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应物没有在刘府吃饭,因为他今晚与项成贤与洪松两位老友有约,地点就在项成贤住所。
赶到项家的时候,项成贤就坐在门房里等着,见了方应物便迎接出来。方应物左顾右看,问道:“洪兄在哪里?”
项成贤答道:“今晚只有你我了,因为开春漕粮起运入京,洪兄那边繁忙得很,今晚被部里留住了,回头再叫他请一顿致歉好了!”
两人进了厅堂。方应物想起自己受考察的事情,便又问道:“我交付差遣,要受你们都察院考察,你帮我打听着状况!”
项成贤说笑道:“你乃天上星宿下凡,也需要担心这些么?”方应物翻了翻白眼。
项成贤忽然又很认真地低声问:“你我兄弟间交个底,你到底是不是星君转世?”
方应物没脾气,回京才两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听到这种问话了。原来没觉得身边这些人有多么迷信,怎么都变得神神鬼鬼的?难道没读过书么,子曾经曰过,不语怪力乱神!
其实不是身边人忽然变得迷信,那些与方应物关系远的人,雾里看花看不透彻,可能不觉得方应物身上的神奇,对星君之说在心里也是嗤之以鼻。
但越是与方应物关系近的人,对方应物心思行径了解越详细的人,才越能感到方应物行事的神奇之处,反而对星君之说更容易信。
项大御史见方应物否认了星君下凡,便叹口气道:“你知不知道,其实我非常非常羡慕你,羡慕的晚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你这事情要是发生在我身上该有多好!”
方应物打了个冷战,悄悄退后几步:“别用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这个词!你如今也快熬成资深御史了,进进出出威风凛凛,有什么好羡慕我的?”
项成贤顿时一张脸苦了起来,“御史这个官职,外人看着威风,位卑权大,纠察百官。但真做了才知道有多难!你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人说你无能懦弱失职!你若眼睛里不揉沙子,但惹不起的权贵又太多!
故而做这御史,时时刻刻都处在左右为难境地。我看若再当上几年,寿命都要减上几分!但要能像你这般,那可就好了!
你前年抨击了次辅,刚被报复就闹了地震;去年与害民太监相斗,刚被群阉围攻时就发生了坠星!简直就是天神护体、无往不利!
依我看来,你这钦差差事结束后,来都察院挺不错!刚好你本官是给事中,这也挺合适。”
方应物冷笑几声,“你以为,我还能当得了科道官么?”项成贤疑惑道:“这话怎么说?”
方应物答道:“朝廷衮衮诸公也好,圣明天子也罢,又怎么愿意让一个看起来天神护体的人当查漏补缺、纠劾进谏的科道官?”
项大御史细细品味这话里含义,忍不住点头道:“确实是这个道理…不过这不是叶公好龙么!”
方应物很明白地答道:“不稀奇,叶公好龙乃是世间常态,不必为此讶异。”
两人唏嘘感慨一番,推杯换盏,喝得昏天黑地,最后方应物大醉而归。
第五百六十七章 天大的惊喜…
如今方应物处于待察状态,不用上朝上衙,清早自然不必像其他官员那般辛辛苦苦地从床上爬起来。所以他也不必看时间,只管睡到自然醒即可。
却说方应物睡得正香时,忽然被人剧烈地摇晃。一开始他还没有醒,最后被晃得受不了,方应物睁开眼睛,却见小妾兰姐儿在床边站着。
“你这是作甚?”方应物口中埋怨着,又伸出手揉着额头。宿醉之后突然被人用力叫醒,是很不舒服的。
兰姐儿指了指窗户外面,方应物抬头看向窗外,日头不算高,便又抱怨道:“昨晚不是说了么,午时用膳再叫我,还是昨晚没有喂饱你,你按捺不住了?”
“怪没正经的!”兰姐儿嘀咕一声,又指了指窗外,但青葱样的手指略略放低了些。
方应物再次向窗外看去,却发现有人立在院首那里,仔细看去,赫然正是父亲大人。
方应物连忙从床上滚下来,套上衫袍,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院子里,远远地朝着父亲问道:“父亲大人不去走马兰台,竟然还在家里?究竟有何贵干,非要让你老人家亲自来吩咐?”
方清之重重咳嗽一声,斥责道:“有话给你说,别没个正形!”方应物努力作出严肃样子站好。
方清之皱眉道:“方才我去东宫侍班,却听到宫中内监议论说,圣上有可能要召见你。”
什么?方应物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大跳,一时间瞠目结舌无话可说。自己身上这些流言还真让天子上心了?
他这几天屡屡抱怨周围人太迷信,却忘了当今天下最大的一个乱搞迷信的人是谁…
登基以来耗费百万修建各种寺庙道观,至今京师中还供养着成百上千的和尚、道士、番僧、方士,周边得宠之人除了太监就是僧道方士——这样的天子,对神仙事的热衷可想而知。
难道自己身上的流言不但能忽悠市井之间的愚夫愚妇,还能把这位天下第一人给忽悠了?
如果换成别人,特别是刘棉花这类人,说不定要欣喜若狂喜极而泣。
人人都知道当今天子除了公事公办的朝会外,基本上不会接见大臣,文雅地说,叫做“天高帘远、君门万里”。
宫里宫外完全是隔绝开的,就连内阁大学士几年也见不到一次天子,更别说其他人了。
如果有哪个大臣能进宫面见天子,亲自与天子对答,那就意味着无限的机遇和可能。如果这位大臣能经常进宫面见天子,那就立刻变成最炙手可热的权臣,无论他本来是什么官位。
方清之也深深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看向自家儿子的眼神很是奇怪。他知道自己根本管不了儿子,因而完全是抱着平常心,很好奇地来看结果的,不知道自家儿子会有什么样的选择。
但在自家儿子的脸上,根本看不到半丝喜意,只见得他在院中走来走去,不停的长吁短叹、愁眉苦脸…
作为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人,方应物当然比一切人都明白并确定性的做出判断——这不见得是好事和喜事,绝对不能在天子身边混!
首先,如果是成化初年,有这样的机遇,他方应物未尝不可以考虑另一条路线,反正有二十年时间慢慢经营,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可是如今已经是成化二十一年,按照正常历史进度,天子只有两年寿命了!这时候抱大腿实在不划算,只怕大腿还没暖热,就要凉了。
然后就是众正盈朝的弘治时代,成化年间这些佞幸的下场凄惨无比,能被发配凤阳种菜的都是最好结局了。他方应物脑子进水了,才会在这个时候加入佞幸圈子。
其次,他方家世世代代都是混清流的(其实也就两代),若转而去走装神弄鬼的佞幸路线,那么转型代价太大了,相当于将过往的根基全部推翻,很容易得不偿失。
几年前有个在六部的进士,因为篆刻技术高超,得到喜爱字画金石的成化天子赏识,破格提拔到内廷尚宝司,能够时常被召见。
但此人却感到这是屈辱,最后自杀身亡,他方应物羞耻度还能比不过先人?
第三,方应物很清楚天子身边都是佞幸小人,身份大抵是太监、僧道、方士这种。
而他方应物出身士林清华,完全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甚至还与这个圈子结过仇,如果在天子身边混,肯定要被小人排斥。俗语云伴君如伴虎,被看成虎的不只是君,还有君周围的这些人啊!
综上所述,方应物就知道,绝对不要想着去往天子身边佞幸圈子里混,那是有去无回、九死无生的道路!
但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方应物知道自己的最佳选择,但是面临天子召见,为人臣者能拒绝么?
这一点是没得选,拒绝天子召见那也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君为臣纲是摆在父为子纲前头的,君父召唤怎么能拒绝?
故而方应物又只能想道,被召见也没办法,只能把握本心、坚定立场了。最好的结果当然就是既不触怒天子,又让天子失去对他的兴趣。
这种情况下,如何君前对答真是个有技术含量的事情,不但要小心天子,还要提防天子左右的小人。
在天子左右侍候的人,肯定不是怀恩这种忠直正经的太监,多半还是梁芳、韦眷、李孜省、邓常恩、继晓这种佞幸小人。
若真遇到这种局面,自己实在有点势单力孤,纵然自己口才出色,也架不住三人成虎。那时候要是有一个帮腔的人就好了,方应物忍不住想道。
但是想来想去,方应物发现,与自己关系不错的人里面,能出现在天子左右帮腔的人选只有一个,那就是东厂提督汪太监。
可是汪太监因为心虚,已经躲到了蓟州镇去,这几天肯定回不来!方应物忍不住在心里又狂吼起来,汪芷我顶你个肺!不该她出现时乱抢戏,该她出现的时候又躲远了!
方清之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自家儿子的脸扭曲到变形是为哪般?
第五百六十八章 进宫之前(上)
事实证明,小道消息虽然不靠谱的时候非常多,但有时候准确度还是相当不错的。而且越是从靠近权力中心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越是准确。
詹事府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读方清之从东宫听到小道消息后的次日,也就是方应物从苏州府回家的第四天,便有宫中天使来到方家传圣谕,召方应物两日后也就是三月九日进宫。
这堪称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廷上上下下仿佛炸了锅一样,议论飚发沸沸扬扬,其剧烈程度甚至比天变发生的时候还要大!
去年有京师地震,今年有坠星,连续两年都发生异象,说稀罕也稀罕过了。但成化天子召见大臣进宫,尤其还是乾清门以内的深宫,乃是二十年来都不曾有的事情!
从天顺八年登基至今,今上在位时间约莫二十二年左右,但也只有初期两三年与大臣互动比较多。
但那几年过后,天子地位稳固,内向性子也成了型,感到君臣对答实在刻板乏味,便不喜欢召见大臣了。百官大都只能在朝会上远远地看一眼天子,偶有的几次特例,也都是天子御文华殿召集群臣,同样出于公事,与朝会差不多。
当然也有所谓的“臣僚”能进宫面见天子,但无非是宫里供奉的画师、工匠、书法家之流,被加了莫名其妙的官衔作为恩赏而已。
因此可以肯定地说,近二十年来,成化天子从来没有在私底下单独召见过正经的文官大臣。
将近二十年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而且是所有大臣心里都感到别扭和芥蒂的事情,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忽然有了突破,这冲击力确实要超过天变了。
每个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几乎都不敢相信,那位躲在深宫的死宅男竟然会主动召见大臣?
对这件事众说纷纭,一千个人可能就有一千种想法。而且更难得的是,各种议论完全没有阵营之分,一个清流直臣的想法与一个佞幸小丑的想法很可能是一样的。
有的人热泪盈眶,认为这是天子受到天变的影响,开始亲近贤臣正人了!绝对是一个好兆头,大明朝中兴有望!
有的人高冷客观,冷静地认为这纯粹是因为天子感到好奇,就像凡夫俗子听到了神秘传闻,总想亲眼目睹一下。
有的人捶胸顿足,嚎叫道这就是大明版本的“不问苍生问鬼神”,肯定是天子听到星君下凡的传闻,所以要召见询问。圣君如此,国将不国,大明要完!
无论众人如何揣测天子的心思,但揣摩猜测完毕之后,每个人的心情却是大同小异的,无非是羡慕嫉妒恨而已。不管是什么阵营,不管是忠奸清浊,全然是一样的心情。
在成化朝,能进深宫面见天颜,并有幸独自君臣对答,这机会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一生也遇不上一次。别说普通大臣,就是贵为大学士的阁老也一样嫉妒。
万安万首辅,为了讨天子欢心只能偷偷在奏章里夹杂春宫读物,若能与天子私下里交流,又何至于此?
另一个大学士刘珝,近年来君恩渐淡,地位急剧下降,但苦于没机会面对面的向天子求情,只能面对隔阂望而兴叹。听到仇家方应物竟然能进内宫,简直嫉妒得要发狂。
至于清流众人,无不将此视为留名青史的绝好机会,大有“忠君报国在此一举”的意思了。
一时间方家宾客盈门,门外车如流水马如龙冠盖云集,门里的大堂门槛简直要被踏破。京城百姓还有想来烧香拜神仙的,这两天都挤不进胡同了。
这么多人来方家看热闹,方应物本着“低调”原则,一概不出面,所有应酬都交给了父亲。
其实这也算是帮助父亲大人聚集人气了。作为一个有望进军内阁的潜力型选手,人气名望这种东西永不嫌多。
但拦得住外人,拦不住亲人。从刘府过来的大舅哥刘枫刘大公子没有去正堂,直接来到西院找方应物。
方应物见礼道:“稀客稀客,有失远迎!你不是被老泰山发配到国子监坐监读书么?今日怎的有空到我这里来?莫非你逃了课?”
刘大公子摆了摆手:“我特意请了假,来看看妹夫你!”随后又道:“听说你要进宫,能不能将我那父亲带上?这是父亲让我来问的。”
进宫带老泰山干什么…方应物问道:“老泰山怎的会有这想法?”
“父亲大人说,怕你年轻不懂事失了礼,他老人家在旁边陪着比较稳妥!想必天子也不会责怪。”
方应物无语,刘棉花算计得可够真周到。奉诏进宫,自然不能随便带人。
但刘棉花好歹是内阁大学士,宰辅相国级别的人物,又是方应物的长辈,厚着脸皮要跟随进去,并非是原则性的大事,宫里还真不好拦他。
方应物正在低头琢磨时候,却见王英匆匆跑过来叫道:“大老爷叫秋哥儿你去堂上见客!立刻去!”
如此方应物只好让大舅哥先坐着,叫王英陪客,然后整顿几下衣冠,前往堂上见客。同时这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不知道是什么人来了,父亲大人居然让他必须出面见客。
登堂入室,方应物看到父亲正陪着客人说话,仔细看了几眼,却见这客人年纪老迈,又是形容枯瘦、面色蜡黄,宛如重病在身风烛残年。
方清之对着儿子喝道:“还不过来见过科中前辈!此乃刑科毛拾遗毛老前辈!”
听到父亲介绍,方应物登时心神大震,连忙上前见礼。此客人是刑科都给事中毛弘,而方应物名义上的本官也是给事中,所以方清之才会用前辈两个字。
这毛弘非常有名,堪称是现在朝廷里第一诤臣,与便宜外祖父王恕一样,都是在陛下心中挂了号的超级大刺头。方应物隐隐然有几分预感,这毛弘肯定会叫他非常棘手。
果然,毛老前辈喘了几口气,扶着案边稳住身子,对方应物道:“老夫今日,特为天下苍生而来!”
第五百六十九章 进宫之前(下)
特为天下苍生而来!毛弘一句话将方应物震得眼冒金星,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能木然(严肃)地站在堂中,继续聆听老前辈的话。
毛弘身体状态很差,又连连喘了几口气后,才继续说:“圣上潜渊日久,如今朝纲不振,国势渐颓,吾辈虽有诤谏之心,怎奈不得其时也。
今阁下有幸面君,为二十年来未有之盛事。老夫惟愿阁下不忘身负朝廷忠良之望,秉承正人之心,在君前直抒胸臆,切责进谏。若能匡正一二,则天下幸甚,苍生幸甚!”
方应物继续木然,毛前辈的意思很简单,请他抓住难得的面君机会,拼死进谏以匡正天子过失。至于后果,是身为清流需要考虑的吗?
可方应物知道,其实再忍两年,成化天子就要驾崩了,而且到时候还将会有一个文官心目中的明君模板登基。
所以自己这会儿去死谏,完全没有性价比,何苦来哉…若不熟知未来还好,也许热血一次就上了;但既然知道未来走向,那就实在打不起精神去死谏。
但是毛弘抱病亲自登门请求,还打着天下苍生的大义,他方应物又如何说得出一个“不”字?更何况毛弘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是他们那一圈人物。
话说方应物进入仕途以来,虽然也走的是清流正人刷声望路线,但他还是竭力与毛弘这样的“原教旨主义”清流保持一定距离。在日常交游中,并不与他们掺和在一起,免得惹来无差别杀伤并导致玉石俱焚。
别说毛弘,就是与便宜外祖父王恕之间的关系,方应物也尽可能地低调处理了。去年南下当督粮钦差,他就没有去南京看望王恕。
用方应物自己的评价,他走的是一条充满修正主义和投机主义、有鲜明新时代特色的清流路线。
当年父亲方清之也有这种“原教旨主义”倾向,但方应物用各种实际行动,成功地拖了父亲大人的后腿和下限。
潜移默化之中,方清之屡屡对儿子感到引以为耻,实在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道貌岸然地“原教旨主义”了。
但是方应物万万没想到,今天毛弘居然登门来面对面地请他死谏,躲都躲不开,推也推不掉。可以想象,如果自己直接拒绝,肯定会迅速传遍朝廷,那自己头上那顶清流帽子可就不好戴了。
想到此处,方应物不由得产生几分埋怨,毛前辈这种做法未免太强人所难,和用道德去逼人有什么两样?
毛弘说完话后,软弱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仍然不停地咳嗽着,脸上现出一团不正常的红晕。又强打精神道:“老夫自思寿元将近,余日无多,所盼不过君上迷途知返,怎奈才能不足,实在有愧国恩…”
看这毛老前辈一副风烛残年、活不了几天的样子,方应物叹口气。心里不由得产生几分佩服,起码这是一个纯粹的人,眼看着寿命将尽了,还念念不忘匡正君过。
实在无法直接拒绝啊,方应物只能含糊其辞地答道:“老前辈的心思,晚辈都明白,自当尽力就是。”
等毛弘颤颤悠悠地走了,方清之对自家儿子问道:“你作何想?真欲诤谏乎?”
方应物反问道:“儿子我也想知道,父亲究竟作何想?”
方清之毫不犹豫地答道:“若是为父得此时机,自当尽为臣之本分,极力谏君改过,如此可求仁得仁矣!”
方应物叹息道:“父亲大人竟然没有喝令儿子我效法,也算是终于懂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了,我心甚慰。”
告辞父亲,方应物回到西院,脸上忍不住苦笑连连。不承想,天子一道诏书,叫他成了众矢之的。
第五百七十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及到次日,一大清早方应物便起身出门,准备在进宫面圣之前出门躲一躲。因为他发现,想在家里躲着不见人是不可能的,就好比青楼里的姑娘哪有真不卖身的?
如果再来几个类似于大舅哥或者毛弘老前辈这样的人,那他的日子就没法过了,还不如早早自行了断。
方应物叫上王英和方应石两人随从,才走到大门口,便发现有个眼熟的人在大门外探头探脑,不是许久未见的前县衙师爷娄天化又是谁?
话说方应物从宛平县离任后,接了督粮江南的差事,而当时聘请的幕僚娄天化因为老母重病不便离京。
又加上娄天化当了三年知县幕僚,在宛平县县衙人脉已然成型,靠着包揽词讼、代人办事之类的活计也能吃上饭。所以他暂时辞了方应物这边的束脩,没有跟随方钦差南下。
王英与娄天化较为熟稔,看到娄天化忍不住调侃道:“娄先生许久不见!听说你这半年在宛平县县衙吃的盆满钵满,脱贫致富可喜可贺,该做东道!”
娄天化先对着方应物行过礼,然后才苦着脸道:“莫要说笑了!前日不知怎的惹恼了新知县,他判了在下一个揽事生非、搅乱公门的罪名,将我打了十板子赶出来,并勒令今后不许再进县衙。”
方应物哈哈一笑,“你活该!没听说过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么,新知县上任,怎么会容忍你这样的前朝遗老在县衙里呼风唤雨。”
娄天化辩白道:“在下并没有呼风唤雨,只是凭着几年攒下来的交情混口饭吃而已。”
方应物步出自家大门,却停住不动了。自己现在该去哪里?按原本计划,回了京城后,见过自家父亲、老泰山刘棉花、好友项成贤等人,下面就该去拜访一干同乡官员和房师李东阳了。
可是自己眼下这个非常状况,能去找朝廷中人么?无论见谁,都免不了被人瞩目和议论罢?
最要命的是,今天别人大概都在衙门里,而自己却招摇过市的去官吏扎堆的衙门,想想就头疼。
自己出去是为了躲麻烦的,如果拜访其他朝廷大臣,那就不是躲麻烦,而是自找麻烦了,甚至还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所以方应物出了自家大门就愣在这里了,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为好。
方应石和王英等了又等,不见方应物发话,便问道:“要往何处?”方应物摇了摇头,叹道:“似乎无处可去。”
这时候,娄天化突然插嘴道:“东家可否知道,你在宛平县时提拔的那个总班头张贵前几日已经下狱了。”
这话将方应物的注意力引了过来,他也懒得管娄天化为什么又开始叫东家。只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张贵做了什么,怎么会下狱?”
娄天化答道:“具体就不晓得了,似乎也是由新知县下令,才会被下狱勘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