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着脸默然半晌,贞武才沉声道:“朕看,必须废除耗羡的征收,才能彻底杜绝州县官胡乱摊派之风,一旦全面推行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当差,要彻底杜绝地方官再额外增收杂税以及任何附加税,
至于这笔耗羡银的缺口,朕从内帑里贴补,这笔银子如何合理分配,你们先行议议再奏报上来,考虑到官员多是大员,不能按品级高低分,可以适当侧重州县官员。”
又是从内帑补贴?张鹏翮、马齐等五人都是微觉诧异,贞武的内帑每年究竟能有多少收入?这可是年年必须开支的,一旦内帑无法支付,这笔银子势必要从国库开支,再说了,贞武老是用内帑垫支朝廷的正常开支亦不合规矩。
眼见几人躬身准备尊旨,张鹏翮忙抢先道:“皇上,减税容易加税难,耗羡年年征收,百姓已习以为常,皇上若能统一征收耗羡的标准,降低耗羡,百姓必然感恩载德,颂声如潮。”
贞武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心里担心什么,微微笑了笑,才道:“眼下朝廷的岁入不高,朕不希望因为革新而影响朝廷的正常运作,待上三、五年,待南洋澳洲开始征税,待工商杂税革新推广开来之后,一切都将纳入正轨。”
听的这话,张鹏翮不由大为放心,忙躬身道:“臣等遵旨。”
抬起身来,马齐小心翼翼的道:“皇上,之前商议给官员加俸,是否还照常执行?”
“加。”沉吟半晌,贞武点了点头,道:“所有官员俸禄翻一倍,朕岂能言而无信?另外,京官有吕宋的庄园,朕一视同仁,开发南洋之婆罗洲作为所有官员的福利,都在京报上刊登出来,如此高薪,再有贪贿之官员,可就别怪朕无情了,朕要彻底肃清吏治。”
听的贞武这话,马齐三名满员心里都是一惊,贞武这话可是杀气腾腾,看来陕甘的案子怕是凶多吉少。张鹏翮却是皱着眉头道:“皇上,婆罗洲地盘似是不小,在京报上刊载,会否招惹非议?”
“有何可非议之处?”贞武不以为意的道:“南洋荒芜岛屿众多,皆是无主之地,发卖给百姓和发卖给官员,没什么区别,将婆罗洲封给官员,不仅可以鼓励百姓放心的经营南洋的岛屿,促进南洋的开发,亦能刺激所有官员关心南洋,这是一举两得之事。”
王掞一直不太关心海外之地,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皇上,婆罗洲能给官员带来多大的利益?”
“堪比江南。”贞武微微笑了笑,道:“保守估计,官员们的俸禄可以再翻二番。”
再翻二番!王掞不由一愣,那是什么概念?那一年的俸禄会是多少,一千五百多两银子!马齐三人听的也是一怔,这么优厚?
“启禀皇上,胤誐、岳钟琪在外侯见。”包福全在门口躬身禀报道。
贞武微微点了点头,却未做声,沉吟片刻,他才扫了张鹏翮几人一眼,道:“士绅一体纳粮当差,乡绅监督地方官之事,你们再议议?另外,朕近日准备离京出巡,你们预先安排一下。”说着,便起身走了出去。
几人忙立座起身相送,马齐瞅了一眼贞武的背影,行里翻来覆去就是“出巡!”两个字,不消说,定然是去陕甘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胤誐、岳钟琪二人侯在殿外正侯着贞武宣进,不想却见贞武走了出来,唬的忙上前请安见礼,贞武摆了摆手,含笑道:“免礼。”说着,打量了二人一眼,才道:“去偏殿坐坐。”
三人进殿落座,贞武便直接道:“朕明日一早出京,出巡陕甘,岳钟琪从顺义大营抽调一千精锐随驾。”
“微臣遵旨。”岳钟琪忙起身跪下道,心里却是兴奋的直想闹一嗓子,贞武对禁卫新军果然是另眼相看,训练不到二年的新兵,便能随驾扈从。
一看这情形,胤誐急了,也顾不得规矩,忙道:“皇上,微服私访得带臣去啊。”
第668章 公道自在人心
贞武看了他一眼,老十显然是不知道陕甘的案子,当即也不理他,盯着岳钟琪,沉声道:“朕要快马微服先行,为防消息泄露,你先遣五百人沿驿道直奔真定,经获鹿、井陉入山西,沿途拦截所有的快马报探。
抵达井陉之后,留一百人侯朕,其他四百人分入山西平定州、辽州、代州、沁州各地,从当地百姓口中详细收集赈灾的所有细节情况。
另遣五百人自张家口入晋,经大同府、朔平府、宁武州,任务一样,两队人马到太原汇合,朕在太原停留三日。”
一听贞武这番布置,岳钟琪立即反应过来是赈灾出大事了,忙肃然应道:“微臣遵旨。”
贞武点了点头,道:“山西各地均是旱情严重,着士卒自带干粮,不得扰民,不得骚扰沿途驿站,有违令者,军法无情。”
“微臣遵旨。”岳钟琪忙躬身道。
“事不宜迟,你先跪安吧。”贞武说着便看向胤誐,待岳钟琪躬身退出,他才道:“十哥现在还想跟着去吗?”
胤誐性子直阔,人又不笨,当然也清楚山西赈灾出事了,贞武去山西不是去游山玩水的,闹不好可能会杀的人头滚滚,不过,山西巡抚苏克济因着老安亲王岳乐的这层关系,与八哥走的很近,山西既然出事,苏克济是脱不了关系的,能跟去自然是好。
再说,老十四这一出京,京里掌事的就是八哥,自个握着顺义大营的兵权,这不成心刺激八哥?八哥若真是一时把持不住,他夹在中间就内外不是人,还是跟着贞武自在。
听的贞武问起,胤誐便涎着脸,道:“皇上。臣天天呆在军营,闷了一年有余了,自然想跟皇上出去透透气,再说。皇上曾经允喏过,要带臣微服私访的。”
“你也走了,顺义大营怎么办?”贞武微笑着道:“朕还指着你坐镇顺义,守护京师。”
“皇上,京师有十万驻京八旗,何须禁卫新军来守护?”胤誐笑着道:“微臣恳请扈驾随行,皇上出巡。总要有人解闷不是?”
贞武知道他是怕呆在京师,微微笑了笑,他才道:“行,朕一路上闷坏了,就唯你是问。”
“喳,微臣遵旨。”胤誐登时就眉开眼笑的道:“微臣保证不闷着皇上。”
贞武微微点了点头,道:”你和包福全一道去跟轮值的领侍卫内大臣商议一下,明日宿定兴县。后日宿保定府,侍卫无须太多,行驾仪仗也跟不上。都取消,晋陕之地没余粮供给他们。”
胤誐听的一呆,明日宿定兴县?那可是足足两百里的行程,得,这一天都得在马上颠簸了,也不知道山西到底出了多大的案子,惹得老十四如此发狠,他也不敢多想,忙躬身道:“微臣遵旨。”
澹宁居前殿,张鹏翮、马齐、萧永藻、嵩祝、王掞五人皆是相对无言。士绅一体纳粮当差,乡绅监督地方官之事,并无多大商议的余地,经贞武如此一说,士绅一体纳粮当差,已是势在必行。贞武出巡,必然是欲在晋陕之地试行。
而乡绅监督地方官一事,虽说是亘古未闻,但好处却是明摆着的,再则,他们也不清楚贞武给予乡绅的监督权限究竟有多大,这事还的等贞武详细解说,眼下他们能有什么商议的?
他们现在更关心的是贞武的出巡,几人都在暗自思忖,揣摩着贞武出巡的目的和意图,以及京师该如何安排,这是贞武御极登基之后的第一次出巡,朝中上下都会慎重对待。
贞武返回前殿,见几人起身要起身行礼,便摆了摆手道:“免礼。”说着便径直落座。俟贞武坐定,马齐便躬身道:“皇上,士绅一体纳粮当差确实利国利民之举,然北方数省旱情刚有缓解,此时推出,奴才颇为担忧会否予地方乡绅有可乘之机?”
听的这话,贞武眉头不由微微一皱,北方春旱,朝廷花了上千万的银子赈济,又免了各省一年的赋税,而且还有‘四大恒’无息放贷,可谓是皇恩浩荡,地方乡绅有何可乘之机?瞥了一眼马齐,他才道:“直说无妨。”
略一沉吟,马齐才道:“禀皇上,摊丁入亩并非是皇上倡议,皇上不过是推行,况且太上皇在位时,便已在广东试行,乡绅虽有不满,但不敢对皇上不满。
摊丁入亩以及士绅一体当差纳粮剥夺的是天下士绅的利益,士绅则掌握着地方的舆论,虽说如今发行了京报,然一则京报不下县,二则乡野愚民识字者寡,奴才担忧众口铄金、人言可畏,有损皇上声誉。”
听得这话,几人皆是一惊,马齐这话可是话里有话,暗指若是此时推出士绅一体纳粮当差,天下士绅极可能将矛头对准贞武,如今太上皇仍在,要防备有人利用乡绅的不满进行别有用心的攻讦。
这话不无道理,毕竟这半年以来,贞武的一些举措已经触及八旗制度,侵害了满蒙勋贵的权益,若是有人以此为契机,煽动与士绅利益息息相关的官员进行恶意攻讦,还真是颇为棘手。
微微沉吟了片刻,贞武才看向张鹏翮,道:“张鹏翮,你如何看?”
张鹏翮躬身道:“回皇上,推行士绅一体当差纳粮,士绅自然会有所抵触,然皇上同时亦给了士绅监督地方官之权,取消了耗羡,大幅增加了官员俸禄,微臣窃因为,公道自在人心。”
“说的好,公道自在人心!”贞武微微笑道:“朕倒想看看有哪些人敢跳出来,推行士绅一体当差纳粮是势在必行,无须多言,朕不在意虚名。议议乡绅监督地方官一事。”
才碰了个软钉子,马齐也急于挽回,忙开口道:“乡绅监督地方官之事,虽是闻所未闻,然好处却是显而易见,一则可藉此安抚天下士绅,大力提高士绅的地位,二则可有效防止地方官横征暴敛,乡县田地大都集中于士绅之手,为维护自身利益,他们必然会积极履行监督之权,再则,此举不增加官员,不耗费朝廷钱粮。”
“然弊端也不少。”王掞紧跟着开口道:“此举措仅能遏制州县官私加附税,却会助长士绅包揽词讼,欺压百姓,另则,亦将极大的增加州县官的施政难度,因为此举会促进地方士绅抱团以抗衡官员。”
萧永藻亦跟着道:“知县掌一县之事务,实则便是钱谷,刑名,教化,治安四大职责,皆离不开地方士绅,若是遭遇地方士绅刁难,必然寸步难行,奴才担忧增添士绅监督之权,会造成士绅把持县衙之恶劣局面。”
“不然。”张鹏翮沉声道:“劣绅把持县衙之情形现已有之,实乃官员庸碌,怠于王事,与地方士绅勾结,上下其手,攫取钱财,残害百姓。推行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当差之后,县官与士绅反而形成了利益冲突,这会迫使县官亲民,转向寻求宗族的支持。”
听到这里,贞武知道自己把事情想的简单了,看来这事急不得,此番去晋陕,要多到县里了解下情况,想到这里,他扫了几人一眼,才缓声道:“州县官乃是亲民官,若是与地方士绅一团和气,非是地方百姓之福。
朕倡议士绅监督地方官员,不仅是安抚士绅,督促官员清廉,亦有鼓励士绅关心国事之意,此事你们多了解下,征询下州县的具体情况,朕回来再议定。”
“臣等遵旨。”几人忙躬身道,抬起身来,王掞又道:“臣等愚昧,不知士绅监督之权如何行使,恳祈皇上赐告。”
微微沉吟了片刻,贞武才道:“京报的发售渠道已经铺到各县,以前只是鼓励地方士绅通过京报的渠道反映情况,若是实行士绅监督制,则士绅每旬必须按期汇报当地情况,至于监督权限,应涵盖各方面,选出的士绅代表有权查阅县衙的钱谷账目,旁听审案,定期不定期的检查监狱,对城池、学宫、养济、仓库等皆可定期视察。
当然,士绅只有监督之权,指出有欠缺的地方,不能干涉州县官施政断案,不能擅权僭越,这是朕目前的初步想法,你们亦可议议。”
几人听的都是面面相觑,这监督之权可是大的吓人,真要推行开来,还让县官们活不活了?一天到晚光是应付这些个士绅就够他们忙乎的了。
侍卫处,轮值的领侍卫内大臣伊德听的包福全传旨,说贞武要出巡晋陕,而且是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宿二百里外的定兴县,他看了看胤誐,又看了看包福全,不敢置信的道:“是明日一早?”
“难不成我们还敢矫诏?舅舅还犹豫什么,赶紧的安排吧。”胤誐散漫的说道,伊德是他的舅舅,他说话也就十分随意。
“这事也太,”伊德微叹了一声,便一迭的吩咐道:“来人,快马召集所有领侍卫内大臣,内大臣速来商议。”
胤誐笑了笑道:“舅舅,你怕是的赶紧安排人去打前站,如今天黑的迟,还能跑百余里。”
第669章 启程
顺天府西路厅涿州。
涿州距离京城百四十里,是京城南部第一重镇,亦是历史名城,号称天下繁难第一州,名人辈出,三国期间的蜀国国君汉昭烈帝刘备,汉桓侯张飞,宋太祖赵匡胤,东汉名臣卢植,六祖禅师惠能,北魏时期著名地理学家、文学家郦道元,唐朝著名诗人卢照邻、贾岛,皆是出自涿州。
天刚麻黑,北方官道上便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引的在外纳凉的百姓纷纷引颈观望,涿州虽是官道要冲,平日里人来车往,川流不息,但天都麻黑了还在骑马赶路的却不多见,况且听这马蹄声,人数还不少,待看到是大队官兵,一众百姓不由纷纷猜测着武官的级别,文官是不可能有如此多骑兵的。
官道上疾驰的官兵自不消说,是打前站的宫中侍卫,贞武突然决定要出巡晋陕,而且是快马疾驰,指明明日要宿在二百里外的定兴县,他们也只有紧急出动前来布置了,不仅要提前安排宿卫餐饮,他们还提前带出一批御马,二百里路,马匹是肯定要换乘的,总不能让贞武换乘沿途驿站提供的驿马不是。
这帮侍卫并未入城,径奔药王庙南边的南关驿站,如此大的阵势早就惊动了南关驿站的驿丞宋应星,驿丞虽是不入流的官儿,但每日里迎来送往,都是经验丰富之辈,只听闻这密集的马蹄声,宋应星便知是大队的官兵,暗自猜测着应是赴任的总兵、提督一级大员,这些个丘八,驿站是最怕的,他自然不敢怠慢,马上就带着一众夫役侯在了路口,心里却是暗暗埋怨,这么多人,怎的事先也不遣人来通告一声?
马队在路口缓缓停了下来,带队的将领在宋应星前面跳下马来。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夫役,便沉声吩咐道:“二百骑,四百匹马,人可将就,马要精料,半夜还要加一次料。”
宋应星瞥了一眼对方帽顶的蓝宝石,这是三品官员的顶戴,心里不由微觉纳闷。即便是总兵,那也是二品的顶戴,这武将如此大的阵势,何以只是三品顶戴?一个参将就那么大的排场?心中疑惑,他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忙上前请安见礼。
带队前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贞武身前最当红的一等御前侍卫达春,这种苦差按理是轮不上他的,但由于时间紧急。他不放心,便亲自领队前来安排,因为贞武说了是微服先行。出京之时,达春便令所有的侍卫将标志身份的花翎和黄马褂都装入包里,二百人一路都是纵马疾驰,他也根本没安排人打前站。
见宋应星请安,达春摆了摆手,道:“甭闹虚礼了,赶紧的去安排。”
“喳,下官这就安排。”说着,宋应星便起身吆喝一众夫役赶紧的带路。当看到那些马匹,他不由暗暗叫苦,这些马匹竟然匹匹都是上等的好马,这可不是好侍候的主,看到马儿都是浑身大汗。他又是一阵心痛,这些个丘八竟然如此不知爱惜马力。
进了正院,达春不及洗漱,便吩咐将二等侍卫甘洪军、车同二人召来,进屋稍事洗漱。灌了杯凉茶,甘洪军、车同二人便赶了过来,见二人要见礼,他忙摆手道:“坐,在外无须拘礼。”
俟两人落座,他便沉声道:“在顺天府辖内,问题并不大,但进了晋陕之地,可就难说了,一则是春旱,一则是澳洲移民,导致两省的情形颇有些乱,此番皇上出巡,又是仓促成行,来不及周详布置,你二人熟悉道上的情形,先行赶往太原,沿途打点一下,不要让小毛贼惊扰了圣驾。”
听的这话,甘洪军、车同忙齐齐拱手道:“下官领命。”
“情况特殊,不必拘泥手段。”达春点了二人一句,又掏出一叠银票递过去,道:“这是一万两即兑的银票,以备沿途打点之用,另外,对于有真本事的,不妨招揽过来,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们跟着主子的时间也不短了,主子的秉性也都知道,我就不绕舌了。另外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招揽江湖上的奇人异士,大探江湖上的大小帮会情形,这是甘洪军、车同、罗静三人职责,可说是份内之事,出门在外,自然是有钱好办事,甘洪军也不客气,伸手接了过来,便沉声道:“统领放心,绝不会出半点意外。”微一沉吟,他才接着道:“需要些帮手和马匹,以便及时联络。”
“人手马匹,你们自己挑。”达春沉吟着道:“主子是一路急行,尽量不要节外生枝,联系不能断,必须一天两报,有事随时急报,另外,河南一遇灾荒有往山西逃荒的习俗,这点也需注意,抵达太原后,主子的行踪便隐瞒不住,处处需得小心。”
“下官尊命。”甘洪军、车同忙拱手道。
宋应星忙里忙外,好不容易才堪堪将手头上的事情理顺,却听的官道上又响起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他不由暗暗叫苦,今儿这是撞什么邪了?来了一拨又一拨!这如何安置的下?
听的马蹄声,达春也走了出来,凝神倾听了片刻,他一双浓眉便皱了起来,竟然有三、四骑的规模,难道是那些个领侍卫内大臣又遣了大队人马前来?这倒是好事,二百人打前站,这兵力确实单薄了些,想到这里,他便快步走出了驿站。
来的并非是宫中侍卫,而是岳钟琪率领的禁卫新军,看到驿站内灯火通明,岳钟琪便知宫中打前站的侍卫,过良乡时,他就已经知道这些侍卫在他们前面,停下马来,驿丞宋应星便提着灯笼迎了上去,为难的道:“这位将军,南关驿已住进了二百人......。”
岳钟琪进京的时候就在南关驿住过,知道南关驿是大驿站,当下便笑道:“二百人就将南关驿住满了?”
“回将军,还有四百匹马。”宋应星哭丧着脸道:“将军又带了这许多马,草料豆饼是特定供应不上的。”
“这不劳你费心。”岳钟琪跳下马来,道:“草料豆饼马上都驮的有,安排人手照料就行,另外,再安排一百人的食宿,这总该没问题吧?”
这些个丘八什么时候如此好说话?宋应星放下心来,忙躬身道:“没问题,下官马上安排。”
达春这时才踱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岳钟琪一眼,对于这位贞武颇为赏识的年轻将领,他仅仅只见过几面,并不熟识,一眼没认出来。
岳钟琪也不认识他,但猜到应是御前侍卫,当下一拱手道:“在下顺义大营岳钟琪,不知大人.....”
一听这话,达春不由微笑道:“天黑,愣是没认出来,我是达春,走,屋里说话。”
达春是贞武跟前最受器重的一等御前侍卫,岳钟琪自然早有耳闻,两人进屋重新见礼落座之后,岳钟琪才道:“禁卫新军是奉旨前往山西,并拦截京城前往山西的快马报探,咱们的战马速度稍慢,大部今晚宿在良乡县。”
听的这话,达春不由暗松了口气,原来贞武还安排了禁卫新军进入山西,那倒是不用太操心了,即便暴露了行踪,也没问题,至于禁卫新军进山西的目的,那不是他该关心的,他也懒得多问。
微微沉吟,他才道:“禁卫新军出动了多少人马?”
岳钟琪对达春也没提防之心,便直言相告道:“这条线是五百骑,皆是一骑双马。”
才五百?达春不由微皱了下眉头,这人手可是有些少了,按理,前后两站,百余里范围都必须牢牢的掌控住,这点子兵力济得了什么事?这主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任性,哪有出巡如此急迫的?不知道明日扈从他出京的人数会是多少,以他的秉性,想来不会多。
达春料的不错,贞武带的人确实不多,仅仅只带了两百侍卫,天刚微明,便自广安门出了京城,天色尚早,官道上根本见不到任何行人车马,贞武亦未在意,一路纵马疾驰。
这条官道乃是大清五条主要驿道之一,道路宽阔平整,常年有人维护,一路放马疾驰,贞武大感快意,不过一个时辰便抵达七十里外的良乡,直到这时,他才留意到这一路上竟然连一辆马车、骡车都未遇上,想来是打前站的侍卫已经逐段封了这条官道,看来,皇帝出巡,要想不扰民,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胤誐这时一拍马跟了上来,笑嘻嘻的道:“皇上许久没有如此快意驰聘了吧,已经到良乡了,是否歇息一下,用点饽饽,换匹马再赶路?”
贞武一提马缰,放缓了速度,含笑道:“很久没如此爽快了,歇歇也好,再跑下去,马儿确实吃不消。”
胤誐用马鞭指着前面道:“前面有个茶棚,不妨就在那里略微歇息,咱们人多,进了城,没半晌时间根本出不来。”
这官道都封了,还能容的下茶棚有人营业?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刻意安排好了的,贞武望了一眼,便微微点了点头,道:“行,乘着日头不毒好赶路。”
一行人草草吃了点随身携带的饽饽,略微休息,便继续上路,巳时未便赶至涿州的南关驿站。
第670章 驿站
纵马驰聘自是快意,然在马背上颠簸几个时辰,特别又是在烈日下,即便是骑乘再好的骏马,那也是受罪,贞武久未骑马,下的马来,顿觉大腿内侧的火辣辣的疼,不用看,他也知道是内侧的油皮磨破了。
一见贞武走路的姿势,胤誐不由暗笑,他在顺义大营,日日不离骑乘,这点子颠簸,倒也不算的什么,进入驿站稍事洗漱之后,他便凑上前道:“皇上,这日头毒辣,不如乘车赶路,也慢不了多少。”
呷了几口凉茶,贞武才笑道:“不碍事,难得有机会锻炼。”说着又道:“我是贝勒,你是贝子,这称呼该改改了。”
“贝勒爷说的是。”胤誐忙笑着道。
领侍卫内大臣富尔丹这时躬身进来道:“主子,驿站里备有西瓜,都是浸泡在井里的,是否先用个西瓜解解暑?”
“不必了,休息后再用。”贞武说着看了富尔丹一眼道:“吩咐下去,不准喝井水,让他们都喝凉开水,以免水土不服,叫两名三等侍卫在跟前侍候就行,你们事多,不必在跟前站规矩,另外,把这里的驿丞叫来。”
驿丞宋应星此时正在后院忙的不可开交,这些人虽然只在这里打尖,但他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茶水、瓜果、饮食,一应都是按最好的上,马匹的草料豆饼,以及给马匹饮水洗刷,他都是亲自张罗,生怕有丝毫不周之处。
之所以如此小心翼翼。实是因为这位贵人的阵势大的吓人,他估摸着,至少也的是贝勒郡王亲王一级的,那可真是拔根毫毛也比他腰身粗。一言能决他生死的主,他自然是如履薄冰。
“驿丞!谁是这里的驿丞?”突然传来的一声吆喝将宋应星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一名护卫装束的人在问,他忙稳下心神,一溜小跑到跟前,就地扎了个千儿道:“下官宋应星,南关驿站驿丞给大人请安,大人有何吩咐?”
那侍卫上下打量他一眼。这宋应星年纪约莫在三十左右,生的一脸和气,看着倒也机灵,微微沉吟。他才道:“你好福气,主子要见你,跟我来吧。”
宋应星听的却是一愣,见我这个不入流的驿丞做什么?难道有什么不周之处?但这好福气何解?他忙站起身来,套着话问道:“大人。可是有不周之处?恳请大人点拨一二。”说着,便自袖中抽出一张十两的银票,不动声色的递上前去。
那护卫却是一手拦开,笑道:“你别害爷。如实回话便是。”
不收银子?如今还有不收银子的护卫?是不是嫌少?宋应星微微怔了一下,才道:“大人高洁。不知贵主子如何称呼?下官是否换身袍服再去。”
“你称贝勒爷便是。”那护卫含笑道:“别磨蹭,走吧。”
贝勒爷?宋应星一阵疑惑。一个贝勒爷出京能有如此大的阵势?这是什么贝勒爷?一路赶到正院门口,看到门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戒森严,他不由大为紧张,在被仔细检查了两次之后,他才得以跨进院子。
被人引入正厅之后,他感觉整个后背都是凉飕飕的,他也不敢抬头乱看,低着头上前打千儿行礼,道:“下官宋应星给贝勒爷请安。”
见他颇为紧张,贞武不由微微笑了笑,语调轻松的道:“我在此停留时间有限,召你来是为了解下此地民情风俗,涿州之地,人杰地灵,听闻亦是冲衢要道,南关驿站日常差务应相当繁琐吧?”
见贞武语气和蔼,声音听着也年轻,又是问些无关痒痛之事,宋应星不由暗松了口气,估摸着对方应该是身份颇为显要的宗室子弟,初次出京,当下,他便有心卖弄道:“回贝勒爷,由此往南,不足十里,官道便一分为二,一条往南,一条往西。
由此往南的驿路,经镇安寺、半壁店、南皋店、三家店、方官、衣巾店、北三里屯,进新城北门,出新城南门,经南五里屯、十里铺、十三里铺、高桥、白沟折向东南到雄县。出雄县城经十里铺,赵北口、枣林庄、鄚州、任丘到河间府。又从河间经阜城、景县进山东德州、济南府。由济南府南下江宁府、杭州府进福建。
由此往西的驿路,经庄头村、包子铺、下坡店、夏辛店、松林店、义合店、高碑店、定兴、安肃到保定府。又南经正定府、彰德府、邯郸、洛阳。由洛阳往西有入潼关进陕、甘的驿路,洛阳往南经南阳到襄阳。由襄阳往西逆汉水上行至汉中,然后南下到剑阁进四川。由襄阳南下荆州、常德。由常德可南下两广,可西入云、贵。
不论南来北往,皆要经过南关驿站,每日里往返官员接连不断,驿站的规模一是越来越大,自然差事也颇为繁琐。”
贞武和胤誐都未料到此人竟然是如此善谈,听的他将两条驿道上的驿站如数家珍,不由莞尔一笑,微微沉吟,贞武才道:“一路过来,听的驿站驿丞抱怨,往来官员常有越矩索要车马之事,可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