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放在刘棉花身上来说,即便大换血,内阁总得留守一个老臣罢?彭华也被罢免后,自然就只剩刘棉花自己了,他不留下谁留下?
别人不是想不到这点,而是想到的速度有差距。有的人也许过一会儿就会想到,有的人或许散朝后才能想到。
但是刘棉花在万安辞官的那一刻或者更早的时候就想到了,结果让刘棉花抢先了这一步。这可是非常宝贵一步,弹劾彭华上应天心下顺民意,乃是大场面露脸并包赚不赔、必将成功的事情!
其他朝臣便又意识到了,为什么刘棉花总能一步一台阶,位极人臣但却历经风雨不动摇,做人确实有差距…
第七百九十三章 尘埃落定
终成化一朝前后有四任首辅,分别是李贤、彭时、商辂、万安。现在被刘棉花所弹劾的阁臣彭华,就是成化朝第二任首辅彭时的族弟。
彭华彭阁老多年来家学渊源耳濡目染,风风雨雨见得多了,远比万安要淡定。他见万安已经下台,便知道自己肯定也保不住官位了。
按照国朝规矩,阁臣被弹劾后,就要立刻出列,自行免冠,象征以戴罪之身请求天子圣裁。彭华很干脆利落地走出班位,摘下了乌纱帽,向天子顿首道:“臣辜负圣恩,有愧先皇,无颜再居文渊阁,唯请陛下开恩放归故土!”
天子开金口道:“准,给乘传!”这彭阁老待遇比万安略强,陛下稍稍表现出仁慈之心,允许彭华动用公车驿站回乡。
之前内阁阁臣有三人,位列丹墀东侧。如今万安彭华皆去,只剩刘棉花一个人站在此地了,煞是醒目。
站在宝座侧后方的汪芷瞧见这一幕,侧头对方应物道:“见微而知著,你这便宜老丈人,只怕是要当首辅了。”
方应物点头称是,老泰山跳出来弹劾彭华不仅仅是自保,而且还是瞄着首辅大位呢。在朝会上关键时刻,做这主导局面的人,俨然就是首辅派头(关键是没有招致天子反感),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而且方应物还能想到,老泰山只怕不止于此,肯定还有后续。徐溥徐学士纵然君恩深厚,极受天子信任,可是今天争当首辅的希望不大。
一来徐学士资历略浅,哪有一进内阁就直接当首辅的道理?二来徐学士历练和经验方面确实差了一筹,此刻面对毫无保留、全力发挥实力的巅峰状态刘棉花,估计只能在后面吃灰。
在上辈子历史中,徐溥架空了名为首辅的刘棉花,那也是入阁之后的事情,而且还是与刘健联手的前提下。但是在本时空,方应物觉得不大可能了,因为有自己这个最大变数存在。
正当方应物胡思乱想之际,刘棉花并没退回去。他又动了,再次向天子奏道:“内阁中枢,不可无人,臣荐举徐溥、刘健入直文渊阁、预机务。”
阁臣官衔全称往往是某某尚书(侍郎)、某某大学士、入直文渊阁、预机务,资深的还会加三少三孤之类宫衔。
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官衔中,最核心的不是尚书侍郎少保这种看似高大上的名称,也不是外人最熟悉的大学士这个体面名称,而是入直文渊阁预机务这个不起眼的差遣。
只有入直文渊阁预机务,才能算阁老。哪怕你没有任何尚书之类加官、不是大学士也能算阁老,不然官衔再天花乱坠都是虚的。
就像当年商辂商相公第一次入阁时,还只是个小小翰林,直接被“入阁预机务”,却不是大学士,但也算进入了朝廷核心。所以刘棉花开口推荐徐溥和刘健入文渊阁预机务,其实就是推荐他们两个入阁。
至于不提具体官衔,是因为刘棉花非常明白自己的界线在哪里。廷臣升迁操之于上,具体官衔是天子才有资格授予的,刘棉花很清醒地没有多嘴。如果刘棉花敢张嘴说该授予徐溥什么什么官,那下一个被弹劾的就是他自己了。
闲话不提,却说刘棉花开口举荐之后,又一次引发了朝臣注目,众人不由自主地想道,这才是玩政治。
同时立刻让一些人很心塞。按照今天的计划,罢斥万安之后,会有人出来负责推荐徐溥徐学士等人入阁——当然这都是事先安排好的,革命工作分工不同。
可是刘棉花凭借先发优势,再加上距离天子比较近,居然转身又把这个举荐的活计抢去了…徐学士团伙又不可能反对,所以这气氛很奇怪。
其实刘棉花这个阁臣推荐别人入阁,是有些谮越的,换成别的时候早被骂成结党专权了。正常情况下,阁臣不会亲自公开推荐别人入阁,但眼下却是非常时期,就不大计较这些了。不然严格追究起来,今日早朝罢斥万安彭华就未见得完全符合规矩。
总而言之,别人都只能先看戏,之后全看天子如何对待了。
天子之前也没有想到,朝会节奏居然隐隐然被刘棉花主导了。虽然刘棉花完全是顺着他心思来的,让他感觉还算舒服,可是意外就是意外。
天子能对万安撕破脸,但对刘棉花撕不下脸。无论如何,当初刘棉花可是组织过伏阙诤谏力保东宫的,虽然貌似半途而废。再说内阁即便大换血也不意味着彻底清空,不然内阁骤然全换成新人,肯定会耽误国事。
在心里权衡过后,天子便开口道:“既然刘先生有所举荐,诸卿便可当廷议论,是否可行?”
朝臣听到天子如此表态,无有不明白意思的。这就算是天子承认了刘棉花的举荐权,以及对议题的主导,再往深里想,就是刘棉花不会被罢退了。
至于天子问“徐溥刘健入阁是否可行”,就直接无视好了。这种时候,再蠢的人也不会跳出来反对,天子说要议论就是个形式和过场而已。
这场临时发起的廷议非常顺利,没有反对声音,徐溥和刘健便取代万安和彭华,成为新的阁老。当然具体诏书任命以及官衔问题,都是朝会之后的事情,早朝没有必要为此琐事浪费时间。
首辅万安被罢,如今刘吉是阁臣,徐溥是阁臣,刘健是阁臣,可谁是首辅还没有明确结论,成为摆在台面上的新问题。
在天子心目里,当然是希望直接让徐溥来当首辅。但是天子也明白,现在让徐溥当首辅可能要拔苗助长。这样大一个朝廷,常年在词林为官、缺乏事务历练的徐溥是压不住阵脚的。外朝与内阁是两套体系,如果首辅没有足够威望,那根本镇不住外朝部院大臣。
底下朝臣也议论纷纷。“徐学士虽然有君恩,但是眼下感觉弄不过刘次辅,当然要说长久又是另一回事。”“刘次辅的女婿是方应物,同样有君恩在身,徐学士对这翁婿肯定没什么办法…”
片刻后,天子便对刘棉花道:“万安既罢,元辅重任便委托刘先生了。”
刘棉花也不客气,立即叩谢道:“陛下隆恩,臣肝脑涂地以报!”这时候就别上演三辞三让的把戏了,本来天子内心就不坚决,万一辞弄假成真就损失大了。
第七百九十四章 一见应物误终生
此次朝会结束后,稳定了十年的内阁架构彻底改变,象征着朝廷真正变天了。阁臣从万安、刘吉、彭华三人组,变成了刘吉、徐溥、刘健三人组。
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连锁反应,其中以人事问题最为重要。比如徐溥入阁后,原本兼任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必然就要放弃了;又比如刘健晋位侍郎入阁,那么他原本官职少詹事就被免去了。
词臣不必由吏部铨选,但却又至关重要,天子便在文华殿召集近侍大臣,议论这些人事问题。却说方应物进了殿后,环顾四周,赫然发现了老泰山的身影,前几次御前议事,可不曾见到过老泰山。
想想也就明白了,作为天子钦定的新一代内阁首辅,刘棉花不出现在这里不合适,更何况阁臣从理论上同样属于近侍大臣。以刘棉花的脸皮,绝对不会不好意思挤进来。
更重要的是,另两位新阁臣徐溥刘健已经没了词臣官职,若他们还能以纯阁臣身份进入文华殿,刘棉花这个首辅有什么道理不行?
方应物没有和刘棉花打招呼,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他的旁边却是一位多年的老熟人——谢迁谢余姚。
因为方应物是从五品左春坊左谕德,谢迁是正五品左春坊左庶子,品级就差半级。还又都是左春坊序列,所以两人就按次序挨着站了。
方应物本人毫无感觉,但谢迁瞥见身边方应物,心里别提多么郁闷了。人人都说他是提拔很快的“火箭干部”,从成化十一年到十七年,六年工夫就升为左庶子;但旁边这个方应物不遑多让啊,从成化十七年到二十三年,也是正好六年便升为左谕德。
自从成化十七年遇到了方应物,自家的官运似乎便戛然而止,六年时间寸步未进。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正常,但在自己身上就很难受了。
现如今,连方应物都站在了自己旁边,方清之更不用说了。念及此,谢迁忍不住要哀叹一声“一见应物误终生”。
按下谢迁胡思乱想不表,上面天子正在垂询翰林院掌院学士人选。如今内阁已经步入正轨,御前议事也要正规化了,须得受阁臣主导,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平等和乱糟糟。
首辅刘棉花并不想插手此事,那根本不是他的势力范围,不想为此和别人冲突。次辅徐溥便奏道:“国子监祭酒丘浚堪用。”
丘浚是当朝著名的理学大师,资历也比较深厚,绝对有资格执掌翰林院。别人听到徐溥这个提议,大都没有什么意见。
不过方应物却站了出来,质疑道:“掌院学士须得善于调和,丘浚心胸不宽,只怕不是好人选。”
徐溥作为新上任的次辅,怎能容忍自己的第一次提议被否定?转头怒视方应物,喝道:“此乃你一家道听途说之见,何以平服人心?丘祭酒律人甚严,莫非在方大人眼里成了缺点?”
方应物与徐溥对视片刻,仿佛一触即发。旁边众人摇头暗叹,方应物这才消停几天,今日大概又要与徐学士对掐了。
看热闹不怕事大,但方应物张了张口,仿佛欲言又止,最后却果断缩了。只见他先收回目光,对徐学士拱了拱手,回到了自己班位。这让别人很稀奇,方应物面对徐溥竟然也有龟缩的时候?就连徐溥本人也意想不到。
不过从方应物的表情变化里,明显看得出他是斟酌再三后的有意相让。大概要顾及到徐溥的次辅体面,避免破坏当前的和谐气氛。
没人再与徐学士叫板,于是这荐举顺理成章地成功了,丘浚即将出任掌院学士。此后天子又垂询道:“何人可用为少詹事?”
徐溥入阁后空出的是掌院学士,刘健入阁后空出的便是詹事府少詹事了。虽然在当今没有太子东宫,詹事府象征意义比较大,但毕竟还是词臣不可或缺的晋身之阶。
而詹事府少詹事是詹事府里名义上的第二把交椅,比起左右庶子、谕德、中允这些官职,逼格上又升了一层,是带有领袖色彩的官职了。
徐溥看了看刘棉花依旧没有动静,只当刘棉花想走韬晦之道。不过作为天子属意人选,他徐溥自然是不需要韬晦的,甚至相反,还得需要积极表现来树立威信。便又奏道:“左庶子谢迁可用。”
徐次辅虽然私心提挈谢迁,但他推荐谢迁在门面上也是非常能过得去的。谢迁本官正五品,与少詹事只差一品,何况谢迁已经在左庶子位置上坐了六年,升迁的资历也攒够了,再进一步无可非议。
这回又是方应物出来,针锋相对地奏道:“家父已经由陛下隆恩赦免,即将回京。臣以为,家父品行足以为少詹事。”
众人忍不住纷纷思考起一个伦理问题,儿子推荐老子算怎么回事?想来想去,从伦常上说,这倒是没问题,因为在本质上是儿子褒扬老子,这是符合孝行的表现。但是却不能反过来,如果父亲推荐儿子,只会被认为是父亲私心过重。
或者说,国朝之前没有发生过儿子举荐老子的事情,一切传统惯例规矩都没有,也没人无聊到去想这个问题。于是方应物推荐自家父亲的举动和结局,都将是“行业”新规矩。
徐溥仍旧不肯放弃培养多年的谢迁,注视方应物答道:“少詹事有缺,德行符合之人数不胜数,若人人都凭借私心举荐,岂不永无宁日?方应物你当三思,切莫辜负圣恩。”
徐溥这是暗暗警告方应物,不要总是充当搅屎棍,不然没有好下场,时间长了天子也会厌烦!不过方应物毫不示弱地回应道:“臣并非为家父,而是为陛下着想也!如果家父今日仍位居谢迁之下,何以服天下人心?”
方应物此言霸气十足,完全不屑于任何辩论技巧,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很明确地告诉别人——谢迁已经不配在方清之上面,不解释。
第七百九十五章 话锋又不对
不得不说,方应物的话听在某些人耳朵里实在气人,偏偏又冠冕堂皇样子,拉仇恨拉得十分成功。有人暗暗想道,难怪当初万安如此不惜代价,换成谁也不能忍啊。
在御前是不可能无节制长考的,否则就是怠慢天子了,徐溥稍加思索便做出了决定——无论方应物是如何想的,眼下自己绝对不能退让。
因为今天是入阁之后首次御前议事,方应物一而再地跳出来,公然与自己抬杠,这种行为无异于是对自己的挑衅。虽然也在意料之中,可如果自己对一个从五品小字辈忍让了,那新鲜大学士的威信就荡然无存。
若被视为软弱可欺,别人都效仿起来,自己今后就更束手束脚。下了决心后,徐溥便坚定地对天子进言道:“臣仍然以为,谢迁最为合适,方清之虽然于社稷有功,可另行他用。”
殿里看热闹的人激动了,原本精神不集中的也立刻打了鸡血瞪着眼睛,这下真有好戏看了!
前面方应物不说理由,很直白地说自己老爹比谢迁高大上;而徐溥这次回应似乎也一样,也直接明说谢迁更合适,半点理由也不讲。
这说明什么,这就是短兵交接白热化的表现,双方都不想虚伪地迂回,直接不讲理地正面碰撞!对于庙堂中人,这才是最激烈的博弈,比血肉横飞刺激多了。
决定最后结果的,大概就是君恩了,或者说双方直接比拼的就是君恩。不过关于这方面,众人看法比较一致,在君恩上面,徐溥是胜过方家的。
因为方家人在天子身边时日短,没有徐溥那种十年耕耘之深厚。这是无可奈何的短板,就像是暴发户与三代贵族的区别。方应物想倚仗几件功劳苦劳硬撼徐溥,确实有点负气之举了。
换成是别人自然只有绝望,但大家也都知道方应物的与众不同,胆大之下藏着心细,故而依然打起精神关注。虽然方应物看似盲目,说不定还有别人不知道的底牌。
却说徐溥回应了方应物的挑衅后,忽然又往深里想了一层。这是不是首辅刘棉花故意把方应物推出来,以此试探自己的底线?毕竟人人都知道,自己和刘健在天子支持下联手入阁,非常有架空刘棉花这个首辅的嫌疑。
想至此处,徐溥深深地看了一眼刘棉花,这叫站在徐溥身边的刘棉花莫名其妙。不免再嘀咕一声,与你打擂台的是方应物,你看老夫作甚?
如果刘棉花知道徐溥的想法,一定会大呼冤枉。现在方家与他刘吉几乎就是平等的关系,他刘吉可没那个本事教唆方应物当炮灰。
当然方应物有重大行动时,也会提前告知他刘吉,便于在关键节点上配合一下。但很多时候,方应物也是有所保留的,比如这次刘棉花也不大清楚方应物的全盘谋划,只能暗自猜测方应物是否打算把李孜省密疏抛出来?
闲话不提。此时此刻方应物与徐溥先后放了大招,就是天子朱祐樘最头疼了,以至于殿中出现了短暂的冷场。一边是亲随,一边是功臣,又是明显互不相让的意气相争,偏向谁都难办啊。
实在不行,就只能照顾一下徐先生的脸面了。这时候明显是新入阁的徐溥更需要撑腰,天子心里权衡道。
天子正要开口,忽然看见方应物又动了,上前来奏道:“臣三思之后,自觉先前冒昧了,不该为了家父搅乱朝堂,罪莫大焉。”
天子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此时有一方相让那最好不过了,省得撕破脸难看,看来方应物心里也是明白事的。
噫?竟然有不少人惊讶地出了声,一不留神君前失仪。别人当然极度不可思议了,这话锋明显又不对了,方应物居然又服软了!算上刚才举荐翰林院掌院学士那次,方应物今天已经是连续第二次对徐溥服软了!
那个据理力争、誓死不退的少年人呢?那个纵横捭阖、激扬意气的少年人呢?那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少年人呢?
有多愁善感的人心里喟然叹道,这样别具一格的风景线,大概也要渐渐泯然众人了啊。也许这就叫成熟,便如那棱角分明的石头,一旦扔到在河流里,终将会变成圆滑的鹅卵石,大多数人们也终将被生活打磨得老成世故,放下意气和尊严。
以刘棉花之精明,能猜得出别人心里正在感慨什么,可是刘棉花对此只觉得忍俊不禁,这么简单的欲擒故纵都看不出来。不过还是赶紧出去,把自己的事做了,万一等会儿忍不住笑了场就不好办了。
平静了一下心情,今天一直在隐形的刘首辅施施然出列,对天子奏道:“自从吏部尚书李裕辞官后,吏部正堂一直空虚,如此中外惊疑,朝政多有阻塞。斗胆奏请陛下早做圣裁。”
眼见刘棉花突然提出这个议题,徐溥先前隐隐不安的感觉突然更加明显了,难道方应物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欲将取之必先予之?
今天君臣面见,本来只是计划议论内廷词臣人事问题的,没有涉及外朝。再说关于吏部尚书人选问题,天子对外朝不熟,身边廷臣里也没有够资格当吏部尚书的人。如果一堆五六七品的词臣直接去当吏部尚书,简直骇人听闻,所以先前天子没有乾纲独断的心思。
当然吏部尚书这样极品大员的选举有两种办法,钦点之外还可以廷推。故而天子打算按照廷推的路数,让外朝官员廷议之后,再推举人选奏报上来。
不过此时天子见刘首辅提出吏部尚书的问题,便也点头道:“今日时辰尚早,诸卿于此有何谏言?”
吏部尚书是铨政大员,号称外朝之首,至关重要,空缺确实会对朝廷政务运转产生障碍。既然刘棉花提出来了,就不妨议一议。
而且天子还明白,如果有人已经提出来吏部尚书的问题,自己还不敢表态,仍然推给外朝廷议,那就显得太没有担当。
第七百九十六章 还是原来的配方
天子开口征询吏部天官的人选意见,等于是将大肥肉扔到了狼群里。对殿中众人倒是意外之喜,纷纷开动脑筋,想着是不是能从中分一杯羹。
而刘棉花只是出来打个酱油,提了议题就缩回去了,然后阖目养神一言不发,仿佛事不关己。虽然天子对众人征询天官人选意见,但刘棉花却明白,他没有资格推荐人选。
这不是开玩笑,此时也许殿中任何人都可以发表意见,可刘棉花肯定不行。一个辅政的内阁首辅大学士,怎么能向天子推荐吏部尚书人选?难道想把持朝纲,有王莽、曹操之志吗?
自古以来,就有宫中府中、内廷外朝的区别,大明体制最重制衡,同样也不例外。内阁与外朝从理论上讲是两套互不统属的体系,为的就是互相制衡。
内阁阁臣体位尊贵,而外朝之首就是吏部天官,而阁臣与天官之间时常分庭抗礼。从一点就可以看出来,阁臣与吏部尚书都是天子可以不必经过任何廷议程序,直接钦点的大臣。
当然在现实中,内阁确实也越来越强势,首辅越来越像宰相,到了万历张居正时达到巅峰,甚至还有首辅兼任管部吏部尚书的奇葩例子。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绝非制度设计之初本意。
不管以后怎样,至少在眼下这时候,内阁大学士即便想插手吏部天官人选,也只能在暗地里运作,不可能公开发声。不要脸如万安者,当年想插手吏部尚书人选时,也没敢亲自站出来,派出的代理人又成了猪队友,被方应物弄得灰头土脸,最后还是不能得手。
对此刘棉花无所谓。当前阶段他以自保为主,稳住首辅位置即可,其他方面“无欲无求”,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但徐溥在这个问题上就苦逼了,他在外朝可不像刘棉花那样有根基,正是锐意进取、积极布局的时候。今天抛出吏部天官的议题,对他而言就是突然袭击,完全猝不及防。
吏部天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实权不亚于大学士,甚至比普通阁臣还要强半筹!所以徐溥不可能半点念想都没有,谁不想把吏部天官位置抓在自己人手里?
可是刘棉花不能发言表态,他徐溥同样也不能发言表态啊!连预先准备都没有,临时又能找谁去当台前代言人?
一是刚才他徐溥已经连续举荐成功两人次,如果这次还要出面推举,那只怕就要惹起非议了。一而再,再而三,真当大明朝廷是徐家开的不成?
二是与刘棉花一样,内阁大学士推荐吏部尚书人选,本身就是一件招惹嫌疑的事情。徐溥真要这么干了,只怕立刻就有如雨的奏章弹劾他。
脑中千回百转,只是无计可施,徐溥只觉这一步重如千钧,始终迈不出去。他苦恼地抬起头,却发现站在对面的方应物正盯着他看,两眼炯炯有神,嘴角边都是笑意。
这时候若徐大学士还不明白,那就真是傻子了。这方应物前面两次故意示弱,原来在这等着自己!翰林院掌院和詹事府少詹事,怎么比得上吏部尚书实惠!
首辅刘吉可以不说话,还有方应物出面,身份顾忌反而更小;可他徐溥若不说话,从哪去找一个能比得过方应物的人?
以前徐溥还有得力搭档刘健,可是如今刘健也入阁了,同样也身为大学士,此时同样只能万分悲凉地充当哑巴…
想至此处,徐溥突然惊起一头冷汗,方应物不会连这都算计在内罢?他算定了自己与刘健双双入阁,然后刻意营造出这样的场景,逼得自己和刘健都只能当看客?
活活闷煞人也!徐大学士头一次感到,即便得到天子默许和撑腰,想架空刘棉花仿佛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今天方应物上蹿下跳的不是给刘棉花当炮灰,而是刘棉花拉下脸自降身段给方应物当炮灰,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话语权,与他徐溥和刘健兑子!这样的首辅才叫可怕!
恍恍惚惚里,徐溥看见方应物再次从人群里站了出来,对天子说着什么,然后又有几个人出来发言。
又恍恍惚惚不知过了多久,听天子道:“王恕大名,朕亦耳闻。昔年先皇尚在时,吏部尹旻罢官,朝廷曾公推王恕继任。只是顾及先皇好恶,故而作罢,才另推李裕掌吏部。今朝中多事,吏部亟需重臣坐镇,王恕可用。”
殿中众人看着方应物,无语凝噎。兜兜转转千回百折之后,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只是徐溥肯定亏本了,两个清流虚职换一个吏部尚书,怎么看也是亏。
而徐溥只能无奈叹口气,吏部天官主掌官位,本来就需要资历老、威信高的人坐镇,不然根本不能服人,通俗地说就是镇不住场子。
那王恕已经纵横官场几十年,在南京历任两次尚书、一次巡抚,资格老得不能再老。名声更不用说,被天下视为公正无私的典范,自己确实也找不到比王恕更合适的人选。
但是,那王恕终究是方应物的便宜外祖父…徐学士突然充满了挫败感,不免意兴阑珊,只等着天子宣布散伙,然后各回各家。
不过徐溥再一抬头,却发现在自己眼里只能算拎包小弟的李东阳悄然飘了出去,显然是“臣有本奏”的做派…
又听李东阳一本正经地说:“先前陛下钦定编修大行皇帝实录,亦圈定纂修官人选,只是因廷臣来去不定,所以尚未敲定总裁、副总裁等主官人选。今内廷已靖,宜就此任命主官,也好早日编修。臣斗胆奏请陛下圣裁。”
非常言之有理,编实录这种工作是重点工程,理论上比吏部尚书人选还重要,不能轻忽了。按照惯例,总裁官不用想,肯定是内阁大学士兼任,于是首辅刘吉、次辅徐溥、刘健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修纂实录总裁官,毫无争议。
然后就须要议定副总裁人选了,虽然副总裁人选不像总裁官人选那样传统惯例鲜明,但也是有一些规矩的。比如翰苑掌院学士、礼部尚书侍郎这样的官员,一般都要兼个副总裁,另外就要靠举荐了。
徐溥突然想起了方清之,隐隐感到要发生什么,心情又不好了。比亏本更难受的是,赔到血本无归…
第七百九十七章 帝王心术
其实在编修实录的这些主官里,由大学士尚书们兼任的总裁、副总裁不可能事无巨细全都管,毕竟他们还有本职工作,所以在实录编修中更多是起到把关作用。
而另外还有几个副总裁,虽然人数不多,级别不高,但这才是真正负责具体事务的人,用后世的称呼就叫常务副总裁。一般词臣们所想谋求的,就是这“常务”副总裁的差事。
替皇家修书之后,按惯例是要升官,修大行皇帝实录更不用说,担任“常务”副总裁更更不用说…
此时让徐溥大学士感到不妙的是,方应物刚才连续软了两次,看来所图不仅仅是一个吏部天官,还想将方清之推到实录副总裁的位置上!而自己连续举荐掌院学士和少詹事成功,看似所向披靡,难道都是一时假象么?
殿里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徐溥很想迈步上前,推举心目中的理想人选,但就是挪不动脚步,仿佛有锁链死死地捆住了他的双腿。
还是那句话,事不过三,大明朝廷不是徐家开的,如果不停地出面举荐人选,那也显得太贪得无厌了。况且徐溥的威望还没有高到一言九鼎,不必在乎别人议论,不用顾忌别人看法的时候。
正当这时,刘棉花突然直接奏道:“臣举荐方清之为副总裁官。”
文华殿中的议论声音顿时消失了,刹那间变得落针可闻。因为刘棉花是首辅,是坐在了人臣金字塔顶点上的那个位置的人。首辅说出来的话,当然不同于一般人,驳斥首辅的意见则需要很大勇气,就是天子也要三思。
何况今天前三次人事议题,刘棉花都置身事外,没有半点意见。而这次算是第一次正式表态,说出的话自然分量重,不同于频频上镜的徐大学士。
有些人也意识到这点,便想道,徐大学士终究是经验浅,先前表现得有些着急,比较起来还没有刘棉花稳重。
最后,方清之这个人选无可指摘,作为近几年“保东宫被贬谪”的政治正确代表人物,是不可能被批判的。
另一新鲜大学士刘健今天也没怎么说话,他知道自己不能抢徐溥的风头,但眼下徐溥不便再发言,所以容不得他继续低调了。于是便出列奏道:“谢迁亦可为副总裁官。”
刘健没有直接反驳方清之这个人选,只另外推荐谢迁,反正副总裁不止一个人,能让谢迁充任副总裁也算是追上方清之了。
刘棉花瞧着刘健,先是很明显地轻蔑一笑,然后用更明显的轻蔑口气反问道:“若谢迁先为少詹事,后兼任副总裁,那欲置方清之于何地?难不成直接超升侍郎?”
虽然刘棉花素来口碑不怎么样,可是这句话倒是符合大多数人心理。谢迁提拔快也就认了,反正无论什么时候都少不了火箭干部,看着除了羡慕也生不起太多想法。但事情就怕比较。
方清之是挨过廷杖、被贬远方的人,连自家儿子都被连累到丢官弃职,困居慈仁寺不能出来。如果谢迁提拔得比方清之还快,或者说就算是和方清之一样快,那还有什么天理可言?
刘健无言以对,他还没有不要脸到当堂强辩谢迁不比方清之差的程度。此刻当事人谢迁出列道:“副总裁非老成之人不可,臣举荐汪谐前辈。”
汪谐乃是景泰年间进士,也是非常资深的翰林学士,更重要的是,汪学士乃是浙江仁和县人…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谢迁自知不能匹敌方清之,就抬出一个同乡老前辈出来搅局。要知道,词臣交往不看重品级,却最重年资前后辈,方清之名气再大,但对老前辈也不能太失礼。不得不说,谢迁临时能有这样的急智,也是相当不错了,可惜他遇到的是刘棉花。
刘首辅目光在人群里扫了几眼,找到正主,然后背着天子,盯着汪谐淡淡地说:“汪学士以为如何?”
汪谐三思之后,决定不掺和这摊浑水,再说他年事已高,已经没什么野心了。便很识趣地答道:“臣才力不及方清之。”
天子看到这里,便裁断道:“毋须多议,就是方清之。”
天子一锤定音,众人便知道大明朝多了一个未来宰辅。是的,从现在开始可以说,方清之已经注定要入阁了,就像前面几年的徐溥一样,这就是当大行皇帝实录副总裁的影响。
如果论起词臣升官的终南捷径,担当实录副总裁绝对是最好的,连之一都不用加。只是这个门槛太高,一般人根本没有资格参与角逐,只能做梦想想。
这个门槛有三要素,势力(有高层力挺)、名望(压倒性地服众)、才华(仁者见仁)缺一不可。
当然,除了上述三要素,还得能碰上皇帝驾崩,遇到在位四五十年不崩的,那怎么修实录?还好成化天子没有让方清之、李东阳这批大臣等多久…
再具体到方清之身上,被贬谪之前是五品,这次千辛万苦地回来后,必须要高升。即使没抢到少詹事位置,但肯定也还得另外安排别的四品位置。
以四品官衔充当实录副总裁,修完之后踏进正三品门槛毫无问题,而且还必须是品格较高的正三品,那除了六部侍郎别无他想。
按照国朝惯例,一位极有名望的大清流,当了六部侍郎之后,距离入阁就只有一步之遥了,所缺的只是熬时间而已。就像成化时代的徐溥,一直担当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然后最近变身为大学士加尚书衔。
所以总而言之,方清之已经相当于内阁新一代接班人了,甚至天子也默许了这点。
对此徐溥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话,只能暗暗苦笑。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现在最明白其中滋味的,只有自己了罢?
徐溥想道,真是天威莫测,永远也不要小瞧帝王心术。当年万安这届内阁当权,他徐溥被视为接班人,站在了万安后面;而今他徐溥入阁,并迟早要当首辅,可是又有新一代的接班人站在自己后面了。
第七百九十八章 一个传奇
在此之前,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次君臣面议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次。但是当它结束后,大多数人却都发现它并不普通,甚至说是标志性的事件也不过分。
所以散去并不意味着结束,议论仍在持续,并且会持续很久。现在所有人都已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朝廷未来五年甚至十年的格局就此奠定。
更有甚者,某些“悲观”的人开始怀疑徐溥徐大学士的能力。由先前的“徐大学士初来乍到还差点意思”,变成了“徐大学士到底行不行”?
翰林院掌院学士和詹事府少詹事,一个执翰林院之牛耳,一个乃宫詹领袖,确实都是非常顶尖的词臣官职,前途不可限量。
但这俩在目前都是虚的,一方面内阁新换届,翰林学士短期内没有多大晋身可能,而另一方面东宫无人,詹事府也是纯荣誉职务。与吏部天官和实录副总裁比起来,实惠性就差得太多了。
在别人眼里,简单总结下来,就是徐学士拿两个非常实惠的官职差事,换回来两个目前无法折现利益的虚职,怎么看都是赔本买卖。
特别是强行推举谢迁为少詹事,在方清之晋身实录副总裁之后成了名不副实的笑柄,不免有好事者嘲笑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对此徐溥一点火气都没了,他输得实在没脾气,该对谁发火?故而只能暗自总结教训,等待来日方长了。只可惜,谢迁笼罩在方清之的阴影下,几无可能再翻身。
从成化十三年金榜题名至今,方清之用了十年时间,终于完成了对谢迁的超车,并且取得了决定性的领先优势。目前这场赛跑已经临近终点,谢迁想反超已经没有机会了。
既生瑜何生亮,理想成了泡影,谢迁本人的苦闷不知道对谁去说。其实时人也有看得透彻的,对此一针见血地评论道,谢余姚装逼装不过老方,吵架吵不过小方,所以面对父子联手只能徒呼奈何,败得不冤枉。
内阁、天官、接班人一旦明确,朝廷框架就算基本稳定了。接下来只须等待成化年间被贬谪发配的正人陆续回京,彻底完成拨乱反正。
在此之前,最先从外地回到京师的却是前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他回来得比任何一个外地大臣都要早。原因大概有两点,一是怀恩公公从凤阳回京,空间距离上比大部分人都要近,尤其是云贵四川这些地方。
二是怀恩公公被发配到凤阳,几乎就是无所事事,接到圣旨后立刻就能动身出发。而其他被贬大臣在地方多少都是担任着职务,须得先把公务交割清楚,节奏上自然比怀恩公公慢一拍。
话说这怀恩公公回京可是一件大事,大到了天子亲自出宫迎接,分量由此可见一斑。朝臣对此纵然有议论,却拦不住天子的态度。朱祐樘在宫中当了十二年太子,一直处于万贵妃高压之下,能撑过来靠的就是周太后和怀恩的庇护。
然后司礼监掌印太监覃昌迅速称病辞职,回家养老去了。天子也并没有难为覃昌。于是怀恩公公又重新坐回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上,这是不亚于内阁首辅更替的事情,朝臣一样很关注。
再之后就是司礼监诸太监的变动,以怀恩为主导。万贵妃党羽当然要从司礼监中彻底清除,而陈准、萧敬等怀恩亲信则进一步被重用。这其中又牵涉到一个特殊人物,那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汪直。
按理说,汪太监作为万贵妃手下最有名的亲信,在这种时候绝对是被杀伐果断的对象。没见那梁芳梁太监已经被发配边疆为苦役了,汪太监与梁芳齐名,又能好到哪里去?何况怀恩对汪太监也不大感冒。
但是如何处理汪直,让天子犹豫不决了。一来对天子有养育之恩的先皇废后吴氏亲口为汪直求情,这份情面总要顾及;
二来传说当初汪太监对东宫多有回护,没有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三来最近汪直为驱逐万安立下功劳,若不是汪直发现了那些密疏,万安还不知要赖到什么时候。
正由于上述三点,致力于打造宽厚“仁君”形象的天子才会拿捏不定。如果真处置汪直,只怕会招来忘恩寡义的议论。
方应物了却自家的事情,又操心起宫中,此时便力劝汪芷道:“当断不断,反受其害。我早就说过,你想彻底保全很困难,现如今不是有贵妃娘娘庇护你的时候了,故而司礼监与东厂只能保留一个。
眼下天子尚在犹豫,你不妨主动后退,辞去司礼监与东厂其中一个,想必天子就到此为止,不会再有另外重惩了。”
汪芷沉思半晌,下定决心后,抬头道:“明日便上疏辞去提督东厂的差事!”方应物对此稍稍讶异:“我以为你会舍不得丢掉东厂,没想到你专心留在司礼监。”
汪芷解释道:“东厂厂公必须是天子亲信才能坐得稳,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具备这个条件了,与其最后迟早被人赶走,不如就此放弃。
而司礼监太监有数人之多,不介意多个混日子的,我能坐得稳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再说怀恩年事已高,还能活几年?等他一去,在司礼监便又有机会了!”
方应物点头赞同道:“言之有理!”
过得数日,从宫中传诏出来,汪直罢去提督东厂差事,改由司礼监秉笔太监陈准兼任东厂提督。不过汪直仍然保留了司礼监秉笔太监职务,但位次已经降到了最后,在陈准、萧敬、何文鼎之下。
极度敏感的东厂提督名花有主,极度关注宫中动向的朝臣们得知这道圣旨,便知道天子对宫廷的整合也基本完毕了。
让众人颇感唏嘘的是,那汪直竟然全身而退了,这不科学。按照经验之谈,少年得志、飞扬跋扈的人只能称雄一时,不大可能有善终,可是汪直却打破了这个惯例。
从成化十三年暴风骤雨般席卷庙堂,一直到今天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司礼监(虽然看样子已经被架空),简直就是一个传奇。更别说一个曾经站在今上对立面的前特务头子,在改朝换代之后居然还能保全自身,实在不可思议,足以作为成化年间的一桩奇闻了。
现在众人并不知道,真正的传奇还在后头…
第七百九十九章 都付笑谈中
成化天子八月驾崩,今上登基后忙忙乱乱地过了三个多月,于是成化二十三年就这样过去,这也是用成化为年号的最后一年。新的一年就不是成化二十四年了,而是改元为弘治元年。
弘治元年元旦朝会,是今上登基后第一次大朝会,礼制自然远远隆重于常朝。所幸在这朝政纷杂之时没有出差错,更没有天象来捣乱(满朝文武真被成化末年那些灾异弄怕了)。
然后新春初至,万象更始,朝政也随之刷新,一批从外地召回京师的大臣纷纷回朝,史称“正人汇进”。之后的岁月,当然就是激浊扬清、众正盈朝、君臣相得,又史称“弘治中兴”。
召回的大臣里,最醒目的是王恕、马文升和方清之三位,其中王恕和方清之不需赘言,前文尽有详细介绍。
却说这马文升,同样是刚直之人,堪称是略小一号的王恕。他原本是南京兵部尚书,回京后的官职是左都御史。
原左都御史王越王老大人在汪直支持下,这么些年以威宁伯身份一直霸占着左都御史不肯放手。这次汪直被刻意“打压”后,王越终于也绷不住了,便放弃了左都御史官职,正好马文升回京后接任了。
不得不说,以马老大人的性格,当总宪还是挺合适的。走马上任之后,便毫不客气地开始履行职责了。先是上了一封长达千余字的奏疏,猛烈抨击司礼监秉笔太监汪直。
方应物在都察院极有能量,很快就知道了马文升弹劾汪芷。对此有点儿不大明白,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以理解,怎么就烧到汪芷这里了?
于是方应物便去找汪芷询问。汪芷挠了挠头,苦恼地答道:“七八年前我巡边时年少气盛,而当时马文升为兵部侍郎,也负责整饬边备,我与他有过冲突。这么多年来,我早就把这事忘了,却不承想竟有今日之事。”
方应物追问道:“冲突?后来呢?”汪芷便又答道:“我在老皇爷面前诬陷了几句,然后马文升下狱并被贬到戍所…”
方应物久久无语,难怪马文升甫一上任,便猛烈弹劾汪芷,当初被坑成那样,没点复仇心才叫奇怪。最后方应物长叹一声,“当年你横行霸道,造了多少孽啊,至今还没有还完债。”
“先不要管我了,你也有的苦头吃。”汪芷岔开话头道:“我在司礼监中看到了你那便宜外祖父的奏疏,他说你们方家父子均在禁中,理该避嫌并放出一个。”
方应物也呆了呆,没想到自家外祖父居然大义灭亲。他知道王恕是个不讲情面的人,但也没想到如此不讲情面,看来以后还有的愁。
与汪芷胡天胡帝之后,方应物回到家里。如今家里又有了父亲这个大老爷,方应物不再是当家做主之人,除非他正式结婚,才能小小地获得一点独立权。
想及此处,方应物便觉得自己的婚事该提上日程了。最近这段时间朝政平稳,没有风波,正是成亲的好时候。
然后方应物去了书房,找父亲商议婚事。但方清之听了后,皱皱眉头一口否决道:“先皇尸骨未寒,吾辈不可失人臣之礼,等国丧期满一年后再议。”
方应物只得叹口气,这辈子究竟犯了什么冲,结婚为何如此之难?
方清之敏锐地觉察到方应物衣冠略有不整,呵斥道:“国丧未除,为人臣子当谨守本分,岂可浪荡无行?”
方应物不耐烦地说:“朝堂之事,看穿后只游戏尔,父亲何须在家中较真?”
方清之怒喝一声:“你这什么妄言乱语?”
父亲大人这种心态不对啊,必须要尽快从“打江山”向“坐江山”转变,方应物想道。又沉思片刻,便对方清之道:“儿子不想与父亲大人辩解经义伦理,只请父亲大人与儿子微服出行,沿街访问。”
方清之不知道方应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依照方应物要求,跟随着从小门出府。方应物带着父亲一直走到了棋盘街一带,这才放慢脚步。
在一个摊贩那里,方应物一口气买了两钱银子的货物。然后他与卖货的老头儿闲聊起来,问道:“去岁先皇驾崩,今上登基,老人家有何感受?可否为先皇哀痛,可否为今上欢欣?”
面对大客户,老头儿很坦诚地答道:“没甚感受,谈不上喜怒哀乐。只是大赦很好,老朽有个侄儿流刑十年,也能放回来了。”
方应物顺着话说:“流刑十年,这可不短。”老头儿便抱怨道:“时间确实太长了,若早遇大赦,他早就回来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方应物打个哈哈说:“老人家想岔了,大赦哪能说有就有,能碰上一次就不错了。”
老头儿却絮絮叨叨地说:“公子此言差矣。老夫尚还在壮年时,也就是二十多年前,正值景泰、天顺年间,旋即又是改元成化。
犹记得那时候朝廷多事,隔三岔五地就有大赦,还有减免钱粮之举。可惜成化之后越来越少,几乎有十几年不见大赦了,至今回想起来,还是有些怀念当初。”
方清之站在方应物背后,听着自家儿子与卖货老头的闲扯,心里默默计算起来。这卖货老头子没见识记不清也说不明白,但没少修书修史的方清之却能推算出这老头子说的是什么。
景泰、天顺、成化交替的时候,确实是朝廷非常多事的时候。前前后后十几年工夫,中间却有三次登基大典,以及宣宗朝孙太后薨逝,还有成化天子两次大婚,之后成化初年又有英宗朝钱太后薨逝。
所以这老头儿说得没错,那个时间段里,加起来林林总总有五六次大赦和减免钱粮,确实称得上密集了,也难怪这老头儿怀念那时候。
但是严重到天子驾崩的国家大事,在老头儿心里的意义就仅仅是大赦和减免?对这种民心,忠君爱国以天下为己任的方清之无言以对。
方应物瞥了眼方清之,又问道:“父亲大人听过儿子作过的一首词没有?临江仙那个。”
方清之脑中不由得冒出几句词来:“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