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那女孩子却做出了我眼睛不敢置信的举动。
她突然跑过来扑到我的怀中,手紧紧抱住我的腰,小小的身子在我怀中一摇一摇地撒娇起来,刹时,一股桔花香气溢到我的鼻中,“不管啦不管啦,我就是找不到家了,姐姐你这么好,一定不会让我这样的女孩子流落街头的对不对?再说我人小吃的少,一定不会浪费太多粮食的对不对?姐姐你这么小气,归云庄连我这个小姑娘也收留不起么?”
绿衣少女在我怀中抬起头来,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清澈地望着我,任何人在这双眼睛的凝视下,都很难说出一个“不”字。
可不知怎的,我突然破天荒头一次有一种入了圈套的直觉。
我也望着她,苦笑道:“好罢…你的名字是什么,这个总可以告诉我吧。”
“我嘛…”这个女孩子低头望望自己身上的绿袄,大眼睛溜溜一转,抬起头甜甜地笑道:“我叫小绿!”
我不由翻了翻白眼,“哦…穿绿衣服就叫小绿…”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匹黑马的身影,促狭道:“那我…是不是该叫大黑了?”
没想到,这个叫小绿的女孩子马上兴奋地说出了一句差点让我晕过去的话:
“大黑姐姐,那我就上你家去,好不好?”
“小绿你个臭丫头!给我滚出来!”我刚刚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耳边便听得云逸扬气急败坏的吼声!
这已是小绿来的这一个星期中他大吼大叫的第三十五次了。
我轻轻拨开窗帘,有些好笑地看到云逸扬在院外找人找的鸡飞狗跳又跳脚。无奈何清清嗓子,道:“逸扬,小绿没在我这里,你找她做什么?”
云逸扬听到我的声音,终于停止了在院落外没头苍蝇的乱闯,几个箭步扎进我屋里,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便咕咚咕咚地大口喝起来,“咣”地一声顿下茶壶,随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嚷道:“白姐姐,你看到那个该死的臭丫头没有?”
我笑道:“这个小姑娘香香的,而且又美又可爱,怎么叫人家臭丫头?”
云逸扬恨恨地一把扯过自己的衣服下摆,道:“姐姐你看,这丫头自己喜欢绿色的东西也罢了,居然把归云庄内大半东西都东涂西画,这还不算!她把我的房间摆设都用绿颜料画得这一道那一片,我的衣服上都让她画满了!”我凝神向他的下摆看去,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他银灰色的锦袍下摆不知何时让人用绿颜料刷刷画了几笔竹子。虽说是涂鸦之笔,却是活泼灵动,可爱传神。看着云逸扬的脸几乎气得和这竹子一样绿,我又是一阵大笑。
云逸扬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想了想,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小鸡雏放在桌子上,小鸡雏在桌子上一摇一摆地扑着翅膀,可笑地跑来跑去,可我一看,又禁不住一阵大笑――
小鸡雏本是黄茸茸的羽毛,居然不知用什么东西染成了嫩绿色!
我笑得一阵大咳,好不容易才调匀气息,断断续续道:“这…这小绿…居然…居然…”云逸扬接过我的话头,没好气的道:“居然这颜料不知是用什么东西配成的,怎么搓洗也洗不下去!”我笑道:“为何要搓洗?她不是画得不错?喔――银灰色料子配绿竹,不难看呢。”
云逸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白姐姐每次都纵容她胡闹,也不知道她是哪户人家的小姐,就住在这里不但不走,还尽是捣乱!”说罢苦笑地看着身上,道:“白姐姐我走了,你要告诉小绿,不能这样胡闹。”便转身走出院外。
云逸扬刚迈出门槛,小绿沾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头便慢慢从床下钻出。
看着我似笑非笑的表情,小绿不好意思地伸伸舌头,顺手把蛛网扯下,小声道:“白姐姐…人家…人家只是想和小云子开个玩笑嘛…”一边说,一边穿着绣花鞋的小脚在裙子下不时蹭来蹭去。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开个玩笑?…”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随口道:“幸好,你没把他帽子也涂成绿色的。”
“哈哈哈哈…”小绿禁不住笑得腰弯了下去,随即一跳一跳地跑到我面前,毫不客气地向我怀里偎去,大大的眼睛望着我,甜甜笑道:“还是白姐姐最好了!”
“我好么?”我微微一笑,刚要说话,突然觉得喉咙痒痒的,一阵抑制不住的大咳冲出口中,好半响才稍稍停下来。小绿却浑不在意,她的个子比我还高些,却体态轻盈,坐在我怀中小脚一荡一荡,身上幽幽传来清新的桔花香气,闻到鼻中清爽无比。小绿伸手轻轻在我胸口和锁骨几处拍了几下,又慢慢揉搓。只是这简单几下,我突然觉得胸口烦闷大减,吸入的新鲜空气也多了起来,不由得有些诧异地看着小绿。
小绿天真地看着我笑道:“姐姐好些了吗?”
我收回思绪,柔声道:“好些了,小绿真是厉害,经你一揉,我觉得舒服多了。”小绿吐吐舌头,道:“没有啦没有啦,白姐姐是喜欢小绿,自然小绿做什么,白姐姐都会说好!”说着紧紧抱着我,撒娇道:“小绿也喜欢白姐姐呢!”
我看着怀中的小姑娘如一只小猫般倦在我的怀中,那眼中的依恋与天真万万不是装出来的,不由自己的脸上,也慢慢绽放出温柔的笑意来,轻轻抱紧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少女――
优华突然推开屋门跑了进来,大声嚷道:“白姐姐!不好了不好了!”
我看了看摇摇欲坠的木板门一眼,道:“什么事这么急?”
优华大口大口喘气,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阿…阿福又来了!”
我坐在花厅中,阿福恭恭敬敬地递给我一个缎面小盒。我伸手接过打开,不禁讶然出声――
里面赫然摆着一对明珠!
两颗珠子每颗都有拇指般大,色泽明润,在阳光下放出淡淡的辉光,最难得的是两颗一般大小,在盒中相映生辉,端的是世间罕有。
我合上盒子,皱眉道:“叶阁主让你前来,不止是送我两颗明珠吧。”
阿福躬身回道:“不敢瞒卿相,我家主人之意,乃是想邀白衣卿相去秋叶阁共事。”
我道:“叶阁主能对白衣抬爱,白衣却是不敢领受,白衣只为其主,这叶阁主之请,却是不能了,还烦你把这珠子还给叶阁主,阁主好意我心领了,也就是了。”把珠盒递了过去。
阿福却不接过,又从袖里抽出一张纸笺,道:“我家主人还吩咐过,如若卿相拒收明珠,这里有一个对子,想请卿相对来。”又把纸笺递过。
我接过纸笺,只见这张洒金小笺上,用清逸狂放的字体写着:从来芳草如旧侣。
我皱皱眉头,这对子分明有一种暗藏于内的缠绵情致。想及此,我微微一笑,顺手拿起旁边的毛笔,也不端不正地在上联下面写上几笔:
可信流水似君情
写完后,我看着我的字歪歪扭扭,和叶知秋的字也可谓“相映成趣”,几乎笑出声来。将字迹吹了几吹,待得墨干后,将纸笺折好,与缎盒一同递给阿福,道:“将这个给你们叶阁主看过,他便会明白了。”
阿福还是不接,沉声回道:“我家主人有话在先,说如若小人没将明珠留下,小人也不用活着去见他了。”
“什么?!”我不禁有些惊诧,这叶知秋居然下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命令,而且阿福看来也很愿意遵守。我颦眉想了一会,突地灵机一闪,随即笑道:“好啊,不收回,那我就留下好了。”又顺手抽了一张白纸,在纸上写下几行诗句: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
写完最后一笔,我同对过的对子一并折好,笑道:“这是唐人张籍的《节妇吟》,以写给东平李师道,我不敢比张籍之才,但也借此诗回我之意。叶阁主文心秀骨,看过此诗,必能明白。”将纸交给阿福,扬声道:“送客。”
(此章已完)
杀人的刀
眼前,是漫天飞舞的白帏。
白帏如雪。
叶知秋的白衣也如雪。
叶知秋的身影隐在这如雪的白帏中,这天下闻名的秋叶阁阁主,此刻他的背影在我的眼中,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单和箫索!他低沉轻柔的声音听入耳中,也有一种淡淡的哀愁: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这可是你真心想说的么?”他一字一句道:“你就这样死心踏地地留在归云庄,归云庄有什么好?云逸扬有什么好?他们能给的,我一样能给!”
我摇摇头,突然觉得自己有千百个理由,但现在对着这孤高才绝的叶知秋,竟不知怎样才能开口,“这不一样的…唐人张籍所作《节妇吟》,乃是为了回绝李师道对他的再三诚邀,人不相弃,贫贱不移,秋叶阁确实地位极高,财力极隆,但白衣自让归云庄收留,怎么能忘恩,叶阁主好意白衣心领,可是,白衣实在不能离开归云庄!”
“恨不相逢未嫁时,恨不相逢未嫁时…”叶知秋口中低吟,手指不断敲着几沿,“水袂分处,劳劳新亭;春风过耳,呦呦鹿鸣…”他的声音轻柔如最轻柔的春风,慢慢从白帏内流了出来。这声音似最醇的醇酒,有一种令人迷醉的力量。在这种力量中,我觉得我的声音,甚至我的身心,都被这种力量拖了进去。不知不觉中,我竟听得我的口中竟也传出吟诗的声音:
折柳为君,清余在心;人间流往,水墨无痕。
“人间流往,水墨无痕…悠然来矣,思然去矣;片花飞融,时不在矣…”叶知秋突然哈哈大笑:“人生苦短,儿女情长!我们可不要浪费了这大好光阴!”突然从白帏内疾如电闪般伸出手来,一下子握住我的手腕,喝道:“你这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你可是走不掉了!”他手劲奇大,我拼了全身的力气,居然挣拔不住,惊恐之下不禁大喊:“来人啊!――你…你快放开我!放开我!”叶知秋更是放声大笑,道:“这里是秋叶阁,又有谁能救你!”
我凝眉怒视道:“你就是使尽全身的手段,也妄想让我留在这秋叶阁!”突然看到叶知秋的身后,隐隐落出了商少长的身影,我喜极而呼:“姓商…商少长,快!快把我带离这个鬼地方!”
商少长缓缓自叶知秋身后踱出,道:“你不是不喜欢我留在你身边,为什么有了危险,才会先想到我?”
我一边尽力想挣开叶知秋的掌握,一边心潮竟是波荡不定!是的,我为何在遇到危险时,第一个便会想到他!商少长见我不再言语,哼声道:“原来,你是需要我时,才会想起我的!”说罢,一个转身,便隐进身后那片白雾中。
“你…商少长,你胡说八道!”我眼睁睁地看着商少长的身影渐渐消失,突然发现叶知秋换上了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孔,声音也变得凄惨惨的:
“你这个游移不定的女子,留之不得!”突然他的手里,闪起一片如秋水的刀光――
秋水刀!
这商少长从不离身的秋水刀是怎么到他的手中的?
我脑中刚生起这个念头,便看到这片秋水直向我身上劈去!我的双手被叶知秋扣住,根本无法脱身,便是能脱身,这无孔不入的刀光,我又怎能躲过?
眼看着这明亮如雪的刀光,已带着地狱般的杀气来到我胸前―――
“啊――”我陡地发出一声惨叫!人一下子坐了起来,几乎把被子踢到地上。
是梦…是梦…
我双手死劲地绞着被子,只觉头异常沉重,如装了一块铁石,心却砰砰地跳得厉害。我随手拿起放在边上的茶盏,倒了一杯凉水灌入肚中,这才发觉全身已被冷汗湿透!
我不断告诉自己,这是梦!梦是永远发生在黑暗中的。
我看看窗外,阳光已透过窗格照射进屋子里。不由呼出一口长气,随手擦擦额上的汗珠,拿起放在床边的衣服穿上。刚系好腰间长带。门外便传来小绿清亮的声音:
“白衣姐姐!白姐姐起床啦,睡懒觉的不是好孩子!”接着便是一连串“咯咯”的笑声,小绿仍是一身绿袄绿裙的打扮,现下天气愈来愈冷,小绿走到哪里,却会带来一种春天的气息。
她的笑容如春天最温暖的阳光。
小绿一蹦一跳地跑到床边,笑眯眯地看着我:“白姐姐,你可起床了,咳嗽好些了没有?”
我微微一笑,慢慢平抚恶梦带来的心悸,“好些了呢,可能天气太冷,我不大习惯罢了…”
小绿亮闪闪的眼睛一转,道:“姐姐难道以前不是住在这里的人吗?会不习惯这冷天气?”
我抬眼向小绿脸上望去,只看她坐在床上笑嘻嘻地,两只小脚在床边一荡一荡,一派天真无邪的神态,便慢慢道:“不错…我不是这里的人。可是,从今以后…我便再也回不去我的家乡了…”
小绿闻言突然跳下床来,抓住我的衣袖连连道:“白姐姐不要想家了!喏,这里甜甜的糖,小绿请你吃糖!”她伸出手心,白白嫩嫩的手掌上赫然放着几粒切成方块的糖果,一股甜甜的柑桔香气从糖果中传出,我看看小绿,看她眼中流出一种希冀的神情来,便不忍心拂了她意,拈起糖果放入口中,没想到这糖果入口即化,清凉无比,有一种隐隐的药香从喉中溢出,觉得胸口顿时轻松许多。不由笑道:“谢谢你,小绿!”
小绿天真的笑容却慢慢散去,换上一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深沉的神情,缓缓道:“白姐姐,我没想到你那么天真。”
“我?天真?”我看着小绿笑容尽去,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说我天真?”
“因为你容易相信人!”小绿抓住我的领口,小鹿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因为你太容易相信人,你这么容易就相信我!你不知道我的来历,不知道我的身世…你甚至不知道我给你的东西是什么你就吃下口去!”
我轻轻抱住这个小姑娘发抖的身子,喃喃道:“其实…我以前不是那么相信人的…也不那么喜欢收留人…只是,当有一天你也被别人相信,也被别人收留,你就会发现,其实人也不是那么坏的。”我对小绿轻轻一笑,“只因为,我也是个漂流的人,我也被人收留…”
“不管不管啦!你就是太好心了,早晚要让人骗的!”小绿揉揉眼睛,孩子气地抱了我一下,右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来,放在我的手中:“里面的糖一天吃两次哦,最好就着蜂蜜水喝下去。”她又恢复了如孩子般的天真,“白姐姐,我走了!”推开门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小绿刚走,云逸扬推门走了进来。
他和小绿虽然一见面就吵架,但至少有一点是一样的:进别人的屋子都不敲门,比进自己的屋子还要自然。
“白姐姐,小绿那个臭丫头又来烦你了是不是?”云逸扬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下去,抹了抹嘴上的水渍。
我好笑地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无奈地说:“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叫她臭丫头。”
云逸扬不在意地挥挥手,看了我一眼,突然讶道:“白姐姐,你今天的脸色怎么那么白?”
我摸摸脸颊,怔道:“有吗?…”沉思半响道:“逸扬,商少长走了多少日子了?”
云逸扬偏头想想,“大概总有半个多月了罢…咦?白姐姐怎么问起那个‘混蛋’了?”云逸扬朝我挤挤眼,促狭道。
我故作不经意道:“哦…他走了这许久,你的功夫也不知道练的如何了,他只是教你一套掌法和轻功么?”
“是啊!”云逸扬耷耷肩道:“商大哥说这些已经可以让我学好一阵的了。”
我眼神渐渐收紧,慢慢道:“他…他没有教你刀法么?”
“没有啊!”云逸扬接的很快,随口道:“商大哥说了,秋水刀法…是杀人的刀法。”
我点点头,若说以前不相信这句话,那么,我现在便相信了。
相信我梦中的秋水刀,带着一股杀气直飞向我的胸前的秋水刀。
是不是那劈开我斗笠的一刀,原本竟是这样一个满含杀机与凶煞的兵器。
这轻柔如秋水的刀光,竟也隐藏着深不见底的可怕。
和月山庄
冬日的和月山庄,看起来依然是一派幽静恬然,庭院外的几株红梅在雪中静静驻立。白雪朱萼,相映生姿,看起来别有一番情趣。
我坐在和月山庄的暖阁中,外面虽已是天寒地冻,屋里面却是一室皆春。地中早已摆上了两个铜制镂花火盆。里面生了细木炭火,外面再扣上一个精制的盖子,不至让爆出的火星烧到人。几个垂髫侍女低头鱼贯而入,其中一个放在我手上一把小巧的手炉,其余几个在案边放了一个银盆。我抬眼一看,竟差点讶然出声,银盆里放的,居然是一串新鲜欲滴的葡萄!
要是在现代,冬天吃到新鲜的葡萄当然不是希奇事,可这是在宋代,这葡萄却是怎么运过来的?新鲜的却又象刚从枝上剪下,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旁边的一个蓝衣小鬟娇笑道:“卿相请用!这是我家主人特地让婢子们去含芷园新摘的葡萄,为的是让卿相尝鲜的。”闻得此言,我更是惊讶得眼睛圆睁!――
这在冬天难得一见的葡萄,竟是叶知秋自己栽种的?!
蓝衣小鬟又道:“难道卿相不知在此地新开的品芳园么?那里不但供应最好的四时鲜果,更可以在冬天售卖本应是在夏秋才有的葡萄、鲜桃、西瓜、甜杏,王公贵族无不趋之若鹜,这品芳园,便是我家公子新开的产业呢…”这小鬟还待再说下去,叶知秋轻柔的声音从帏内传出:“青钿,退下。”
青钿细声应了一声:“是…”便轻移碎步,掀起我身后的竹帘退了开去。叶知秋缓缓道:“让白衣卿相见笑了,小丫头不懂规矩,卿相博闻广识,若这点东西也在尊驾前买弄,才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我浅浅一笑,道:“叶阁主才是过谦了,若阁主不嫌,叫我白衣就好,白衣一介女子,又怎称得上博闻广识?这葡萄能在冬天里采摘,白衣确实见所未见,叶阁主才真称得上这博闻广识四字!”
叶知秋闻言却不说话,倚在椅上默默坐了半响,未已,在帏内轻轻拍手,帏外转出一个黄衣侍儿,叶知秋道:“去,把今年新酿的碧桃酒让白衣尝尝。”我连忙道:“承叶阁主好意,我是不会喝酒的。”黄衣侍儿看着我微微一笑,也不答话,转身出了暖阁,不多时已抱了一个小酒瓮进来,身后跟了三四个女侍,或捧小炉,或持炭火,或端木架,七手八脚地竟在地中搭起个架子来,将酒瓮中酒倒在一个小小白瓷酒壶中温了起来,这酒液清澈如玉,酒色竟作碧绿。一倾一倒之间,满屋里都是鲜桃的香气。待酒温好,黄衣侍儿从袖中抽出一条丝帕,先将自己眼睛蒙住,再端起乌木漆盘,上面放好一个酒壶,一个玉杯。从侧边掀起白帏一角,再送酒入帏。我在帏外,隐隐看到叶知秋端起酒杯,却不饮下,轻轻吟诵:
“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
我笑接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好个‘能饮一杯无?’”帏内叶知秋竟也似带着笑意:“此时天寒地冻,霜冷侵衣,绿蚁新焙,红泥尚温,白衣怎能不饮一杯?”
我闻言也不由一笑:“酒能乱性,我还是不饮为佳。”
“也好。”叶知秋并不勉强,又轻轻拍手,暖阁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悠扬的丝竹声,过得半片,一把柔媚清亮的女声响起:
水袂分处,劳劳新亭;春风过耳,呦呦鹿鸣。
折柳为君,清余在心;人间流往,水墨无痕。
悠然来矣,思然去矣;片花飞融,时不在矣…
歌声轻柔悠远,甜美无比,可我听在耳中,却如一把大锤狠狠地砸在心上,这温暖如春的暖阁,此刻我却觉得好似万古不化的冰窟!全身都似浸在冰水中…这几句四言明明是我梦中所闻所见,如何却在叶知秋这里,还谱成了曲子吟唱?耳边又听得叶知秋淡淡的声音传来:“这几句诗,是我偶然在梦中所得,便记了下来让歌女们吟唱,却只记得了这几句,不知白衣能否为我接续?”
天啊!难道叶知秋竟和我作了一样的梦?!
“白衣?白衣?…”听得叶知秋提高了声音,我吸了口气,尽力使自己回过神来,道:“叶阁主,今天白衣所来,乃为归云庄与秋叶阁共商合作售卖丝绸之事,而非对诗吟对,现在天色已晚,何不坐下一谈此事?”
叶知秋慢慢道:“如你能将后诗接续完成,这青丝雪绸与最新纺出的绉纹水纱,便以六折价格卖与归云庄!”停了停,叶知秋道:“若论色泽明丽,当属归云庄的缭绫与云锦彩缎,不过,若看质料轻软,触手温润,就要以我阁出的青丝雪绸与绉纹水纱为第一!不知白衣可否同意我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