴掌头,道:“五十两,见报二百两,侄儿这可是拼着前程不要为世伯博一次。”
考了十数年仍是一个穷秀才,还有什么前程可言,张于良心里暗自鄙夷,脸上却堆满了笑容,一脸的皱纹笑的跟个核桃似的,对于挂千顷牌的缙绅来,几百两银子,根本不当个事,他爽快的道:“依世侄的,两篇都要。”着,便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
‘明之亡于一条鞭法’和‘论摊丁入亩之弊’两篇文章很快摆在了两江总督郎延极的案头上,郎延极仔细的了一遍,又拿起‘论山西新政之弊端’一文,沉吟半晌,才道:“过渡一下更好,这两篇先上,‘论山西新政之弊端’押后二日。”
‘明之亡于一条鞭法’和‘论摊丁入亩之弊’在宁报上一刊载,登时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明之亡于一条鞭法’一文从一条鞭法得罪缙绅,导致大明失去广大的缙绅支持为着眼点阐述了明亡的原因。而‘论摊丁入亩之弊’则一针见血的指出,摊丁入亩实则是一条鞭法的延续,同样是以侵害缙绅利益来充实朝廷的赋税。
本对摊丁入亩一肚子意见的江南缙绅见这两篇文章,一个个如打了鸡血似的兴奋不已,谁也不曾想宁报竟然如此大胆,不仅敢犯朝廷的忌讳,而且竟然敢抨击朝廷的新政。欣喜之余,一众缙绅纷纷请枪手撰写文章附和,都希望将声势造的越大越好,不独如此,更有不少缙绅纷纷主动出资赞助宁报扩大印刷规模,争取能够每日一刊。
京报宁报之间的大辩论眼见是越演越烈,江宁城所有官绅士商对京报宁报的兴趣亦是越来越大,对京报宁报的关注度亦是越来越高,每日里官员署。缙绅士子商贾进茶楼,第一件事情便是索要报纸。
历来朝廷的决策皆是不容置疑,象推行摊丁入亩这种新政更是容不得半点异议。宁报竟然敢公然刊载质疑摊丁入亩弊端的文章,一个个自然是迫不及待的想京报会如何驳斥。同时也都想宁报究竟能够走多远,这次辩论将会如何收场,当然,大家更想知道的是朝廷忍耐的底线是什么。
不待京报做出反击,二日后一早,宁报接着又刊载出‘论山西新政之弊端’一文,文中指出山西全省正在试行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这一来不啻于是火上加油,整个江南都为之轰动,各地驿站便异常忙碌起来,传递宁报的快马快船穿梭不断,京报宁报都是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在京、宁之间传递。
历来士子缙绅不纳粮。不服徭役,只要有了功名,便可免除一应赋税徭役,这是士绅的特权,也是士绅的尊荣体面所在。若是朝廷推行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这岂不是将士绅与百姓等同对待?
如今科考本日趋艰难,科举入仕更是难上加难,再废除士绅的免除赋税的特权,读书还有什么用?虽然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目前还只是在山西试行,但摊丁入亩以前也只是在广东试行,不过短短两年在江南推广开来,他们岂能不担心?
不过一日,抵达江宁的京报上也刊载了山西试行新政的文章,不过却是比宁报上的更全面,文中详细的列举了山西试行新政的各条举措,不仅有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还有废除耗羡征收,士绅对地方官员的监督权,并且一一详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