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弯下腰,全身不由自主痛苦地抖动,口一张,吐出的却都是酸水。
嫁人,这――这是我一生都不能达到的梦想!
我端起面前满盈酒液的玉杯,眼泪一滴滴流入手上的杯中…我等待的,盼望的,是一个永远都不会回到我身边的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披上嫁衣,做他最美的新娘!我嫉妒的,羡慕的,居然是天底下,几乎所有女人都会实现的梦想!
这个梦想对我来说,真是太难了…太难了…
窗外传来鸟儿啾啾啼鸣,吹进的微风中隐隐带着清晨露水的清香,阳光自木雕镂空窗棂中射到我的黑衣上,将我从昨日的一晚宿醉中催醒——我冰冷的手指按上额头,亦不能赶走立疲累酸软的醉意。我轻咳几声,双手用力在床边撑起身子将自已拖到床上。
我昨晚居然伏在床边睡了一夜!…醉了罢就让我这样醉了罢…
醉了,我就会将这些痛苦的回忆全部忘掉…让这酒将我的身、我的心深深麻醉,让我在梦中看到你,让我在虚幻中看到你!你是不是还在屋外的竹林外等我,是不是还站在最高的竹枝上,一袭青衫,为我吹那支动听的曲子?你会不会同那支竹笛一同留在我身边,永远也不离开我?!
我慢慢起身,才尝到口中腥咸无比,说不出是什么味道。黑衣上斑斑点点,分不清是酒液、泪水还是血迹。自己只记得,昨晚将那三罐烈酒都喝了下去,胸中气血不住上下翻涌。夜半时居然吐了几大口鲜血,到了最后都不知道是睡了过去,还是昏了过去…我从桌子上拿起一杯凉茶倒入口中,将这种腥咸之气勉强嗽下,简单梳洗几下,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推开门慢慢走出屋子。
春日柔和的阳光洒在身上,有一种异常的温暖。我走在刚刚生出小草的泥地上,如走在锦缎上一样舒服;绕在庄畔的桃花已压满枝头,似乎眼光看到哪里,哪里都显得那样平静和美好。
“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混蛋!怎么能让白姐姐喝酒!”我眉头一皱,一丛假山后传出小绿怒气冲冲的声音。只听得云逸扬嗫嗫道:“我——我真的不知道!很要紧么?”
“要紧?要死人的!这算不算要紧?!”小绿一把抓住云逸扬的衣领,怒道:“白姐姐心肺俱伤,气血郁结,时有咯血之症,此病最怕进酒,饮酒之下,气血流行加速,恐有生命之忧!这种道理你会不知道!”
云逸扬任由小绿抓住,嘴唇不住颤抖,连声道:“怎会――怎会――”却是说不下去。
小绿狠狠盯了他半晌,终是轻轻一叹,松开手道:“你…你可知道,前些天我去见白姐姐时,顺口提到我在她离开炎凉谷时,将‘销魂’解药做成耳环送与她戴,不知她可否发现过。却见白姐姐听过我这几句话,突然吐出一大口血来,差点昏了过去!…我昨天到白姐姐处,发现她屋外几棵竹下,居然传出我给她调制的四和养心汤的味道…我不知道她何时将药倒掉的,居然这样…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她居然还教你拿酒给她!!她…白姐姐怎会这样一心求死!”
云逸扬脸色大变,双手用力抓住小绿双臂抖动,大声道:“白姐姐!白姐姐现在如何!你――你快告诉我!!”
小绿怔怔地看着他,没有挣扎,亦不躲闪,只轻轻道:“小…小云子,你还是喜欢白姐姐的,是不是?…”
云逸扬听得小绿吐出这句话来,全身突然猛地一震,手上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一双大眼流露出不知是困惑,还是迷茫的神色,颤声道:“我…我…”
“你还是喜欢白姐姐多些,是不是??”小绿粉红的双唇轻轻颤抖,长长的睫毛间泪珠莹然,低声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将白姐姐抱回时,我便知道,终究,你还是喜欢白姐姐多些…”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云逸扬身子不住抖动,突然张开双臂,用力将小绿纤弱的身子抱入怀中,不住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可我…”
“小云子…小云子…”小绿自云逸扬怀中慢慢抬起头来,伸出手轻轻擦去云逸扬脸上的泪水,缓缓道:“小绿无父无母,连世上唯一最疼小绿的哥哥也走了…如果没有小云子和白姐姐,小绿才不知该怎么办。…哪怕你…你只喜欢小绿这么一点点,一点点,小绿都喜欢得紧,高兴得紧!…你对小绿好,白姐姐对小绿也好,白姐姐身上病痛虽重,但最重之疾在心,心结不解,病患难除。若你娶了白姐姐,白姐姐说不定在你关爱之下,心疾会一点点消去…”
我脸色惨白,双手用力捂住嘴唇,才不让自己发出声息。脚下小心翼翼,轻轻从假山后走出。直走到百步外的草地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一切全都乱了!乱了…云逸扬怎么还在喜欢我!小绿怎么会发现我倒掉的药汤!我怎么能嫁给云逸扬!!――我只觉四周突然一片漆黑,黑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即使我再冷静无比,可这种种事情一起压来,我直觉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一般,四肢百骸都散落开来!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啊!!
不知何时,我才发现自己跌坐在草地上,汗水几乎要把黑衣湿透。
也许,是我该离开归云庄的时候了。
可是,没有了归云庄,天下虽大,哪里又是我白衣的容身之处。
我坐在床边,手里机械地收拾着自己少得可怜的东西,脑子里是一片茫然。
我要走到哪里?宁王么?苏三手?还是霍老人处?还是离开绛州这个伤心地,让他们永远永远都找不到我。
我正思忖中,云逸扬突然冲进门来,气喘吁吁道:“白姐姐――叶――叶知秋!”
我一怔抬眼,道:“叶知秋?”
云逸扬大口喘气,点头道:“叶知秋自江南来向你提亲了!”
(开学了,各位大大们抱歉,由于我个人的原因,自己心情一直不佳,今天写了这么多,望见谅。此章已完)
情到浓时浓转薄
我几乎是被云逸扬用力拖出屋去,机械地跟在他后面奔跑。今天发生的许多事都足可以让我窒息!小绿、云逸扬…现在又跑出来个叶知秋!
那个神秘的白衣人,他怎么会出现在归云庄?
他到底是楚关风,那个武功卓绝的白衣杀手,还是那个一直在白纬后,冷眼看透世情的白衣商人?
他,怎么居然会来提亲?!
一个又一个突如起来的疑问冲进我的脑海,我甚至没有时间去考虑如何去破解这些谜团!转眼间已随云逸扬跑到了迎客厅,云逸扬一把将我推进厅去,我促不提防之下,差点被他推倒在地。只听“咯啦”一声轻响,竟是他在外面将门反锁了。
我踉跄几步,方才站稳身子。听得云逸扬反锁房门,心内不由诧然。抬头之下,方看到花厅中站着一个白衣人,却是背对我的视线。一头长发异常乌黑,一丝不乱披在肩后,双手随意背在后面,雪白的长衣衬得身材愈加清瘦出尘――他似乎冷漠地将所有的事物都隔在他身外,却又奇怪地散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使得几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将眼光放在他身上。
我望着这个白衣人,不知不觉竟忘了说话。
他的身上有一种我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好象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他的身上散出一种让我感到温暖的味道,这种感觉在很长时间以前,商少长的身上也有…可是,叶知秋和商少长又有什么关系??商少长是杀手,我从未见过他背后的样子,即使他再爱我宠我,也从未让我走到他的身后――杀手,永远是走在别人身后的。
我张开口,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样细碎的声音是自己发出的。我颤声道:
“你…你是叶知秋?”
白衣男子转身,随着他脚步移动,他的相貌一点点现在我面前,现出一双深沉得如黑夜的眸子。这双眸子却没有我初见时的温柔随意,没有面对灰衣杀手时的冷漠无意,更没有遇到追杀时的沉静内敛。这眸子中第一次出现了如烈火般的热情与渴望。
这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这是常常让我在梦中哭醒的面容呵――
我身子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眼中一种湿润温热的东西马上就要喷涌而出!就是你,就是你!――你怎么会那样随随便便地消失在山崖中,你怎么会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世上!天知道,没有了你,我却要怎样活下去!
我不住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听见自己的喉咙中发出一声悲痛的呜咽――我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白衣人大步向我走来,喊着我的名字,伸出有力的双臂要抱住我――
他却没有抱住我颤抖的身体。
我脚下一错,躲开了他的手臂。
在他充满诧异和不信的眼光中,我迷茫的眼中射出从来没有过的坚定。
我一字一句道:“你…是商少长,还是叶知秋?”
我的眼睛死死地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英俊的脸上慢慢现出一种痛苦之极的神情,仿佛我问的这句话如一把钢刀般重重插在他心上。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看清的犹豫,缓缓道:
“我是叶知秋…”他顿了顿,终究道:“但我…也是商少长…”
“你…”我身子晃了几晃,终于后背狠狠碰在木门上。眼前的景物仿佛都碎成片片,脑中无穷无尽的记忆却一下子都涌上心头。当我眼睛再次睁开,却已是毫无神采,我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原来,你是这样认识了我…”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从未有这样痛过,这种痛楚几乎要把自己活活撕成两半!耳边似乎从很远处传来不知是商少长,还是叶知秋的惊喊:“衣衣!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我咬紧牙关,泪珠自张开的大眼中簌簌落下,顺着脸颊流进衣襟――这就是我一直想要发现的真相!一直想弄清楚的真相!可是…当我真的发现这真相时,却又如此痛苦…痛苦得我直想晕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怪不得,在叶知秋初在和月山庄时与我见面后,商少长便在不久后出现,如此轻易地发现了我的女子身份。
怪不得,叶知秋在发现我的女子身份后并未落井下石,反而对归云庄多加援手。
怪不得,我在梦中吟出的诗句,会被叶知秋谱上曲子咏唱,只因商少长武功惊人,不知有多少出没我的住处却能不为我所知的法子。
怪不得,叶知秋会送我明珠玉簪,与我同游秦淮…只因为他知道我是谁,更利用商少长的身份,知道我心中所想。
怪不得,当他们一个人出现时,另一个人绝不会出现!
叶知秋与商少长,在我心中曾同样优秀,同样卓尔不凡,一个是商人中的翘楚,一个是浊世中的公子。一个如月色般冷漠无情,一个却如阳光般灿烂温暖,可他们,却同样让人难以侧目,难以忘记…又有谁能相信这样绝对不同的两个人,居然是一个人!!
我嘴唇轻轻抖动,低声道“原来如此…在那个晚上,秦楼月追杀我时…那个出现在小轿中的‘叶知秋’,只是你的替身,是不是?”
商少长,不,叶知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但还是在我泪眼注视下将头轻点一下,道:“是。”
我眼中满是错愕、不敢置信和锥心的痛楚,定定地看着他,好不容易才从口中吐出一句话:
“那么…这一年来…你都在骗着我,是不是?…”
我目不斜视地看着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小的神情。…在那么一瞬间,我多么希望他开口否认我的话。希望他开口否认我的一切!哪怕他只说三个字:你错了。
叶知秋终于开口,他只说了一个字:
“是…”
我只觉喉中一股血腥气直冲鼻翼,他说的这个字不啻如一把刀将我的心一下子挖了出来!我突然感到,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脆弱、不堪一击过,这样的现实,我实在无法冷静地承受!
于是,我终于昏了过去。
…你居然骗我,你居然这样骗我!为什么?为什么?!

…你宁愿一直编织千百个谎言,也不愿告诉我真相,是不是?你宁愿跳下崖去,也不愿和我在一起,是不是?!你可知那一刻,如果没有云逸扬,我早就也随你跳下崖底,做一个天下最最糊涂的糊涂鬼!你――你没有心!你的心是最冷的石头!
…衣衣,原谅我,我…
…闭嘴!我永远都不要见到你!你这个天下最最懦弱的懦夫!
“…走开…你走开…”我紧闭双眸,头不断左右摆动,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流下,浸湿了绣花枕头。晕倒前的场景一遍遍地在我眼前闪过,但最后的结局,都是叶知秋墨色带着忧郁的眼神看着我,幽幽地道:
是…我骗了你…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叶知秋!商少长!你告诉我,告诉我!兰夜把我当作她的棋子,钱大宽把我当作他的棋子,我可以被所有人当作棋子!可――为什么你,你!你也竟将我当成了一颗棋子!
…不…不是的…这不是真的…
他会为了你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会为了你同最可怕的杀手组织相斗,他会为了你甘冒大险…白衣,白衣,你难道忘了在你最危险的时候,在你最需要人抚慰的时候,在你伤心沮丧的时候――这个男子都在你的身后给你别人没有给过你的温暖与爱护!他为你杀人,也为你救人,更为你求人!所有这些,你怎地便全都忘了?忘了?
…让我忘了罢…忘了罢…
…人正是因为不能忘却,才有了这许多不应有的无奈与痛苦…
我轻咳一声,眼睛慢慢睁开。待眼睛适应这昏黄的光线后,才发现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中。桌前一灯如豆,却不知我昏倒了多少时候。小绿坐在我床边以手拄颔,头不住向下一点一点,显是累得狠了,已是半睡半醒。见我一声轻咳,连忙睁开睡眼,三根手指搭上腕脉,柔声道:“白姐姐,你觉得好些了么?”
我勉强将头轻点,手指轻轻抬起,指向桌上茶盏。小绿会意,连忙伸手把我头慢慢扶起,将茶递到我口边。我就着她手中茶盏浅浅啜饮几口,觉得胸中烦闷之意稍减。便示意小绿依旧让我躺下。这抬头,喝茶,躺倒,我都是以眼示意,只觉四肢百骸如被抽空一般,似乎连说一个字也没了力气。
小绿见我躺好,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仍是一言不发。突然眼圈一红,哽咽道:“白姐姐,我…我真的没有骗你…”小绿抓住我的手,哭道:“白…白姐姐,我也是刚刚得知少长哥哥没有死…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他是叶…叶…”
我自被下伸出冰冷的手指,尽力想为她擦去脸上斑斑点点的泪水,轻声道:“傻丫头…哭什么…白姐姐怎么会怪你,我知道…我知道…咳咳咳――”几声咳嗽自口中逸出,却也是有气无力。我见小绿一边哭泣,一边不住用手背抹去眼泪,显是伤心无比。不由又轻轻劝慰几句,过了一会,道:“你…可是给我准备好了汤药,为我端过来罢…”
小绿稍止哭泣,看着我的眼神又惊又喜,她早知我自商少长坠崖后,从来不肯好好服药,今日此时却破天荒地要喝下药去,不啻是头一遭。小绿闻言,连忙将我慢慢扶起,把药碗送到我嘴边,见我大口大口吞下药汤,好似喝清水一般痛快,忙道:“姐姐慢些,这药苦涩得很呢。”
我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面上现出一种异常疲累的神色,低声道:“好妹妹,你恐怕也累得紧了,好好回去休息罢。”
小绿看了我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收拾好器具,刚走到门口,回身幽幽道:“白姐姐,你…你可是还不能原谅少长哥哥么,他一直照顾了你许久…”
我心揪然一痛,眼见小绿又是盼望又是可怜的眼睛向我望来,却是不知如何回答。小绿见我默不做声,深深一叹,便推开门轻轻走了出去。
我将头一偏,一滴眼泪顺着腮边缓缓流下。
半个月后。
我身披黑衣,缓缓踏莎而行。这一场大病足足过了十几天才渐渐好转,但也折磨得我整个人狠狠瘦了一圈。脸色在一身黑衣映衬下,更是苍白如雪。若不是小绿大施妙手,我却怕是真要在鬼门关转不回来。这些天来,云逸扬、优华诸人无一不来我的小庐探望,小绿更是诸事亲力亲为,恐怕她自行医以来,也没有这样费心过。唯独变回叶知秋的商少长却是不见踪影,听小绿有时喏喏言道,他实是怕我见了他病情转重,只是在我睡着时向小绿探听病情。不管与原来那个谈笑风流的商少长,还是那个冷静的叶知秋,都是判若两人。
我微微摇头,调匀气息,向前面不远处一间小小竹舍走去。眼见小溪哗哗不绝于耳,林间竹响阵阵,一派空寂宁静景象。偶尔一两声鸟鸣响彻山林,倏而毫无声息。走近竹舍,上方赫然用竹炭随意写了几个大字:听竹小筑。
我唇角落出一丝笑意,伸出手来轻轻一推竹门,只听得咯啦一响,主人并没有上闩,只一推之下,竹门轻轻开了。我缓缓走进院内,扬声道:“苏三哥可在么?”
“花径不扫,只缘客至,原来是白卿相到了。”悠然轻缓的男声自竹舍中传出,我走进竹屋内,只见屋里虽小,却是清静整洁,一尘不染。周围俱用粗如儿臂的毛竹围成四壁。微风吹进屋内,带着竹叶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不知所在。一个白衣男子倚窗独坐,长发并不挽起,随意四散披落,摆在他面前的居然是一方绣栅,修长白皙的手指中,拈着一根细如牛毛的花针。
这番景象放在任一男子身上,都会显得十分怪异。但如果是我眼前的男子,便却是再也正常不过。
只因他是苏三手。
绣出的绣品精妙绝伦,连苏州最灵巧的绣娘也自叹不如的苏三手。
我漫施一礼,轻笑道:“每次见到苏三哥,还是对白衣如此客气。”我环视四周,道:“大哥二哥不在小筑内么?我自回到归云庄后,有好久未见他们。“
苏三手清秀的脸上现出一抹笑容,道:“大哥二哥去准备婚事了,现下可能还在城中转呢。”说罢自绣栅后起来,顺手为我倒了一杯香茗,回到竹椅上懒懒坐定。一双眼睛在我脸上转得几转,叹道:“自上次别得白卿相虽只一月,卿相似又清减许多。”
我眼中稍稍一惊,复眉间轻颦道:“苏三哥好眼力,白衣此来,确是有一件大大的心事,却是怎地也排解不开,还请苏兄为我一解迷津。”
“哦…”苏三手抬眼向我望来,眼中一抹精芒闪瞬即逝。笑道:“不知卿相想问何事?”
我轻轻一叹,几绺青丝垂落肩头。缓缓道:“无情最是楚关风…白衣能与名动天下的楚兄相识,怎能不说是一件幸事…只是天下人谁能想到,楚兄竟与绣技无双的苏三手是同一人。”
苏三手眼中精芒连闪,将手缓缓自绣栅上抬起,原本懒洋洋倚在窗边的身子随着他整个人站立,慢慢散发出一种沉静压迫的气势――随着我话音一落,我面前的苏三手仿佛瞬间变了一个人――那个懒散、温柔的年轻人已不复存在,变成了这个全身充满逼人气息的杀手。
这个与秦楼月齐名,甚至比秦楼月还要可怕的杀手。
楚关风。
楚关风笑道:“白卿相好厉害,无怪人称卿相一双神眼,最是锐利无双。”
我苦笑一声,摇头道:“苏三哥过奖了,白衣只不过侥幸而已。若不是三哥有意落出点点破绽,白衣就算再过精明,也是分辨不出。”
楚关风眼神一挑,道:“何以见得?”
我走到竹椅前坐下,啜饮一口香茶,轻轻道:“这几天来,白衣虽在病中,但也在想这一年来发生之事,虽然惊心动魄处有之,但惊中往往无险,却是白衣大大的幸运,可事事环环相扣,却不是一天两天能明…那天晚上,秦楼月追杀我时,在我眼前出现的‘叶知秋’,可就是楚兄你罢?”
楚关风笑道:“仅凭这些,又怎能认出叶知秋是我,楚关风也是我?”
我道:“仅凭这些,自是不能认出,事实上,我也是这几天来才想到…楚兄那夜甫一出现,实是告诉我们在场众人,楚关风便是秋叶阁阁主叶知秋,可叶知秋什么样子,楚关风又是谁,却没有一人知晓。楚兄与商少长原来同在温柔手下为杀手,又与秦楼月早就相识。所为瞒者…只是白衣一人而已,是也不是?”
楚关风既不同意,亦不否认,眼中赞许之色愈浓,显是让我继续说下去。我吸了口气,继续道:“…若不是…若不是…”我咬了咬牙,道:“若不是商少长复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他就是真正的叶知秋。恐怕白衣还是不会想到苏三哥便是楚关风。只是那日苏三哥虽是谨慎非常,但却也留下了蛛丝马迹。”
楚关风挑眉道:“哦?是哪里?”
我缓缓道:“那时…白衣在未遇到苏三哥前,确是九死一生,命悬一线。有些事当时虽未想及,可事后总会一点点浮上心来…苏三哥使出回风纱时,让白衣大开眼界!试问天下男儿,有谁能将这女子之物便得这样潇洒如意。只是…苏三哥用回风纱将白衣卷进轿内,却让白衣看到了你的一双手!”我目光视到楚关风慢慢垂下的手上,道:“如苏三哥这般细致灵巧的手,别说男子,就连女子也难寻其右。又怎能不让白衣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