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众人目光又望向自己,方应物忍不住热血沸腾地叫道:“大明养士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众人无不振聋发聩,瞠目结舌!什么人才能说出这样高大上的话!
随即方应物猛然抖了抖袖子,潇洒而决绝地迈过玉带桥,毫不犹豫地向东边左顺门而去,留给朝臣们一个目眩神迷的背影。
刘棉花醒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急忙上前,追上了方应物。当然方应物也是有意放慢了脚步等待,不然刘棉花这六十多岁的人老头子如何能追得上正当年少的方应物?
刘棉花与方应物并排时,低声道:“这与说好的不一样…”
方应物答道:“唉,一时兴起收不住了…后面别人跟过来了,老泰山赶紧到我前面去。”
刘棉花羡慕嫉妒恨地又道:“仗节死义这句台词该让给老夫来说。”
方应物瞥了一眼老泰山,“说实话,让老泰山说也说不出该有的气势,反而暴殄天物了。”
刘棉花哀声叹气,请方应物帮忙也许是一个错误,这女婿实在太能喧宾夺主。
第六百三十五章 都不是省油的灯
闲扯几句后,方应物微微错开身子,将刘棉花让到了前面去,而他自己则摆出跟班架势亦步亦趋地跟在刘棉花后面。
这样一是照顾到老泰山的心情,免得他老人家恼羞成怒或者破罐子破摔;二是照顾到老泰山的需求,毕竟眼下刘棉花比自己更需要声望。
翁婿二人一前一后地没走几步,忽然听到从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应物见刘棉花仿佛要停止脚步并转身往后看,连忙轻声道:“休要停住瞻前顾后,紧着向前走!”
刘棉花顿了顿,便听从了方应物的意见,继续朝左顺门而去。
但后面的脚步声没有停住,很快就追上了翁婿两人,方应物瞥了一眼,忍不住大吃一惊。追上来的这个人,竟然是年过古稀的首辅万安!
对此方应物愕然地想道,这老人家身体还挺硬朗,居然一路小跑地过来了…
万安没有理睬方应物这个小字辈,指着刘棉花喝道:“刘祐之!你身为辅臣,如此胡闹成何体统!”
听见万安对刘棉花的责问,方应物忽的恍然大悟,难怪他总觉得今天的事情很不协调,原来缘故在这里!
回想起来,大明朝很少有阁老带头死谏的例子,多是由中下层朝臣特别是科道言官发动抗争,然后阁臣在天子与朝臣之间和稀泥。
究其原因,一般官员的官位都是经由铨选流程得到,美化的说法就是士林推选,情分上对天子顾及不多;
而阁老不同,往往是由天子直接指定,法定身份其实也就是天子秘书,自然吃人嘴短。受“知遇之恩”后,就不便抹下脸皮和天子死磕了,只能在中间当和事佬。
所以今天次辅大学士刘棉花声嘶力竭地要带头伏阙进谏,未免显得很古怪了,看起来不协调也正常。堂堂一个阁老,突然异常高调地做起御史或者给事中的事儿,怎能不令人讶异。
别人一开始逡巡不前未必没有这方面原因,或许是对奇怪事情的下意识抗拒;也可能是突然见到次辅大学士不务正业,惊讶之下便迟钝了几分,导致了冷场。而后来方应物这样的给事中出面喊口号,才让众人的思维转回正常的轨道。
不过刘棉花今日为了刷出名望,铁了心不要大学士的尊荣体面,口气淡淡地对万安答道:“此乃为臣之本分尔!万相公若不愿同道,亦不强求。”
万安额头显出两根青筋,咬牙道:“我生平没见过如你这般厚颜之人!你也真好意思如此!你难道不明白么,别人心里谁肯真正理你?别自欺欺人了!”
万安寥寥几句,直接戳中了刘棉花的痛点。在别人面前,刘棉花可以摆出“为尊者讳”的架子自我安慰,但在比自己还“尊”的万首辅面前却没得狡辩。
故而刘棉花不禁恍惚了一下,刚才那一幕确实有点伤自尊了,若非有女婿出来救场…
方应物皱了皱眉头,万首辅真不是省油的灯,老泰山这心态又不对…今天真是邪门了,向来靠谱的老泰山为何总是出状况?
趁着刘棉花恍惚的时候,方应物迅速插话道:“首辅老大人说得轻巧,如果说刘阁老最多也只是没人理,那么换成首辅老大人你上去又如何?
下官敢肯定,只怕全都是对着首辅老大人叫骂并喝倒彩的,而且还不知道有多难听。
莫非你这一百步还真敢来笑话五十步?究竟是谁厚颜?”
刘棉花忍不住“哈哈”一笑,方应物说的还真有可能,果然是只有比较才会有幸福,心里真是舒服多了。
自己的名声固然比方家父子差得远,但秒杀首辅万安还是没问题的,至少自己没有像万安这般腆着脸去巴结贵妃并结亲、没有向天子献春宫…
万安脸色变了又变,但很理智地认识到自己与方应物吵架纯属自讨其辱,就是吵得上火了动手也更不是对手,故而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方应物与刘棉花继续向前,一直走到左顺门才立定住,过了左顺门就是文华殿,难得天子正在此处。
方应物正想交代几句时,突然听到刘棉花幽幽叹道:“今天算是与万眉州撕破脸了,以后的日子可难过喽。”
方应物开解道:“老泰山怎的没了信心志气?不与这样的小人撕破脸,不与他彻底划清界限,将来怎么当首辅?何况长痛不如短痛,难过这一两年,总比难过一二十年要好!”
刘棉花诧异道:“你怎的一些害怕都没有?”方应物不屑道:“冢中枯骨,有何惧哉?”
刘棉花总觉得方应物此话意味深长、含义丰富,不过没时间细想了。
却说今日天子难得去了次文华殿,所以左顺门这里已经被外围警戒的侍卫官军占据住了,中间夹杂着若干当值的内监。
站在左顺门外,刘棉花终于还是回头看了几眼。视野里出现了零零散散的一二百人,如此他才微微放了心,有这些人数撑场面,至少今天不会成笑话了。
左顺门里当值太监看到如此多大臣蜂拥至门前,;连忙站在阶上喝道:“停住!尔等聚众在此,意欲何为?”
刘棉花重重咳嗽一声,端正衣冠,排众而出,要代表朝臣这边答话。此时此刻,舍他其谁,只要方应物不来抢风头,高光荣耀都是他的。
刘棉花缓缓地抬起头,向来略显浑浊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松弛的脸皮绷得紧紧,身板挺得笔直,里里外外透着坚毅的气息。
众人将目光都聚焦在刘棉花身上,只要次辅大人一张口,年度大戏就要开锣了。
众人屏气凝声,却见次辅大人酝酿完气势,双眉一动,就要…冷不丁又见有道影子飞快地从次辅大人身边蹿了出去,直接冲到了刘次辅与当值太监的中间。
尚未看清楚此人是谁,然后便听到他对着太监高声道:“在下湖广道御史郭不怒!我等今日聚集到此,特为叩请圣上亲贤臣、远小人、正国本、振朝纲!”
这时候别人才看清楚了,只见这郭不怒御史圆头大耳、眼眸不定,奸猾之相溢于言表。真不知道他凭借这样尊容是怎么进的都察院,要知道御史官职是很讲究外在风仪的。
刘棉花瞠目结舌,方应物瞠目结舌,众人瞠目结舌,这是从哪冒出来的货色?
随后刘棉花出离愤怒了,方应物也出离愤怒了,此人胆敢强行出来抢戏,简直是嫌命长了么?
在左顺门当值的太监只能是个传话工具,什么也决定不了,只要大概明白怎么回事即可。他不管谁是主谁是副,听到这郭不怒几句话,便慌慌张张地拔腿向里面跑,大概是要禀报去。
众人齐齐无语,原本该慷慨激昂的气氛没有出现,反而诡异地鸦雀无声。刘棉花盯着这位自称郭不怒的御史,目光凶狠得仿佛要择人而噬。
夹在人群里的项成贤会意地走到方应物身边,对方应物耳语道:“我在都察院里听说,郭不怒乃是刘珝的门生。”
方应物仰天长叹,方才是万安,现在是刘珝,阁老们都不是省油的灯!
第六百三十六章 你不懂
众人都明白,左顺门当值的太监进去传话后,再出来的肯定不是天子,大概天子会另派一位重量级人物出来问话并与叩阙群臣交流。但在此之前,有些事情必须要先捋顺了…
此时台阶上是众侍卫和太监,台阶下是来大臣们,打头的是次辅大学士刘棉花。
而御史郭不怒方才为了抢在刘棉花之前,不得不上了台阶,站在台阶中间,当然也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阁老刘棉花目露凶光盯着小小的郭不怒,如果换个场合,他一只手能灭掉十个这样的蚂蚁!但今天…
刘棉花走上前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住了脚步。他以次辅之尊,去和郭不怒这样的“小人物”直接交涉,很难把握住一个度。而且自己基本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反而很容易惹上一身腥。
想当年,刘珝就是这样屡屡被“小小的”方应物激怒,然后动辄一着不慎,至今声势一落百丈。殷鉴在前,今日之事与当初刘珝遇到方应物何其相似,怎能不令人警醒?
所幸,当日刘珝左右无得用之人,而自己现在有方应物在此,足可去应付些许虾兵蟹将的干扰!想至此处,刘棉花对方应物狠狠地使了一个眼色,大有关门放方应物的意味。
方应物苦笑几声,真不知道今天自己究竟本意是干什么来了?他原本是要置身事外看热闹的啊,谁知频频被老泰山拖下水,到底是老泰山举事刷声望还是自己?
在刘棉花眼里,郭不怒是个小人物,但在境界很高、名声响亮的方应物眼里,郭不怒又何尝不是小人物?同样属于懒得出手之列。
无可奈何,方应物也走上前几步,对着傲然立于台阶中央、很显得卓尔不群的郭不怒道:“郭大人无礼之极。”
郭不怒斜视方应物,回应道:“在下哪里无礼?莫非方大人指的是在下方才不经阁老准允,便先说了话?如今事态如此紧急,吾辈人人有责,方大人却食古不化,斤斤计较于先后之分,实在有负名望!”
好口舌!方应物微微一愣,这种感觉颇为熟悉…随后方应物终于打起精神正视对手,又道:“郭大人自己想得太多了,在下是说你所站地方无礼!御史哪有位居阁老之前的道理?”
郭不怒反应也很快,立刻答道:“此时又不是在朝会上,难道也有固定班位不成?吾不知方拾遗拘泥什么,须不知达者为先乎?”
方应物冷笑几声,“那么谁是该为先的达者?方才是谁在玉带桥头拦住诸君?是刘阁老而不是你。”
郭不怒哈哈一笑,高声道:“方拾遗你是户科给事中,虽不知你将来高升到哪里,但你现在依然是科道官!可你今日频频替阁老张目,哪还有半点风骨可言?
正好多有同仁在此,可以评一评道理,莫非在你心里,吾辈应该对权宦卑躬屈膝不成?你本为吾辈表率,如今风节何在?”
方应物愕然,这个倒打一耙颇为让他意外!而且这种强词夺理、指东打西的手法还是很熟悉…
郭不怒又嘿然道:“如果在下做得不对,还请刘阁老亲自出面指斥,方拾遗何必别有居心的出面,真是多此一举!”
周围其余人听着方应物与郭不怒的口舌之争,开始还觉得郭不怒有点强词夺理。但听到最后时却忽然觉得,郭不怒似乎说得很有道理,方应物频频出头太奇怪了,其中未免没有翁婿私心。
除了只会看热闹的,人群里不乏有心人。当即意识到另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方应物与郭不怒的撕逼大战,方应物居然落了下风,这很罕见!
这方应物虽然品级不高,但是名声极大,功业也很高,官场形象向来强势。在大家印象里,凡是公开场合的论争,方应物几乎从没有输过。但在今天,截止到目前为止,方应物仿佛被郭不怒压制住了!
连方应物本人一时也语塞,竟然出现短暂的失神,也没有说话,就卡在这里了。
刘棉花既惊又怒,万万没想到方应物竟然栽倒在无名小卒的手上,或者是终日打雁却被燕啄了眼!
更让刘棉花难堪的是,仿佛是自己拖了方应物后腿!因为今天方应物不得不与自己联动,这才会被人抓住当把柄说!
而郭不怒此时心中按捺不住的狂喜,他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压制住了大名鼎鼎的方应物!满朝文武,近些年来谁曾做得到?
这叫什么?这就叫一战成名!今日之后,他郭不怒必将踩着方应物的肩头声威大盛,就凭着今天的表现!
让郭不怒狂喜的还有,他没有辜负大学士刘珝的期望!刘珝阁老青睐于他,就是发现了他的潜能,特意收留备用的!
本来自己并没有打算在今天有什么作为,但是刘珝阁老看破了刘棉花翁婿的把戏,不肯让刘棉花得了名声,临时起意让自己来捣乱。
虽然很仓促,但自己还是顺利完成了任务,刘珝阁老一定会很满意,以后自己必然更会加倍得到重视!谁不知道方应物是刘珝的仇敌,而且是多年来一直无可奈何的仇敌!
谁又不知道吏部天官尹旻是刘珝的死党,入了刘珝阁老的法眼后,还怕不能前程似锦吗?
郭御史一面幻想着无尽繁华的未来,一面瞥见台阶下众人的敬仰目光,顿时飘飘欲仙仿佛要乘风归去——这种感觉真好。
冷不丁听见有人幽幽叹道:“郭不怒你这个位置不好站,不是凭着几句尖酸言语就能站稳的。”
郭御史顺着声音望去,说话的不是别人,还是方应物。便答道:“方拾遗不必担心,在下在此站得很稳。”
方应物摇摇头道:“你并不懂,你只是坐井观天的青蛙而已。
如果你当真勇往直前,就不要瞻前顾后,在下就在这里看着你。”
郭不怒没有多想,只以为方应物故弄玄虚,忍不住讥讽地说:“有劳方大人费心了!”
第六百三十七章 新流派
方应物见郭不怒顽固异常,虽没再说些什么,只在心里讽刺了一句“执迷不悟”。然后还真就站在了郭不怒身后盯着,摆出了“你郭御史有种就不要缩”的阵仗。
方应物还暗中瞧了刘棉花一眼,发现刘棉花不复刚才焦急模样,于是就知道刘棉花也懂了。如果以刘棉花的水准连这都不懂,那就没必要继续了。
而正沉迷于战而胜之的郭不怒看到方应物举动,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方应物究竟意欲何为,想来想去也只当是倒驴不倒架、输阵不输人。
左顺门里人影闪动,只见得有一名华服太监在左右簇拥下匆匆行出。众人大都认得,此人乃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天子近侍太监覃昌。
覃昌太监在朝堂中扮演十分重要的角色,天子圣旨常常由他颁布传达。眼下出现在此,肯定是代表天子来发话的,众人心知肚明,连忙收声凝气,等待覃昌开口。
而覃昌先下意识向下面扫了几眼,便微微皱眉,只感到大臣的站位十分诡异。台阶中站着一个面生的科道官,台阶下还紧紧站着一个很面熟的方应物,再后面又是一个更面熟的刘次辅,然后才是其他人。
不过对于覃太监而言,这些诡异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无论这帮人怎站位,在他眼里都是一个群体,故而只看着最前方的郭不怒问道:“尔等是为梁芳而来?”
郭不怒生怕别人抢了风头,连忙又迈上一步台阶,对覃昌答道:“正是!”
覃太监便继续问道:“圣上有言,梁芳任内监何职,本为宫中之事,与外朝何干?莫非尔等还想插手禁中?又是何居心?”
这句询问,应该就是天子的玉音原话了!
郭不怒自从做官以来,从未有今天这般意气风发的高光时刻。此时他矗立在这里,上接圣言,下领群臣,仿佛就是文武百官的代表、天理正义的化身。可笑刘吉、方应物之流费尽心机,全为自己做了嫁衣裳!
郭御史清了清嗓子,开口就要答复时,忽然背后有人说:“这些话…刘叔温可教你怎么答过吗?”
声音并不陌生,一听就是方应物的,声音也并不大,差不多只有周围几个人听得清楚。
郭不怒下意识地想要置之不理,但却强烈地感觉到其中隐藏着令人不安的元素。
就在他愣了一下的空当里,却听到方应物抬高了声调:“吾尝闻内阁刘叔温乃是正直之人,天子也要尊称一声东刘先生!而郭御史是他青眼有加的门生,向来师生一体的,今天要聆听郭御史的高见了!”
本来聚集在左顺门外的朝臣里,很多人并不清楚郭不怒的背景源源。毕竟谁也不可能将所有大臣都了如指掌,郭不怒先前又并非是方应物这般名声响亮。
但是听到方应物当众议论,便都心知肚明了,原来这郭不怒乃是刘珝的人马。而刘珝与刘棉花、方应物的嫌隙满朝皆知,难怪郭不怒要跳出来挡刘棉花的路。
仿佛有一桶雪水倾倒了下来,将郭不怒从头浇到尾!他突然明白了,方应物绝对故意在这时候说话,将他与老师刘珝绑定!
是的!今天一二百人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国本叩阙声讨梁芳、扶持东宫,但这是自己老师刘珝的政治立场么?
作为心腹,郭不怒知道老师刘珝最近与万安首辅的关系很暧昧,大有化敌为友的趋势。而万安的立场不言而喻,作为倚靠宫中万贵妃的死党,万首辅还能有什么选择?
所以郭不怒能够判断,与万首辅关系暧昧的老师刘珝,也非常有可能倾向于万首辅这边!那么他在这里冲在最前方,大肆批判梁芳并力挺东宫,岂不有可能与老师刘珝的立场冲突了?
自己没有自成一派的能力,今后还指望老师提挈,若是今天自己成了逆徒,被认定了背叛,那今后自己还有什么依靠?
可是现在自己还能退下么?后面一群人虎视眈眈,自己如果不肯批判梁芳,态度稍有软化,只怕立刻就要千夫所指、身败名裂!
政治立场不同,那么可以不出头,大家也可以理解;但上蹿下跳地强自出头,最后却又出尔反尔,这种政治品格简直令人不齿,甚至还是人品卑劣的问题。一个人品卑劣的御史,还能有何前途可言?
在覃昌的审视下,郭不怒忽然大汗淋漓、哑口无声,浑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不说话,但有人继续说话。方应物冷笑道:“我说过,你那个位置不好站,而我就在这里看你勇往直前,但愿你不要退缩!”
不知怎的,郭不怒突然想起刚才方应物骂他“坐井观天”,现在终于明白其中意思了。
老师刘珝就是自己的天空,而自己逞一时之快,只看到了眼前的风光,但却没有看到整个天空的格局。
自己现在根本没有正确的选择,两条道路只有死得快慢差别!如果时光能够倒流…
方应物不会再给机会了,便开口嘲讽道:“原本还以为你是个高明的人,我不愿争风便有心相让,但不料你却是妄图投机取巧、欺世盗名之辈!
你明知道自己没有驾驭形势能力,还敢出来搅乱视听、乱抢风头,真不知你意欲何为?难道你的本意,是为了协助梁芳扰乱我等举事吗!”
有心相让…郭不怒茫然地转过身,不再有方才那种精明机敏的模样。
难道从一开始,方应物就是故意的?先是一步一步引诱自己激情爆发,把自己架到火上烤,然后又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到绝境?可笑一开始自己忍受不住香甜诱饵的勾引,最终做了场美妙的黄粱一梦。
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外人只看到狂刷声望的好处,也觉得效仿起来很容易,但又有几个深思过其中的门道,拿捏得住其中分寸?
可此刻想明白了又能怎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郭不怒不知该何去何从。他是奉了老师命令来潜藏捣乱的,但自己没有控制住趁机上位的野心,眼下失控了又能怎么办?
今天敢来冒险叩阙进谏的都是性格比较刚烈敢说的人,登时人群中喧哗起来,有人破口大骂道:“好个混入吾辈之列的乱臣贼子,也敢窃据其上扰乱视听,还不滚下来!”
项成贤一马当先,冲上台阶劈手揪住了郭不怒的衣领,就这么硬生生地将宛如行尸走肉的郭不怒拖了下来。在下了台阶后,没人多看郭不怒一眼,这个人已经死了。
方应物淡定的对刘棉花点点头:“次辅老大人请继续。”
刘棉花感到深深的蛋疼,怎么自己堂堂一个次辅仿佛成了提线木偶,刷声望果然是只独属于方应物的领域么?
先前刘棉花也觉得刷声望是个很简单的活计,并不觉得有多么难,看方应物屡屡突破天际难免眼红一番。但从今天自身遭遇和郭不怒这个例子中,刘棉花深深地体会到,这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的。
此时刘棉花只能彻底心服口服了,作为纵横一个官场三四十年而始终不倒的老臣,可谓是时代变迁的见证者,自然认识远比一般人深刻。
先前本朝出过翰林四谏、王恕、以及二弘,都是凭借正直敢言有名望的人,但零零散散不成体系。一直到了方应物身上才算臻于大成,真正开创了新的流派并重新定义了做官方式。
郭不怒可能不是第一个想要效仿的,但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个,大明朝从此只怕要多出一种“声望流”的官场路线了。
刘棉花敢断言,如果千百年后还有人研究史书,只怕要奉方应物为大明朝“刷声望”的开山鼻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