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占机又把头偏向另外一边,对在地上安静的缓着气儿的胖师弟投去同样的微笑:“没有人会白白死去,师弟。”
胖师弟用微黑的眼睛看了自己的师兄很久,然后安静的,点头。
阴二总觉得这重复的两句,似乎完全不是同一个意思。而瘦子高人那随时都要仙去似的微笑,总让他有一种很惶恐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极惨烈的,或者极悲壮的。
他前半生从未见过,后半生也再无法忘记的。
“哎,瘦子…”
阴二发虚的声音刚吐出一半,那瘦骨伶仃、摇摇欲坠的高人,就已经踏着诡异的韵律,一步,迈到了天上,那道虚空裂隙的近旁。
阴老二的瞳孔骤缩成一个针尖,嗓子发干的问还坐在原地的胖子高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胖子看了他一会儿,安静的黑眼睛里有几分饱经沧桑的人,对于初生牛犊的晚辈所特有的慈和。
声音直接在阴二的脑海中响起来,“经世门主,段承恩。”
阴二目瞪口呆的看着,声音响起的时候,那圆滚滚好脾气的胖子指着他自己的心口。
而后那胖子又抬起手来,指着天上已经看不见了的小黑点,“天玑阁主,时占机。”
阴老二木立当场,仿佛被一个惊雷劈中。
脱口喃喃:“最弱合道?”
骚乱发生之时,杨夕手中的剑尖正对着仇陌堆满皱褶的咽喉。
“你后悔吗?”
“不。”
“看着死在你手下的无辜人,难道就不会想起你姐姐?”
仇陌笑了一下:“弱肉强食,由来如此。我只后悔那时自己不够强。”
杨夕心口一滞,竟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这孩子并不痛恨吃人这件事本身,他只是想从被吃的,变成吃人的。
杨夕摇摇头:“仇陌,你疯了。”
仇陌也摇头,微笑:“不,你才是异类。”又抬手指了指杨夕的身后,剑芒峥嵘的剑修们,“你们才是异类。”
巨大的嗡嗡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响起。
杨夕所在的空中极高,抬头便见一片血色裂痕,峥嵘斑驳,曲曲折折,一大团黄蜂似的黑影从那裂痕中狼狈的撞进来。
心神一震:“什么东西?”
仇陌却抓住了这个时机跳起来反扑,他那不知道如何修炼成的诡异元神忽然离体,化作一道绿光袭向杨夕的脑门儿。
夺舍!
肉身腐朽,大战惨败,他甚至不挑剔夺舍对象的资质了。
卫明阳的肉身仍在千里之下的地面上,金鹏妖修的后背上一边流血,一边喘气儿。
仇陌是邪法修出来的元神,飞不到那么远。
杨夕两眼直视着飞到眼前的绿光,一动都没动。
仇陌的元神,眼看就要逼近杨夕的眉心的紫府。绿色光点中隐约可见扭曲的笑脸。
雪亮的兵刃,闪过一道刺目的寒光,由上而下。
手起刀落,鲜血飞溅。
崩碎的绿光溅到杨夕的眼珠上,烫的灼人。
而那具腐朽的肉身,从中破开两半,各自的半片人型在杨夕的视网膜上摇晃了一下,而后化作两捧灰白的尘沙。
随着高空凛冽的罡风,纷纷扬扬而去。
沐新雨从这一切的背后露出来,手上的方天画戟,仍维持着斜挥的姿势。
清黑的眸子斜挑起来,“不是吧,杨夕。真以为他死到临头就能悔改呐?动都不动一下,这不像你。”
杨夕很短很短的静默了一瞬,“我想等他进到我的识海里,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沐新雨伸手捏住杨夕的嫩脸,扭向头顶的方向:“咱敢不敢先好奇一下,头顶那一团一团的是些什么玩意?”
莹蓝的离火眸上,映出一张张仓皇失措的面孔。
绣金的羽纹,染着深深浅浅的血色。不复骄矜,只余狼狈。
杨夕在仇陌夺舍时都没变化过一丝的冷面,骤然裂开了。怔然出声道:“那是云家的溃兵…”
“什么?”沐新雨卡壳的大脑,一时间没能理解杨夕这话里的意思。然而无需他去思索,因为那一团一团的溃兵逃散的速度极快,只一眨眼的时间,连她也能看清那些阴沉着神情,仓皇扑下来的云家军了。
来不及去细细体味,云家溃败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令人喜悦的可能。
沐新雨转身反扑向地面,对着地上因为天空的裂缝,弗如静止的人群大声狂呼:“迎敌!迎敌!这回是真正的敌人!云家的人!”
反身组织防御这种事儿,有沐新雨一个就够了。
而杨夕,握紧了手中宝剑,抬头望向冲下来的泱泱人群。那一刻仿佛过的很慢,很多东西在她脑海中划过支离破碎的残影。
钱二断掉的手臂,土豆儿忽闪的大眼,消失的昆仑山门,云师兄留下的立不直的本命灵剑。一群群从巨帆城逃难到死狱的人,悲苦而哀伤的脸。
还有这惨无人道的秘境里,死去的断天门小修士,浑身是血的老焦管事,最后汇聚成马烈师兄一颗怦然落地的头颅。
不曾瞑目。
年轻的姑娘横剑在前,反身迎向高空中冲下来的数不清的敌人。
“九泉之下如果有灵,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杨夕今天,给你们报仇了!”
孤身一剑,昂扬的刺向那近乎遮天蔽日的阴霾。
第293章 消失的三年
杨夕在秘境里,只度过了匆匆几月,一场历练。可对于昆仑的邢铭等人来说,时间却已经轰轰烈烈的前进了三年。
风起云涌的三年。
当日杨夕、邓远之被蓬莱异客抓走,昆仑剑冢管事焦则一死以传递消息。
昆仑上下皆惊。
剑冢闭合是三天前的事情,而焦则新死,尸体又不在剑冢之内。须知剑冢看守无指派是不可以随意离开昆仑山的,所以…
战部次席张子才,主司侦查、刺杀,他爹是个散修,入道之前祖祖辈辈都是衙门里干得捕快或者仵作。家族兴趣使然,张子才在勘察现场方面颇有天赋,细细的摸了一遍战斗之处的焦土,得出结论:
“焦管事是被打昏掳走的,战况相当激烈,且当时剑冢内不止一人。敌人的招式,范围大威力却小…弟子怀疑是…”
“但说无妨,错了不算你的。”
张子才单膝跪地,头皮发麻,满头满脸都是冷汗。他不是怕猜错,相反,他是怕猜对了。
“怕是蓬莱。”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高战都在家里,却被蓬莱在眼皮子底下掳走了剑冢管事,照这个趋势发展,这天下可还有一处安全之地?
那些小门派小家族,舍家撇业的来投奔昆仑,昔日的地方豪强窝在无色峰下的破帐篷,时不时还要受高堂主这个阴人整治。图什么?不就是图个昆仑高战满地跑,安全?
刑堂堂主高胜寒面色青得发紫:“所有刑堂放下手上的事情,全山给我点人头,还他妈有谁在我眼皮子底下没了!”
战部主外交,刑堂主内务。职责所在,刑堂的人才甚至有不止一个可以背得下昆仑全山上百万人的所有名字,甚至能对得上脸。
不到半天,就得回了结果。
投靠的外人不算,昆仑自己人一共有七十九人失踪不知去向。据了解他们的刑堂分析,这其中有五十二人应该是畏战叛逃。
剩下的人被详细打听失踪前的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
不一时就有人来报。
“战部沐新雨,丹器堂供奉沐天莱夫妇的幺女。”
高胜寒心都是凉的。
沐天莱夫妇是昆仑的老人,一世夫妻生了五个子女,二百年前与蜀山邪派正邪大战,前面四个儿子倒霉催的竟然全把命扔在了那片山上。
最惊才绝艳的长子,抱着血魔老妖的大腿同归于尽,连本命灵剑都找不回来。
三子、四子由于领队的大意轻敌,被邪修捉去练了傀儡,魂魄永世不入轮回。
那夫妻两个却没有埋怨任何人,抱着次子的尸体哭嚎一场之后,又生了小女儿沐新雨。照顾得几乎不敢让这个颇有其长兄风采的小丫头片子单独出门。
所以整座昆仑山三百岁以上,但凡经见过当年那场大战的,全都对这个姓沐的小姑娘关照有加。
他们心里对沐氏夫妻有愧,可是这愧疚并不能说。
昆仑每年都有战死的人,修仙界每天都有横死的人。道理上,并不因为你们恰好是兄弟,就比别人更应该得到抚恤。
紧接着,刑堂又来报。
“阵法堂经讲邓远之,大长老的…学生。”
高胜寒低骂了一声:“妈的。”
昆仑大长老虽然是个苏兰舟虽然也是个剑修,但其最负盛名的却是阵法一道。流空地缚封灵阵之名,连以杂学见长经世门也要甘拜下风。
苏兰舟一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昆仑山上“畜生”多,“人”少。门下弟子横冲直撞都随了代师授艺的白允浪,除了剑什么也不会。
阵法需得七窍玲珑的心肠才能学精,苏兰舟本来看上了邢铭,奈何那玩意是个尸鬼,理论学得再扎实他也画不出阵。
捡到一只“砍号重练”的邓小少年,苏兰舟简直觉得自己可以瞑目了。可邓远之自有他的坚持,他对苏兰舟执师长之礼,恭敬勤勉,奉若知遇之恩。
却就是不肯拜师。
高胜寒私底下为了让大师伯可以瞑目,对邓小少年威逼利诱了许多次。邓远之日日穿着高堂主的小鞋,却仍然安静走自己的路。
北部雪山战场沦陷那年,守在大行王朝的九薇湖单身回援了昆仑。副手邓远之却觉得这更可能是调虎离山,自作主张带着留在大行王朝的全部人手,奔赴了北部雪山的战场。
这是一支,起到了莫大作用的生力军。
至少高胜寒可以放心相信,这些人身上绝无携带那奇怪的蛊毒,不至于毒发害了旁人。战斗的间隙,高胜寒第一次把这个不识抬举,独来独往的臭小子看进了眼里。
“你上辈子,多大死的?”
邓远之默了一会儿:“不到三十。”
高胜寒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刑堂堂主观察一切潜在的危险,一个夺舍者,高胜寒一面瞧他不上,一面又视他为不稳定因素。
日子久了自然发现,这小子的博学,总让人以为是个老魔头,可他日常的习惯,却不是几百年前的风俗。
“为什么不肯拜师?”高胜寒也是一身的伤痕疲累,摇摇晃晃中,言语真实而难听:“我本以为你小子贪生怕死,学了艺就要走人的。”
邓远之抬眼看着高胜寒,双目澄澈得像北部雪山深黑的夜空。
他说:“高堂主,你这么掏心掏肺我不习惯。”
高胜寒咬牙,心说我要不是怕一巴掌下去把你打死了,我肯定给你一巴掌。
然后邓远之的目光落在漫山遍野狱血迎敌的昆仑剑修们身上,却不肯解释。
他只是平静的回答:“昆仑很好,但我不配。”
是人,都是有心的。
即使高胜寒平日里总是一副冷心冷肺的样子。
从那以后,高堂主总是对这个跟自己的属性有点相似的混蛋玩意儿,有意无意的抚照一二。
慢慢来吧,高堂主想。
反正大师伯这一两年还死不了,不信昆仑这妖孽横行的地界儿,收不了这小犊子的心。
可是没想到,这小犊子却要先死了!
你小子的气运怎么也跟我似的?上数五十年,后看一百年,一生都在事倍功半,就没走过半个顺字儿!
“妈的!”高胜寒忍不住又骂了一句。
只听那回话的刑堂又说:“邓经讲是跟五代守墓人一块儿没的。”
高胜寒对杨夕就没什么感情可言了,只是一听五代守墓人丢了,下意识就想把连天祚抓来打一顿。
咬牙切齿道:“她可真会丢,来昆仑五年,这都丢了两次了!掌门禁了她出门,她都能丢山里,真是丢得一手好人!连天祚呢?”
回话的刑堂瞥了自家堂主一眼,面无表情的,“弟子顺手也查了,连天祚又去了那个马家村儿,然后…”
高胜寒有了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那刑堂面无表情道:“整个儿马家村儿的人都丢了。”
这回连高胜寒都面无表情了。
心很累,简直是灾难。
乱世之中,一个村子的凡人失踪,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事情。盗匪流寇猖獗,邪修妖魔横行,百多个凡人的小命儿那还真不如一百张纸结实。
可那个村子有连天祚守着…
那可是个灵修,木头脑袋的灵修说要守个什么东西可是要拼命的。真的拼起命来,高胜寒都不十分有把握不声不响的弄死连天祚,尽管后者卡在筑基期不得寸进。
可是灵修老不死,那物种死一个肉身再捏一个,死一个肉身再捏一个,高胜寒在昆仑呆了五百多年,连天祚都筑基三回了!
连天祚可是活了一万多年的老东西!天知道他筑基过多少回!多少人想弄死他,又被他活了!
高堂主满脸阴郁看着回事的刑堂,“还有谁,一起说完吧。”
“马烈。”
清脆的一声陶瓷碎裂的声响,高盛寒失手打落了桌面上的茶杯。
汇报的刑堂显然是按着失踪人口的重要性,依次汇报的。
马烈两个字,甚至不需要什么身份的解说了。战部次席,冲锋最猛的那一位,昆仑人人都识得。开战以来,昆仑战死人口,若一定要排个对门派影响列表,那排在第一位的必然是宗泽,然后甘从春,然后云想游…
若马烈战死,他就是第四个。
而这,还并不足以让冷面黑心的高堂主如此失态。如果说昆仑山上每到危难,谁最绷得住,总是邢首座那个两面三刀也比不过冰雕雪冻的高堂主。高胜寒就是有那个本事哪怕昆仑山在他面前塌了,石头砸到脸上,都还给你一声冷笑。
大白和邢二对此的评价是,“死要面子的男人,怕是要绷到做鬼那一天。”
此时的高胜寒,面上依然是一片冷水清波。可是他的手在抖,很细微,难以察觉。
为什么是马烈呢…
透过临时刑堂那没糊纸的窗框,高胜寒看见外面乱哄哄的无色峰营地。
弟子们都很忙碌,依附的各方人士也都很谨慎。银甲的战部来来往往,覆面的刑堂在谨慎的巡逻。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和昨天并没有什么两样。甚至和安全的年月,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不知道…
高胜寒在心底轻轻的说。
刑堂的领队跟着高胜寒太久,似乎从神情就可以猜测出他的想法。
“没让战部刑堂以外的弟子知道,毕竟事情还没有个结论,不知道蓬莱是要干什么,怕引起哗变…”
高胜寒回首注视着自己的得意门徒,已经可以独挡一面的刑堂领队。眼中依然是寒凉:“月影,你今年多大了?”
名唤月影的领队被打断陈述,怔了一下。
高堂主与邢首座不同,自家领导可从来没有帮手下做饭、补裤子之类的体恤情怀,裂剑高胜寒的铁血柔情全部表现在,从早到晚盯着他们不许犯一丝错误,稍有不逊就是一顿皮开肉绽的刑杖。
天长日久,刑堂的人带上面具,言行举止都好像一个模样。
刑堂不如战部那么尊重人性,但刑堂在此次抗怪战场上的折损远远低于战部,因为他们不犯错。生性乏味的高堂主,觉得个性这玩意并没有什么卵用,刑堂尊重的是人命。
高胜寒突如其来关心,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尽管人家战部那边邢首座几乎知道哪个臭小子半夜爱踢被,哪个死丫头吃饭总挑食。
他跟了高胜寒许多年,堂主却连他年纪都记不得。
可还是有点受宠若惊。
他心里头嘀咕着,面上却一派稳健:“弟子今年一百七十八。”
高胜寒看着他,半晌移开了目光:“你也不知道。”
昆仑的年轻弟子都不知道,甚至马烈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姓氏对昆仑来说意味着多么重要的传承。
三千年前,六代昆仑于乱世创派,最初参与这理想有三十二位坐师。
“有教无类”,不容于世的理念,令年幼的六代昆仑举步维艰。它触到修真界老牌门派的最根本利益。
三十二位坐师一路走来,趟过血火刀山,脚下尸骨无数。年轻的昆仑在正派、邪派双方的清缴之中,蹒跚的站稳了脚跟。
彼时,三十二位心怀天下的年轻坐师,战死者二十有四。
如今的昆仑弟子,大多只知生者姓名,不知死者牺牲。提起昆仑的开派祖师,总说是八君子。
可花掌门是明确的跟高小四儿说过的,“虽然那战死的二十四位师父,连一个衣钵弟子都不曾传承下来,可你们得记得,没有他们,你们未必有今天的坦荡仙途。”
那时候,花掌门按着年仅六岁的高小四儿,对着剑冢的方向,邦邦邦磕了三十二个响头。完事儿把孩子拎起来一看,“哎!这怎么磕出包了了?”
一脸不靠谱的后悔模样。
六岁的高小四儿,被不靠谱的掌门人霍霍得满脸是血,闻言“哇——”的一声就哭了。
花掌门悄悄变回原形,把小四儿顶在头上飞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哄住了娃娃不哭。
然而心大如斗的花掌门至今都不晓得,六岁的小四儿并不是飞到天上被哄得不哭了,他是被掌门人狰狞的原形吓得不敢哭了。
六岁的小四儿能知道什么叫龙么?
六岁的小四儿只知道那大嘴叉子一张开,能吞下十几个小四儿。
蓝天白云之上,银色巨龙摇着它短短的肉角,呜嗷呜嗷的告诉了高胜寒剩下的八位坐师的结局。
并不全是善终的。
除了一位飞升之外,另有一位后来背叛了他们共同的理想,被剩余几位无声无息的铲除。死在了暗无天日的不知什么地方,带回来的只有剑,和八位坐师中唯一一位女性,满脸的泪痕。
剩余六位,有三位终生不曾婚嫁,留下的只有无数子女一般的弟子。
另有三位成了家,子女们继承了他们的理想,继续为那最初的理想奋斗。
可是生命太脆弱,修真之人又动辄孤寡一世,三千年后这三系家族,就只剩下了一脉…
他们姓马。
高胜寒闭上眼睛。活得不够久,是不会知道的。二三百年一场大战,修真界横死之人甚至比自然坐化的还多。
他近些年常想,这一场逆天改命的挣扎,到底是幸运,还是灾祸?
修行一世,洒尽热血,昆仑最初的种子,如今只剩了马烈这么一颗独苗儿。马家上数四代的一位先人,为了不让后辈躺在祖宗的功德簿上虚度了年华,向花绍棠要求禁绝了马氏后人的优待。
而今,没有优待的马氏后人,的确没有虚度年华,冲锋在前,劳苦功高。几次险死还生,邢铭还能稳如泰山,高胜寒却几乎暗地里急死。
邢铭对他说:“就因为你这个态度,这匹小马,就不能拨给你刑堂。”
而今,昆仑最后的开派血脉,马氏门人,终于在天下大劫之中…绝户了。
三千年,什么都不剩。
时光拉扯得足够漫长之后,开派的三十二位坐师,无人善终。
高胜寒眼里,有冷月的色泽,对一百七十八岁的年轻刑堂摆摆手。
“去告诉邢铭。”
这世上大约,真是没有永恒的。
没有千秋万代的修真门派,也没有不老的英雄传说。
第294章 消失的三年
昆仑弟子在自家剑冢里失踪,让昆仑邢首座如芒在背。
这事件是偶然吗?
战部留守的上千剑修,铺天盖地的撒出去,各家大小门派纷纷打探,还有谁家有这种失踪的人口。
仙灵宫新建的山门,因为失去了门派根本的浮岛,看起来比昆仑还要简陋。
邢铭跟方沉鱼相对而坐。
“这事情不好打听。”方沉鱼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完全不像她杀伐果决的性格,“别说现在是战时,就算是平日里,几十万人的门派失踪个把弟子,除了嫡传的师父,谁又会真的刨根揪底?多半是按着死亡报数,甚至有那心狠的门派按照叛逃记录也是有的。更别说…”
她吞了半截子的话头,抿了一口茶。
邢铭做人的时候,是门阀贵胄的出身,尽管当鬼之后一直是个穷鬼,根深蒂固的东西却忘不了。品茶的模样比对面的方掌门还似模似样,哦,现在是方前掌门了。
甘从春曾经很不给面子的评价他“瞅你那斯文败类的德行!”
大白与高小四儿深以为然。
邢铭转了转茶杯,“我难得来一回仙灵宫,你连一杯灵茶都不舍得招待我,枉为修真界首富。”
方沉鱼苦笑:“哪里是不招待你,仙灵的基业都在浮岛上,如今是金山银山也都跟着那毕方上了天。难不成我在地上给你种一株?”
邢铭点头,“还是我昆仑开派祖师英明,知道留个无色峰给后人做退路。”
“你们那开派祖师是死要面子,昆仑山那一亩三分地比离过的还干净,非要装出个繁花似锦的样子来。”
邢铭这才抬了头:“你仙灵宫不要面子,丢了浮岛怎不上我昆仑求援?干了那只毕方,浮岛总有办法弄下来。”
方沉鱼笑得有点凉:“昆仑善战,又能比仙灵强多少。除非我问你借花掌门,你借么?”
“不借。”邢铭想也不想。
那理所当然的死相,气得方沉鱼一噎,特别想不顾身份的挠他一爪子。
却听邢铭又说:“我可以把我师兄借你。我家掌门是大杀器,昆仑山干了一只夔牛,夔牛踩死的弟子才几百,被他刮死的倒有上千。不然掌门杀夔牛比切菜累不着多少,你当昆仑为什么要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