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我便亲自找人来做,用不着那什么王家,你写信与西北联系好就行了,其余就由我来。”
说罢又道:“你若不放心出门,我让几个护卫跟随你,保你平安就是。”
方应物连忙道:“在下何德何能,敢劳动镇守护卫大驾,无需如此!”
李太监明白,方应物的真正意思是不想让别人通过几个护卫顺藤摸瓜,认出来他与自己有密切关系,文人这般虚伪倒也常见。挥挥手道:“不妨,只让他们远远缀着,需要时候再出面,而且也不可能人人都认识我这里的护卫,你且放心。”
方应物还要说什么,只见李义重重咳嗽一声,高呼道:“上茶!”
这时有位女子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乍看之下二十许年纪,容貌妖娆,体态风流,手里却托着一具银盘。
这女子娉娉袅袅地走到方应物面前,微微福了一福,为方应物上了茶水。方应物愕然,不知李太监唱得是哪一出。
李义嘿嘿笑了笑,很是不怀好意,指着女子道:“此乃我在杭州所纳的一房夫人。如果你还不肯,我就让她爬上你的床,然后宣扬出去!反正我本已身残,不怕丢这个丑,不知道你怕不怕?”
方应物苦笑连连,“李公公何苦来哉!差这一日半日么?”
“如此就是把官司打到汪公面前,也是我的理,当然你也不吃亏,人送给你都可以…”李义话才说一半,忽然有人进来,对着李义低声禀报几句。
随后李太监笑道:“刚得到消息,诏书已经下来了。你请我出头打了这个时间差,如今大局已定,你还害怕什么?”
第一百九十七章 年轻人要有勇有谋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方应物还是受不住主人家催促,只得答应出门办事,找那王家作为代理人进行布局。
李太监见方应物肯开始筹备,便亮出家底,“我从宫中出来镇守浙江时,天子曾经赐下五千盐引,如今还都在身边,可以将出作为本钱。
我到杭州来不过一二年功夫,没有什么信得过的正经商人,若那王家懂事,分他一成利也无妨。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搞什么鬼,也别怪我辣手无情。”
方应物暗暗想道,原来自己不是第一个把盐引当银票的,宫中早就想到这一招了。他也明白,再后来因为赐权贵盐引太多,从而导致盐法混乱,不过那不是现在他可以操心的事情。
想到李公公出得本钱最多,在杭州也要仰赖他的权势,所以方应物主动道:“王家一成,我一成,李公公八成,如何?”
李公公点点头,认可了这个划分。方应物便就此从镇守太监府后门悄悄出去,又街口观望片刻,确定附近没有可疑人物后,便朝北向武林门外王家宅院而去。
之前方应物检举了两个布政使司之后,王家害怕受到牵连,于是兵分两路分散风险。王德带着王小娘子去了外地躲避,而王魁则独自留在了杭州照看王家的产业,如果形势真进一步恶化了再逃。
所幸在几位大员心里,王家这小商人实在不算入眼,在这敏感时候为此节外生枝不值得。故而这么多天下来,王家并没有遭到祸事。
到了王家宅院大门口,门子看到方应物,连忙引着向里面走去,边走边道:“魁老爷正在堂上与客人说话,方相公不必禀报,径自去堂上罢。”
进入了前堂中,果然看到王魁王朝奉居于主座,而下首客座上则是一位年轻人,只不过令方应物感到很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方应物上前一步,拱拱手为礼。这王魁见到了方应物,十分欣喜。因为他知道,只要方应物肯公然现身,那就说明形势已经好转了。否则以方应物的谨慎做派,不会大模大样地露面。
方应物正要与王魁说话,却见旁边的年轻客人“嗖”地站了起来,瞪着方应物语气不善道:“原来是你!”
方应物满脸疑惑地问道:“恕我眼拙,敢问你是…”
那年轻人真是被方应物这“相见不相识”表情气着了。“上个月西湖之上,还曾记得否!”
方应物恍然大悟,登时记起来了,此人不就是那个游西湖时遇到的巡检家的土鳖公子么?当时借了宁衙内的势力,很是整治了他一番。
不过方应物对他没什么好感,只对王魁问道:“此人到此有何贵干?”
这位郑巡检家公子出现在这里,主要是听说了方应物与布政使反目成仇的事情后,为了两件事而来。一是想趁机收买王家产业,二是仍然有所觊觎王小娘子。
方应物真是想笑,千言万语只化成一个字,“滚!”
郑公子想与“失势”的方应物叫板,但幸亏灵台清明了片刻。暗暗想道,这方应物能与布政使家公子平起平坐,想必还是另有依仗的,即使与宁家决裂了,只怕仍然不是自己可以开罪的。
故而郑公子只得灰溜溜出了王家,但是又不甘心。忽然想起前阵子按察使司曾经发下话来,让杭州周边各巡检司注意查访方应物此人,便计上心来,打发了家人飞速去想按察使司告密。
却说方应物与王魁商议买卖事情,也在王家用过了饭,正要继续说话时,忽然门子来禀报道:“外面来了按察使司的差役,点名要请方相公过去。”
王魁脸上有些慌乱,“过了这么几日,怎的还来拿人?”方应物很是镇静,“无妨,这是按察使司,应该没什么要紧的。”
他心里很清楚,按察使司是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他若在按察使司出了什么意外,朱大人也逃不掉责任,所以前阵子按察使司对寻找他并不上心。
但今天为何突然又积极上门请他过去?方应物猜想是因为钦差快到了,而自己又是个“胆大妄为”的人,朱大人生怕自己又抢先在钦差面前搞什么鬼,所以想把自己暂时“保护”起来。
既然该谈的事情都差不多了,方应物也就无所谓,又吩咐了王魁几句,便跟随按察使司差役去了。
方应物在按察使司官舍里又住了两日,也看了两日书,暂时平静无事。到了第三天,却有个差役进了官舍,对方应物道:“老爷传话,马上要过堂,请方相公过去罢。”
方应物放下书本,问道:“怎的如此突然?莫非钦差到了么?”
那差役答道:“听说那钦差大老爷轻车简从、隐姓埋名,谁都不知道他的行踪和身份。到了杭州城外才突然亮出旗号,如今城里各衙门上上下下都忙乱得很。
但钦差大都一概不见,只先见了我家老爷,便下令立即到按察使司大堂审案,叫各方人等都上堂候着去。”
“不过是个专案钦差,其他衙门凑什么热闹?”方应物继续问道。
“可不止是钦差,听说这位大老爷还是朝廷新任命的浙江巡抚!在杭州城各衙门里,谁敢不忙乱?”
轻车简从,隐姓埋名,立即审案…这一切搞得就是突然袭击啊。方应物微微一笑,不再问什么,只随着差役去了按察使司大堂等候。
大堂上他是第一个到的,毕竟住在按察使司官舍里,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其后左布政使宁良带着宁衙内到了,与方应物对视一眼,冷哼一声,并未搭话。
又过了片刻,进来一位官员,身上穿着与宁良几乎相同,但却是方应物从来未曾见到过的。此人五十上下年纪,相貌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方应物几乎不假思索的,便猜出这必然是本省右布政使陆辰了。
如果还像上次那样由按察使问案,布政使到堂那是不成体统,惊世骇俗。但若钦差巡抚问案,布政使到堂候着就是理所当然了,身份差别摆在这里。
因而以陆辰陆大人喜欢躲在幕后的尿性,也不得不出面了。还敢藏头缩尾的话,仅凭这一条,就可以判他无视尊卑、轻藐钦差的罪过。
到了杭州月余,方应物还是首次见到这位喜欢在幕后操弄阴谋的布政使,不由得上上下下多看了几眼陆大人。
而那陆大人见到方应物这年轻得有点过分的人盯着他看,又想起就是这方应物硬生生搅了自己的完美谋划,心里不快,忍不住生出几分教训之心。便开口道:“都说年轻人要有勇有谋,但其实谋字更在勇字之先,一时冲动的愣头青也称不上一个勇字!”
方应物轻笑几声,这位陆大人大概是自恃谋略过人,故而便喜欢在这个谋字上教训人。他反唇相讥道:“想必老大人定然有所谋了,在下拭目以待。不过在下觉得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陆大人今日露了相,只怕堪忧。”
这时有衙役在院内叫道:“钦差驾到!诸公请出迎。”
于是众人从大堂中出去,来到大门外,按着上下尊卑整整齐齐列好阵仗。不多时,众人见到一辆马车出现在眼界里,这马车相当敝旧,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了长路的。
马车后面,就是按察使朱大人那大官轿亦步亦趋跟随着,那么马车里想必就是突然杀到的钦差兼新巡抚了。
推金山倒玉柱,没有人发话,众人便齐齐轰然跪倒,拜伏在大门两侧。钦差大概知道下面有嫌疑犯,所以不曾下车见礼,只将马车行驶进了院落内,直接上了大堂。
方应物主动走到陆大人身边,指着马车问道:“陆大人,你可知道这位隐姓埋名而来的钦差巡抚是何等人也?”
陆大人见方应物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想必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心头不由得泛起不祥之感,却故作无事道:“无论是谁,总是要讲道理的,有什么关系?”
陆大人所说的道理,自然是他所熟悉的官场规矩。当下有三个方面大员众口一词,上有万安相公掣肘时,无论谁来当钦差只怕也要考虑三分。
方应物轻轻笑了笑,“好叫老大人得知,此钦差姓王讳恕,是从邻境苏松巡抚转任而来,故而极其迅速,在诏书之后的短短数日便抵达杭州。”
随后方应物又叹道:“王公不愧是正直重臣,清廉勤政实乃楷模,只怕一日也不曾懈怠。”
王恕?陆辰一直沉稳的脸色突然变了,王恕是谁他岂能不知?
首先是王恕正直的名望很大,逆龙鳞都不止一次了,其余人谁还能被他所畏惧?而且正直的人只怕最厌烦各种鬼蜮伎俩。偏生此人还精明强干,号称天下地方官里治政第一,不是可以随便糊弄的迂腐之辈。
其次,他耳闻过,这王恕好像将女儿嫁给了新科庶吉士方清之,那岂不就是方应物的便宜外祖?
莫非这才是方应物真正所谋算的?难怪方应物气定神闲、稳如泰山,从头到尾真把他们都迷惑了!
陆大人深吸一口气,拼命让自己镇静下来,但却忍不住感到心颤。又听到几通鼓响,有衙役高喝道:“巡抚升堂!”
第一百九十八章 谜底
不只陆辰,走在前面的宁良也听到了方应物的话,忍不住回过头看了几眼。如果这突然杀到的钦差真是王恕,难道这一切也早在方应物预料之中吗?那样的话,这直觉也太恐怖了。
其实宁老大人猜错了,这不是预料,方应物不是神仙,怎么可能预测得到这些?这一切就是方应物的最大布局,时间甚至比检举两个布政使还早。
一直走到大堂外,众人停住脚步等候巡抚的传唤。此时陆辰突然悟到了什么,猛然转头对方应物道:“李太监助了你一臂之力?”
陆辰也不是没与镇守太监李义互相利用合作过,所以能很快地想到李公公身上也不足为奇,否则他想不出杭州城里还有谁能帮方应物心想事成。
方应物笑而不语,没有答话。早在检举之前,他就秘密拜访过镇守太监李义,并与李公公达成了一笔交易,不然他怎么会看似草率鲁莽地掀起这次官场巨浪?
在这笔交易里,方应物要帮助李公公与掌权太监四大巨头之一汪芷牵线,帮助李公公布局好东南西北的盐、丝绸、米粮生意。
而李公公也有付出,就是要手里的利用奏事权力,去当方应物的喉舌,有倾向性的上奏事情,并且提议重设巡抚,并荐举王恕为巡抚兼办案钦差。
为何李太监上奏的效果如此明显?或者说方应物相信一定有效果?首先,李义的奏折是抢在按察使司之前的,方应物刚刚检举并张贴过大字报,这边奏疏就已经发送出去,比按察使那边甚至早了七八天,很有先入为主的功效。
其次,在天子心目中,貌似不涉及其中利益纠纷的太监奏疏比文官奏疏更可信,至少客观性、独立性比盘根错节的文官强多了。
正因为方应物有了这个底气,这才敢在杭州城官场上掀起反腐巨浪,直接要把宁良这个猪队友清理门户。
而且还不能让陆大人这个不可靠、不可信、可能是万安拉拢对象的小人渔翁得利,趁机谋夺去左布政使官职。
从之前陆辰对商相公故旧同年宁良的态度看,陆辰至少不是倾向于商相公的人,有杀错没放过。
在这件事情中,方应物只是需要注意的是,出了事后注意躲避一下风头,注意自身安全而已。
却说在大堂阶下,方应物的表情落在陆大人眼里,无异于是默认了。但更多的问题冒上他的心头,若真是李公公,这个无利不起早的太监为什么要帮方应物?
其实这个道理说简单也简单,因为方应物开出的两个条件对李公公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也是极有吸引力的,让李公公无法拒绝。
一个条件是可以使得李公公搭上太监圈内最顶级的人脉,另一个可以使李公公赚到钱财贡奉给天子,以此获取圣心。所以方应物不信李公公不会动心。
而这两个让李公公彻底动心的条件,在杭州城除了他方应物外,没人办得到。年老糊涂还有点虚伪的宁良不能,阴沉多谋但不善营生的陆辰也不能。
只有方应物具备打通西北商路的人脉关系,只有方应物这个救命恩人可以给汪直写信牵线,所以李公公想要获得这些利益,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帮助方应物,而不是相对更熟悉一些的陆辰。
大堂里面正在进行审案前的准备工作,大堂外面虽然不少人在等候,但却静悄悄地没有人说话。
不过场面安静并不意味着心里安静,陆辰问过方应物几句后,就闭口不言,想着自己的心事。他已经感到情况极其不妙了,可是饶是平常计谋百出,此时也无法可想。
因为形势根本不由他所掌控,在一股不可阻挡的大势面前,阴谋诡计没有什么作用,一力降十会。
他暗暗叹道,今次最大的错误就是先把方应物当成一个普通少年对待,妄想吹捧拉拢几句就为他所利用;后来又把方应物当成一个二逼少年对待,敢一口气检举两个布政使的少年不是二逼是什么?
但陆大人实在没想到方应物最终却是个文艺少年,很会耍花腔的文艺少年。
在另一边,宁良宁大人的心中也掀起了波澜,剧烈程度不亚于陆大人。不过他想得更多的是新巡抚问题,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是以刚正出名的王恕来当巡抚。
做了亏心事,就怕鬼敲门,宁老大人自然害怕由王恕这样的大臣审案,口中不由自主地低声念道:“怎么会是王恕?”
扶着父亲站立的宁衙内知道巡抚是王恕后,也有些绝望,如此负有盛名的刚直大臣主审此案,他们父子能得到从轻发落么?要知道,王恕向来眼中不揉沙子,较起真来从不给别人面子。
此时听到身边父亲念叨,宁衙内也忍不住问道:“为何会是王恕?”方应物闻言转过头来,反问道:“为何不能是王公?”
陆辰轻蔑地看了宁家父子几眼,问的真是屁话,到这时候还看不明白为什么是王恕来当巡抚兼办案钦差么?
在朝廷眼里,浙江省出现这等布政使贪赃、内讧,甚至还导致海塘溃堤、刁民闹衙的乱象,那么非要调用风力强劲的大臣镇压不可。这也是向来的惯例,昔年韩雍、项忠等名臣都是如此出头的。
所以名望卓著的王恕当然是一个极佳人选,本身就很有几个优势,被李太监顺着方应物意思举荐并不奇怪,连和太监不对付的官员也对李太监的举荐挑不出毛病来。
打铁就靠自身硬,如今天下没什么名气上比王恕更大的正直大臣了,正所谓“唯有一王恕”,尤其是还肯窝在地方的名臣。只要不把王恕放回京师,无论扔到哪里,天子是不在意的。
何况王恕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他如今驻在苏州府,距离杭州府并不远,快马加鞭紧急赶路的话几日就可以赶到。而且吴越同在江南,民情也多有近似之处,可以很快上手,不需要适应期。
综上所述,在浙江最高级别的两个大员出了问题,情况不稳急需巡抚的情况下,没有比王恕更合适的应急人选了。
陆大人虽然不懂李太监为什么会帮方应物,但他却能猜得出王恕为什么如此顺利就被任命。
其实方应物代笔的奏疏中原话为“多年不设巡抚,又有布政使司辜负圣恩。如今事务繁杂、百废待兴,非王恕不可治理也”。
这句看在天子眼中自然有他的脑补——就是叫王恕去做这麻烦事,可以分散其精力,让自家耳根子可以清净一下,杭州比苏州可是远上好几百里地…
“上堂!”衙役一声高喝,打断了众人的心事。看来里面已经准备好了。
堂外众人各有各的反应,方应物拍了拍身上尘土,语气轻松地主动招呼道:“诸公请罢!”
在此案中,方应物问心无愧,不需要在审理时走歪门邪道,只求一个公正即可,而之前负责审问的按察使朱大人似乎给不了公正。但他相信以王恕的正直,足以做到公正两字,只要有公正就是对他有利的。
此后方应物率先拾级而上,进入了暂时借给巡抚使用的按察使司大堂——杭州城里有巡抚都察院,位于钱塘门内里,但几年没人用过了。同时王恕又来得十分急迫,所以巡抚都察院那边没来得及洒扫,故而只能借用按察使司大堂了。
听到上堂,宁良的心脏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人的名树的影,他实在没有信心从王恕手底下闯过去。
自己有从二品大员身份,或许不会遭遇什么。但是自己的儿子、藩库大使、自己长随等人,只要王恕想审,几十大板子打下去,有什么招供不出来的?
如今他面临的不仅仅是贪赃名声,很可能是彻底身败名裂…想到这里,宁老大人追悔莫及。若是当初老老实实认罪罚赃,那么处境就不会像今天这般尴尬了。
那时他真是鬼迷心窍,轻信了陆辰的鬼话妄想通过反咬一口商相公来讨得首辅万安的欢心,并打算以此来趁机减罪。可惜这一手好算盘,如今完全派不上用场了,王恕做事是不会看万安面子的。
陆大人皱眉瞥了几眼宁良,到现在为止,他几经沉思仍然没有想出什么应对办法,那么就只好执行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上了堂后,要先亮出自己珍藏多时的宁良父子贪赃罪证,同时检举宁良为了减轻罪责妄图攀诬商相公。而他自己,则是陷于同僚之义一直默许宁良所作所为,导致亏了大节,酿成严重后果,为此理当受罚。
陆大人深深叹口气,不是他人品低下、翻脸无情,如今巡抚在明、镇守太监在暗,全是主观或者客观上倾向于方应物的,自己区区一个闲职右布政使凭什么去对抗?
与大势相抗是最不明智的,大丈夫当断则断,否则必然会像宁良那般愈错愈多,最后反而要加重罪责。此次能全身而退、小有处分就不错了,左布政使的位置更是不要想了。
回想起来,更可笑的是在一刻钟之前还自认胜券在握,原来真实情况却是从十来日前就入了方应物的局。自那以后,无论自己与宁良怎么行动,那都是无足轻重了,结局都已经注定了,没有多线性的开放式结局。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敢想敢做的少年人!陆大人很有种“天亡我也,非战之罪”的感触。
第一百九十九章 回乡记
盛夏时节,江如青罗带,山如碧玉簪,一叶扁舟缓缓地行驶在新安江上。淳安县生员方应物懒洋洋地坐在船头,心情格外的平静。
如今杭州城那边事情大体上已经了结,在新巡抚王恕雷厉风行地快刀斩乱麻后,三个方面大员齐齐遭了处分,不过有去有留。
前左布政使宁良因为年过六十,朝廷出于优容老臣的考虑,没有发配边荒,直接勒令宁良致仕并抄家罚赃,另外三代内不得参加科举。虽然保住了性命和自由,但名声全毁了,家族前途也基本无望。
前右布政使陆辰因为匿情不报、私相授受、制造事端,被调离到贵州署理右布政使,品级不变但形同贬谪,这还是万安力保的结果。
前按察使朱绅因为断事不明,虽勉强留任但品秩俱降一级,据说这是王巡抚出于稳定局面的考虑,才将三大员中过失最小的朱大人留任了。不然一省藩、臬两衙门中三个方面大员集体滚蛋,未免震动太大。
方应物还是没有去拜见王恕,这是避嫌,所以完成任务后他便离开了杭州。反正明年是乡试之年,那时还要重至杭州的。
方应物暗暗琢磨过,有王恕这门便宜亲戚当巡抚,说不定有作弊机会,正可谓两全其美。当初运作王恕来当巡抚,未尝没有存着这个私心。
虽然王恕此人公正清廉、从不徇私,但好歹是能打上交道的。只要能接触到,那就可以慢慢想办法、钻空子,总比一个完全没关系、连交道都打不上的人来当巡抚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