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之天,兵备道马国玺赶往永宁城,与王斗一起举行一个新屯堡建设仪式,他与王斗一起挥舞锄头,一口气镐个半亩地,虽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老脸通红,最后还是坚持下来,让王斗对这个老官僚评价更高一层。
张贵的民政司忙着屯田的同时,还收集各样农书,研究如何提高耕地产量。
又过了五天,王斗突然想起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应该在月初刊行了,该书六十卷,分农本、田制、农事、水利、农器、树艺、蚕桑、蚕桑广类、种植、牧养、制造和荒政等十二篇。总结与保留了中国古代农业技术精华,此书,极为重要。
所以情报司大使温达兴被王斗召去说话后,很快的,他便派出一个机灵的夜不收,前往江南之地获取该书文册。同时的,他还要带回《吴中水利全书》,《景岳全书》等文册,二者同样在五月撰成。
《吴中水利全书》为应天巡抚张国维所撰,绘有苏州、松江、常州、镇江等府水利总图,还有各府属州县水种图共五十三幅,是研究明代江南地区水利建设的重要资料。
《景岳全书》更不得了,为张介宾所辑,全书六十四卷,可说是一部综合性的医学巨著,集瘟疫、虐疾、咳嗽、霍乱等治疗大全,新方、古方数甚多。该书抄来后,便是未来境内发生瘟疫,也有行之有效的治疗办法。
这些时间,王斗一边关注匪徒招降之事,一边关注屯田开垦之事,一边还要关注道路修整之事,可说非常繁忙。
靠东路境内的土地怕是安置不完那些百姓,王斗虽然打起塞外满套儿诸地的主意,不过目前来说,东路各地使用人力的地方还是多的。比如说这个修整境内道路。
要想富,先修路,修路的好处说不完,虽说大明官方驿站废弛,但相关的民间邮驿系统却是蓬勃发展,便如这个民信局。
这个首创于大明永乐年间,由宁波帮商人创立的私人赢利机构,早在明中叶便在大明各处兴旺壮大。寄递信件、物品、经办汇兑等,业务极为兴盛,并不因为乱世有所减弱。
王斗打算修好路后,也在东路发展相关产业,而且修路需要大量人手,可以为东路百姓谋一碗饭吃。也减弱分流进入保安州的人口,虽说王斗大力控制,但怕万一瘟疫传入保安州,那就损失巨大了。
在王斗忙忙碌碌时,时间飞快地进入五月下,这日,兵备道马国玺忽然商请王斗议事。
在王斗来到怀来城时,马国玺拿出一份邸报,忧心忡忡地对王斗道:“张献忠又叛了,这个逆贼,降而复叛,完全不知忠义为何物。”
王斗默默接过邸报,上面写得很清楚,五月初九日,接受招安的张献忠在谷城重举叛旗,杀谷城知县阮之钿,火焚官署。同时罗汝才率四营起于房县,二人合兵攻克该县,杀知县郝景春,连下郧西、保康等地。不久,屯于均州的惠登相五营也反。
邸报上白纸黑字,触目惊心,其实王斗早在永宁城看过邸报,也知道历史上发生的这些事。他已经忘了,张献忠等人降而复叛是八次,还是九次。或许,对他们来说,造反,投降,再造反,再投降,是一种乐趣,也是一种职业吧!
看马国玺长吁短叹的样子,王斗不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
回到永宁城的当日,王斗再派出一个夜不收,到江南找寻一些磨制镜片的人才,未来作为炮镜与千里镜之用。同时的,又有一些夜不收奉令前往京师,看能不能搞一些火炮图纸与铸炮工匠回来。
第337章 进剿
崇祯十二年六月初二日。
一个月前发出的告示限期己到,依情报司的侦测,境内数百股大小土匪,大部分已经乖乖的投降,或是举寨窜逃别地。毕竟舜乡军的威赫力非同小可,凶狠无比的鞑子都望风而逃,更不要说他们这些虾兵蟹将了。
当然,也有一些冥顽不灵者,他们虽说没在告示期间下山劫掠,不过却在闭寨观望,静待风声过去。这也是他们的经验,官府的严令,总是保持不久的。
对这些人,王斗已经在内心判了他们的死刑,便是他们想投降招安,王斗也不会充许了。
依情报司的哨探,东路境内仍有十几股冥顽不灵的土匪,最大一股是一人称“田霸王”的匪贼,据说部众近千人,盘据的山寨位于保安卫不远,临近宣府镇分巡道北路的长安所。
情报所知,“田霸王”原名田大榜,宣府镇著名一代积匪,听闻在万历年间,其家族曾是当地一个把总,为何后世子孙代代为匪,已经不能考证。总之这田大榜出身土匪家族,深受“熏陶”,从小耳濡目染,为匪之道,早已精通。
他的部众来源五花八门,有马贼,有刀客,有地痞流氓,有积匪,有兵痞等等等等,他们的山寨山高林密,人烟稀少,有利活动。对他们,不论是保安卫,还是长安所的官兵,都围剿多次,却对他们无可奈何。
而且田大榜很狡猾,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老鹰不打脚下食”的道理,并不允许手下在保安卫及长安所一带为非作歹,否则追查到底,决不轻饶。官兵围剿多次失利,未必没有当地人通风报信的结果,或许两处官兵,就布有他们的眼线。
他们往往进入怀来,延庆州,龙门卫等地劫掠,有时聚成大帮,有时分成小股,抢杀猪羊,奸淫民女,百姓深受其害。王斗决定将之剿灭,还东路一个朗朗晴天。
早在上个月,参谋司已经制定了详细的剿匪计划,王斗决定不依靠各地卫所官兵,出动自己舜乡军作战,大军出动后,兵分多路,消灭田大榜,只是其中之一。而依夜不收的哨探,田大榜等人还在寨内优哉优哉,浑不知大难将要临头。
王斗签发命令后,此时的永宁城西山军营宽阔的教场上,正爆发出一阵一阵的喝彩声,众多的军士围成厚厚一圈,正观看场中两个人比试。高台上,坐着千总高史银,还有千总钟显才。他们部下几个把总,则站在他们身后。
看场下黑压压的人头,这场比试,似乎吸引了军营中一大半的军士。
此时场中比试的,一个是高史银麾下一个军士,一个是钟显才麾下的军士。高史银麾下那军士名叫赵荣晟,他年纪不大,怕就二十出头,却长得十分健壮,似乎比一般人粗壮一圈。
此时他赤裸了上身,全身的肌肉如岩石般鼓起,吼声如雷,一对拳头威猛无比,打得对手毫无招架之力,看得台上的高史银哈哈大笑,这赵荣晟是他最新发现的种子,武艺高强,极擅搏击,果然不负他所望。
不过略让高史银可惜的,这赵荣晟新军出身,便是崇祯十年操练的那批兵,长枪兵种。也是赵荣晟倒霉,韩朝领新军出战后,他们内有六百多人,一直留在保安州,没机会参加崇祯十一年那场轰轰烈烈的战事,更谈不上立功。
以高史银千总之尊,麾下没有军功,便要升迁一个小军,也要引来如潮的非议,镇抚司那边首先就过不了。
此次整编后,原来那六百多训练好,却没有作过战的新军们,相继编入各个千总麾下,高史银与钟显才的千总内,都有一总的新军。
不过赵荣晟身手确实不错,虽是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军,却打得对面那老军节节败退,终于拱手认输。
场下嘘声四起,高史银的千总官兵,个个欢呼大叫,旁边钟显才的部将们,则个个感觉颜面无光。虽只是普通比试,却也关系到两军的荣誉。
为了鼓励军中尚武的精神,王斗思前想后,终于开放军中比武条例,从阵式到单人比武,花样繁多。而且军士现在可以越级挑战,当然只能越一级。
赵荣晟以中等技艺军士身份,打败了对面上等技艺的军士,特别对手还是上过战场的老兵,顿时让人刮目相看。而他挑战成功,立时挤身上等军士之列,不说别的,这伙食待遇立时不同,军中也更受人景仰。
在战友的簇拥下,赵荣晟来到台前,对高史银大叫道:“向高千总复命,标下幸不辱命,没给我们壬部兄弟丢脸。”
高史银大笑:“小子,打得好,赏你一钱银子,好好干,来日立了军功,当个甲长,队官,把总都不是难事。”
赵荣晟欢喜地接住劈面而来的一钱银子,爷爷最爱喝酒,将来积了钱,给他老人家买几壶美酒乐乐。只恨自己运气不好,去年不得参战,否则跟在定国将军身后,早立功无数,全家吃香喝辣了。
在赵荣晟退下后,高史银得意地看了身旁的钟显才一眼,在他身后,丙部把总田志觉,沈士奇,雷仙宾等人脸色都极为难看。只有钟显才白净的圆脸还挂着温和的笑意。
“钟千总,要不要再比?战阵,长枪,火铳,随你挑。”
高史银洋洋得意地道。
钟显才细柔地道:“好,再比火铳,由…”
他顿住了话语,看向营门那个方向,见他如此,高史银也一样看向那边,半晌,他说道:“是老温,不是将军召他议事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军营门口,正有几骑进入营内,为首的,是个俊秀非凡的将官,正是温方亮。舜乡军军律,除了传递情报的哨骑,千总级别军官与他们护卫外,军营内一律不得骑马,温方亮,高史银,钟显才等人身为千总,有这个资格。
很快的,温方亮来到演武台上,笑道:“几位兄弟都在,老高啊,你又拉住钟兄弟比试了,你好胜心太强了吧?”
高史银叫道:“我说老温,什么时候,跟兄弟我比一把,你老推事多,什么时候能闲?”
温方亮一笑:“放心吧,等办完正事,我们两部的兄弟,好好比一比。”
他忽然脸一沉,神情严肃起来,一展手中一份文令,喝道:“定国将军令!”
台上不论高史银,钟显才等人,还是台下的所有军士,都全体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喝道:“标下领命!”
场中数千人同时喝应,声响如雷。
温方亮展开手中的文令,昂然道:“匪患猖獗,贻害百姓,今有匪首田大榜部,冥顽不灵,对抗朝廷。为万民生灵计,兹令壬部千总高史银率部进剿,予以歼灭。七日为期,尤为切切!”
高史银大喜接过文令,神情都变得狰狞起来:“太好了,总算出战了,在营中每日操练,都憋出鸟来了。”
与他一样,他部下将士,个个都是兴高采烈,个个欢呼:“打仗了,打仗了,终于打仗了。”

初三日一早,高史银就领部下军士出发,与舜乡军余部所有千总一样,高史银麾下也是八百战兵,内中还有一总崇祯十年的新军。火铳战兵共四百,其中有一百的鲁密铳手。王斗从崇祯皇帝那要到鲁密铳一千杆,每个步军千总都分到一百杆,虽然没改成燧发样式,但让那些火铳军士爱不释手。
大军出了军营后,快速向保安卫方向行进,舜乡军训练有素,行军队列严整,高史银的壬部也不例外。
与以前的步军千总不一样,现在舜乡军每个步队,各人都有分到一匹马。王斗已经打定主意,除了炮兵与辎兵,将自己所有步兵,都变成骑马步兵,提高他们的机动性,不论他们能不能变成真正的骑兵。
当然,虽然军中士兵大部分有马,在装备上,李光衡的骑兵千总还是与步兵略有不同。
他们的骑兵全体披棉甲,装备上,使用马刀与手铳。在未来燧发手铳大规模造出来的话,每个骑兵,都将配备两到三把手铳。为了提高手铳的破甲能力,将会加大手铳的口径,使三十步内,可以击破清兵的棉甲。
至于长款燧发枪或是火绳枪,就不必装备了,骑兵在冲锋时根本无法正常瞄准开火。后世也满是战例,经常有骑兵嫌火枪碍事,在冲锋前将其丢弃。尽管事后要为丢掉火枪而受到经济处罚,骑兵仍认为这是值得的。
虽然说骑兵防御,或者下马作战时长款火枪很有必要,不过王斗认为,骑兵就是进攻的兵种,要防御,自己用步兵防御就行。骑兵抛弃长款火枪,利大于弊。
在战术上,以后舜乡军骑兵的作战也是冲锋时使用马刀,混战时使用手铳,这是战史上经验之谈。只前排的骑兵多加一杆长矛。当然,舜乡军现在的对手主要是冷兵器军队,为了防护弓箭,每个骑兵配个小圆盾,作战时用皮带缚在左臂上便可。
提高军队机动性的结果,便是王斗负担的大大增加,毕竟马匹耗费的粮食草料不少。所以王斗打算正规军数量只定在一万五千人以下。未来各屯军壮忙时耕种,闲时操练,只是作为预备役的存在。
第338章 杀虫焉用牛刀
大军蜿蜒西行,还没到中午,已经快到延庆州城。
延庆这一带,是宣府镇最早募民镇守地点之一,民屯众多,村落多以营命名。什么张山营、东门营、胡家营、卓家营、王化营等等等等,计有七十二营之数。
天气越来越热了,大军沿着清水河边,一路往西而去,延庆之地,算是宣府镇生态环境较为优良的地方,植被保持还可以——也是相对而言,光秃秃的山地,枯黄的草木,干涸的河流还是随处可见。大明持续不断的干旱天气,不可能对延庆之地没有影响。
官道残破,满是干燥的黄土,大队人马踏上去,一片尘土,幸好没有风,否则真是要命。
与以前的死寂不同,各地在大兴土木,垦地修路,定国将军的大规模建设,已经拉开了帷幕。不时看到路边河边一堆堆聚积的人群,内中有军户,也有民户。
这些干活的人还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不过与以前不同,现在他们脸上都带着希望,对行进的军队也投来了崇敬的目光。看得高史银等人很高兴,感觉自己剿匪安民是值得的。
大军直过延庆州城,并不停留,壬部丁总长枪军士赵荣晟也大步走在自己队中。路况并不好,所以高史银的大军是以一字长蛇阵的行军队列展开。
赵荣晟的装备,便是典型的舜乡军长枪兵装备,一副铁甲,重约三十斤,再加上腰刀一把,长矛一杆。此外还有水壶、毛毯,小帐篷,干粮等装备辎重。以前舜乡军行军要将这些东西全部背在身上,现在有了马匹,盔甲等物放在马匹上驮运,让众人行军大感轻松。
往日的舜乡军,由于盔甲数量不足,所以众兵经常盔甲换来换去,有时披在身上没几个月,又被剥走了。便如去年那场仗前,为了凑齐出战将士的甲胄,留守军士的盔甲全部被剥光,只身着鸳鸯战袄。
好在崇祯十一年那场仗,王斗剿匪盔甲众多,所以这军士的甲胄,整编后也常例化起来。如无意外,一直到他们退役前,发下的甲胄武器都归他们拥有,马匹同样如此。
舜乡军已经定了相关的条例,需要妥善保管,如有遗失,军士与上官都会受到相应处罚。如有损坏,送至局内,挂下营头、队伍、姓名,数日就可以易以新物。
但如果他们战死与受伤退役,这些盔甲马匹却可归他们家口所有,传于后世。这很是鼓励了舜乡军的大小将士们。
能拥有自己的马匹,赵荣晟与别的小兵都非常兴奋,他们争先恐后向骑兵千总的老兵请教怎么照料马儿。高史银的千总部,也从营部拔下相关的兽医马倌,教导军士如何归顾马匹。
但虽说有了马,要学会骑马,却不是一时半会间的事,而且顾惜马力,这只行军队伍大多步行。
赵荣晟牵着自己的马儿,同样小心翼翼,唯恐它有些什么损伤。他的长枪插在马鞍套内,就如后世骑兵放置卡宾枪那样。腰间还挂了腰刀。
夏天来了,所以他身上穿着新发下的夏装,同样是鸳鸯战袄。窄袖对襟,红棉布料,颜色鲜艳,非常醒目。放眼队中的将士,皆是如此,一片的鲜红。
现在舜乡军正规化,军需供应也作了妥善的安排,每军士冬夏装一套,内衬鞋袜配备,破损便可申请更换。
由于出战,赵荣晟平日头上戴的红笠军帽换成八瓣帽儿铁尖盔,棉鞋也换成铁网靴。他的铁盔上,飘扬着红缨,但前面的老军甲长,盔上飘扬的却是黑缨。再前面,队官的盔上,飘扬的是蓝缨。
盔上红、黑、蓝、绿、紫诸缨,还有腰牌,军服,披风上不等标志,代表舜乡军进入正规化。虽说这可让敌方对己方的军队构成一目了然,但王斗认为,相关调整,利大于弊。
昨日打败了钟显才部下的上等老兵,赵荣晟已经荣升为上等技艺军士,刚发下的腰牌上,布了两圈的红边,代表着赵荣晟的荣耀与身份。昨天晚上,赵荣晟兴奋了一个晚上没睡好,此时那股热流稍稍退去。
他又有些眼热地看看前方甲长腰间别的腰牌,那块腰牌上,布了一圈黑边,还有两圈红边,代表他甲长的军职,还有同样上等技艺军士的身份。寻思自己什么时候能拥有这样一块腰牌。
赵荣晟更瞄了一眼前方队官身上若隐若现的腰牌…
人心啊,不足蛇吞象,得陇复望蜀,也不要怪赵荣晟贪心不足。
在舜乡军这个体系中,再不求名利之人,耳濡目染下,也会变得野心勃勃。军功,资历,平日军士技艺,都是升迁的考量,升到上位,便对下属拥有决对的权威,相关的待遇享受截然不同。
身处这个体系,不努力是不行的。王斗认为,军中等级的森严,可以最大激发军队的进取之心。毕竟将别人踩在脚下,是整个人类的劣根性,也是人类文明前进的动力。
划分等级是好事,最重要的,是保持升迁渠道的顺畅,如此,劣者下,能者上,军队时刻保持活力。

大军沿着官道而行,往日舜乡军身披甲胄都可以一天走几十里,更不要说有了马匹驮运盔甲辎重。因此这天,高史银的大军行进了一百多里,在日落前进入保安卫地界,到达一个叫北三营的地方。
这是当地一个屯堡,不远处就是保安卫的麻峪口堡,沿着东北的山地过去,就是宣府镇分巡道北路的长安所。土匪“田霸王”等人,就盘据在这一带的山地中。
袅袅炊烟腾起,肉汤的香味弥漫,众军士聚成一堆堆大声谈笑,就着肉汤吃喝自己携带的炒米炒面。
舜乡军现在每队不设专门的火兵,只有把总部有几个火兵,负责全总的热水及热汤供应,以为精兵简政之意。这种临时出征,军士携带几日干粮炒面便可,没必要运送大批的粮米辎重,提高大军的行动能力。
“明日的剿匪,只是一鼓而平的事。”
赵荣晟同样与甲内兄弟围绕一圈闲聊,他的甲长是个经历过通州,巨鹿,平谷等一系列战事的老兵,以前只是个普通的长枪兵,战后升为甲长。管着赵荣晟等一甲的新兵蛋子。
虽说他们成军也有一年多,不过没有上过战场,在老兵们眼中,永远都是新兵蛋子。
“与土匪作战没意思,要打仗,还要跟鞑子拼才有意思,刀刀见血,痛快!”
老兵的口气懒洋洋的,但他说出的话总让人热血沸腾,赵荣晟等人平日最喜欢的,也是磨着甲长谈论巨鹿之战的情形。想象当时战场的惨烈,赵荣晟心中总有一股热血象要喷出来一样,只恨当时自己没在场。
“当时那场仗,真惨!”
老兵又在追忆往事:“卢督臣战死了,明威将军战死了,武德将军战死了,我甲内的兄弟也全部死了,只余我一个…”
老兵的口气很平静,但语中的悲凉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他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使得他的脸看上去有些奇怪。不过有他在甲内,几个新兵蛋子都很安心,上过战场,有丰富作战经验的老兵在身边,总让人安心的。
赵荣晟握紧自己的拳头,拼命往地上击打,打得地下泥土现出一个大坑,他一激动就这样。
他叫道:“恨啊,去年自己不得出战,否则老赵我早砍了几个鞑子脑袋。”
虽然去年那场战听得人热血沸腾,但甲内几个新兵蛋子回到现实,还是有些担心:“孙甲长,这次剿匪,我们可会有危险?”
虽说操练久了,没上过战场,本能的总会有些紧张。
几人话刚出口,赵荣晟已是怒道:“赖得祥,罗良佐你们几人,面对一些匪徒都害怕,以后怎么与鞑子作战?你们说的话,真是丢了我们舜乡军的脸。”
那几人面上挂不住,七嘴八舌地道:“老赵,话不能这样说,刀枪无眼的,多向孙甲长讨教也是好的,兄弟们伤亡你也不愿看到不是?”
虽说赵荣晟二十出头,但他平日都是大大咧咧自称“老赵”,甲内兄弟也是这样称呼他。
看着几人争论,孙甲长温和地笑起来,他的目光看着麾下几人,便如父亲看向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儿子们一般。其实他不过三十多岁,但经历连番大战,见多生死,却有如看破红尘。
他能理解甲内兄弟的心情,没上过战场,谁不害怕呢?当年自己不是一样?
他说道:“明日作战,不会有任何危险,那些土寇,连弓箭鸟铳都没几把。我军火铳犀利,远远的就可以将他们打溃,或许用不上长枪兵兄弟作战,战事已经结束了。”

“杀虫用牛刀!”
此时这也是千总高史银等人的看法,在“田霸王”山寨附近侦测的情报司夜不收已经与高史银的大军汇合。依他们的情报,舜乡军来得这么快速,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反应,还在寨内欢天酒地,想不到大难就要临头。
高史银大军到达北三营,立时布出防线,将可能窥探的人远远隔开。便是有当地人向土匪通风报信,不说这些人会被聚在山寨周边的舜乡军夜不收射杀。便是他们报信成功,不了解高史银部的兵力战备,作出相应防护,也无济于事。
就算他们防护严密,高史银也不以为意,他是个迷信武力之人。在他看来,自己军队战力出众,攻破山寨,杀死“田霸王”等人,便如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第339章 灭之
果然第二天的巳时中刻,高史银大军逼近“田霸王”山寨第一道关口时,守军这才惊觉官兵杀到,惊恐万状地大叫起来。
情报司派出一队的夜不收在这一带侦哨,任何土匪的伏路暗哨都被收拾。对这些匪徒守军来说,官兵的到来有如天降,措手不及下,他们顿时大乱。
这道关口设在两道山口间,算是险要,大石砌成的关墙,关前一道几十步长的斜坡,斜坡上歪歪扭扭布着一些台阶,算是易守难攻。
守护关口的土匪不到百人,但守关的头目是“田霸王”的心腹,配备火力出众——相对寨中土匪而言。共有二十多把弓箭,十多杆鸟铳,三十多把三眼铳。
关墙上还堆了大量的滚木檑石,往日官兵不是没有围剿过,但上面滚木檑石如雨点般打下,往往官兵就在这道关墙前翦羽而归。几次反围剿成功后,“田霸王”将这道关口自吹为固若金汤。
官兵突然来到,一声不响的,就有一群手持鸟铳的披甲官兵从山下恶狠狠扑来。
看着他们前来的身影,关墙上十几个巡逻的匪兵先是呆若木鸡,有人拼命揉自己眼睛。有人大叫,然后有人咣咣咣敲响了鸣警的铜鼓。更有人慌忙拉开弓箭,或是拼命装填手中鸟铳与三眼铳的弹药。
关后聚在房屋内聚赌的匪徒们,听到报警声,也在头目的喝令下慌不择路地出来。
“射击!”
作为前锋攻寨的是高史银部下甲总的军士,他们中有两队火铳兵,配备的都是鲁密铳。由于受地形的限制,兵力难以展开,所以第一波攻打关墙的便是总内一队火铳兵与长枪兵。
近到百步之时,上面有几根箭矢飘来,然后几根滚木顺着斜坡滚下。至于他们的三眼铳及鸟铳,要装好弹药怕不是一时半会间的事。
离得远,所以不论是箭矢还是滚木檑石都没什么威胁力。
而这时那火铳队的队官已经下令开火。
五十个攻关的火铳兵,按五波攻击队列展开,各占有利地形掩护。
虽然地势所限,每甲不能排成整齐的列队,但前排火铳手一次齐射。
鲁密铳低沉的“啪啪”声响中,那些拥上关墙的匪徒传出撕心扯肺的惨叫声,至少有五、六个人扑倒在地。他们大多被弹丸打穿身体,但前后洞口却比弹丸大了好几倍。
一个匪徒的头颅更被打爆,脑浆与血像鸡蛋一样炸开。
官兵的鸟铳竟打得这么远,这么准,看身旁中弹的伙伴翻滚哭叫,有些匪徒被吓呆了。有些匪徒较为机灵,立时缩到石墙下。任那头目怎么喝骂也不肯抬头。
看第一甲的射击成绩不错,队官又发出“射击”的喝令!
又一甲的鲁密铳手扣动自己的板机,十杆鲁密铳喷出凌厉的火光,关墙上又有几个傻站的匪徒胸口上激出血雾,更有一个匪徒大叫着从关墙上摔下,尸身顺斜坡一直滚落下来,带动一些石块哗哗作响。
关墙上惊叫声更甚,又有一些滚木檑石投下,一些箭矢与鸟铳打来,但这么远,又慌乱之下,毫无准头可言。
“自由射击!”
队官传出命令,这种地势上,火铳齐射较为困难,远远的以火力压制,掩护长枪兵兄弟攻击便可。
“啪啪”响声如爆豆般响起,汹涌的硝烟不断喷出各人铳膛,虽只是五十杆鲁密铳,但对那些关墙上的匪徒而言,却如枪林弹雨一般。他们只要露头或是露出身体,无一不是中弹滚地的下场。
狗日的官兵,鸟铳火力这么强,百步外还打得这么准,还让不让人活了?
关墙上的匪徒乱成一团。
现在舜乡军的训练,己如戚家军一样,百步或八十步立一靶子,三发一中为合格,三发二中为精良。舜乡军那些老军中,至少一大半的人可达到精良的标准。
特别鲁密铳的射程远,破甲能力出众,准头也非常高。加上落在舜乡军中使用,改用定装纸筒弹药,装填速度快,形成火力不断,更是如虎添翼。
甲总这队火铳兵不断射击,慢慢逼近,从百步逼到五十步,压制得关墙上匪徒头都抬不起来。看形势乐观,把总很满意,一挥手,一队长枪兵冲上。
此时关墙上已是鸦雀无声,待那队长枪兵撞开关门,冲进关墙内的时候,里面除了一些尸体及倒地呻吟的伤员外,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好,首战告捷,给甲总的两队兄弟记上一功。”
山脚下得到捷报的高史银很是高兴,他哈哈一笑,舔了舔自己嘴唇,得到这个战报他并不感到意外。如果打一些土寇都要耗费自己极大的心神,那未来如何与鞑子,流寇等人作战呢?
算起来高史银也算独力领军出战数次,不过都是剿匪,他希望能有单独领军与鞑子作战的一天。
他传下命令:“甲总继续进攻,扫荡匪贼各个关口,今日之内,我大军就攻破匪寨,结束战斗。”
壬部甲总的军士攻破首道关口后,马不停蹄,继续沿着道路攻击余者的关墙。依夜不收的情报,田大榜所部土匪在主寨的前方,设立了三关五寨。
不过在作为前锋的甲总军士雷霆进攻下,他们或是放弃关口逃命,或是稍作抵抗——但在鲁密铳手轰击几下,他们死了几个人后,立时溃散,战斗往往持续不到一刻钟。
甲总军士夺了各个关寨,毫不停留,将后继工作留给跟上来的乙部军士。
午时,他们已经逼到田大榜的主寨,扬忠寨前。官兵突然出现剿杀,扬忠寨内田大榜等人都是乱成一团,那定国将军部下官兵突然神兵天降,来临这么快,原因已经来不及探讨。
让他们心寒的是舜乡军的战力,他们依为天险的关口寨墙,部下众多的亡命之徒,此时看来有如笑话,这扬忠寨也是难守。众人心下后悔莫及,没有听从官府的招安意见,眼下…
不过那定国将军作风,他们多少有些了解,投降的时期己过,现在便是降,也难保王斗会对他们…只有死守以待生机了,寨内积蓄了多年掠来的财宝,就这样放弃了,不论是田大榜,还是各大小头目都舍不得。
希望支持几日,官兵强攻不克退却,将来才有与王斗讨价还价的资本。
但舜乡军来了多少人,以谁为首领,装备如何,他们茫然不知,能不能守住寨子,他们也丝毫没有把握。
就在他们乱轰轰,还没讨论个子丑寅卯时,甲部军士已经兵临城下,田大榜得到消息后,慌忙上寨观看,看寨外官兵精锐的样子,不由吸了口冷气。
这只军队,与他印象中的官兵截然不同。便就这两百多官兵,已经可以稳稳攻下自己的寨子,好在他们没有进攻。
不过到了未时初刻,高史银的大军赶到,看他们大军近千人,一色的披甲战兵,而且鸟铳众多。田大榜看向身旁部下,个个都是面若死灰。
舜乡军短时间内连破三关五寨,依逃回的匪徒说,官兵的鸟铳非常厉害,百步外一个个将他们的兄弟打死,他们却丝毫没有办法。
看寨外官兵鸟铳竟有好几百杆,如果都如此厉害…
就在扬忠寨内田大榜等人慌乱时,寨外的高史银狂笑一阵,大喝道:“进攻!”
他已经看清楚扬忠寨的地势,因为有三关五寨的抵挡,所以这主寨却是建在一个盘地内,周围地势平缓。只有对着大军的正面,一圈的寨墙围在一片山地缓坡上,寨墙土木结构,寨门两旁还有几个箭楼。
这样简陋的寨子,高史银并不放在眼里,在军士简单休息后,立时下令攻击。
主攻的方面,就是主寨门。
高史银的风格就是横扫,强攻,有舜乡军强悍的战力,精良的装备为依靠后盾,便是高史银此举有可能被别人议论为莽夫,却还是屡次得胜。
第一波出击还是甲部,这让甲部把总大喜过望,却引起余者几个把总的不满。虽说甲总军士装备鲁密铳,由他们掩护进攻,可以最大化减少部下伤亡。但大军作战,不能只靠一部军士打仗不是?
在他们的强烈请战下,高史银又派出丙总军士与丁总军士协同。
三总战兵六百人,内有三百火铳手,一百鲁密铳手。他们虽以队、甲为单位,却是以散兵,自由射击的方式压制掩护作战。不比旷野列阵而战,攻城攻寨,众人自由射击,可以更好发挥火力。
三百门火铳的不断轰击,在寨墙上匪徒们看来,那是密集无比的弹雨。
特别舜乡军的鲁密铳打得极远,又准。寨墙,箭楼上的匪徒一个个惨叫着被打下。火铳手们慢慢压制,从百步打到五十步,打得寨门周边的匪徒连头都抬不起来。
“寨门破了!”
一片的欢呼声,在火铳的掩护下,一堆长枪兵暂时充为撞门兵,抬着一根粗木撞击寨门。一阵猛烈的撞击后,木制结构的寨门被撞得碎裂,露出里面大惊溃逃的匪徒们。
“长枪兵,进攻!”
除了留一总军士作为预备队外,余者三总的长枪兵已经整齐列队,他们身上披着厚厚的铁甲,手上持着长枪,老兵冷漠平静,新兵个个脸色通红,呼呼喘着粗气。
在丁总乙部的长枪兵中,赵荣晟紧紧握着长枪,神情狰狞,他倒没有紧张的心情,却觉心中充满噬血杀戮的念头。
他在心中狂喊:“我要军功,我要军功!”
中军鼓点声响起了,一个声音高叫:“杀光那些匪徒!”
以甲、伍为单位,一波波的长枪兵挺着自己的长枪,口中发出嘶心裂肺的呐喊声,从寨门处潮水般涌入其内。赵荣晟狂吼着,跟随自己的甲长,同样杀入。

早在舜乡军撞破寨门时,扬忠寨的匪徒已经崩溃,任凭田大榜如何弹压也没用。
如狼似虎的舜乡军涌入,他们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更吓得内中的匪徒魂飞魄散,拼命奔逃。田大榜见势不妙,只得带一些心腹的老匪们,慌不择路地逃跑。
不说他们丝毫没有战心,便是敢回头迎战,又哪是舜乡军长枪兵的对手?他们内中多半是从巨鹿,涿州之地打回的老兵。便是那些崇祯十年练就的新兵,也精通配合之术。
他们最少以一伍为单位,两人主攻,两人侧击,一人伺机援助,加上他们训练严格,身披精良的铁甲,那些平日穷凶极恶的匪徒们,敢回头迎战,只有送死的份。
很快的,他们跑得满山满寨都是,实在逃不了的,只得跪地投降。
申时初刻,至少寨内的战斗已经全部结束,匪首田大榜,一些头目,还有数百名匪徒被擒。
“乌合之众啊,不堪一击!”
高史银感慨道:“还是跟鞑子打仗有劲。”
他除了下令一总军士继续追击残敌,搜山剿灭外,便下令清点缴获。作为多年的老匪,田大榜家族世代积蓄的财富还是不少的,眼下皆成为舜乡军的收获。
缴获由千总部的军需官登记,他们是后勤司派来的,负责各千总的军需供给,与高史银是两个独立的系统。而他们的登记,又由镇抚官核查,他们是镇抚司派来的,又是一个独立的系统。
看着这些缴获,高史银眉欢眼笑,身后跟随的各个把总同样如此。看着那些跪满一地,五花大绑,垂头丧气的匪徒们,高史银眼中凶光一闪,就想下令将他们全部处死。
多年了,高史银暴虐好杀的性格还是改不了,不过此次情况不同,定国将军下令要将掳获的匪徒们押解到永宁城去。高史银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违抗王斗的命令。
更不要说军中镇抚官在一旁虎视眈眈,他如果私自行动,等待他的,将是非常严重的后果。
“我大军在匪寨留守三日,清剿了逃窜的匪徒后,便班师回城。”
高史银传下命令,王斗的军令是要高史银尽力剿灭田大榜所部,免得有遗逃什么土匪,将来又出来祸害,能杀一个是一个。

几日后,经过大规模搜山,确定田大榜大部己灭,余者便是有什么漏网之鱼,想必也是惊弓之鸟,不敢再停留在东路之地。高史银这才传令,大军回城。
他们押着战利品,还有大量俘获的匪徒回转永宁城,消息传出,整个东路轰动。
沿途围观的人络绎不绝,田大榜部祸害怀来及延庆的百姓已久,百姓无不恨之入骨。现在他们被剿灭,个个都是拍手称快。在沿途百姓愤怒声讨下,往日这些猖狂不可一世的匪徒们瑟瑟发抖,完全没了当日的嚣张跋扈。
田大榜被装在囚车里,也是脸色青白,大感末日来临。
对于怀来,延庆州各地的豪强来说,舜乡军以雷霆之势剿灭田大榜部,如此战力,却让他们个个心惊。久闻舜乡军之名,果不其然。一路上,犒劳的人流不断,有当地百姓,也有士绅豪强们。
高史银大军路过怀来时,兵备道马国玺亲自出迎,对高史银的成绩好一番赞扬。美誉名潮下,让出剿的高史银与所部舜乡军更是昂首挺胸,充满自豪。
高史银领军回到永宁时,王斗同样亲自出迎,对高史银好一番慰勉。初八日,王斗在永宁城举行万民公审大会,兵备道马国玺,各城守备,东路管粮通判郭士同等人都有出席。
当日,田大榜在城外被凌迟,一干大小头目被腰斩,余者三百多匪徒全部斩首。行刑现场的血腥味一直过了几天才散完,对王斗的狠辣,几百人说杀就杀,与会各人,也是暗暗心惊。
田大榜眨眼被灭,仍停留在东路的各地匪徒,或是胆战心寒,机灵些的接到消息后立时举寨逃亡,蠢笨些的…
初十日,王斗派钟显才领军出剿,灭盘据在靖胡堡附近的土匪“老北风”部。同日,王斗还派温方亮出剿,灭盘据在延庆州境内的“老青山”部。
十三日,王斗再派李光衡部,灭盘据在怀来境内的“天下好”部…
二十日,王斗接到情报司哨报,东路境内,己无匪患。
第340章 盛京谋议(上)
崇祯十二年六月下,盛京。
盛京本为大明的沈阳,被后金攻占后,作为都城,在内中修建了皇宫。明崇祯七年,皇太极将沈阳改称为“盛京”,到崇祯十七年,清国迁都北京后,沈阳定为陪都,数十年后,盛京易名为“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