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也没料到胤祯说的如此直接,不由微微一怔,沉吟片刻,才道:“详细说说。”
微微沉吟,胤祯才道:“京城底层旗人入关之初,分房分田,略有薄产,由于不善经营,几十亩田地早已经折腾干净,虽然朝廷禁止旗产交易,但他们在手头拮据之时,仍通过种种办法将田地出手,租借,典当,如今,大多数人家都是依靠家中子弟的兵饷度日。
由于天下太平,没有战事,驻京禁旅兵丁员额有限,为防旗人断了生计来源,聚众滋事,各旗官吏便将兵丁名额进行平摊,基本上是一户一名额。
马甲因为要养马匹,实际收入跟步甲差不多,一年也就二十石粮食和二十两银子。供养一家老小七、八口,由于居住在内城,他们每年还要雇请大车领粗米、舂米、买水,这些花费虽然不大,经年累月却也不是小数目,原本还要雇请人挑粪,有了公厕之后,这笔钱倒是剩下了。
这种情形下。旗人所得钱粮已经只够解决温饱,习练骑射已是奢谈,况且骑射再精,亦无批甲的名额,时日一长,自然也就懈怠了,成日里无所事事,也就安于游惰了。
但也有极少数旗人做鞋或雕刻等营生,妇女则是刺绣或做纸花等,籍此稍获赢余。弥补家计,不过。都是偷偷摸摸,百般掩藏。
儿臣在内城偏街窄巷中游走,曾听到一首儿谣,‘今晚月儿怎幺那幺高,骑白马,跨腰刀。腰刀快,剁白菜。白菜老,剁皮袄,皮袄厚。剁羊肉,羊肉肥,剁毛贼,光着脚丫上八旗,没马褂干着急,当了裤子买炕席,豆汁饭就萝卜皮儿,看你着急不着急。’”
听到豆汁饭就萝卜皮,康熙不由微微有些动容,朝廷花了诺大的物力财力‘恩养’旗人,底层的旗人生活居然仍是如此清贫,他不由喃喃的道:“何至于如此?即便京城物价贵,一年二十石米、二十两银子也足够解决七、八口之家的温饱了。”
胤祯生怕康熙动怒,连忙回道:“皇阿玛,这些年,旗人已经养成了处处高人一等的风气,即便家里在穷,一身好行头,那是必不可少的,出门在外,必然衣着光鲜,该有场面,也是绝不能少的,生怕被民人看不起,丢了旗人的脸面,这既是虚荣心做怪,也是出于维护旗人的尊严,儿臣委实不知该如何评说。”
经胤祯这一说,康熙的心情也为之好转起来,旗人确实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谁能想到大街上衣着光鲜,论及吃喝玩乐,口若悬河的他们回到家里会是如此光景?不纠正这股风气,再多的钱,也经不起他们折腾。
想到这里,他沉声说道:“整顿旗务,必须彻底扭转他们爱虚荣、好攀比的习气,否则,他们有了钱,会更加助长这种不良习气,旗人的尊严不是靠摆阔气挣来的,而是通过在战场厮杀,通过无数次的胜利竖立起来的。”
“皇阿玛能否下道谕旨,训诫旗人。”胤祯连忙顺口说道。
康熙瞅了他一眼,暗笑老十四这算盘打的精,整顿旗务还不忘把朕顶在前面,不过,这事确实该大力支持,当下,他便颌首道:“整顿旗务的具体方案出来之后,朕给你圣旨,只管放手施为,无须顾忌。”
“儿臣谢皇阿玛体恤。”胤祯忙躬身道,起身后,又是微笑道:“旗人进了作坊务工,挣得都是血汗钱,想来不会再如此摆阔。”
“但愿如此。”康熙微微点了点头,沉吟着道:“旗人好虚荣,让他们入作坊务工,恐会有抵触现象,此事只能诱之以利,晓之以理,你与各旗旗主,王公勋贵详细商议一番,以自愿为主,切不可强迫,以免另生事端。”
“儿臣尊旨。”胤祯忙躬身说道,心里却是不以为意,旗人固然好面子,但岂能受得住银子的诱惑,一个月二两银子的工钱,还担心他们不干?
“听闻嵩祝今日早朝祈求还乡养老,是否需要朕允准?”康熙却是突然问道。
胤祯听的一楞,康熙这是试探?还是想刻意维护他的威信?嵩祝可是康熙一手擢拔,而且跟着他出征过噶尔丹的得力大臣,再说,嵩祝退了之后,康熙又会擢拔谁?总不会是提拔他十四党的人。
胤祯瞬间便有了决断,忙躬身回道:“儿臣谢皇阿玛体恤,嵩祝熟悉军务,又久在地方任职,了解各地军事民情,实乃难得干才,如今尚不到六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岂能让他还乡?儿臣身为储君,若这点气度和自信都没有,岂不贻笑大方?儿臣恳请皇阿玛成全。”
康熙微微颌首道:“旗务整顿、八旗制度革新必然反对者众,朕担心朝中一众老臣食髓知味,你既如此自信,朕便依你。”说完,他略显疲倦的说道:“跪安吧。”
“儿臣谢皇阿玛体恤,儿臣告退。”胤祯忙躬身说道。
*
回到毓庆宫,胤祯仍是欣喜不已,终于给八旗制度撕开了条口子,现在要做的便是将这条口子慢慢的撕大,在殿里踱了几圈,他才叫来包福全,吩咐道:“谴人去通知胤禟过来,另外谴人通知京城一等公以上的王公勋贵明日参加早朝。”
第下521章 天下共主
小汤山行宫。
进入六月,天气已有些酷热,康熙也在太医的建议下将每日的行走锻炼改在早晚各一次,一大早起床后,在后院绕着花园行走半晌,沐浴后,又让太医推拿针灸,忙完之后,才开始练习左手写字,随着行动和精力的恢复,他已经不再听书休息,而是让李德全念一众大臣的密折,并亲笔进行回复,当然都是极简单的,诸如‘朕躬安,知道了,已阅’之类的。
有道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康熙不想因为自己的中风而导致各地人心不稳,通过对密折的回复,可以让地方一众封疆大吏安下心来,这事他不想让别人代劳,如今虽然恢复情况良好,但日后右手肯定是不能劳累的,左手字必须得让一众臣子熟悉起来。
就在康熙吃力的回复地方封疆大吏的密折之时,京城快马已将早朝的情况送了过来,康熙搁笔看了一阵,不由露出一丝微笑,老十四驾驭朝会的手段有长进,能够先发制人,及时的制止事态的扩大,看来还是要多经历一点风波,才能快速的成长起来,略一沉吟,他便吩咐道:“将这些都撤了。”
不出意料,老十四肯定马上就会赶过来,他可的好好休息一会,在太监的搀扶下来到院子里,康熙舒适的坐在躺椅里,微微的摇着,海军征日,瞒着朝廷上下,这事确实有些欠妥,不过,也怪不得老十四,真要将此事拿到朝堂上,定然是个争论不休的局面,太平年月,谁愿意打仗?
对这种事,他是深有感触的,平三藩、征台湾、抗击沙俄、三征准噶尔,哪次不是反对者众。不是他力排众议,乾坤独断,哪有今日大清之昌盛?
想到这里,他不由有些感叹。大清如关,鼎定中原之后,满蒙贵族就开始安于享乐,不思进取了,一众汉臣更是惧怕战争,好在老十四还算争气,不仅有野心。而且会赚钱,海军征日,不仅不花一文国帑,反而还给朝廷倒赚七千万两银子,这是大清入主中原之后,从来未有过的战例。
通过此战,老十四可谓是给所有的王公勋贵、文武大臣开了眼界,战争。不再是劳民伤财,不再是穷兵黩武,而是能够给朝廷带来巨大财富和利益。能大力提升朝廷威望和实力!想来,也正是因为看到了这点,朝中众臣才会反应如此激烈,他们是担心日后老十四继续绕过朝廷而发动战争,将他们完全闲置起来。
正自想的出神,李德全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轻声禀报道:“皇上,太子来了,在外求见。”
恩,来的好快。难不成是骑马来的?康熙微微怔了一下,才道:“宣他进来。”
胤祯在外已经稍事洗漱,听得召他觐见,忙整理检查了下朝服朝冠,而后快步走进院子,请安之后。却未起身,而是摘下朝冠,躬身道:“今日早朝,群臣刻意攻讦儿臣秘密征日一事,群情汹汹,儿臣情急之下,诿过于皇阿玛,罪该万死,还请皇阿玛严责。”
康熙含笑道:“不是诿过,确系朕的疏忽,此事不必再提,平身,赐座。”
“皇阿玛宽厚仁慈,实乃儿臣的福分,儿臣谢皇阿玛不罪之恩。”胤祯叩首谢恩之后,才捡起朝冠,从容落座。
俟其坐定,康熙便道:“《江户条约》朕有两点不明,一是为何要日本禁神道教,二是日本和亲一事,你是如何想的?”
对于这两点,胤祯知道康熙是肯定要过问的,早就有准备,当下便从容回道:“回皇阿玛,儿臣在上海就曾听闻与日贸易的商人提及,日本在佛教没有传过去之前,信奉的是神道教,在儒学兴起之后,他们将崇拜天照大神的神道教义与朱熹理学相结合,强调尊皇忠君,主张神道教独立,从而形成了一些学派,并得到大力发展,日本武士作战英勇,不惧死亡,便是受其影响。
全面禁止神道教,必然会极大促进佛教的发展,如此,一方面可以抹杀日本武士的血性,另一方面也可以遏止他们尊皇忠君的信念,将军幕府,其统治的力度和号召力都要远逊于日本的倭皇。
至于让日本派谴王室公主、将军府公主、各地藩主的姬前来和亲,则是受郑成功的影响。日本是一个极度崇拜强者的岛国,郑成功的母亲系日本人,日本也因此对郑成功极为崇拜,为此还专门编写了一部《国信爷合战》的戏剧,在日本广为演出。
另外,日本的天皇虽然号称万世一系,但是却曾经出现过多位女天皇,甚至有母女两代天皇的情况,足以说明他们皇室的血脉混乱。”
听到这里,康熙已是明白过来,老十四这是想通过有日本血脉的子孙彻底的统治日本,或者是分化日本,甚至是融合日本,不能不说老十四想的长远,但是,二十个日本女人,会不会多了点?老十四如今才多少女人?再有,大清历来重视血统,满汉尚且不能通婚,纳日本公主为妾,会不会招致物议?老十四可是皇太子,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口子一开,下面的王公勋贵如何去约束?
康熙自己的后宫虽然也有不少汉妃,象老十五、老十六两人的母妃就是汉人,可他毕竟没有大张旗鼓,反而是多加掩饰,抬了旗籍才纳入后宫的,老十四这二十个日本女人却是搞的轰轰烈烈,唯恐天下不知,这却有些难办。
康熙心里也清楚,老十四之所以要把这条堂而皇之的写在《江户条约》的正约之中,是为日后的子孙正名,便于日本朝野上下承认血脉的存在,便于日本人接受,也便于其子孙对日本的统治,可是这有必要吗?
日本才多大点地方?有多少人,何以老十四对日本如此重视?瞥了胤祯一眼,康熙才淡淡的道:“日本一蕞尔小国,偏居海外一隅,地不过弹丸大小,虽然素有野心,但所倚仗者,不过是海峡天险,否则,灭其国,易如反掌,如今,既有强盛之海军,举手投足间便能令其臣服,何以还要对其倍加重视?”
“回皇阿玛。”胤祯躬身道:“日本虽是蕞尔小国,仅占据弹丸之地,却拥有三千万人口,瞬间便能集结十数万敢死之士,如今虽已臣服,不过是无奈之举,儿臣窃以为,其对大清之威胁,远胜西北,想我大清,当年何尝不是偏居辽东,举族亦不过数十万之众,一旦风云际会,便席卷中原,鼎定天下。
日本有三千万之众,不仅多有敢死之士,而且极善学习,实不可掉以轻心,儿臣不仅要封死日本,断绝其与外界之联系,还准备将喇嘛教传入日本,双管其下,彻底弱化日本。”
听胤祯如此比说,康熙不由无语,这些年来,老十四的眼光越发显的长远独到,极少有失误之处,他既是如此严防日本,定然有他的道理,不过,这和亲之事,该如何处理?
略微沉吟,康熙才道:“日本如今是大清藩国,日本派遣公主和亲,那其他藩国,如朝鲜、安南、暹罗、苏禄、缅甸等一众藩国,会否亦要求派遣公主和亲?咱们是宗主国,即便分彼此,亦不可悬殊太大,如此一来,这后宫岂不成了一众藩属国女人的天下?
再有,即可纳藩属国女子入宫,那汉人,藏人、维人、回人这些女子纳不纳?不纳,于理不合,纳,我满族血统又如何保障?后宫会成何等光景?”
胤祯亦未料到康熙竟会由此及彼,由一个日本谴送公主和亲居然牵扯出如此大一篇文章来,未免有些猝不及防,略一思忖,便暗笑康熙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康熙自己后宫的汉人妃子就不下二十余人,却转头来问,该不该纳汉人?
略一沉吟,他便回道:“回皇阿玛,儿臣以为,各藩属国但凡请求,都不应该拒绝。”微微顿了一下,他又缓缓说道:“皇阿玛非一族一国之天子,乃是天下共主,统御华夏,抚有万方,岂能拒绝一心向往华夏文明的众藩属国联姻之请?
汉,藏、维、回各族皆是大清子民,何分彼此,允许这些女子抬旗入宫,有利于聚集民心,亦利于大清一统万年。
至于血统,可规定诸皇子不得擅自娶外族女子,再加上秘密立储制度,足以保障皇室的血统纯正,各王公勋贵爵位承袭,亦可沿袭此法。”
一口气说完,他便静静的等待康熙的反应,这番话,他并非有备而言,乃是被康熙问了个措手不及,情急之下,只能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他自知说的颇为大胆,也不敢看康熙的脸色。
康熙面上神情毫无变化,心里却是暗自不满,朕登基亲政数十年,所做所为,难道是一族一国之君的表现?微一沉吟,他不由瞥了胤祯一眼,老十四这番话与他上次说的民族融合暗暗相合,这小子是真的想来个民族大融合?
不过,他说的也有理,若是大清连纳几个藩属国的公主也畏首畏尾,又如何配称宗主国,又如何称得上是天下共主?q!。
第522章第 游说
想到这里,康熙微微松懈下来,端起茶杯,浅浅的啜了几口茶,老十四所说的保障皇室血统纯正的法子也算是行之有效,皇子如此,宗亲也可如此,允许娶外族女子,不过得以放弃皇位或者是爵位为代价,这倒是比强行禁止有效的多。
至于与藩国女子所生子嗣,公主自然是和亲,皇子只要不继承皇位,倒是没什么不妥的,按老十四的想法,这些皇子,他可能还要派上大用场,这倒不用他去操心了。
微微沉吟,康熙才含笑道:“如此多的女子,后宫如何安置?况且,仅日本一个藩国就谴二十人,是否多了点?”
见康熙竟然是默许了,胤祯不由大为欣喜,忙按捺住心里的兴奋,沉稳的回道:“回皇阿玛,儿臣窃以为,采取分院而居,身份等级限制等措施便可相安无事,况且,各藩国是否愿意,还在两可之间,即便愿意,也不会同时谴派多人,于后宫而言,无足轻重。
日本的人数确实多了点,但日本系被逼而为,儿臣令其多送,意在有挑选余地,不满意者,既可充当宫女,也可赏与宗室。”
原来老十四是这个想法,康熙不由微微点了点头,却是不再言语。
见康熙不再发问,胤祯微一沉吟,便道:“皇阿玛,关于旗人生计问题,儿臣近日有些想法。”
一听这话,康熙立时来了兴趣,旗人生计问题,他可是头痛不已,一直想不出妥善的解决办法,而旗人生计又直接关系到旗人的发展,甚至可以说已经成为制约旗人发展的瓶颈,虽然明知其重要性,却是苦无良法,能够一劳永逸的彻底解决掉。不论是拔款,还限制旗产交易都只是权宜之计,他曾经还尝试过‘沿边驻防’,却是毫无成效。
老十四接手解决旗人生计问题如此长时间。才首次开口,想来不会是权宜之策,康熙登时就含笑道:“无妨,说来听听。”
胤祯微微沉吟,才从容开口,侃侃而道:“随着‘摊丁入亩’的推广,免除了人头税。种痘疫苗法的推广又消除了天花的传染,提高了小孩的存活率,北方各省推广高产抗旱作物,又将极大的提高粮食产量,台湾、南洋、澳洲的移民,保证了充足的土地,再加上对喇嘛教的逐步限制,可以肯定。未来十数年,大清将迎来人口爆炸似的增长。
但以上的所有措施,旗人却是受益不多。仅是海军的扩建,多了几千披甲名额,对于日益严重的旗人生计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旗人的生计问题,如今已经严重的遏制了旗人的繁衍,我大清八旗子弟本就式微,此消彼长之下,这劣势就更为明显,因此,解决旗人生计已是朝廷当前首务。
对此。儿臣思虑多日,若是仅仅治标,朝廷如今财力可说富足,供养十数年,没一点问题,问题是十数年后。若是朝廷财政紧张,而旗人又大量的繁衍起来,势必出现不可逆转的冲突,因此,要解决旗人生计,必须得标本兼治,才能一劳永逸,才能免除后顾之忧,才能不给子孙增加负担。”
康熙听的微微点头,老十四看问题,果然是与众不同,竟从满汉的人口增长比较入手,确实眼光长远,待听到标本兼治,他更是有些急迫起来,老十四真是找到了标办兼治,两全齐美的办法?
微微顿了一顿,见康熙身子已是有些不自觉的前倾,胤祯不敢多吊胃口,接着说道:“旗人之所以会造成生计日艰,儿臣以为,不全是挥霍无度、安于游惰,聚众滥赌的原因,主要原因是生齿日繁、不善经营、限制从业造成的。”
听胤祯提到限制从业,康熙不由微皱了皱眉头,这个原因,他何尝不知,却是苦无两全齐美之法,老十四若是要求放开对旗人的从业限制,这番话,可就等于白说了,他不由的微觉失望。
见康熙皱眉头,胤祯仍是从容不迫的接着道:“朝廷必须要鼓励旗人大量繁衍,这是朝廷的长期利益所在,这一点不容置疑,更不能因为生计问题而限制旗人繁衍。
旗人不善经营,这是事实,但这不能怪旗人,是朝廷的从业限制导致他们不善经营,在限制旗人从事其它行业的情况下,要想旗人擅长经营之道,是完全不可能的。
儿臣以为,限制旗人从事其它行业才是导致旗人生计日艰的真正原因,因此,儿臣建议适当的放开对旗人从业的限制。”
康熙敏锐的注意到了胤祯所说的适当,老十四既然是如此说,则说明他对朝廷限制旗人生计的用意是有着充分的了解,微微沉吟,他才沉声问道:“适当?如何放开这限制才能两者兼顾?”
胤祯亦是沉声道:“回皇阿玛,随着海军和禁卫新军的发展,需要大量的火器火药,冶炼钢铁、造船、铸造枪炮、制作火药、军工后勤等都需要建造大量作坊,不妨让旗人进作坊做工匠。”
让旗人成为工匠?康熙亦是大为惊讶,这就是老十四所说的标本兼治的法子?简直荒唐,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老十四可不是信口开河之人。
见康熙不作声,胤祯赶紧解释道:“皇阿玛,这些军工作坊,民间是绝对禁止的,旗人同样脱离不了朝廷的掌控。而且,这些军工作坊都掌握在旗人手中,朝廷也更为放心,对火器的控制也更严密。再则,旗人皆有子弟在军中,他们负责军械的生产,更能保证军械的质量。
而且,有工可做,可以让旗人一改安于游惰,聚众赌博的习气,对于整顿旗务亦大有益处。”
听胤祯这一解释,康熙不由微微点了点头,这法子是真不错,既未放松对旗人的控制,又解决了旗人的生计问题,而且还益处多多,真是难为老十四,居然想出如此一个两全齐美的法子来。
不过,很快,康熙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q!。
第523章 5士农工商
见康熙皱眉,胤祯心里不由一紧,这法子难道还有不妥之处?自冒出这个想法之后,他可是前前后后反复思虑论证,要想彻底解决旗人生计问题,这是目前唯一行之有效的办法,也是康熙和一众王公勋贵能够接受的,难道还有什么疏漏之处?
就在胤祯忐忑不安之时,康熙已是缓缓开口说道:“这法子确实是别出心裁,堪称是当前解决旗人生计的最佳法子,不过,朕有几点不明,京师旗人有数十万之众,军工作坊能安排多少人?每年的开支又是多少?朝廷能否长久支撑?
再则,旗人做为大清的根本,其身份地位高于民人,高于士绅、农民,但作坊工匠的地位却是远逊于士绅和农民,若是让旗人尽为工匠,岂非将工匠地位骤然提升?如此,士绅会是何反应?会否引起混乱?导致礼崩乐坏?”
见康熙连礼崩乐坏都说出来了,胤祯神情登时一凝,士农工商的排位是中国几千年来重农轻商的结果,旗人身份特殊,全部转为工人,势必会极大提升工匠的社会地位,农民且不说,没有话语权,但士绅阶层的反应却不能等闲视之,康熙这话倒不是杞人忧天,若是士绅阶层感觉自身地位受到威胁,定然会大肆抨击的。
胤祯之前是真没从这个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日后随着工业革命的兴起,工人和商人的地位是必然要上升的,不说超过士绅。农民是铁定要超过的,但大清目前是以农耕为主,公然提出,是肯定不行的。将旗人转化为工人,无疑是起了一个很好的带头作用,必须要支持。
稍稍沉吟,胤祯便欠身回道:“皇阿玛,随着手工作坊的兴盛,从事作坊劳作的工匠已是月滋日盛,这点在江南尤其明显,制铁业、绢织、造纸、印刷、造船、制衣、药行都是已形成劳工密集的作坊。作坊工匠已经成为不容忽视的一个阶层。
随着商贸经济的发展,作坊将日趋繁盛,作坊工匠亦会越来越多,其社会地位的提升也是必然的。旗人转化为作坊工人,确实会极大的助长这股风潮,但是,作坊工匠的地位再提升,亦不至于危及到士绅的地位。也不会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对此的反应不会过激。
农业为国之根本,是手工作坊兴盛的基础,朝廷鼓励农桑的政策不能变。皇阿玛若是觉得此举会予人一种重工轻农的错觉,不妨同时下旨分流一部分旗人前往辽东恳荒务农。至于有没有旗人愿意前往,相信没人会格外较真。朝廷要做的,不过是表明依然重视农桑的态度罢了,当然,对于士绅,皇阿玛亦可稍加抚慰,他们不可能有多大的反应。”
玩遮眼法?康熙略微沉吟,暗道这法子可行,辽东本就处于封闭状态,就是想较真,也难探虚实,让京报加以正确引导,想来不会有多大问题,不过,说不触及士绅利益,却是未必,从老十四重视上海虹港工匠的情形来看,旗人转为工匠,必然会大量授予官职,连带着现有的汉人工匠亦会跟着受益。
旗人尚且不说,汉人工匠的地位上升,特别是授予官身,读书的士人岂能没有意见?做工匠能授官身,何必十年苦读?而更为忧心的是,士子对此将是何看法,有辱斯文?离经叛道?他们会否对朝廷感到失望?
沉吟半晌,康熙才缓缓说道:“上海虹港的军工作坊,不少总管和技术工匠都授有官身,旗人再转为作坊工匠,会否予人以错觉?士农工商,自古皆然,骤失平衡,朕担忧会起波折。”
闻听这话,胤祯微微沉吟了片刻,解决旗人生计可说是当前朝廷首务,康熙明显已经动心,却又担心工匠授予官身会对士子形成冲击,造成士农工商的平衡,这是要他表态对工匠的身份地位进行遏制。
胤祯却是不想表这个态,大清要发展,要工业强国,就必须大力打破对工匠的束缚,如今有如此大好机会,他岂肯定轻易放过?略微思忖,他便道:“皇阿玛,所有的军工作坊,皆是以朝廷工部的名义筹办,工部的司匠是官身,纳捐的商人亦是官身,并无士绅就此攻击,儿臣窃以为,不妨先试行,同时以京报进行舆论引导。
火药火器的改良、战舰船舶的改进,都需要激发工匠的积极性,若是对工匠加以限制,使工匠没有前途,必然阻止有才有识之士进入工匠行列,以火器为列,火枪火炮的膛线缠角如今就没几个工匠能懂,因为这些东西必须要深研数学之士才能略知皮毛。
制铁业同样如此,如何才能大规模炼制出好铁好钢,这不是一般的铁匠能够鼓捣出来的,必须得大量有识有才之士深入的研究摸索,甚至可能一代人还解决不了,枪炮的铸造也同样如此。
欧洲各国之所以杂学兴盛,便是国家进行鼓励,不仅是奖励钱财,而且还赏赐爵位以刺激,征日一战,大清之所以能以微弱伤亡取得大胜,便在于火器之利,若如大清在火器研制和改良方面不大加发展,一旦被欧洲反超,日本就是前车之鉴。”
听得胤祯借题发挥,康熙不由一阵无语,不过,想到征日之战,如此悬殊的伤亡比,他不由一阵后怕,火器先进与否,如今已经完全可以决定战争的胜负了,确实不容轻忽,老十四既然死活不愿意限制工匠,也由的他,军工作坊毕竟是以朝廷名义筹办的,又多是旗人,真要招致物议,大不了将受封赏的抬入旗籍。
毕竟这法子能够一劳永逸的解决旗人生计问题,担点风险也是值得,先看看反应再说,想到这里,康熙微微点了点头,道:“此事,京报不要刊载,暂且试行,密切关注京畿、江南士林的动向,另外,凡事不可操之太急,治大国如烹小鲜,必须有耐心,循序渐进才是中庸之道。”说着,他又问道:“军工作坊能安排多少人?少了可不济事。”
见康熙终于松口,胤祯心里不由一松,忙躬身道:“儿臣谨尊皇阿玛训诲。”起身后,他略显轻松的道:“随着美洲的分封和澳洲的移民,海军这几年会逐步扩招,禁卫新军的训练略有成效之后,会迅速的在驻京禁旅中推广,火器火药的需求量将倍增,一应后勤装备,如军装、被服、帐篷、大车等等亦是需求激增。
儿臣初步估算了下,仅是天津一地军工作坊可吸纳二万人,若是在加上噶罗巴、上海以及日后的广州、澳洲等几地,容纳十万人,应是绰绰有余。
至于军工作坊的军费开支,前期自然是要垫付的,有日本这笔赔款,倒是无须担忧周转不过来,待得发展起来,部队也训练出来了,完全可以以战养战,至少军工作坊这块军费不用朝廷负担。”
康熙微微点了点头,道:“旗人这些年已经被惯坏了,上海富庶繁华,倒还好说,噶罗巴、澳洲之地,旗人愿意前往?再说,如此一分散,京师旗人数量岂不骤减?”
胤祯心里不由暗暗腹诽,什么旗人不愿前往,无非是担心旗人散落各处,京师兵源枯竭,略一沉吟,又觉不对,难道康熙是不赞成军工作坊分散,想全部集中在天津,以便能够牢牢掌控?这可不是好想法,太耗费人力物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