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十五六岁的文盲新君诘问,是不是出于公心弹劾方从哲?
真是一巴掌糊到他骄傲、清高的老脸上。
恼羞成怒的杨涟立即反唇相讥姚宗文,“那你担得起首辅了?”
魏大中见杨涟不是好声气,赶紧劝道:“弹劾方从哲也是因为他堵塞言路,不是称职的首辅。宗文定没有其它意思。”
御史顾慥也为姚宗文圆场,“文儒兄,且莫着急。孔时兄说的不错,要不是方从哲堵塞言路,我们也不会弹劾他。”
杨涟沉痛地对魏大中和顾慥说:“陛下言封回弹劾熊廷弼的折子,是他命方首辅做的。”
屋子里十几人立即被杨涟的话镇住了。
姚宗文不甘心,急急地追问杨涟。
“天子为何偏袒熊廷弼?我们这些人上书,难道天子该不博采众言,不该想想为什么大家都弹劾熊廷弼吗?这时候把熊廷弼撤换掉以平众臣不豫,才是明君应该做的事儿。
我们这么多人联合弹劾首辅的不称职,方从哲与宫廷旧事有牵连、在致先帝与死地的‘红丸案’中,没能坚持首辅该做的,更该在下台之列。
文儒兄,我们在朝堂的东林党人不如此联合起来这么做,那些昔日返乡蛰居的东林同道,何来位置立足朝堂呢?”
杨涟这时候真的有骂人的冲动了。但他只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说:“天子言‘这朝廷往后就只有帝党,再无齐楚浙党也无东林党了。’”
末了他还加了一句:“诸位同仁与其弹劾方从哲过去做的不够好,不如把自己认为的怎么做才是好,上书与天子。我看天子更喜欢做实事的。”
杨涟不想再违背天子的警告,随即端茶送客。在杨涟府上没得到满意回答的人,又不约而同地去左光斗的府上。
说心里话,今晚的左光斗他想静静,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捋顺一下自己弹劾方从哲的时候,是不是完全没有公心?他想不到方从哲会为自己和杨涟说情,“要留有用之才与朝廷”。他能想到的是自己和杨涟被打发去辽东,等自己回来的时候,一起上书弹劾的同仁还有多少能立在朝堂上?
可是几十人涌到他的府上,别说坐的地方没有了,后来者只能挤在厅堂的门口。
左光斗只好耐着性子解释:“首辅是否称职有六年一度的京察,至于我撤出弹劾方从哲,实在是个人的缘故。因为天子追问这次弹劾方首辅是否从公心而为?”
御史顾慥说道:“我们身为御史,难道弹劾朝臣不是从公心还能是从私情吗?”
左光斗点点头,有些灰心地说道:“顾兄说的有道理。我不如你。我是听了汪文言的蛊惑,才弹劾方首辅的。所以无法在新君面前继续强颈,只能撤回自己的折子了。”
众人皆黯然。能够说动清廉忠义的杨涟和磊落刚直的左光斗参与进来,乃是众人寄胜望之所在。杨左二人退出,意味着此次弹劾很可能是虎头蛇尾再无胜算了。
左光斗见众人没有散去的意思,就丢下一个大雷。
“天子要我和文儒在大典后去辽东犒赏,还要赏熊廷弼麒麟服。至于姚兄、三元兄所言熊廷弼不法之事,我去辽东会逐项核实。若是真如姚兄和冯兄诸位所言,回京的时候,我自会秉承公心上弹劾折子。”
姚宗文心里慌乱,嘴上还是对左光斗说的冠冕堂皇。
“共之去辽东万事多加小心,熊廷弼老奸巨猾,莫被他欺骗了。”
左光斗不在意地说:“我为御史,自有自己查看实情之法。众位都是从公心议事,光斗惭愧。待从辽东回来后,再与各位并肩行事。”
袁化中对左光斗拱手,“我与共之一般,不是出于公心,既如此,我明日也去撤回弹劾。”
骆思恭手下盯着文武百官的锦衣卫,很快把杨左两府发生的事情报去朱由校那里。
朱由校看到杨涟和左光斗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此事的东林党人,还是有与元老级别的韩爌一样,心中有一份正义存在。杨左二人能有这般思想,也不枉自己伸手拉拔一次。就是袁化中要取回弹劾折子,这个人也可以列在考核待用里了。
于是他吩咐刘时敏,若是明日有人来取回对方从哲的弹劾尽由之矣。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得尽快将万历年间就传到福建的甘薯引种到陕西等地。他把这事派给骆思恭去做。为免出意外,还慎重地叮嘱骆思恭。
“你派去福建的人不要扰民,用银子购买就是了。这东西在福建是随处都有种植的贱物。巡抚衙门当有不少人知道此物的好处。要让过去的人问明白此物的种植、保存等,多运来北方一些做种,可以缓解北方因大旱造成的饥馑。至于户部那边,朕还会另外行文让他们也做此事。只是户部太慢,还要靠你们锦衣卫尽快完成。”
骆思恭立即应道:“臣定会派妥当人完成此事。”
第769章 木匠皇帝24
登基大典是吝啬点儿还是浪费一点儿好呢?
朱由校陷入沉思中。
从王安受伤,刘时敏就被天子点到身边伺候。他现在是一个人干着三人的活, 他自己那份秉笔太监的、天子启蒙先生的、还有王安东厂的厂督那份。
他在御案侧面的小桌上, 埋头处理内阁那边送过来的票拟, 屏声敛气怕惊扰了沉思中的天子。不知不觉中刘时敏把内阁送上来的厚厚几叠子的票拟都做了批红,按照天子的要求, 分门别类地放置在不同的文件盒子里。然后到了他例行发愁的时候了。他在心里叹气,自己该怎么和时不时就“文盲”的皇爷说清楚、那些不想看的这些奏折呢。
抬头他就发现天子还是那一个姿势没变,难道是一动不动地坐了小半天?
御案上放着礼部已经送来一天的登基大典方案,一月前光宗登基才使用过的。从送到乾清宫,朱由校就坐在那里盯着看, 好像能从字里看出花。
刘时敏站起身抖抖衣袖, 弄出来一些细碎的声音,以图在不惊着天子的情况下引起注意。然后发现他的皇爷在打坐呢, 根本就没看礼部送上来的登基大典流程。
礼部还等着用印呢。
这可真是要愁死人了。
内阁早早就专程把礼部的这个折子送了过来。考虑的就是天子可能会看,因为这属于“有用”的折子。
刘时敏端着文件盒子, 蹑手蹑脚走到御案前,把文件盒子一个个按着天子喜欢看的顺序摆好。摆完了抬头,发现天子在盯着他看。
“皇爷, 臣把内阁今天转过来的折子都批过了。现在读一遍吗?”
“不用,你打发人去请孙如游来。”
刘时敏束手躬身行礼, 慢慢倒退了几步后,转身吩咐小宦官去礼部请人。
孙如游一直在等着内阁的回信,后天就要举行登基大典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新君不像他爹那么好说话,礼部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不知望着老天祈祷了多少回, 就盼着小皇帝能够乖乖地按着流程走一遍。
等他看到乾清宫来请他的小宦官,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看,新君到底还是有反对意见了。
孙如游听完小皇帝的要求,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耐下性子相劝:“陛下,户部就是再缺银子,陛下登基大典的银子他们不敢少,陛下大婚的银子他们得准备出来。必须要祭天,走完所有的流程,才能说依礼承继了皇位。”
朱由校一边听一边点头,好像是同意了孙尚书的解释,但他一开口,孙如游就知道这事儿难办了。
“孙尚书,这个流程太繁琐了,朕要是不按着这个做,有谁敢说朕这个皇帝是假的吗?”
孙如游要挠墙了,新君这是像了神宗啊,专门唱对台戏的。
“朕想这样,把这些都划掉,祭文就这样写:朱由校成为大明新君,将努力维护大明的子民和疆域。”
孙如游摇头搓手急得不得了,“陛下,这祭文是有固定的格式,要感谢天地的,历来都是这样写的啊。像□□登基的时候,说的还更谦虚呢。”
朱由校摇着脑袋坚决不肯。
“按你这么说,要是明年地动了,后年旱灾蝗灾洪水了,就是老天在警示当皇帝的不合格了。这对朕不公平。不行。”
孙如游都想伸手去捂新君的嘴巴了,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想起自己小孙子说话不讨喜的时候,想呸几口又不敢。
“陛下,你可不能这么说的。万一成真了可怎么好。”
“朕悄悄与你说啊,明年真的有地动的。这登基祭天的花销太大了,不如拿去赈济淮北的灾民。”
“陛下,若是明年会地动,”孙如游想抽自己嘴巴了,怎么就给新君带跑题。“咱们更得好好祭天了。不然明年会说是陛下祭天不虔诚引发的。”
“那总好过说朕不该继承皇位啊。孙卿啊,太仓真的是没钱了,内帑金也发的差不多了。朕想在年前把宫里的内监和宫女子放出去大半,宫里人太多了,真的养不起了。”
孙如游猜测是因为撤回了矿监、停了榷税,内库少了进项。他才不信内帑就没了银子,很可能是新君为了重开榷税找借口呢。
还是银子惹的祸。
君臣为祭天的开销扯到要放宫女子出宫,把宦官送一部分去净军或者是皇陵,替换首领的军卒回来去辽东。孙如游知道自己不同意新君的主张,怕是会有更多的事情。
千不该万不该他说了一句,“陛下,臣听说福王府被抄,别说祭天的银子了,就是你明年大婚的银子也够啊。”
朱由校的脸立即板住。
“福王不该得的家财,抄了也是充九边的军资。但是淮北的赈灾刻不容缓,就把为登基大典预备的银子拿去赈灾了。”
孙如游气得胡子都翘起来,“陛下,后天行礼,礼部该花的银子早花出去了。赈灾是由户部出银子的。”
明朝这财政管理真到处是坑。六部各自有银库。南京那里还有一套六部班子,也是各自有银库。天下财不能统筹安排,京师的户部尚书是个被分权的大管家。
朱由校愁怎么把南京的六部合并到京师一起,能省多少是多少啊。
“孙卿莫急,朕这不是被银子逼的嘛。唉,今秋的赋税还没有解到。九边不知道得用多少银子才能够。刘时敏,把你统计出来的那个隐田累计的偷税表拿过来。”
刘时敏应声把表格递上去。
“孙卿啊,你看这些人从秋闱得中,家产就暴增数倍。这是他们自己填写的隐田、投靠的户人数目,朕还没有让东厂去查呢。这才多少人,累计下来的银两徭役,就差不多够赈济淮北的了。那些中举没出仕的人就更多了。”
孙如游捏着表格看了又看,小心地问:“陛下想让这些人出赈济淮北的银两?”
朱由校立即笑逐颜开,“这主意好!孙卿果然心系黎民百姓。就这么办了。”
孙如游盯着朱由校问:“那后天的登基大典?”
“按孙卿的安排做。”
孙如游捏着那张表格告辞,转身去吏部找周嘉漠。
“明卿兄,你看看这些人的隐田隐户,可是你这里报到乾清宫的?”
周嘉漠虽然只比孙如游大了三岁,但他可是孙如游的老前辈了。他是隆庆五年的进士,比孙如游早了二十四年,如今朝中与他年龄相仿的已经不多。像孙如游这样敢拿着东西质问他的,真是凤毛麟角呢。
周嘉漠接过表格看看道:“吏部这里正在统计呢。这是户部那边送上去的。你拿这个要做什么?”
孙如游把才在乾清宫的事情,对周嘉漠说了一遍。
“我要是不应了新君让这些人出赈灾的银子,陛下后天就不按登基大典的祭天流程走。”
周嘉漠气笑了,这新君的行事直如顽童一般。
“景文,你也别恼。天子年幼,行事虽出格顽皮一些,可还是为了黎民百姓好。他在朝中没有可用之人,只有让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出头,去办这些难办的事儿。再说了这隐田之事,当年张太岳处置了一大批人,使国库得到恢复。要是都如他们这么做,可不是赋税越来越少了么。”
周嘉漠摇动案上放置的一个大铜铃,守在他门外的仆役立即应声进来。
“你去把考功清吏司的主事叫过来。”
孙如游听了周嘉漠相劝心里也明白新君的难为,是要借自己的手,让吏部处理弹劾熊廷弼的人。
他深出一口长气道:“明卿兄,你说要是光宗有新君的十分一心机,哪怕百分一的心机呢。唉,都不会英年早逝啊。”
俩人这些年为光宗操了多少心啊。不光是他们俩个,凡是维护“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之太/祖立下的规矩的,为光宗的出阁读书、詹事府的人员配置、维护光宗在神宗跟前的位置、与郑贵妃母子斗智斗勇,无不绞尽脑汁。
可惜二十余年的心血一场空。
周嘉漠拍拍孙如游的肩膀,安慰他道:“新君年幼且有主意,以后就靠你教导了。”
孙如游要翻白眼了,“我教导他?早晚会他被气死。要不是这表格上的人,没一个是好东西,你看我理不理他这档子事儿!”
周嘉漠微笑,“景文,你也过了七十了,不好这么气了。要知道气大伤身,还是要为朝廷保重有用之躯。”
孙如游转着眼睛道:“不如你也去教导新君读?对了,我听说陛下还有意请方从哲做帝师呢。我这回去就上折子推荐你。”
做帝师的荣耀周嘉漠也喜欢啊。
但他矜持地对孙如游施礼,“固所愿尔不敢请耳。就怕陛下看不中老朽的才学。”
孙如游嗤笑,“你俩个都是我之前辈。你弱冠及第,方中涵妙笔生花。他在翰林院任编修时就有多篇文章被王锡爵收入文选,做为范本。还曾给光宗讲学,再做帝师也是新君酬他一个太傅的名分罢了。而你这五十年宦游之阅历,新君得你教导的益处,犹在方中涵之上呢。”
周嘉漠叹道:“景文,你莫妄自菲薄。可知后来者居上。你现在也是一部尚书呢。我最佩服你的就是无妒心,这吏部尚书的位置你来做比我还合适。”
孙如游摆手:“知人善用,唯才是任,当朝诸公你做吏部尚书是最合适的。”
作者有话要说:吏部尚书周嘉漠(1546-1629),明穆宗隆庆五年(1571年)进士
礼部孙如游(1549年~1625年),明神宗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进士
方从哲(?-1628年),内阁首辅。万历十一年(1583年)进士,年纪就当和周、孙差不多
第770章 木匠皇帝25
姚宗文没想到来自天子的惩罚会如此地迅猛、如此地不留余地、赶尽杀绝。吏部考功清吏司的主事薛三省, 品级还比他低半级呢, 直接把他找去吏部, 拿出他填写的隐田隐户数目, 要他退还从中举到现在的非法所得。
姚宗文好悬没当场呕血。
他做御史多年,家里就靠着这些维持生活。他到辽东以后为何与熊廷弼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除了熊廷弼不肯为他上荐书谋官职, 还有一个原因是不能说出口的。
熊廷弼手握辽东军政大权,居然和他扮“廉洁”。一分一厘的银两都不曾漏出来,不肯分润他半分好处。要是大家同做御史的时候, 一起清廉也就罢了。眼看着熊廷弼大权在手, 名、利俱有,他心里过不去了。
户科给事中是有权利, 方从哲派他去辽东未免没有回报他送去的那些厚礼的意思。可是熊廷弼这样不给他余地的做法,可是让他勾不回这些年跑起复所投入的了。
刘国缙和他一拍就和,也是因为姚宗文有意吐露对熊廷弼的不满。
现在薛三省出面要他, 不同于户部出面。考功清吏司直接管着官员的日常考核,决定着他的前途和命运。
可他赔不出来。
薛三省见姚宗文当场表示赔不出来, 拿了签子要送他去刑部。
“姚大人,不是下官为难你, 而是国法放在那里。按说你在做举人的时候就接隐田、收隐户, 你的品性是不能被朝廷录用为官的。”
薛三省刷刷刷写下自己的处置意见, 具体怎么做是刑部的事情。但是刑部若是敢枉法,他不仅会上书弹劾刑部、甚至会叩阍的。他早就对中举、做官以后这些蛀虫侵吞赋税不满了。
姚宗文面色狰狞,他知道自己倒了刑部会遭遇什么。犹自挣扎着问薛三省。
“你就没有收投献的田亩和人户?”
薛三省傲然一笑, “下官不曾。国法律例在,难道你中了秀才以后没有学过吗?知法犯法,你曾为御史,何来的脸面弹劾别人?”
“朝中所有为官的,大明天下所有的举人,有几人没有接受献田和投靠的人户?你为何、为何逼迫我,与我过不去?”
“逼迫你?下官在东宫讲学多年,从来都是按章办事,何曾逼迫过任何人。不过朝廷放我到考功司这个位置,在其位谋其政,对天下所有的官员进行考核,侵吞朝廷赋税的,下官都将发函为朝廷征讨回来,这是纠正错误的第一步。然后记录在档,也是应有之义。”
姚宗文立时明白,记录在档意味这自己将被除去官籍、削职为民。
薛三省的声音没有起伏,“赔付不起的要交与刑部处理,这也是律法所规定的。”
“你这是要与天下所有的士子为敌了?”
薛三省冷笑,“侵吞朝廷赋税,还有脸称自己为士吗?别玷污了士子二字。”
薛三省是昨日才被调到吏部做考功清吏司的主事。
吏部尚书周嘉谟为这个位置很伤了一番脑筋,要有才学才能得百官敬重,幸进之人难免被人睥睨;要心志坚韧不畏不惧,最重要的是持身清正,尤其是其本身中举后没有接受投靠的隐户隐田。
周嘉谟几乎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的大明官员都过了一遍筛子,千箕沙里淘粒金,才挑出来的薛三省这么一位来。
这也是他反复地斟酌了很多次,才下定决心定下的方案。若是让吏部侍郎去做这件事儿,可能很容易就引起朝中官员瞩目。不仅非常可能引发剧烈反弹,还很可能因侍郎都是入仕多年的官员,宦游地方多、经历的人与事情多,被有心之人勾结起来诬陷,招来大量的弹劾以至陷入自辩中不能做事。
己身不正何以正人?
但要是从考功清吏司入手,在该司的主事和自己步调一致的情况下,将能够极好地完成隐田的清查和惩治。
入仕后即凭才华在东宫讲学、为官经历简单、持身正、有能力,都符合周嘉漠要求的薛三省,就这么进入了周嘉谟的眼里,成为吏部最有实权的主事。
周嘉谟这几天是一点儿都没闲着,从接受新君发下的隐田隐户表格要官员填写,就燃起了熊熊的斗志。他反复推衍了数次,虽不知道新君会把事情做到哪一步,也决定了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跟随新君做一场可以媲美张太岳的隐田清查,让大明有赋税可收,让太仓有余银可为九边粮饷、可为灾民赈济。
他想建功立业,想青史留名,想肃清吏治,想把侵吞赋税的官员都绳之以法。新君对官员身家的审察,就是他作为吏部尚书动手的最佳机会。
哪怕此后被前夫所指、万士唾骂。
为此他不惜私下连续三日与神宗、光宗遗命的“□□固本大臣”、刑部尚书黄可缵秘密商议,怎么才能够在不影响朝廷政事处理、不激怒天下之士人、官员的情况下,追讨回朝廷应得的赋税,同时也让世人再无敢生投机取巧、钻律法空子的贪婪之心。
刑部尚书黄克缵是很欣喜新君的查隐田隐户的举措。让官员先自报,然后去公函到其家乡核对、或是派专人去核对其中举前后登记在黄册上的田地变化。两厢比对下,官员隐田、隐户必是再无可能。
太仓为何会越来越少赋税入库,实在是那些“饕餮”视国法为无物,从中举之后就开始侵吞朝廷应得赋税的士人之恶性。
他的初步想法是令官员先退赔赋税,补足徭役的以银子代工部分,然后视隐田隐户的数量,划分出几个罚款的档次。
但是在吏部考核中也得体现这件事的处罚,绩业为优降为中等,中降为下,凡是考核为下等的,则两事归一不再录用。
对于不能主动补足积欠的银两,那只有交与刑部抄家论罪。是流放还是杀头,那就看数额了。
对愿意投靠举人以躲避徭役的人户,就干脆将他们都收为官奴。至于投靠献田的,或补回两倍到五倍的税赋,或直接将田地收为公田。
两个大佬摩拳擦掌暗忖忖地做好了下一步的准备,就等着新君发话立即动手。没想到新君是以一种无赖的手段,胁迫礼部尚书孙如游到吏部点火。
第一批要整治的官员都是弹劾熊廷弼的人。
薛三省这边把姚宗文作为头号送去刑部后,黄克缵可不管新君是不是要杀鸡骇猴。他立即签下寄收的公文,转身去吏部找周嘉漠一起去乾清宫觐见皇帝。
要怎么处罚参与隐田的官员,得定下一个具体的、可执行的衡量标准,不能给御史留下弹劾自己的机会。
黄克缵非常想做成此事,太仓每年要是能多几百万银两,他就想再多铸几门火炮,辽东就能够多一些胜算,挽狂澜于危难、救朝廷脱颓势,方显自己的满腹经纶、士子本色。
薛三省这一日很忙,要把吏部尚书交给他的名单上的、在京为官者,按次序逐一叫到吏部谈话。有聪明一点儿的人,立即表示要补交所有的税款。薛三省记下名字,开出公函,让其去户部补交银两,还要将户部回执送回他这里登记。至于献田人户的处理,那就要等朝廷正式的处理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