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到次日入宫时,方应物在西安门和西华门两道关口都是不停东张西望,确定附近没有刘棉花出现,才一溜烟地蹿进去,正所谓防火防盗防小三。
讲课时候,方应物还是侍立在廊上,穷极无聊时,又有了新发现。讲官能一口气讲一个时辰不停,但中间却没有任何互动。
也就是说,讲官只管拿着经典滔滔不绝地说,不会多一句别的话;而太子只管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也不会多问一句,至于是否听了进去,没人在意…
讲是一种形式,听也是一种形式,整个授业完全就是形式主义。方应物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难怪大明的储君教育极其失败!
休息时间,太子仍然被簇拥进暖阁并喝茶捶背捏腿,众侍班官员也出厅到庭院中。君臣各自休息,彼此给对方一点空间。
今天谢迁谢学士出现了,不过和大多数东宫官属一样情绪不高,当他看到天下第一堵心人方应物位列同僚后,情绪更不高了…以后只怕要天天相见,连眼不见心不烦都做不到了,简直人生无趣。
对谢迁谢学士而言,方应物实在是一个改变了他人生命运的人物。这些年,方应物抓住一切机会死死咬住自己,时不时让自己狼狈不堪,此消彼长之下,他的上升空间一点一点被方应物他爹挤压。
七年前,有翰苑首领徐溥的竭力提挈,他是同年龄段中第一人,甚至有越级而立、超越前辈的趋势。按照正常轨迹,只需按部就班的等待入阁;
但现如今,很多人心目中的第一人隐隐然变成了方清之。比起清名,方清之远胜于不善于卖直的自己。
更可恶的是,方家父子两人里,一切手段都是方应物使用。而方清之则像是纯洁的白莲花,只管秉承大义摆姿势,浑然不露任何破绽。
让谢迁感到抑郁之处还在于,如果他与方清之的儿子较劲,以大欺小传出去简直丢自己的颜面;但是如果主动与方清之较劲,肯定还是方应物跳出来接招,然后方清之装作风轻云淡,最后反而又成全方清之的名声!
更何况当年是自己有过失在先,对方清之陷于天牢坐视不理,这导致无论方应物如何疯狂仇视和攻击自己,别人都会觉得情有可原。因为方应物打着为父亲出头的旗号,有了大义名分谁能说孝顺不对?
不过谢学士转念一想,现如今方清之离开了,方应物后脚进来成为同僚,算是可以平等相待,是不是不必有以大欺小的顾忌了?况且不会再有以一打二的不利局面。
按下谢学士的碎碎念不表,方应物见到谢迁倒是没有什么太多感想。如今父亲大势已成,只需等待水到渠成的时机就是,所以对竞争对手谢迁自然就不用那么上心了,和普通路人差不多。
少詹事刘健看到方应物,笑着问道:“昨日所言之事,方大人有何计较?”
方应物答道:“尚未有头绪,不过晚辈尽力为之。”
看着方应物装模作样,旁边谢迁没来由感到不舒服,忍不住摆出前辈架子,训示道:“为人要脚踏实地,不可轻薄虚浮。若做不成,便不要随意承诺,不然与招摇过市、夸夸其谈有何异?”
以前谢迁和方应物八竿子打不着,说话也没机会说。如今同在坊局,便分了前后辈,自然可以倚仗前辈身份了——翰苑坊局词林官与别处官职不同,不看重上下级但却很讲究前后辈。
这谢迁还是忍不住要找自己的不是…方应物心知肚明,但口上装起了糊涂:“晚辈驽钝,委实不明谢前辈所言何意。”
别人见谢迁与方应物交锋,便识趣地闭嘴旁观了。词臣之间大都要维持和气的体面,一般不会撕破脸,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矛盾还是免不了的,不过斗争烈度一般也小。
“你的心思,就是想以此为借口,去司礼监大闹一番,然后博一个不畏权阉的虚名罢?”谢迁直接点破了说。
我靠!方应物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这谢迁对自己研究还挺深,对自己的套路居然如此熟稔!老话说得好,敌人才是最了解你的人。
其实他也不是没主意,也想着故意在司礼监大门口堵住汪芷,然后与汪芷大吵一架,回来就说自己尽力了。反正汪芷应该不会真的往死里报复自己,这名声不刷白不刷。
但这种事若是提前说出来,那可就不灵了。在别人明知道的情况下还去这样做,岂不成了故意演戏沽名钓誉么!
其他人听了谢迁这几句话,目光颇有玩味地看向方应物。细细想起来,方应物的行事风格还真是如此,谢迁所言说是猜测,但没准就是真的。
谢迁难得在方应物面前找到占上风感觉,又张口淡淡地说:“小子!如果只有这个卖直路数,还是不要答应此事,只会于事无补反而添乱。”
方应物尴尬得老脸微微一红,心里有些火大。常言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谢迁说出这种话,和打脸揭短没有两样!
第六百九十二章 这是你逼我的…
连续被谢迁谢前辈教训了几段,方应物仍旧一言不发,看似是羞愧得无言以对。对此谢迁难免暗暗得意,眉毛微微扬起,心情也好了不少,突然袭击式地戳穿方应物的图谋,揭了他的皮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即便有几个看在方清之面上想替方应物说几句话开脱的人,最终也闭上了嘴。因为让少年人吃一次教训,也不算是坏事,内廷终究与其他地方不同,尤其与科道不同,让方应物早早感悟出来,对他其实利大于弊。
方应物脸上的羞红渐渐退去,左顾右看后叹口气,没头没脑地嘀咕了一句:“这是你逼我的…”
随即他对少詹事刘健抱拳为礼道:“诸君稍待片刻,再下去去就来。”几个与谢迁相近的人轻声哄笑,只当方应物要逃避了,不过这个逃法实在拙劣。
只见方应物回到廊上,那里摆着桌案和纸笔——这是属于方应物的摊子,作为负责记注的人,肯定要有纸笔候着。
然后又见方应物立定桌案后方,快速研墨提笔,然后便笔走龙蛇地在纸上写起字来。文不加点地写了两页纸,应该是一篇文章。
方应物丢下毛笔,捏着文章重新走回来。他站在众人面前,举起了手里纸张晃了晃,迎风哗哗作响,随即很轻描淡写地说:“晚辈写了封奏疏,请求天子过问东宫学习之事,下旨让司礼监配合东宫研修时务…”
方应物的话,顿时像是一声炸雷在人群里响起!众人齐齐惊愕。这方应物是疯了吗?
众所周知,眼下天子废掉太子决心已定,天子与东宫之间的关系非常敏感。而司礼监慢待太子,很大可能就是天子在背后纵容,说不定就是天子亲自指使,至少也是天子默许。
方应物直接找天子去要说法,和与虎谋皮有什么两样?更何况天子心中不待见太子,此时上疏为太子争夺权益,除了招致天子恶感外,对方应物能有什么用?
故而方应物如果真上了这封奏疏,几乎可以肯定必然要触犯天子。有没有坏事不知道,但肯定没有好事,根本就是有风险无收益的事情。
当然,假如东宫能继位登基,这样的冒险也不失为长远投资,即便一时惨败,但也能笑到最后。
可是从当前局势来看,东宫被废几乎无可避免。前一阵子百官大规模聚集左顺门外,为了东宫国本诤谏,最终也没能挽回局面,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阻止天子的决心?
内阁三人里,万安和彭华狼狈为奸,本身就是推动换太子的主力军。刘吉虽然反对,但意志也不大坚定,指望他殊死抗争是指望不上的,或者说就算他殊死抗争也没用。
若非事态至此,东宫上下也不至于意气消沉,只等着分行李散伙了。至于将来是沉沦翰苑著书立说,还是归隐东山采菊花,将来再说了。
这种时候还能冒出方应物这样仍然激进的人,还真有点异数。所以在众人眼里,方应物上这份奏疏,虽然正气凛然、节义高重,其实完全得不偿失,简直不可理喻,直臣诤谏也要有限度的!
想来想去,也只能理解为方应物利令智昏,想刷声望想疯了。或者是方应物年少冲动,受不得刺激,被谢学士挤对了几句,就脸红脖子粗地炸毛了。
“方应物还是太年轻啊,谢学士三十余岁便荣登东宫讲官已经够年轻了,方应物比他还年轻,年轻人之间就是容易激出火花…”众人心里几乎是同时想道。
对政治形势稍有了解的人都能判断出,方应物上了这份奏疏后,只怕要和他爹似的,直接去边荒州县吃沙子了,说不定还会来个榆林二次游。
至于谢迁,大概想的是“要上赶紧上,不上是小狗”,只不过开始讲究体面含蓄,不想表现出打落水狗模样,没有真如此出声冷嘲热讽。
方应物将众人神情看在眼底,冷冷一笑,突然转向谢迁,将奏疏文稿对着谢迁挥了挥,“刚才受到谢前辈教诲,晚辈深感羞愧,决心做件实事。但人微言轻,敢请谢前辈一同联名如何?”
谢迁愕然望着方应物,一时间竟然失语了。别说谢迁,就连周围其他人此时也好像受了惊吓。
等回过神来,谢学士死死盯着方应物,眼睛里愤怒得要冒出火来把方应物烧死。方应物自己作死,还想拉着自己一起同归于尽不成?
很珍惜自己的谢学士当然不肯答应方应物,谁愿意陪着方应物一起去死?但如果拒绝了,又该怎么向别人解释?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封为太子争取重要权益、占据了道德大义的奏疏。自己拒绝了它,确实是很现实的选择,但从道义上说不过去。
想至此处,谢学士真想大骂一句,道德绑架真是一件令人厌恶的事情!
在另一边,方应物虽然表面镇静自若,但其实心里也很紧张,以谢迁明哲保身的品性,应该不敢答应自己联署罢?
如果谢迁真是敢搏命行险的刚直之人,当年也不会看着父亲坐牢而坐视不理,这几年也不会放不下身段脸皮和自己死磕。
但方应物也知道,自己这样做算是豪赌,这谢迁要是真敢答应自己联署,那自己就彻底傻眼了…如果不是被谢迁挤对得下不来台,他也不会这般冒险。
所以方应物说话也是收着点说的,没有说出“想必以谢前辈的高洁人品,不会拒绝晚辈请求”这种话。就怕说得太过了,反而物极必反刺激谢迁答应。
谢迁足足沉默了片刻,知道不便亲自答话,便抬起头张望四周,意图暗示别人来帮腔。但却发现不知何时,够资格的同僚们悄悄远离了几步…同僚们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或许有同情,有鼓励,有轻蔑,有嘲笑,唯独没有出面帮腔的意思。
谁还能看不出来,方应物手里的奏疏就是一个大炮仗,丢给谁接着谁就倒霉!方应物已经不惜粉骨碎身了,但别人还惜命!
方应物能找谢迁请求联名,当然也能找别人。若离得太近,或者插手此事,没准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第六百九十三章 极致的艺术
既无法答应,有无法拒绝,也没有人出来打圆场,于是乎谢学士陷入了极其难堪的处境。此时此刻,他肠子都要悔青了,自己明明知道方应物就像是刺猬,还要去踩一脚。
不过想到方应物的行事风格,谢迁突然灵机一动。方应物看似屡屡作死,但却从来没有真死过,总是别有机缘,这次莫非仍然如此?
若真是这样的话,就是答应了方应物又何妨?谢迁想道。此后他又纠结几个转念,便下定了决心,反正也无其他路可走,不妨冒险一试。
不过虽然谢学士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但方应物却不给他机会了。话说方应物对夜长梦多的道理还是明白的,也不敢再拖延下去了。
却见方应物猛然挥袖,转身道:“罢了罢了,谢前辈还是不敢答应罢?关于此事,我独自上疏就是,一应后果,自然也是我独自承担!”
走了几步,路过少詹事刘健身旁,方应物又侧头道:“有些人懦弱自私,不敢仗义发声,遇事只会明哲保身为先。这也就罢了,但偏偏爱以己度人,以为别人都和他一样没有急公好义之心!
这样的人缺乏舍己为国的勇气,缺乏不惜自身的胆量,却以为别人也没有!当别人做出了他不敢做的事情,他却又会质疑别人的动机,故意摆出轻佻之态冷嘲热讽!
究其原因,就是为了掩盖他自己的懦弱平庸,生怕别人点破而已!每每念及此,吾深感可悲也!”
围观者不免多有暗暗羞愧者,虽然知道方应物指向刚才谢迁嘲讽他之事,但却有种自己也充当了帮凶的感觉…
谢迁大急,追上来道:“我便与你联署了!”
“谢前辈还是算了…”方应物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知道你不愿意,又何必强求!就当晚辈从来没提起过!”
“我…”谢迁待要辩解几句,但方应物完全不听了,甩手离开。遥遥听到方应物吟道:“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万马齐喑日,肯作校书郎?”
众人望着方应物那貌似步履蹒跚的孤独背影,忍不住叹息几声,方应物只怕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在东宫呆不了几日了。
就算他再次上疏直言,声震朝野又能怎样?名声也要与现实联系起来才能发挥作用,不然就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无法变现就没有实际意义了。
不过也有人隐隐约约觉得,像方应物这样刷声望刷到了极致,也许是一条路子。任何事情,做到了极致都是艺术,刷声望是否也不例外?
午间休憩的时候,方应物将奏疏文稿按照格式誊抄了。完结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还是要指望地震。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当然,他这样的臣子不比阁臣和科道官,没资格直接密奏天子,奏疏只能通过内阁司礼监正常程序呈递。
好歹文渊阁就在文华殿旁边,方便得很。方应物便来到文渊阁院外,直接把奏疏丢给了值守在门口的中书舍人。
这封奏疏立刻就送到了文渊阁大堂诸位阁老手里,又是在诸位阁老心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让太子阅览章疏学习政务这件事,大小且不论,却是非常敏感,几乎就是东宫与军国政事之间唯一的联系。
首辅万安见方应物居然就此发声,心里难免有几分“惊喜”,便主张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司礼监去。而次辅刘棉花阻拦也阻拦不住,也没有道理阻拦,只能听之任之了。
奏疏到了司礼监,同样惹得诸位公公侧目。能进司礼监的这些公公大都精明,非常懂得什么该做主什么不该做主,这方面的分寸拿捏妙到毫巅。
像方应物这封奏疏,所谈及事情或许不大,无非就是让不让太子看公文而已。但司礼监太监却明白,这封奏疏只能由天子御批答复,别人是不能代替批红的。
所以方应物的奏疏又是原封不动,和其他奏疏一起进呈御前,天子什么时候得空御览,那就不得而知了。
汪芷此时在东厂视事,听说了方应物的奏疏后,喃喃自语道:“疯了,简直疯了。”
午后重新开讲,得知消息的太子出来后,连连瞥了方应物几眼,心里不禁万分感慨,这才是疾风知劲草…后半句就不该由太子来说了。
夕阳西下,方应物刚出了西安门,便见有刘府的下人迎上来道:“姑爷留步!我家老爷有请,叫小的领着姑爷过府一叙。”
方应物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刘棉花觊觎汪芷的当“小三”心思消除之前,还是少见为好。就算是想谈今天奏疏的事情,那也没什么可谈了。
到了次日,朝廷中发生了另一件大事,登时轰动中外。
原来有一个声名不显的御史叫李鉴程的,密奏天子献言废立之事。奏疏称东宫德行有缺、福缘轻薄、学问粗率,不足为储君,请天子另择皇子。
本来这只是密疏,密封好了呈进御前,只有天子本人可以看到,其他人是不得与闻的。但天子这奏疏留中两日后,突然于今日下发到六科传阅。
这就相当于把这封奏疏公布出来了,半日之间就传遍了各部院,登时上上下下炸了窝,议论纷纷的全然无心公事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李鉴程偷偷建言废立,绝对是揣摩帝心然后哗众取宠的投机之举,十分可鄙!正常人就算阻挡不了天子废东宫,但也不会主动去推动进程,这是最基本的道义。
但偏生李鉴程李御史这份奏疏合乎了天子心意,然后天子故意将密疏明示给朝臣,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很显然,这是天子发出的信号,表明天子要以此为契机,真正开始动手废立太子了。一时间朝堂上现出芸芸众生相,种种状况不一而足。
有忠直之士痛心悲愤,不少人互相串联,企图再次发动伏阙诤谏,维护天理正统;也有小人心怀鬼谋,妄想趁此机会附和天子心意,跳出来为废立之事摇旗呐喊,以求幸进;
还有不少善于保身之人,琢磨着托病不出或是其他借口,力求置身于事外躲开风波,安安稳稳继续宦途。
第六百九十四章 周公和王莽
这一次朝堂风云,方应物是置身事外的。他该投的机都投过了,该下的注都下过了,现在只需要等待最后结果就是。
这日方应物如常入值,仍旧是立在廊上侍候。今天是少詹事刘健亲自主讲,但午前课业才讲了一半,忽然听到前面传来阵阵喧哗声。
刘健皱了皱眉头,对站位最靠外的方应物吩咐道:“去看看是何事!”
方应物应了一声,正要下了台阶去前面打探,便见几个人已经从甬道上过来。方应物站在最外面,所以最先看清楚,打头的人正是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覃昌。
东宫侍班众官员暗暗心惊,敢来闯东宫经筵的,绝非等闲之辈!覃昌虽然贵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但敢这样进来,肯定不是小事!
覃昌站在中庭立定,旁边有跟班太监叫道:“有上谕!东宫众人速速接旨!”太子连同东宫众官员纷纷起身出了厅堂,将覃昌请了进去居中而立。
覃昌扫视几眼众人,传旨道:“陛下谕示尔等知晓,自即日起,东宫经筵等课业一概停止。太子回内宫自省,坊局众官属另行待命。”
众人面面相觑,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天子的意图就是解散东宫侍班机构,彻底隔绝太子与朝臣的直接联系。显而易见,必然是废除太子的第一步。
覃昌又在人群中找到方应物,再次宣旨道:“左中允方应物肆意妄言,不肯安分守己,罢去一应官职差事,削官为民!”
众人又向方应物投以同情的目光。注意这是罢官而不是贬官,直接罢免一切官衔、阶位、差遣、品禄、功名,可谓是处分极重,很明显有点杀鸡骇猴的意思。
天子之所将废立太子的密疏公示出来,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造舆论,多寻求几个“识时务”大臣来表示支持。
而方应物偏偏上疏为太子争夺政治权益,看在天子眼中简直就是逆流而上,不狠狠打击下去只怕就要引发群起效仿了。
不过同情归同情,众人连带方应物自己都不奇怪,早有心理准备了。自从方应物上了那封奏疏,不被处置才见鬼。
覃昌宣完旨意,没有久待,匆匆离去。文华殿后庑的正厅中,充满了浓浓的“树倒猢狲散”气象和哀戚情绪,有两三个人已经忍不住失声痛哭,为江山社稷也为自己的理想抱负。
太子朱祐樘木然地坐在宝座上,接受着侍班官员的辞别。以少詹事刘健为首,众人舞拜叩首,纵然依依不舍也无可奈何。
此后便一一按顺序出去,这时左春坊左中允方应物突然出列,对太子高声道:“吾辈皆驽钝之臣,离去不足为惜,但太子身负天下重任,不可妄自颓废!臣以为,天道昭彰,圣心虽然一时被小人蒙蔽,但终究是邪不压正!
太子内有太后扶持,外有朝臣声援,或有可等待之时。唯愿太子无论身处何境,勿做丧颓之念,时时不忘修身勤学之志!”
听到方应物竭力给自己打气,朱祐樘苦笑几声,“方大人总是如此信心十足。”
众官员默默出了文华殿,却见殿外站着尚宝司的官员,要收回东宫众人的腰牌。方应物的银腰牌才到手几天,还没暖热便又要交回去…
方应物心里碎碎念,从此时此刻起,自己就是平民百姓了,所谓的无官一身轻吖。
李东阳拍了拍方应物肩膀,安慰道:“想来今后你不再有公务缠身,得了空闲时,可去我那里作客会友,多有文友仰慕你呢。”
突然想起什么,李东阳又道:“且不要着急离京,多等几日,实在无可挽回了再走也迟。”
一般情况下,朝臣被罢官后都是回乡居住,没有住在京师不走的。一来是讲究落叶归根回归故土;二来不想被舆论嘲讽为留恋权势富贵;三来对大多数人而言,住在老家当“作威作福”的乡绅还真比住在京师舒服。
“一时半会儿走不得,婚事还要办,就算要走也是八月成亲之后。”方应物道。有这个借口在,暂时不用离京也挺好,省得来回折腾。
李东阳忽地满怀期待:“你落到如此光景,刘阁老不会悔婚罢?”
老师对自己的念想还没断啊,方应物连忙擦擦汗答道:“应当不会…如果他真悔婚了,一定告知老师。”
随后出宫,一路无话,方应物回到自己门口,站在大门外看了又看。门子不知道小老爷搞什么名堂,连忙快步迎出来询问。
方应物指着朱色门板,“老爷我,已成平民百姓了!朱门是用不得了,明天找几个工匠,把门涂成黑的,免得被人告谮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