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八章 碰瓷
最关注方应物的人不是一般朝臣也不是百姓,而是首辅万安。听到方应物的动静,万首辅稍加思索,便看破了方应物的用心所在。
其一是凝聚人心作为力量,挟民意以图将来,在当前这状况下,他似乎只能依赖这种力量了。其二是用这种自虐引发公众同情,打出悲情牌抵消“方应物指使东厂”之类负面传闻。
想明白后,万安冷笑几声,方应物真以为自己是神仙,吸收点信众香火就法力无边了?而且无论挟持舆论也好,打悲情牌也好,这些招数都是方应物的老套路,此次故伎重施真可谓是黔驴技穷了,只能是别无他法垂死挣扎而已。
这时候,万牛儿前来拜访。话说万安觍着脸与万贵妃攀亲之后,又娶了万通妻妹为妾室,便与万家三兄弟结了通家之好,万牛儿乃万通养子,在万安面前算是侄儿身份。
这次万牛儿到来,便是询问后面如何收尾的。看看日头已经将近午时,万安便设下家宴,请万牛儿入席。
酒过三巡,两人闲谈起来,万安便道:“到目前为止不足为虑也,不过我总觉得,方应物针对你肯定还要有些动静。”
万牛儿狂妄拍着胸脯说:“在这京城,侄子我怕得谁来?”
万安又道:“另外你知不知道,刑部已经将顺天府的结论驳回去了。”
按国朝制度,命案最终都需要报到刑部。关于蔡家惨案,顺天府的结论是“自尽”,刑部当然也有权力驳回去重新勘查。
万牛儿依旧没在意,“这不是早在意料之中么?方应物老泰山乃是次辅,总不能连这点能力都没有。管他怎么审理,无凭无证地总不会审到我头上来。”
话音未落,便有万安长随在厅外禀报道:“老爷!有方应物的消息传过来。坊间流传,方应物散尽家财拿出二百两纹银,在火炭胡同一带悬赏蔡家惨案有关线索!”
万牛儿闻言拍着桌子哈哈大笑,一时间停不下来,甚至笑出了眼泪,“方应物也就这点街头卖艺把式么?”
万安抚须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可太过于轻视啊,二百两银子可是相当于常人十几年收入。再说那火炭胡同是匠户聚集居住地方,大都是同乡工匠熟面孔,外来生人很容易被注意到。”
万牛儿很不给面子地说:“叔叔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侄子说过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那长随走了没多久,又折返回来,再禀报道:“又听到新消息了,真有人要领那悬赏!”
万安与万牛儿齐齐很意外,下意识对视一眼,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出得也太快了罢?万牛儿更想知道到底有什么线索,便催促道:“不要卖关子,有什么消息尽管说!”
那长随答道:“听说是有夜晚巡逻军士出面指认,蔡家惨案被发现的前一夜,他在火炭胡同口外面巡街时,曾经遇到一行可疑人物。上前盘查后,发现对方来自已故锦衣卫指挥使万通府上,于是又放行了。”
已故锦衣卫万通府上,这就差明说指向万牛儿了。万安没追问详情,却满心疑惑地望向万牛儿,难道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所以留下了如此大一个漏洞么?
然而却见万牛儿双眼瞪如铜铃,猛然起身撞倒了椅子也不管不顾,喝道:“这消息简直胡说八道!”
万安知道自己这长随不是随随便便听风就是雨的人,便问万牛儿说:“怎么胡说八道?”万牛儿答道:“那夜根本就没遇到过巡夜军士,又何来被盘查之说?”
万安更加疑惑,两边彼此矛盾,总有一个说谎的人。难道方应物故意捏造事实,制造伪证?但他图的是什么?有真证据都不一定管用,制造假证据又能干什么,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然后万安不由得又看了万牛儿几眼,抑或有可能是万牛儿为人张狂做事毛糙,但不好意思在自己面前承认,故而遮遮掩掩的嘴硬?
万牛儿看到万安怀疑自己的眼神,顿时气也不打一处来。他忍不了被如此小看,于是转身就向外走,“我亲自去问问那方应物!”
万安想了想没有拦住,让万牛儿去探探方应物的底细也好。万牛儿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应当会有些收获。
半个时辰后,万牛儿便出现在南郊西河河堤上,堵住了方应物挑土的去路。而方应物并不认得万牛儿,不过看万牛儿面色不善,只当是过去仇家来找麻烦了。
万牛儿打量了几眼,傲慢地开口道:“在下万牛儿,今日路过此地,随意来看看,还有几句话要问问。”
原来此人就是万牛儿?方应物大概也猜出万牛儿的来意了,只是他没想到万牛儿居然如此沉不住气,居然亲自来找他对质。
既来之则安之,不坑你坑谁…方应物环顾四周道:“此处不是说话地方。”
此时周围还有不少前来围观方应物的百姓,这让万牛儿也有顾忌,毕竟这些人肯定是心向方应物的,所以方应物所言正中下怀。
两人往远处僻静地方走了几步,正在河道水边上,万牛儿又问道:“听说你出了重赏,但要擦亮眼睛,仔细看准了,别被人骗走钱财。”
“呵呵呵呵…”方应物笑了几声,“我怎么会被骗?那所谓巡夜军士证言,本来就是我教唆编造的。”
万牛儿愕然,万万没想到方应物如此坦白地认账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就在万牛儿发呆的时候,方应物突然撞向万牛儿,结结实实地碰过之后,方应物身子晃了晃,然后便似大鹏展翅,掉入了河里。
直到方应物沉了水,万牛儿还没有反应过来,依旧站在河边发呆。不过刚才隐隐然仿佛听到方应物一句话:“这都是你逼的。”
远处众人对着这边指指点点,万牛儿猛然醒悟过来并一拍脑袋,方应物就是碰瓷啊!一个眉清目秀的书生竟然也耍起流氓!此时在别人眼里,肯定是他万牛儿气势汹汹地来找方应物麻烦,并把方应物丢进了水里…
第七百五十九章 闹剧该结束了
在万牛儿眼里,这是方应物恶毒地主动碰瓷,是方应物企图陷害自己!难怪方应物远离人群,只有离得远了别人才看不清楚细节,才会让别人根据固有思维自动脑补细节!
所以在围观群众眼里,情况就是气势汹汹五大三粗的万牛儿和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的方应物在河边纠缠了一下,然后万牛儿就把方应物弄到水里去了。至于是否方应物主动肇事,所有人想都不会想,怎么可能?
更可以想象,事情在京城传开后,还指不定怎么添油加醋,不过肯定都添加在万牛儿身上了,比如气急败坏前来杀人灭口之类的,而方应物也注定是作为被同情的形象出现。
闲话不提,却说方应物落了水,扑腾几下淹不死,而热心群众还是有不少的。当即便有人高呼“救人”,然后便见三五个会水的也跳了下去,短短片刻就将方应物捞上来。所幸时值盛夏,落水不算大事,就当洗了个凉水澡。
还有些胆大的人围住了万牛儿,不过看着万牛儿一行人气焰嚣张,便知道这是狠角色,也就只能围着看,做不了什么。面对权贵时,愤怒群众路见不平这种事,终究是小概率,能围观已经是大多数人的极限了。
万牛儿左顾右看几眼,见周围人数不少,而自己今天带出的人手并不多,所以有点担心自己出意外。想了想不敢再造次,没有继续纠缠方应物,只让手下护着自己,挤出了人群扬长而去。
此后万牛儿没有打道回府,又转到万安这里。他今天似乎始终有口气不顺,前头有万安小看自己,后面又被方应物“陷害”,感到十分憋屈,总得找人“倾诉”一下。
“不管伯父怎么想,侄儿我确定没有露出过马脚,更没有被巡夜军士盘查过,这是方应物捏造出来的事情。”万牛儿说。
然后万牛儿又将刚才方应物落水的事情告与万安,不过万安再次露出怀疑的神色,“真的是方应物自己落水,不是你气急之下动手把他推下水的?”
万牛儿气冲冲地说:“如果伯父信不过侄儿,那么从一开始不该来找侄儿办事!”
万安忽然“哈哈”一笑道:“贤侄不必着急,老夫与你说笑而已!”
万牛儿不满地说:“这是说笑的时候?”他总觉得今天万安有些反常,一个阴鸷的人突然变得老不正经,实在别扭。
万安反问道:“大事已定,怎么不是说笑时候?那方应物捏造也好、诬赖也好,全是上不了台面的下三滥招数,这表明他已经山穷水尽,无计可施了!不然以方应物的傲性,怎么会如此不顾脸面?”
当初方应物听到万安所作所为后,对万安的评价就是“无法可想丧心病狂”。而现在万安对方应物的评价倒是异曲同工,双方都觉得对方已经走上绝路了。
万安继续道:“你不用担心什么,方应物的行为在我们眼里无异于跳梁小丑,假的就是假的,没有任何用处。他绝对不可能凭借这些捏造事实来达成目的!
我要是方应物,就不会把案子往你身上扯,装糊涂也就装过去了。但他偏偏主动捏造线索,故意扯到你身上,然后又假落水故意抹黑你,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可以说方应物这是饮鸩止渴,透支自己的名声做垂死挣扎。但透支完后,还是要连本带利还上的,下场只能更惨。”
万牛儿清清楚楚地看到,万安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内心压抑了很久的屈辱有望报复回来,难怪他有点失态了…万牛儿下意识顺着口风问了一句:“伯父觉得,方应物接下来该会如何?”
万安把握十足地说:“程咬金也只有三板斧而已,方应物还能怎样?无非挟民意大吵大闹而已,可惜老夫给他设计的是死地,他闹不出什么结果。
更具体地说,他可能会利用蔡三郎,让蔡三郎站出来发声,把矛头指向你;另一方面就是联络科道了,制造出交相弹劾的场面。”
“果然是老掉牙的办法。”万牛儿浑然不在意地说,他根本就没为自己担心过,谁叫自己有那样一个硬气的姐姐:“不过蔡三郎此人可能是个漏洞,当初为了保密,我亲自与他打交道。”
万安毫不犹豫地说:“如果能想法子灭口,就灭口算了。”
猜想到方应物下一步动作的不仅仅是万安,还有与方应物越来越默契的项成贤,他又跑到工地上,对方应物道:“我想你可以再次去敲登闻鼓,我提前在都察院这边安排好人手,正好就能接了你的登闻鼓案。即便不能收取全功,总也能小小出口气。”
方应物说:“谁说我想?”
项成贤诧异地说:“你不惜以自身为引子,刻意制造引导指向万牛儿的舆情,不是为了凝聚人心为后盾,与其他人博弈么?或者说,你的目标是万安?”
方应物叹道:“万牛儿有万娘娘为护盾,至少在目前是金刚不坏之体,想要将他治罪,注定无果而终。只能说,这就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项成贤想不明白方应物的话,便很直白地问道:“那你需要我做些什么?我尽力而为,没有二话!”
方应物摇头道:“这次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就是求到人出手帮忙也不会是你,你只需要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就行了。”
项成贤还要说什么,却见方应物解下遮阳斗笠,狠狠掼在地上,“闹剧到此为止了!回家!”
方应物与项成贤转身向城门口而去,不过街道厅监工跳了出来,拦住方应物去路:“差役尚未结束,方应物你打算逃走么?”
这监工的话音才落,方应物还没有回应,便不知从哪里冒出八名彪形大汉,前后左右地将监工劫持起来了。
方应物拍了拍监工的脸,冷冷地问:“你确定你想留下我?”
监工没有给出答案,方应物也不需要答案。大概是这段时间方应物装孙子装的比较出色,导致监工大爷习惯了低眉顺眼的方应物,猛然遇到变身后的方应物就相当不适应。不过,这八个人是从哪冒出来的?难道一直在暗中保护方应物?
第七百六十章 各回各家各找各…
方应物离开工地后,也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刘府。刘棉花这几天也是云山雾罩不明觉厉,听到方应物上门,心知这又到了关键节点,便没有拿架子,立刻请到书房见面。
方应物见到老泰山,当头第一句话就是:“老泰山想不想当一个不被架空的首辅?”
这句话问得太有内涵了,连刘棉花也愣了半晌,这才勉强品味出其中含义,然后便答道:“这种问题还用老夫回答?”
“那好…”方应物点点头,“我现在要退婚,你我两家就此作别罢!”
“哦…什么?!”刘棉花大怒,方应物怎么会突然反悔?自家女儿从十几岁一直等到了二十岁,眼瞅着已经是老姑娘了,方应物怎能说不要就不要?
虽然其间夹杂着大量政治波折和自己丁忧之类的事情,导致婚事拖延至今。但自家女儿一直等着就表明了最大的诚意,方应物怎么可以如此没良心地退婚?
他立即高声呵斥道:“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老夫最近哪点对不住你?我家娇女等了你这许多年,又哪点对不住你?做人不可太过于无耻!”
方应物看着刘棉花的脸端详片刻,很冷静地问道:“你很生气?你很愤怒?那就尽情地倾泄出来罢!”
“…”刘棉花无语,难道方应物这几天去工地做苦役,受刺激失心疯了?
方应物叹口气:“这段时间事情有点多,我已经心灰意懒,打算就此返乡了,从此不再踏足京师半步。在此情况下,迎娶贵府千金实乃误人误己,还要导致相隔数千里的骨肉分离,怎么看也已经不合适了。”
有古怪…刘棉花皱着眉头,琢磨起方应物所说的每一个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方应物这边找家长,万牛儿回了家也去找家长,他这个家长就是前文提到过的王夫人。
这王夫人是万通遗孀,自然也就是万牛儿的养母了,万牛儿四岁时候便被无所出的王夫人抱养,与亲生儿子无异。
万牛儿不像方应物那么弯弯绕绕,就是很单纯的告状。说自己帮了万首辅一点忙,但有个叫方应物的惹他不高兴了,干脆帮忙帮到底,请母亲进宫搬出贵妃娘娘来镇压。
王夫人平常也没少从首辅万安这边捞好处,知道这次万安肯定也给了自家儿子足够好处,闻言便一口答应了。
这对她而言实在是小事一桩,根本不用多加考虑。然后王夫人向宫里递请安疏,得了万贵妃允许,便在指定日子入宫问安去。
当然真要说理,万牛儿所作所为哪能站得住理?王夫人为了门面少不得添油加醋地修改一番,有点漏洞也无所谓了,本就不是来说理的。贵妃万氏听完王夫人的絮絮叨叨,便传话道:“叫汪直速速来见!”
东厂无事的时候,汪太监喜欢在西华门内司礼监那里混时间。从司礼监到昭德宫不算太远,所以贵妃娘娘传了话后,半个时辰后便看到汪太监小步跑着进了殿中,而且上气不接下气的。
汪芷听了王夫人告状,开口辩解道:“娘娘明察,此乃万安挑拨离间之计,正因为万安在方应物与万家之间生事,所以才万家与方应物闹得你死我活。”
自己兄弟家里都是什么货色,万贵妃心知肚明,但万安拉上她们万家人一起算计方应物,倒是她默许的。
原本万贵妃想着借此对方应物施压,迫使方应物不得不向自己低头。却没料到方应物又臭又硬,死也不肯服软,所以才僵了。
王夫人对着汪芷轻笑几声,“说一千道一万,万牛儿是不是万家人?方应物知不知道这点?明知如此,方应物还敢如此大闹,未免不将娘娘放在眼中了。”
汪芷无言以对,这根本不可能辩解。方应物的行为就是没把贵妃娘娘放在眼里,如果自己还要强行辩解,不但对方应物没好处,连自己都危险了。
“本宫知道了。”万贵妃如此说。她年岁大了火气也就渐渐小了,但胆敢直接触犯自己的仍不可轻饶。不过心里仍有点沮丧,着眼于未来的招揽行动又一次失败了,难道上天真不给万家未来么?
今天是朝会之日,群臣进午门参拜天子。在奉天门外金台上,已经是当值赞礼官员喊“无事退朝”的时间了,朝臣收拾心思,正准备如鸟兽散。
在天子脚下近处丹墀上,东西两排文武官员分别是锦衣卫官和内阁阁臣,已示天子近臣的荣宠。此时忽然从东班闪出一人,大呼道:“臣有事请陛下做主!”
这声呼喊极其不成体统,谁人如此失态,不怕被当值的纠仪御史弹劾么?上上下下众人定睛看去,原来是次辅大学士刘吉。
成化天子对既琐碎又按部就班的朝政很烦,但对各种突发事件向来是兴趣盎然的…没等别人弹劾刘吉君前失仪,先开口垂询道:“刘先生有何事情?”
刘棉花趋前进奏,却砰砰砰地先磕了几个响头。众人立刻意识到,这位次辅老大人此刻非常愤怒,无以复加的愤怒,不然不会如此。
只是刘棉花在朝廷里虽然算不得老好人,但也绝少在公众场合发怒,大都是当面不动声色而背后算账。像今天这样委实罕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能惹得他如此动气。
此后又听刘次辅道:“近闻前廷臣方应物屈身苦役、屡遭羞辱,有杀人恐吓他的,有推他落水取乐的,实不可忍!”
别人没有说话,首辅万安却嘲笑道:“刘祐之你太小题大做了,这点小事,也值当君前大呼小叫?”别人虽然碍于次辅权势没出面附和,但也心有同感。
刘吉咬牙切齿道:“方应物亲口说,他已经心灰意懒,打算就此离京返乡,并退掉和刘家的婚约,以此和庙堂断绝一切关系!”
别人恍然大悟,退婚才是重点,难怪刘次辅要失态发怒,这就情有可原能够理解了,佛也有火啊!
想想就明白了,这刘次辅千挑万选精心选的这么一个女婿,还几经波折地等了许多年,女儿都过二十了,眼看就要成亲时,若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谁能忍住不发狂?
第七百六十一章 是谁?是谁?
万安轻笑几声,再次嘲讽刘棉花道:“刘祐之你真是糊涂了,把家事拿到这里来说,终究不大合适罢?”
在“情有可原”后面跟着的,经常是“法无可恕”,朝堂上自然不是感情用事的地方,即便是次辅也不例外。
然而刘棉花对此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理直气壮地回应万安道:“这既是家事,也是国事!圣人将修身齐家治国一起提起,故而家事国事天下事哪能如此泾渭分明?”
如今万安与刘棉花已经彻底撕破了脸,再无一丝合流的可能,便毫不客气地斥责道:“你真是胡搅蛮缠、强词夺理!些许小事,你也缠着陛下没完没了,实在不成体统!”
刘棉花懒得与万安纠缠,甩了万安转向天子,继续奏道:“有些人企图用血淋淋的人命来逼迫方应物,前有代替应役的左常顺被害,后有蔡家惨案,故而才叫方应物萌生退婚求去之意。几条人命摆在这里,万安有什么资格说这是小事?”
万安却不肯放过刘棉花,仍旧插嘴道:“人命案件,当然由有司处置,何须劳动圣裁?”
说到这里,刘棉花也颇有图穷匕见的感觉,“听说左常顺被害之案,已经有嫌犯招供出是世袭锦衣卫千户万牛儿所指使,而蔡家灭门之案,坊间传言也是万牛儿所为!”
听到万牛儿三个字,成化天子终于觉察到,棘手的麻烦事来了——你在看热闹的同时,热闹也不会放过你的。万牛儿是万贵妃罩着的,而万贵妃是自己必须要罩着的…
万安很是为君分忧,知道天子不便开口,便又主动揽过话头:“你也说了是坊间传言。”
刘棉花当然不能对天子怎样,所以他又转回来朝向万安,毫无征兆地突然爆发了:“虽然尚未证据落实,但线索肯定是有的,也确实指向了万牛儿,但为什么没人敢查?官府在哪里?法司在哪里?朝廷在哪里?偌大的京城,就没有负责的官员出来问一句吗!”
刘棉花这几句话,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咆哮,甚至有几滴口水直接喷到了万安脸上,并伴随着剧烈的手臂挥舞动作。万安愣了愣,然而刘次辅的咆哮还没有结束。
“你万安枉为首辅,却如此轻描淡写,难道没有意识到问题要害?如果连我宰辅女婿遇到事情,都只能含冤莫名,需要我这次辅大学士到御前来叫喊,那百姓又会怎样?这大明还有王法吗?这江山社稷还有人心吗?”
金台上下众人直看得瞠目结舌,次辅刘棉花在大家印象里,向来走的是内敛戏路,讲究的是喜怒不形于色,这方面说是本朝影帝级别的也不过分,没想到今天居然爆发了一次。对此众人只能感慨,影帝不愧是影帝,能者无所不能,激情外放的戏路一样手到擒来。
站在刘棉花对面的万安已经惊骇莫名,刘棉花竟然完全不留余地。这是怎么了?这位同在内阁十来年的老搭档想干什么?
不止万安,在大多数人眼里,刘棉花的所作所为,就像是用力推着方应物不死不休地撞向万贵妃。这和鸡蛋碰石头有什么两样?他还想不想保住方应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