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我知道那是你能想到的,死人最少的办法了…我知道的…”
杨夕很轻很轻的笑了一下,又在这个瘦弱却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的睡去。
而就在多宝阁整个车队出城的时候,一队黑衣执刀的凡人,隐蔽在城门口的驿道两边。
“看到了吗?主犯被云想闲送出城了。”
“是我们的疏漏,导致的这一场昆仑战败,兄弟们…”
“不用说了,血债血偿。咱们的脑袋,早在刺杀第一个修士的时候,就已经别在裤腰上了。”
“邢首座那边怎么说?”
“斩草除根!”
作者有话要说:噫,好像还要下一章想起来呢!
第382章 恍然如梦(一)
很多年后回想起来,乘着百里欢歌的马车, 从新港城到南疆十六州的一路上, 是杨夕一生中再也没有过的安宁时光。尽管那颠簸的马车上, 她每天晚上都噩梦连连。
她最后的一点天真和单纯,在这条路的尽头,被她亲手埋葬掉了。
杨夕梦见自己被人追杀。
成山成海的黑衣人,斗笠、黑衣、赤足、麻履。他们的身份清晰就在嘴边,梦境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身边有三个同党,跟她一起穿过无数传送阵, 黑衣人在身后紧追不舍,而眼前传送阵的金光仿佛无止无休。
后来他们又换了一辆兽车, 毛色雪白的拉车兽接连死了几匹。车厢碎了,缰绳断了, 最后一匹拉车的灵兽,几乎是托着一块木板在高空的罡风中狂奔呼啸。
小伙伴们一个接一个的用肉体硬扛着攻击,保护最后一点继续向前逃亡的希望。好像前面有一个什么地方, 只要到达了那里, 一切就安全了…
可“那里”究竟是哪里, 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安全…
这世上真有那样的地方吗?
那个骷髅鬼面的元婴修士追在身后, 终于一道灵光劈过来, 穿裤衩的,长得黑的,金光闪闪的,三位小伙伴张着茫然的眼睛, 从空中依次坠落。
身下,仿佛是无尽的深渊。
杨夕一下子就醒了。
颠簸的马车上,她从软榻上被颠下了地,四周一片低调却昂贵的板材,杨夕有一瞬间不知今夕是何夕。
抬起头,前方有一个斜靠在车厢壁上,手不释卷的身影。宽袍大袖,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消瘦,眉间两道浅浅的折痕,年纪也不轻了。
但他就这么安静的坐着,就能让杨夕感到安心。
百里欢歌抬头一笑:“醒了,吃不吃东西?”
车厢的空间再大,也还是狭窄的。杨夕不动声色的凑过去:“你在做什么?”
桌上摆着一张极其特别的画,乍一看去是个女人,仔细看去是个没穿衣服的果体女人,但你要是砍的再详细一点,会发现这个女人的半边身子,没有皮。
“一些例行的研究。”百里欢歌答得很随意,显然这在他的生活中确是一种日常。
那图画的色彩十分真实而鲜明,杨夕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一下,确定那玩意儿会不会抹下一手腥气逼人的红色。
并没有。
但是那没有皮肤的半边图像在这一抹之下,血肉也好像被削去了一层,露出腹腔里的颜色暗红的脏器。
杨夕又抹了一下,脏器也不见了,只剩一副白骨。
杨夕抬起头去看百里欢歌,这才发现他手上拿的书,封面上两个很标准的字体《妇经》。
桌面上另外摊着两本名字更微妙的书《女科玉尺》以及《产后编》。
杨夕:“你终于打算生产活人了?”
那本《妇经》不轻不重的敲在了杨夕的头上,百里欢歌的声音里带着点笑:“你这混球,这一眼看就知道我是在研究女人,怎到了你这我就成了这种变态。”
杨夕抬起头,从书本下透出两道怀疑的视线。
这实在不能怪她想得偏。
百里这个人吧,实在难以让人把他当作寻常男人联想。倒不是说他有多神圣,对女人毫无兴趣。而是他身上总有一种感觉,仿佛老得已经掉了渣渣,一切的爱恨情欲都已经随着漫长的过往,悉数尘埃落定。除了折腾世界和被世界折腾,再没有什么能刺激到他老韧的神经。
时光带给他的不是什么沉稳,却有格外的坦然。
“不是你想的那样,”百里欢歌下巴随意的指了指桌面上的白骨红颜:“那是解剖图,立体的。”
杨夕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这是我很早之前做过的研究,那时候多宝阁初创,跟修士的交集还不多。这一次云想闲跟我说的话,对我有点点触动,我想我也许该把这个项目重新捡起来。”
“那到底什么研究?”杨夕问。
百里欢歌眼神复杂的盯着杨夕瞧了瞧,那目光像极了看一个难以理解的鬼怪——要知道百里欢歌第一次见到海怪,第一次听说这世界上有神的时候,都不曾露出这样拒绝接受的神情。
“你们这里的女人,居然没有月经。”
杨夕没听懂那个词,所以反应慢了好几拍:“啥?”
百里欢歌道:“在我老家,小姑娘到了十三四,会出现一种每个月固定时间流血的现象,这是一个女人的身体准备好了孕育新生命的成熟标志。但你们这里的女人,一生都不见这个现象。”
杨夕莫名有点心里毛毛的:“每…每个月都流血?那不死人么?我觉得这个没有挺好,你老家的女人肯定是病的。”
百里欢歌挺复杂的蹙起了眉毛:“是啊…肯定有一边是有问题的。”
百里欢歌仰靠在车厢壁上,千头万绪,也有些不得其门。
多宝阁至今为止,收购解剖的女尸不下上千,凡人也好,修士也好,子宫、卵巢、输卵管全套生}殖系统下来,和从前的世界并无什么区别。可是没有月经周期,卵巢如何排卵,受+精的卵子又怎么着床?
这不是女人每个月的小问题,这是人类究竟如何诞生的大问题。
只可惜自己从前不是个医学生,很多更系统的理论全然没有关心过。
百里欢歌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的会想,如果自己是个女人就好了,直接剖了我,一切答案就都有了。”
杨夕顶同情的看着他,尽量温柔的拍拍百里阁主的肩膀:“不要这么沮丧,男人也是很有用的。”
百里欢歌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杨夕挠了挠头:“要不你把我剖了试试?”
百里欢歌倏地转过头看她。
杨夕揉了揉十根水葱似的手指头,愣头楞脑:“我想着,活的总比死了剖的有用吧?”
百里欢歌的手掌搭在杨夕的头上,遮住了她的视野,以至于她无法看清百里说话的时候,究竟是什么神情,“只有这个底线,是不能破的。”
“为什么?反正我是修士,吃颗药就长好了。”
“不是你的问题,好姑娘。”百里欢歌的声音里,有些杨夕所不能理解的,沧桑但又坚定的东西,“是我心里的那根底线,我有预感,如果我启动了活体解剖,灵魂会很轻易的滑向不可知的黑暗。”
“可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杨夕皱了皱眉。
“人心难控。”百里欢歌笑一笑:“每一颗堕落的灵魂,最初的愿望都不是一件坏事。”
杨夕还想要说什么,可正在这时,车厢外忽然猛地一颠,几声犬吠响起来:“汪!汪!汪!”
那狗叫得极凶,血海深仇不死不休似的狂吠,一阵人声喧闹之后,外面传来剧烈的法术爆炸声响。紧接着,“呜——呜——”那恶犬似乎是受了伤。
杨夕下意识就要站起来抄家伙:“什么情况?”
百里欢歌一把按住她:“一条野狗子,性子有点凶,跟了一路了。你莫操心,好好儿养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一条毯子披在杨夕身上,扬声喊了一句“停车”,掀帘下去了。
杨夕琢磨了一下,一条狗也确实不至于怎么样。百里阁主的排场,出门常年是三五个元婴,外挂一个尹逐梦随侍左右的。
杨夕见过一次尹逐梦干架,那可真是…人间凶器!
百里欢歌光着脚下了车,云中子旁边递过来一双木屐。百里欢歌踩进去,站在地上,转过头去看那被尹逐梦扣住了犬牙,揪着耳朵按在地上的犬妖。
这犬妖的妖型是非常健美的一条黑狗,油光水华的皮毛,两眼里一片血腥色彩,亮得惊人。
百里走过去,蹲下来,手掌在它颈部的皮毛中间穿过,抚摸的动作就像真的在摸一只狗。
“挺倔强嘛,被定在狗型上转不回来了,还不长记性。能进南海死狱的人,是挺不一样呵?”
地上的犬妖从新港城开始,一路追着他们的车架几百里,穿越整个禁空区,又爬过了半壁天羽南境。刚开始他还是个人型的,路边冒出来,跳到车厢顶上就要凿车把杨夕掏出来。
所幸杨夕当时睡得沉,全无知觉,也没受半点影响。
但是尹逐梦不干了,谁敢动百里欢歌的座驾,那绝对是触了她的逆鳞,冲上去就要把那犬妖直接拍死在车顶上。这犬妖自持武力并不褪却,撸起胳膊就要跟尹逐梦大战三百回合。
毕竟,劫一个凡人的车架,那能有多难?
可事实上,这只狡诈凶残的黑狗,在尹逐梦手下没走过三个回合,就噗的一声化成犬型,夹着尾巴溜之大吉了。
等半日后再次出现的时候,便换了策略,衣衫整齐,嬉皮笑脸,只说自己是杨夕的朋友,叫作犬霄,大水冲了龙王庙,大家不打不相识,能不能把杨夕叫起来说两句话?
然后,云中子这个孙子把他引到了一处困兽阵里,直接给人逼回了犬型,并且封印在这个形态当中。是真正的封印,人话都说不出来的,且没有解禁期。
百里欢歌轻易的不让云中子去办事,这小子聪明是聪明,悟性还要比景中秀更好,只是这小子天性残忍,底线太低,做起事来阴损又不留余地。所以百里欢歌属意相识几十年的景中秀,而从没有动过心思把多宝阁交给更加树大根深的云中子。云中子知道阁主的想法,但他既不打算改,也没想过跟景中秀争。百里欢歌是他甘心俯首的链子,多宝阁却不是他心向往之的笼子。
云中子从来不贪。
但这次不一样。
百里欢歌想起上万内陆修士流星般坠入极寒剑域的场景。
事情已经发展到如今这个程度,他尤其不能让杨夕的“朋友”,跟她说任何一句话。
永远说不出话,自然是最保险的。
但是那狗不干。
原本还是玩玩闹闹的骚扰一下,被云中子坑了这么一把之后,三天之内偷袭了车队二十余次,豁出一身剐也要把云中子咬死。
百里欢歌忽然发觉,自己好像特别喜欢那些顽强又偏执的人,看看云中子,看看尹逐梦,想想已经彻底改换门庭的景中秀,又低下头去看看目露凶光的黑狗,嗯,或者东西。
百里欢歌伸手又撸了一把狗:“至于么,最后的咒术是小云下的,你要是真把他咬死了,这辈子就真不用指望两条腿走路了。”
狗眼幽深的看着,目光有些轻蔑。
那意思好像是说,我不咬死他,你们就真能给我解咒?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栽了我认了,做狗也没什么,但我不会放过害我的人。
百里欢歌看了看它:“你跟着车队走,把杨夕送到地方闭关之后,我让他给你解。”
狗看着百里欢歌,皱了皱眉,似乎在衡量得失与真假。
百里撸着它,左一把,又一把:“那个闭关之处,没有三五百年出不来。你人修妖道,没有意外的话这辈子是跟她说不上话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意愿,但是你没得选。”
于是百里欢歌再次上车的时候,就牵了一条通体黝黑的狗上来。
狗一上车就钻到杨夕身边,摇着尾巴舔遍了杨夕的十根手指头。
杨夕:“我怎么觉得这东西是在占我便宜?”
百里欢歌懒得管这些“区区小事”,一摆手:“你可以撸回来。”又去研究他的女性生理解剖图了。
多宝阁的车队正在经过连绵的群山,这是南疆十六州的地形在天羽境内的延伸。
一处视野极好的山顶,三十六名黑衣仗剑的凡人剑侠趴伏在蒿草里。
“车里坐的人必然身份特殊,新港城的两千天羽军队追在十里之外,没有撤退的意思,也不像是追击。”
“保驾护航,必然的。”
“两千修士军队,哥儿几个全扔里也打不过。咱哥们又不会自爆!”
“久子,你怎么看?”
楚久趴伏在草丛里,眼底的黑色很正:“进了南疆十六州就动手,云想闲的军队不敢越境,他们这个方向上,那一片的地形我都熟悉。”
第383章 恍然如梦(二)
事情发生的时候,无妄海前线, 昆仑邢首座刚刚与掌门正在大行王朝的领土上, 跟掌门花绍棠商议极寒剑域里困住的那一万来人的问题。
“有没有可能, 把极寒剑域收起来一下,把我们的人先放出来,再把杀神封回去?”
邢首座脸上带伤,嘴角有血,花掌门白发凌乱,斩龙在手, 一众的年轻弟子贴着墙根站成一排,几乎气都不敢喘。
可以想见, 刚刚发生在这间战备室里的事情定然不怎么好看。
“里边儿那是个杀神,不是一只兔子!活了几万年的老怪物, 同样的手段再来一次,你猜他还会不会中招?开战之前想什么了!你那些心眼子都被屎糊了吗,知道剑域在旁不知道防备一下?”
邢首座又指了指桌面上极寒剑域的立体舆图, 那是一个光影生成的东西, 多宝阁出品, 只要留影球照下来的地方, 就能立体的呈现出来。
“掌门, 你看能不能这样。杀神所在的位置是靠近水面的无妄海中央,我们的人基本都印在接近天羽帝国海岸的空中。能不能先在杀神周围再放一个极寒剑域把他包进去,然后再把封了我们自己人的这个释放掉?两边的距离很远,我看有一定的操作性…”邢铭说到一半, 忽然察觉到花绍棠的反应不太对,“掌门?”
花绍棠垂着眼睛,斩龙剑尖儿拖在地上,半晌:“你们都先出去。”
邢铭敏锐的从掌门人少见的沉默中,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师父?”
墙角里立正的苏不笑、景中秀、游陆等人互相瞄了一眼,不用说也知道掌门人那句“你们”指的是谁。景中秀还企图赖在墙角装傻,偷偷听上那么一耳朵。结果被游陆这个冷面医修,提着脖领子拖出去了。
景中秀:“师兄住手!裤子磨破了!”
苏不笑最后一个出门,回头看了一眼,还贴心的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闭的瞬间,邢铭抬手落下了一道静音禁制。
直接问道:“掌门,极寒剑域…到底是什么东西?”
花绍棠抬起眼来,眸色深黑:“你猜到了?”
邢铭抿了一下削薄的嘴唇:“只是隐约有点想法…”
花绍棠点点头:“那其他人猜到,应该也不远太了。我今天告诉你的话,只有你我,你大师伯和你无面师叔可以知道。”花绍棠手中斩龙剑花一挽,在邢铭的静音禁制内,一连又落下了十六道禁制,然后才开口:
“剑域,不是我发明的招式。它与剑气、剑意相类,应该是一种可以悟出来的境界。”
邢铭拧眉:“从没有被人发现过的新境界?”
花绍棠却道:“未必。我是妖修,无论悟性还是气运,六道之中都要倒着数,如果说我有什么与众不同,大概在毅力和寿命上还可以找补找补。我或许的确是当世第一剑,却并不觉得自己一定是史上第一剑修。”
邢铭:“那为何从未有剑修前辈施展过剑域?”
花绍棠忽的闭了一下眼:
“这就是我一直担忧的,倘若真有前人达到过同样的境界,他们终生不曾施展的理由,只怕是他们比我更加聪慧,所以提前发觉了我在用出来之后才逐渐发觉的事实。”
邢铭:“是什么?”
花绍棠睁开了眼睛:“我施展出的剑域,却根本不受我的控制。”
邢铭心底里一沉,所有猜测当中被证实了的竟然是最坏的一种。
花绍棠道:“我没有办法把它收起来,就像发出去的剑意不可能再召回来一样。但它却会吸收天地之力自然生长,并且反补于我。它的每一次扩张,我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强。刚开始我还以为,待我有一天死了,这东西总会像剑意一般自然消散,但如今我却渐渐察觉,逻辑上的顺序或许反了。是有它在一天,我根本就死不了。”
邢铭望着花绍棠的眼神闪了一闪。
花绍棠摆了摆手:“我知道你巴不得如此,但没有那么简单。我至今没有感觉到半点它有停下来的趋势,或者它生长的尽头在哪里。而就在之前,我想大约是内陆那一万人陷入到极寒剑域里的时候,我忽然察觉到,我的力量之中正在逐渐生成,关于生命的部分…”
“它有自己的意识吗?”邢铭立刻问道。
花绍棠很肯定的回答:“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邢铭:“听起来像一个进阶版的聚灵阵。”
花绍棠沉默了更久:
“在我初入昆仑的时候,我的小师叔曾经跟我说过这样一件事。他说洗剑池下,本是没有秘境的,是他一剑劈出了昆仑剑冢。他是个常年醉醺醺的酒鬼,我和当时的大多数人一样,只以为他是喝多了吹牛。
“直到后来,小师叔死在外海,师父带回了他的剑,葬在剑冢之中。原本草木丰盛,鸟语花香的剑冢,忽然就像死了一样,变成了一片昏黄的死地。
“外间传说是小师叔死的太惨,剑冢慕英雄,以身相殉。咱们昆仑自己敲定的却是,小师叔生前杀孽极重,他那把歃血剑下亡魂接近千万,大约是太邪秽,魇死了那些草木花鸟。”
花绍棠微微抬起眼来,与邢铭对望了一眼:“但是如今再想,究竟是血歃剑先入剑冢,还是那些草木花鸟先枯萎,前后那么两三天昆仑上下震动,其实是没有人能确定的。如果昆仑剑冢,真的是小师叔一剑劈出来的…”
邢铭:“您怀疑剑冢是那位祖师一剑劈出来的剑域?”
花绍棠:“你觉得呢?”
邢铭想了片刻,摇一摇头:“虽然关于秘境的生成,在修真界早有人为所致的猜想,但无论是天羽皇朝留下来的‘溯世书’,还是昆仑剑冢,纵然环境气候都十分特别,但大框上都还没有跟现世脱节。”
花绍棠一凛:“你是说极寒剑域中的时间?”
邢铭却突然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掌门还记得高胜寒的腿是怎么废的么?”
花绍棠深深看了他一眼:“想忘也难。那是你们第一次背着我闯了那么大祸,八个核心弟子去了六个,只回来三个。你和白允浪是高胜寒扛着回来的,结果这唯一一个清醒的,最后伤得最重,那是两条人腿!黄泉里面趟回来,没死都是他命大…”
花绍棠忽然一顿:“你是说?”
邢铭沉着脸:“小四儿一直怀疑,曾经消失了的地府,是一个人为造出来的秘境,至今没有变过。”
花绍棠猛地抬头。
邢铭继续道:“当年地府走一遭,我和大师兄亲眼见到里面种种超出常理的规则,所以我们当时否定了小四儿的猜测,觉得这应该不是人为可以做到。但如今您连极寒剑域都造出来了…”
花绍棠直接抬手打断了邢铭:“让高胜寒立刻传送阵过来,我们一起去那个地府遗迹的入口。”花绍棠说到一半忽然又站起来,“不,传送阵太慢,我直接去接他。”
正在此时,战备室的大门却忽然被人推开。
景中秀一脸惊惶的闯进门来,游陆在背后拉都拉不住,苏不笑也跟在后面,失了平日里嬉笑的神色,神情凝重。
景中秀哇啦哇啦喊了一大串,因为静音禁制的存在,花掌门和邢首座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邢铭抬手消去了禁制,循着刚刚隐约读出来的唇语问道:“怎么回事?你吐字不能清楚一点?什么楚久、杨夕、十六州的?楚久在南疆十六州找到杨夕了?”
苏不笑作为相对还冷静的人,按住了景中秀的肩膀,精确的回复:
“不,简而言之,是杨夕在南疆十六州干掉了楚久。”
战备室里,花绍棠、邢铭同时脱口而出:“什么?!”
…
杨夕站在一片狼藉的马车残骸上,指尖灵丝环绕,整个人一动不动。
马车周边,是一地的尸体。
三天前,多宝阁的车队从容驶入了南疆十六州。云想闲派来尾随护驾的军队,终于搬师返程。
藏于暗处的伏击,就是在这时候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先是骚扰似的袭击,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
他们成功引走了一半的高手,连带着一个金刚芭比尹逐梦。
当他们发现,剩下的一半高手,不论怎样都无法引开的时候,终于发起了正面的强攻。
绊马索,铁荆棘,刀剑在手,以伤换伤。
当百里欢歌第一时间发现,袭击车队的竟然是一群画风凶悍的凡人时,他犹豫了。
这种犹豫并非出于什么功利性的轻视,也没有什么脸面上的不好意思,这是一种单纯的被人戳中了死穴的,心理防线被抄底突破的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