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顾不得许多,连忙策马扬鞭,狠狠抽了几下胯下马,拼命朝着另一边方向跑去。
在高速中,方应物便感到自己已经坐不稳了,摇摇晃晃的险些坠马。情急生智之下,他趴住身子,紧紧抱住了马脖子。虽然看起来很是狼狈不堪,但总比掉下马去没命好。
但后面这人仍然紧追不舍,那刺眼的马刀很有节奏的挥舞,让频频偷眼向后看的方应物心急如焚,大汗淋漓。
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凶人?这已经是第二次遇险了,上次还有同行人壮胆,还有孙小娘子这种高人相救,现在可是孤身一人。
想起孙小娘子,方应物懊恼不已。他早知道边塞地方不比内地,兵凶战危兵荒马乱,上次就想把孙小娘子留在身边当保镖顺便还能养眼。若是如此,现在何惧此凶人!
但当时自己混得太差,就没这个脸去说。一个破仓库书办有什么脸面找人当保镖?
说时迟那时快,一追一逃,瞬间两匹马一前一后就冲出了两里地。
方应物眼瞅前面快跑到了大道上,那么大道上总该有行人了罢?想至此,方应物连忙扯起嗓子,不停地大呼小叫的喊救命。
一方面企图招来附近看不过眼的英雄好汉,亦或是路过的官军;另一方面,想要借此吓阻后面的贼子,到了有行人的大路上,他想杀人总该有所忌讳了罢。
可是路边都是拉大车的民壮,望见这一幕只会目瞪口呆,短时间内没有出手相助的。
方应物又一次向后看了看,这凶人依然纠缠不休地死死追赶,仿佛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眼中只有他方应物。
慌慌张张地目测了一下距离,也不知是心理因素还是确实如此,好像比之前追得更近了。
这个发现让方应物头脑一片空白,一时间面无血色。难道堂堂的一代穿越者,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先把小命交待在这里了么?
正在要命的关键时刻,方应物忽然感到忽然耳边响过“嗖”地一声,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支箭,沿着他侧面飞了向后方。
随后便听咚地一响,再回头看时却看到那贼人已经掉在了地上,一支箭尾显露在贼人的喉咙外面。
正中喉咙,八成是活不成了…方应物死里逃生,长长松了口气,一时间还有点木然,身子仍然趴在马上一动不动。
从旁边传来悦耳清脆又带有几分熟悉的问候声音,“喂!方相公你没受伤罢?”
方应物感到身子不大听使唤,只能艰难的扭过头看去,赫然正是三月前同行过几天的孙小娘子。
她还是清秀健康的脸蛋,还是红艳艳的袄裙,手里攥着一把弓,俏生生地立在马头边上,对着自己探头探脑。
方应物忍不住热泪盈眶,什么叫心想事成,这就叫心想事成!在这一刻,他看到孙小娘子比看到自己亲爹都亲切。“在下没事…”
“方才我们赶着粮车正走呢,就远远瞧见有人大呼小叫。先听出声音是你,又看见后面那个不像是好人,所以真是凑巧了。”
方应物缓过劲来了,翻身下马,对着孙小娘子抱拳行礼道:“多谢,多谢。”
孙小娘子抿嘴笑道:“奴家怎么每次遇到你,都是凶险时候呀,上次是撞到达贼散骑,这次又是被人追杀。你也该小心点,总不能次次都遇上奴家救你。”
方应物无可奈何道:“屡次救命之恩,在下实在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了。”
孙小娘子登时满脸通红,抬手用弓敲了敲方应物脑袋,然后跑了回去。
孙氏父女两人押一辆大车,这次是运粮,总要留一个人看车的。孙小娘子回去了,孙敬孙老爹便快步走了过来,忧虑地问道:“这是何人?杀了此人会有后患么?”
“但请放心,在下包你没事!”方应物拍着胸脯许诺道。
第一百五十三章 凶手谜团
与孙老爹谈完,方应物主动加入了孙氏父女一行。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凶手?面对不可预知的生命危险,好像只有站在孙小娘子身边才有安全感。
那凶手被一箭毙命了,但他的马却没有跑开,成为了战利品。这年头马比人贵,能缴获一匹马是很了不得的收获。
如此孙老爹赶着马车在前面,方应物和孙小娘子一人牵一匹马在后面跟随——如果不是方应物这个拖油瓶,孙小娘子早就纵马扬鞭跑了几个来回了。
方应物牵的是从学生那里借来练习的马,孙小娘子牵的就是战利品。夕阳西下,双人双马拖着长长的影子并排而行,穿过了青石斑驳的城门。
这画面或许很罗曼蒂克,前提是忽略掉马背上驮着的尸体。本来孙小娘子习惯性的要抛尸野外,但方应物却一定要将尸体带回来。他还想追查线索,不能如此不明不白的就遭到袭击。
孙小娘子常年与父亲行走边塞,对边疆内外颇有见闻,便提醒道:“方相公!以奴家看来,这贼子虽然裹了发髻掩人耳目,但似乎并不是中原人士,九成九是达贼那边的。”
方应物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他本以为是边塞牧民,没想到是达贼。
虽然已经到了秋季,边墙进入最高警戒时期,但有单人匹马的零星达贼找空子翻山越岭,出现在边墙内似乎也不算奇怪,可能性还是有的。
可是奇怪之处在于,这个达贼疯狂地追杀自己,为的是什么?就算他想行刺,榆林这里有这么多武官,看起来也都比自己有价值,为何要找上自己?
还是因为自己上书筹边策,让北虏知道了,所以来刺杀自己?细想那更不可能!
在榆林目前只有杨巡抚和崔师爷知道这些方略,而且是密封上奏朝廷的,没有特别之处谁会刻意注意这些?北虏只知道烧杀抢掠,对中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渗透,不可能得知这些内容。
退一万步说,若是北虏精心准备的刺杀,怎会如此鲁莽草率,甚至于连个弓箭都没有,最后被孙小娘子一记冷箭放倒了。
难道说此贼就是个潜入边墙内,疯狂杀人的精神病患者?而自己运气倒霉,撞上了他?
果然看起来很奇怪的突发性杀人事件,最后都有可能扯到精神病上,方应物叹道。
从草率程度上看,确实像是精神病,但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精神病跑出来砍人都是胡乱砍,哪有此贼如此目标明确,态度坚决地死追着自己砍?
想来想去,方应物还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这事实在是太诡异了。
进了城,到了中央钟鼓楼这里,方应物要向西,孙氏父女要向北。孙敬停住马车,对方应物问道:“我们今晚要去投广有库孙林老弟那里歇脚,方相公不一同回去么?”
刚才在路上时,方应物只顾得琢磨贼子来历,没有向孙家父女说明自己的状况。此时便开口道:“在下承蒙抚台看中,如今在巡抚身边充任幕席做事,并办了一处社学。”
幕席?孙氏父女表示没听懂这么文雅的字眼。方应物很通俗地解释道:“就是师爷!”
孙小娘子很崇拜地说:“师爷不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头子当吗?方相公好厉害!不愧是江南的读书人。”
老于世故的孙敬倒是不惊讶,这年头会读书就是一把钥匙,有什么样的际遇都不奇怪。
方应物抱拳作别:“今晚我先将这贼子尸身带回去找差人仔细查验,明日再登门造访致谢。”
孙敬摇手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乃举手之劳,不必谢了。况且也不着急,明日我们先要交粮入仓。”
回到巡抚都察院,方应物将贼子尸身扔在门房,然后迅速去找杨巡抚禀报了。
杨巡抚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有达贼光天化日之下偷袭方应物,随即也陷入了与方应物一样的迷惑,这贼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目的是什么?
在旁边的崔师爷皱眉思索片刻,对方应物询问道:“如果是冲着你来,那么你的行踪有谁知道?”
方应物想了想,“上午与社学学生在一起,说起下午要去跑马,很多学生都知道。”
“你上午说出去的行踪,下午就在城外遇袭。贼人如果是对着你去的,之前必然潜伏在城中或者附近,如此才有可能如此迅速,得知你的消息后立刻也去追杀。”崔师爷分析道。
潜伏在城中的达贼?方应物本是当局者迷,经此提醒恍然大悟,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崔师爷断定道:“以我看来,此贼必然是北虏使者里的人物!”
在最近,城中只有一批达虏,那就是满都鲁派来请求朝贡的使节和随从。
按照惯例,杨巡抚将这几人留在公馆内严加看管,然后上奏朝廷。在朝廷诏书到达之后,才能确定如何对待这些人。
从技术角度来说,这些人上午或中午知道了消息,下午就出城寻找方应物追杀,那是十分可行的。这些人全部出动那不可能,对他们的监视是很严密的,但偷偷溜出去一个人的难度就小得多。
杨巡抚当即叫来长随,吩咐道:“去库中取几瓮酒,然后你亲自送到公馆,就说本院听闻鞑人善饮,一人赏赐一瓮美酒!”
半个时辰后,那长随回来了,禀报道:“鞑子确实少了一个,问其他人都不知其踪,据说有可能是仰慕中原风物,私自跑出去了。”
方应物当即脸红脖子粗地对杨巡抚叫道:“必然有内奸!该杀!该杀!”
方应物一是真心气愤,二是要通过激烈态度表达自己的心情。杨巡抚和崔师爷都没有责怪方应物失态,若不是内外消息相通,那贼人怎么能摸到方应物的行踪?
在这边镇之地,对北虏防范是最严的,就连杨巡抚在得到朝廷指示之前,都不与鞑子使节会面,只将他们关在公馆内严加看守隔离。在这种状况下,无论什么人什么原因,只要通了消息,那就与奸细无异了。
“如果说有人里通外合,我是不奇怪的。”崔师爷幽幽叹道,“榆林地方庶务都是由榆林卫所负责,包括地方公馆的差役、供应、看护…”
崔师爷说到这里就住口了,榆林卫与方应物的梁子,那是不用提了。
方应物忍不住侧头看了崔师爷几眼,能做师爷的果然都有长处,这位崔先生的逻辑学看来很好啊。漫无头绪之下,硬是让他凭空摸出一条线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不可理喻
崔师爷的说法看似可以自圆其说,但这是完全建立在猜测的基础上的,他连尸体都没去看过。不过既然可以自圆其说,那就具备了可行性,对于大人物而言,证据不一定重要。
杨巡抚闻言沉吟片刻,摇头道:“卫所做出这种事,没有任何好处,彭指挥或许会记恨方小友,但应当不至于如此。所以此事必然有别的缘故。”
当初争夺办学权力时,彭指挥被方应物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最后也只是装病一个月了局。由此可见,那彭指挥或许毛病多多,但并不是敢于铤而走险的狠辣性子。
出于这种考虑,杨巡抚觉得彭指挥不大可能有问题。硬要凭着几分猜测去查,未免显得欺人太甚,最后如果没有结果,那只能是自己灰头土脸。
见东家不采纳他的看法,崔师爷并没有什么意见,随口答道:“东翁言之有理。”
他只是尽职尽责提出了一种可行思路,无所谓对错。东家想采用也好,不想采用也好,那都是东家自己从政治层面上考量的事情。
方应物便道:“无论如何,让北虏使者失踪一人,卫所总是有过错的。抚台可以不追究,但不可不查!毕竟彭指挥与抚台非敌非友,引而不发、有备无患才是上策。”
杨巡抚突然醒悟到,自己刚才考虑问题过于从利益角度出发了,险些忽视了方应物的心情。如果非要劝方应物讲理智,讲大局,那只怕要从此离心离德了,这没有道理可讲。
想至此处,杨巡抚道:“眼下没有多余人手,本院便写下手谕,将此事交与你亲自去查。”
按说以方应物的身份,既非官员,又非公差,没有资格去查案办公。但在边镇这种军法管理的地方,一切皆有可能,说你行你就行。
方应物谢过后,又提出建议说:“还请抚台与崔先生保密,对外只说追查使者失踪之事,不要提起晚生被追杀。以免有些知情人看到事态极其严重,就不敢说话了。”
这事保密也不难,追杀现场是在荒郊野外,本就没几个人看到,就是偶然有行人看到也不知道这是谁追杀谁,所以一时半会的不会传开。
孙氏父女更是得过嘱咐,不要对别人说这件事。在城中目前也只有杨巡抚和崔师爷知道内情,只要他们不说出去,暂时保密住不成问题。
刚说定事情,方应物正要告辞回屋歇息,这时候有个小吏前来禀报:“有加急诏书到了!急递军士正在门下等候!”
杨巡抚和崔师爷、方应物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这必然是朝廷的批复下来了。
召了急递军士上前,果然如同他们所想的,这确实是朝廷的批复,而且朝廷同意按照前番所奏方略试行。
杨巡抚对此十分兴奋,仿佛看见一扇门对自己打开了。如果将事情做成,他凭借此功,进位尚书或者都御使也不是没可能的。
崔师爷和方应物都很高兴。一个见东家事业有成,自己也会水涨船高;一个觉得自己提出方略被采用,定然从此声望大涨,为前途积攒了雄厚的资历。
正当杨巡抚喜形于色时,急递铺军士又掏出一份诏书呈上前来。杨巡抚看去,只见得——天子命御马监太监、提督京营太监汪直巡视三边、参赞虏务,并率领五千京营班军协防榆林卫。
杨巡抚的感觉,就好像是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
虽然圣旨上没说让汪太监负责北虏事务,堂堂天朝不能没人可用,派不男不女的太监去充当门面和外族打交道。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汪太监这一来明显就是来抢功的,至少也是来分功的!不然为何会有参赞虏务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差遣?
而且杨巡抚只是延绥镇巡抚,汪太监却用上了巡视延三边的名头,很是显得比杨巡抚高端洋气,毕竟延绥镇也只是延绥、宁夏、甘肃三边之一而已。
虽然说文官和太监是两条线,之间品级不通用。但汪太监这名头,总让人联想起三边总制(督),隐隐之间就压了巡抚一头。
杨巡抚不禁愁容满面。这一两年,汪太监的名声太响亮了,首辅、左都御史、兵部尚书等等元老重臣,先后因为汪太监纷纷去职,整个朝堂都为之大洗牌。他一个新巡抚又有何德何,敢比首辅、都御使、兵部尚书更强力?
方应物劝道:“汪直此人没有传言中的可怕,乃是名气大于实力的典范…”
说到这里,忽然方应物觉得自己似乎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便又改了口,“汪太监也不是没有弱点,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抚台先不必过于忧虑。”
临走之前,方应物又提醒道:“还有一事晚生不能不说,既然汪太监要来,那抚台就应该小心彭指挥了。”
这话里绕了好几个圈子,杨巡抚第一时间没听明白,随后想了想也懂了。
榆林卫彭指挥与镇守太监张遐关系密切,而汪直到了后,张太监必然对汪直唯命是从,那么彭指挥就可想而知了。
而汪太监驾临延绥镇,等于是空降而来,当然需要笼络本地官员为他所用,彭指挥就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两边很可能一拍即合,臭味相投,不排除彭指挥使凭借汪太监权势咸鱼翻身的可能性。
崔师爷很佩服地目送方应物离开,这方小哥儿真是机敏聪明的人物,短短时间内就想到了这一层。
却说到了次日,方应物领下巡抚手谕,便离开巡抚都察院,前去榆林卫所衙署。本来他今日计划去骚扰孙氏父女,但查案的事情更紧急,所以只好“先公后私”了。
方应物去卫所衙署,目的就是为了查案。杨巡抚从标营拨出军士八名协助他,当然真正目的还是随身护卫。
以方大秀才和卫所衙署的仇怨,特别是方应物之前曾公然拒收一切卫所衙署子弟入学,所以他进了衙署后自然不会得到什么好脸色。
从门子到路过武官,对方应物都是横眉怒目,很有点同仇敌忾的氛围。但方大秀才不以为意,心中冷笑不已。
这些人虽然态度不好,但也知道方应物如今身份,没有无礼阻拦,让方应物昂首直入,一直走到了镇抚司大堂,走入了薛镇抚的视野里。
见到来势汹汹的方应物,薛镇抚突然莫名的心惊。作为镇抚司与方应物打过交道比较多的人,看见方应物闯进来总有些不祥预感。
方应物冷冰冰地说:“奉巡抚谕示,在下来查一桩案子。”
薛镇抚镇静地问道:“什么案子,居然劳动了抚台老大人?”
“昨日北虏使者失踪一人,薛大人不知道么?抚台十分关注此事,这公馆里的差役、护卫都是卫所负责,所以要到这里查一查。”
薛镇抚闻言有几分怒气,当场拍案道:“卫所军民过错,皆有我镇抚司审理,你到这里查问,未免伸手太长!将我卫所镇抚司当成你自家后院么?”
方应物有备而来,当然不会被薛镇抚驳倒,“卫所军民内部纠纷和案件,确实是由你镇抚司负责审理明白,外人不便干涉。但这次涉及到外族,你卫所出了失误,于情于理也不能任由镇抚司自行查问,难道你不懂得避嫌之道吗!”
说完方应物又举了举手里的公文,“这是巡抚大人的手谕,你若不服气,请自行前往巡抚行辕质问!薛大人要听明白,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薛镇抚无话可讲,负气道:“这里公堂就借给你随便用,本官告退!”
“薛大人留步!在下还要借用薛大人的职权,所以还请安坐!”方应物拦住道。
薛镇抚气极反笑,“你要将本官当傀儡?”
方应物摇了摇手里的公文,薛镇抚无奈,一面使人去向彭指挥使禀报,一面只得又返回公座。毕竟涉及到北虏使者失踪,薛镇抚内心也不敢就此离开,如果最后成了他的失职,那有嘴也说不清。
方应物便吩咐道:“将昨日公馆当值人全部换下来,传到这里听讯!”薛镇抚挥挥手,让大堂上的站班军士是传令照做。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才陆陆续续地将人都带到。此次在公馆应付北虏使者的差役十人,看守军士三十人,连同公馆管事、通事一共四十二人,将大堂下挤得满满当当。
薛镇抚没好气地对方应物道:“方秀才你开始审罢?”
方应物站在台阶上,扫视一遍堂下,冷哼道:“听说公馆里有个鞑子失踪了,你们谁知道线索的?可速速招来。”
人群里或许有窃窃私语的,或许有垂头不语的,但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的。
薛镇抚暗中鄙视不已,方应物这也太外行了,问案哪有这么问的?巡抚大人也真是有眼无珠,派这种得志便猖狂的年轻人能查出什么门道?他以为自己是哪颗葱,堂下众人凭什么要答他的话?
再说就算知道点情况的,也不便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说,这与出卖自己人有什么区别?方应物毕竟是外人。
方应物冷笑几声,转头对薛镇抚道:“我看榆林卫里无好人,给我打!堂下每人先二十杀威棒!”
薛镇抚大怒,方应物本来就是一个有仇隙的外人,卫所衙署里对他都很不爽。今天这方应物跑到榆林卫卫所衙署里,二话不说,毫无理由地就公开打几十人的板子,也太嚣张了!
这与欺负到门上有什么区别?真要让他打了,那等于是榆林卫衙署上上下下脸面都被打光了,薛镇抚不禁拍案而起道:“方应物你休要太肆无忌惮!”
方应物对薛镇抚的指责嗤之以鼻,“你不肯动手?那便让随我前来的巡抚标营军士动手!”
方应物带来的八名军士站了出来,堂下一片哗然,一时间吵闹声沸反盈天。方应物厉声喝道:“此事涉及鞑子,绝对从严处置!既然不肯招供,谁敢反抗就是里通外国!”
简直丧心病狂、不可理喻!薛镇抚心里大骂几句,却冷汗直流,情势演变至此,他快招架不住了。
这方应物要是讲理那还好说,但现在方应物明摆着就是来趁机找事报复的,根本无法沟通。可是此人又拿着巡抚手谕,除了彭指挥亲自出面,谁也顶不住。
第一百五十五章 汪太监布局
方应物在榆林卫所衙署镇抚司大堂这里跋扈了好半天,叫嚣着要打四十多人的板子。时间眼看着已经到了午时,但卫所指挥使彭大人依旧没露面,只有卫所镇抚薛大人苦苦支撑。
这并非彭指挥使不在卫所衙署内,恰恰相反,他此刻就在内衙里,不过彭指挥正在接待一名举足轻重的客人。
这名客人就是延绥镇守太监张遐。张太监也是上午到的卫所衙署,但他不像方应物那般高调,而是悄悄地从后门进来的,没有引起外人注意。张太监的来意很重要,所以彭指挥顾不上方应物了。
听到薛镇抚派人禀报说方应物找上门来,彭大人只挥了挥手说“知道了”。那方应物只不过是靠着巡抚得志猖狂的毛头小子,与大事比起来什么也算不上。
张太监不急不缓地说:“这次汪公奉旨巡边,重点在延绥,急需在本地招揽可用之人,所以传书与我询问。我觉得你还算不错,便推荐给了汪太监,对你而言是个机会。”
彭指挥闻言颇为兴奋,他短短几年内能将新设的榆林卫打理得井井有条,所以自觉还是有几分才能,只不过欠缺一些通天渠道,没有亮眼战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