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名已定,接下啦就是处置问题了,方应物便进谏道:“苗钰此举,危害国本,该当…”
今天已经听过无数次道理的朱祐樘抬手阻止方应物继续劝谏:“无须再说,这些道理本宫已经知道了!”
随后朱祐樘便吩咐侍卫道:“将苗大伴送去司礼监发落。”
众人闻言便知道,苗公公要彻底完蛋了。那司礼监是以正直刚烈著称的掌印太监怀恩的地盘,怀恩公公又是太子在政治上最强的支持者。
以苗公公蛊惑太子玩物丧志的罪名,这样送进司礼监去,能不能囫囵着出来都难说。
刚才很多人已经预感到苗公公要完蛋,但也没想到完蛋得如此之快,几乎让人反应不过来得快。
没办法,太监最不能相抗的就是皇权,方应物是奉旨之人,苗钰自然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就连太子也要谨慎小心地自保。
方清之神色忧虑地望着自家儿子。今天方应物固然想方设法的惩治了胡作非为的苗钰,维护了国本根基,堪称是大节无亏,不负清流正人声望。
但同时方应物的强势也让太子感到不舒服了,不要小看这种不舒服,说不定几十年后就是祸根,史书上的例子比比皆是。
方清之不大明白,向来心思缜密的儿子不可能想不到这点,今天却为何不顾及太子的感受?
方应物对太子奏道:“殿下谨记,这件事情还不算完,说不定还有别人会联络苗公公。
如果殿下有心,不妨暗中关注一下,想必殿下就能明白微臣的苦心了。”
朱祐樘若有所思,方应物也不多解释,转身告辞。并对父亲道:“儿子我先回家去也。”
半天没得到关注的张永忽然叫道:“方大人请留步!”方应物回头道:“还有何事?”
张永吭吭哧哧地问道:“方大人不是奉旨前来么?究竟要办何事?并未看到方大人你做什么,如何能复奏天子?”
方应物皱眉苦思片刻,“天子就是下旨让本官来拜见太子,并没有别的命令,也就谈不上回奏了。其实本官也百思不得其解。”
这他娘的就是你的八流圣旨?张永愕然,忽然感到自己被坑了…
第五百九十九章 奉旨之人(下)
方应物大概明白张永张太监的心思,但是故意装作不明白,皱着眉头反问道:“莫非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还能有什么话?张永傻愣愣地站着,极其无语。目前这状况,弄不好他的下场要比苗钰还凄惨…他简直被装神弄鬼的方应物坑惨了!非常惨!
先前张永站在人群里,听到方应物亮出奉旨到此的来历,就感觉这是有点奇怪的。在宫里混了这么些年,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旨意。
但张太监又想到,事有反常即为妖,诡异的事情背后必然酝酿着神秘的变化,暗藏着常人看不到的机会。
然后张永又在心里默默分析了一下,方应物敢和苗钰大张旗鼓地叫板,现在又是气定神闲的样子,必然有所倚仗。
那么这倚仗大概就是所拥有的旨意了,想来天子必然给了方应物特殊权力,交代方应物办什么要害事情。他张永与天子之间,可能就隔着一个方应物!
分析到这里,张太监便果断下定了决心,抱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信念,以非凡的魄力站出来检举苗钰。
这是非常冒险的行为。要知道,苗钰是东宫太监里数一数二的大太监,而他张永则是没有靠山的最低层,如果谋事不成又被苗钰反噬起来,他张永只怕要被切碎了喂狗去。
张公公这场豪赌,就是想经此一事,借着方应物进入天子视野中。办事,尤其是给天子办重要的事,能参与就是机会!
可是,可是,此刻方应物竟然说天子没交代他什么事情,只是单纯的来太子这里转转而已。
这立即让满腔豪情壮志的张永傻了眼…难道自己的分析全都是自作多情?方应物先前的姿态全都是装出来给人看的?
他虽然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但谁也不想真成仁!难道他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单纯就是损人不利己的坑掉了苗钰苗公公么?苗公公背后另有强人,如果这个人报复下来,他张永根本顶不住!
别说张公公,其他人何尝不是想吐血?他们在最近这一刻钟里大气也不敢出,眼睁睁地看着苗公公被送走惩治,全是因为处于对神秘圣旨的畏惧心理。
谁知道方应物是来办什么事情的?或许就是专门来办苗公公的,那么谁敢阻拦谁就是忤逆。
等谜底揭穿了,敢情方应物就只是奉旨“到此一游”而已,此外并没有获得半点权限!这种档次的圣旨,说是八流都抬举了!
但是方应物也并没有矫诏,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欺骗别人,一切误会都是别人脑补出来的。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单纯用眼神和演技诱导了所有的人!
方应物对方清之点点头示意过,然后又向太子行礼,慢慢退出了文华殿。张永从发呆中醒过神来,瞥见方应物要离开,连忙对太子道:“奴婢送方大人出宫。”
朱祐樘神情复杂的挥了挥手,张永便追随着方应物出来。方清之感到有点过意不去,便对太子奏道:“今日可见,张永知善恶、明是非,敢于挺身而出…”
方应物听到后面有人叫了几声,便转回身来,似笑非笑的对张永道:“张太监你跟着本官作甚?本官还是认得出宫之路的。”
张永知道如今在苗钰那边已经将事情做绝了,再后悔也是无用,自怨自艾甚至抱怨方应物也解决不了问题。还不如死死盯着方应物,说不定还能寻来一线生机,毕竟方应物欠他的人情。
故而张永对方应物道:“方大人,今日之事不多提了,但后果莫测,还请方大人给我指出一条活路,也不枉助了方大人一臂之力。”
方应物沉吟不语,像张永这样在史书上应该前途无量的人,只要不存在利益冲突,他向来都很乐意结好。
但今天张永的表现让方应物暗暗生了戒备心,因为张永行事实在太胆大、太敢于冒险了。他豪赌之后如果从自己这里得不到足够的筹码,会被苗钰背后的大人物撕碎的。
此人为了这么一点点根本看不清楚的机会,就敢押上全部身家性命来搏,这实在是有些疯狂,方应物自思自己再胆大几倍,也绝对不敢这样豪赌。
对这样的人,方应物只想敬而远之,哪怕做友方也不想,因为太容易被连累了。那种不计后果的性格,很容易把身边人一起拖下水完蛋的,方应物可不想莫名其妙地被坑掉。
但方应物知道自己确实也欠了张永人情,于情于理是该还的,如果没有任何表示那就等于是结仇了。如果张永最后还是像史书上那样起来了,自己岂不是平白树立强敌么?
既不能太近,也不可疏远,这其中分寸拿捏十分困难,方应物也没有太圆满的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抱着这种心思,方应物面对张永便显得不冷不热,只当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已,还好他有清流名臣的身份,面对太监秉持这种态度很正常,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又想了想,方应物决定先点一点他,叹口气道:“张公公你今日过于胆大了,连本官也为你捏着一把汗…”
张永胆大但并不代表着不精明,听到方应物开口先说起这些,立即闻弦歌而知雅意。难道是自己的冒险举动,把方应物吓到了?若是如此,当务之急不是恳求方应物伸出援手,而是消除方应物的忌惮之心。
于是张永先笑了几声,“哈哈哈哈!自家知自家事,其实所冒的险并没有方大人想象的大,你若以为我是有勇无谋奋不顾身,那可就错了。”
方应物奇道:“愿闻其详,不过本官并不觉得张公公你有勇无谋。”
张永解释道:“在下乃保定府人,与兵部尚书张大司马攀得上远亲。在文华殿外当值,时常遇到同出于保定府的刘阁老,因为同乡关系,亦有幸常与刘阁老交谈。
刘阁老曾指点过我,但凡见到方家父子的事情,只管拼尽全力去帮,必定有我的好处,除非得罪天子,不会叫我吃亏。”
第六百章 殿里殿外
刘棉花!方应物万分惊讶,没想到刘棉花居然在这里面乱入了。这么看来,张永有点像是刘棉花顺手在宫里布置的小棋子。
如果不是熟知未来历史,这个小棋子是极其不起眼的,但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棋子,今天就成了关键人物。如果没有张永,自己也有别的办法,但绝对不像张永出面那样简单利落了。
自己这个老泰山真是…做官的功夫实在很细啊,就是几次进出文华殿看望太子的机会,就能收拢到一个小太监为己所用,偏生还能发挥作用。
闲话不提,却说张永这个恰到好处的解释,确实消除掉了方应物那种类似于忌惮神经病的心结。如果有这么一个缘故在内,张永出面检举苗公公就显出几分理性,不算是疯狂冒险的举动了——毕竟刘次辅说过,出力帮方应物不会吃亏。
张永察言观色,觉察到了方应物神态的变化,而且是好的变化,于是渐渐有些放心了。
说实在的,当初刘棉花刘次辅说的那些话,一直叫张永将信将疑。别说懵懂不明的张永,换成谁来也会怀疑。
宫中宫外是两种彼此独立的体系,方家父子固然是驰名中外的清流文官,前途也是被看好的,但他们有能力包庇自己这个内监?
人人皆知,太监圈子是怀恩、覃昌、汪直、梁芳等大内巨头的天下,另外还有个黑后台万贵妃。文官怎么可能打包票说完全能罩得住某位太监?就是阁老也不可能!
不过刚才看到方应物的神态变化,张永就感觉到,刘次辅所言很可能是真的,并没有忽悠自己。
道理很简单,因为方应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犯难的神色,这说明在方应物心里,庇护自己并不是难题。再说刘次辅堂堂阁老,应该不至于在这上头逗自己玩。
方应物心里便有了主意,开口问道:“刘次辅还对你说过什么?可曾具体提到过原因?”
张永答道:“那倒不曾,我也问过刘阁老,但阁老只笑而不语。”
说罢张永热切地看着方应物,他此时渐渐看出来了,方应物手里肯定握着一条发达之路,足以让他出人头地、飞黄腾达的发达之路!
庇护张永对方应物而言,当然不是难题,或者说,对东厂提督汪芷而言不是难题,让张永借势上升也不是问题。
汪芷本身就是太监最有权势的巨头之一,背后又有万贵妃背景,只要不是天子亲口下旨诛杀的内监,汪芷都可以罩得住。当然,目前汪太监不在京里,张永必须要熬到汪芷回京时候。
方应物沉吟片刻,深思熟虑之后点头道:“本官可以将你介绍给东厂汪太监,不过要等到他回京之后。之前你自己能自求多福否?”
汪直?这个名字无论在文官群体还是太监群体,都是如雷贯耳一般的存在。
张永骤然听到汪直的名字,忍不住一阵狂喜,靠上汪直几乎是底层太监所能遇到的最好的机会了。
喜过之后就是惊,不能不惊,张永万万没想到方应物这样著名清流竟然与汪直勾结上了,还有如此密切的关系,随随便便就可以把自己介绍过去。
又惊又喜,真是天大的惊喜,其后张永忽然又有点感动。方应物与汪直两人之间的这种关系,必定是两人心里等级最高的绝密了,而方应物居然毫不见外地对自己透露出来。
这叫张永感受到了什么叫被信任,忍不住道:“方大人放心,有些事情,过去之后必然烂在我心里。”
方应物笑道:“方才面圣时候,梁芳曾经出面弹劾本官与汪直互相勾结,可惜连天子都懒得计较。”
这话的意思无非就是暗暗警告张永,同时还告诉张永,他方应物不怕被弹劾。其实方应物也不是不怕,但在张永面前必须表现得毫无弱点。
“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汪直回京之前,在宫里你只能自求多福了。”方应物最后再次警告道。
方应物与张永在文华殿外面进行友好坦率的交流时,在文华殿后殿,东宫讲官方清之也正在拼命地为自家儿子擦屁股,不停地向东宫太子解释。
自家这儿子虽然事情做对了,但方式真有问题,据方清之估计是,当官经历惯出的毛病!
从一开始做官就是一县父母官,出入前呼后拥威风凛凛,后来转成督粮钦差,手持王命旗牌下江南更是了不得!这类威风官儿当久了,心态自然也就有所扭曲。
方清之深深的怀疑,自家儿子刚才究竟有没有把太子当成太子?在方应物眼里,这也就是个稍微特殊点的十几岁少年罢?
“小犬所作所为,的确是为了殿下,其内心并无其他私心杂念…”方清之说着说着,太子朱祐樘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没有。
忽而朱祐樘对方清之问道:“方先生,那苗钰莫非真如令郎所言,是别人安插在本宫身边的亲近之人?”
方清之闻言便松了一口气,这至少说明,无论太子心里怎么想,还是将方应物的话听进去了。
于是斟酌着语言答道:“小犬固然不成器,但看人待事从来都很精准,微臣相信小犬做出如此结论,必然不是为了虚张声势,而是有的放矢。”
朱祐樘苦笑几声问道:“并非是问你令郎断事精准不精准,而是想问你,你能看出苗钰背后之人是谁?”
方清之当然知道这不能乱说,宫里秘密太多了,知道得越多越不见得好。想了想就答道:“殿下不用急,苗钰送往司礼监发落,他背后之人必然会出手。殿下只需坐在城楼观山景,等待着结果即可。”
朱祐樘继续沉思起来,宫里黑白分明,谁对他好,谁恨不得要他死,都是清清楚楚的。苗钰背后的那个人,总逃不出两三个人里面。
该来的,总会来的!朱祐樘不免对自己的前景感到忧心忡忡,连让他不舒服的方应物暂时都忘了。
第六百零一章 太后有旨
张永将方应物送到左顺门,本该告辞离去,但他心中还存有许多担忧。虽然方应物给出了介绍汪直罩他的承诺,但汪公公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在此之前如何自保?
苗钰背后的人势力强大,完全有能力在短短几天内碾碎自己的!那样就算汪公公回朝,也来不及了。
故而张永又忍不住问道:“不知该问不该问,关于目前自保之策,方大人可有何教导?宫中局面诡异莫测,非我所能把握也!”
方应物很诧异道:“如此简单的事情,不是显而易见么?你也要问本官?”
张永被方应物那惊奇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仿佛显得自己很蠢笨似的,连这么简单的办法都想不出来。不过这点不好意思与保命比起来不算什么了:“还望方大人指点一条明路。”
方应物叹道:“太子眼下居住在哪里?”张永答道:“众所周知,是在仁寿宫。”
方应物反问道:“那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现在还不速速往仁寿宫报信去?”
张永突然有所明悟,恍然道:“多谢方大人指点!”
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张永始终忧心忡忡于自己得罪了苗钰背后的人,可能还让天子感到不爽了,同时大概也要与其他东宫太监交恶,故而为自己的小命担忧。
但他却忘了,自己的行为虽然客观上是帮助了方应物,但也等于是帮助了太子。相当于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苗钰,大大减轻了太子的过错。
仁寿宫里周太后是太子的庇护者,肯定希望太子本身安然无恙,自己的所作所为必定会得到周太后的欣赏!只要周太后肯出面管事,那暂时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不过张永又想起新的问题来:“周太后不喜欢万贵妃,而汪公公是万贵妃宫里出来的…”
方应物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你想得太多了!我叫你如此,自然有我的道理,现在你还有别的选择么?”
张永得了主意,便匆匆忙忙的与方应物分手,前往仁寿宫报信去了。在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方应物走到左顺门里,朝着门房里望了一眼,发现众讲官还都在,大概是按照惯例等着太子那边的召唤。不过看今天这样子,下午太子八成不会再继续上课了。
方应物停住脚步,考虑是否把情况说明一下时,却见门房里有人主动向自己招手。
方应物凝目仔细看去,此人依稀很面熟。又想了想,方应物便记起来了,这人就是充当天子工作秘书角色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覃昌。以前只见过一两次,故而印象不深。
覃昌的身份可是不简单,是天子与司礼监、内阁部院之间联系的直接执行人,重要的旨意都是由覃昌传达给相关人员的。看到覃昌等着自己,方应物送走张永之后放松下来的心情,又重新提了起来。
覃昌站了起来,对方应物道:“皇爷命我前来在此等候,并要向你问话。”
方应物闻言颇有感慨,一是感慨天子太他娘的死脑筋了,一定要从他嘴里抠出点话么?
二是感慨天子还不算彻底老糊涂,知道派覃昌来问话,而不是派梁芳这种人,由此可见天子还是有点明白事的。他知道若想听到原汁原味、不偏不倚的转述,就得派中立性强的覃昌出来,否则传到自己耳朵里的话必然都是经过扭曲加工的。
所以成化天子这性格…属于我明白该怎么做,但我就是不想那样做的执拗。
三是感慨覃昌在这个地方问话,到底是故意还是失误?没看见周围其他人脸色都产生了变化么?
确实,此刻门房里其他讲官听到覃昌的话,未免都生了几分异样的情绪。天子先派方应物拜见太子,后派覃昌在这里等着问话,还能问什么?
毋庸置疑,肯定是问太子之事!在此敏感时期,被垂询国本之事,这方应物的待遇实在是令人情何以堪,至今连内阁里的宰辅也没听说过被天子垂询此事的,更别说一群只能算候补内阁的讲官。
如果诸位东宫讲官知道,迷信神佛的天子是因为方应物有点星君下凡的意思,所以才好奇地召见垂询,估计会吐几口血,然后大声疾呼“不问苍生问鬼神!”
方应物知道自己现在有点醒目,忍不住道:“小子何德何能,焉敢承蒙陛下以国事垂询?朝臣众多,还望陛下另择贤良。”
覃昌却不管方应物什么心情,直接问道:“太子如何?”
果然是这个问题…方应物公事公办地答道:“有明君之相也。”
覃昌扫了方应物一眼,又问道:“常听人说太子有明君之相,究竟何为明君之相?”
方应物继续很麻利地回答:“秉性谦和,虚怀若谷,礼贤下士,善于纳谏,闻过即改。”不过他还是在心里吐槽着补充了一句:其实就是耳根子软的面瓜。
覃昌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时,突然有小内监飞奔而来,跑进了房中,对着众人道:“仁寿宫有旨!召司礼监太监、内阁大学士、东宫讲官、方应物等人至文华殿!”
众讲官包括覃昌在内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听到这道旨意面面相觑。
只有方应物心知肚明,感叹一声消息传得好快!大概周太后已经知道消息了,要正大光明地处置此事。
说起这周太后,出身京郊农户,不读书没文化,闹过不少说出去简直贻笑大方的事情,在朝臣眼中是个很粗俗无礼、又爱斤斤计较的老太婆。再加上周家的张扬跋扈,朝臣们心中对周太后大都不太瞧得起。
但周太后的地位始终无可动摇,从英宗朝一直持续到未来的弘治朝。全因为她做了两件事情,第一件就是生下了成化天子,第二件就是保护了当今太子朱祐樘。
如果不是周太后真心实意地疼爱孙子朱祐樘,处处严加保护庇佑,只怕朱祐樘早被一手遮天的万贵妃暗害掉了。至今太子仍然住在周太后所居的仁寿宫,而不是正式独立居住在东宫,非不为也,实不敢也。
所以说,周太后虽然干了很多糟烂事情,甚至引发过大明朝第一次群臣集体叩阙事件,但她所做的唯二两件正确事情却都是无与伦比的大功德。
尽管这个老太婆是如此的招人厌烦,可是也风光三朝最后大富大贵的善终了,政治大抵就是这样。
第六百零二章 小插曲
听到太后的旨意,方应物长叹一口气,只得转身回文华殿去。他叹气的原因只有一个,别人都是午膳吃饱,在这下午时光到文华殿站站班无所谓,权当消食了。
可他方应物今日午时粒米未进,在文华殿折腾半天,如今饥肠辘辘还要回去耗时间,真真情何以堪。
按照设计思想,文华殿本该是天子日常办公场所,所以作为天子左右助手的所在的文渊阁与司礼监距离文华殿都不远。
司礼监位于文华殿西边,文渊阁位于文华殿南边,距离都没几步路。故而太后请司礼监众太监和内阁众阁老、东宫讲官到文华殿,众人来得都很迅速。
第一个到的是方应物,但他地位太低,不敢大剌剌地在殿上等,只得立于殿外阶下,摆出迎候的姿势。
没过多久,其他被请的人纷纷到了。有的人扫了一眼方应物,有的人看都没看,陆陆续续进了殿中。
次辅刘吉有意慢了几步落在最后,对方应物问道:“你又惹出什么事情了?与太子有关?”
方应物言简意赅地答道:“此刻一言难尽。”刘棉花略一思忖,“在殿中有阁臣有太监,你是小字辈,可不拘小节大胆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