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就是敬重了,纯粹的敬重!”
提到另一方的态度,钱谦益脸上立马带了几分得意,声调也高昂起来:
“尤其是在和他们的首领,那位李明远李老先生交谈时,这种感觉最是明显。那位李老先生的年纪明显大过我,才学见识么…至少是不差。这可不是老夫自谦,玉绳你如今也算见识过了:髡人之学自成一体,虽与我大明圣人之学源流不同,可却是一样体现出了天地间的大道至理。于格物之道上,恐怕更要胜出一筹…”
周延儒笑了笑,短毛的格物学说可不止是“胜出一筹”那么简单,而就从他们偶尔露出的片言只语,譬如老钱刚刚所说的那句话来看,髡人之学在人性道心上的钻研,恐怕也并不比儒家孔孟之道差了,而且更为深刻直白,简直迹近邪道。
不过同样作为儒门子弟,他当然不会去反驳老钱的说法,只是点头表示赞同,于是又听钱谦益道:
“而这位李老先生,据说乃是髡人那边京师中的太学教授,因年老退隐,出来游历四方,才跟一群小伙子混作了一堆,乃至于流落我朝。”
“哦,那可真是一位大儒!难怪在琼镇那么多桀骜之士中也能被推选为主。”
周延儒情不自禁坐直了身体,脸上也显出几分敬重之色——琼海镇一百三十九个“真髡”,要说有谁是大明朝廷最在意的,当然就是这位琼海镇之主了——前任委员会主席,现任委员会主席又是他的夫人,在明朝人眼中这老头儿的心机手腕绝对不得了啊!退下来后大权也丝毫不落——在老婆手里不还等于是自己的么?
只是这位老先生很低调,平时在海南岛上也极少露面,连朝廷的封赏都懒得搭理,更不用说召他进京做官之类的要求了。所以钱谦益作为大明朝廷中唯一跟这位老先生有过深入接触的重臣,他的情报至关重要——周延儒一听钱谦益下面所说和那位李老先生有关,立马就坐直身体竖起耳朵,就差摸出纸笔记录了。
不过他很快失望了,因为接下来老钱一直在自吹自擂——至少听起来是这种感觉。
“诸髡之中,也只有这位李老先生可以与老夫在诗词文章上略微酬唱一二,言辞虽然不多,却往往能切中窍要…与之闲谈时颇觉轻松适意,如沐于暖阳春风之下。”
杂七杂八的扯了一通题外话,却见周延儒用一种很鄙视的目光看着自己——在文学之道上,你算是大家,可我却也有状元头衔,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精呢。于是老钱捋了捋胡子,回到正题:
“好吧,不扯别的——老夫的意思是说:他在交谈时,似乎总是隐隐流露出一种以后辈自居的态度。”
“自甘于后辈?”
周延儒愣了愣,还在琢磨钱某人说这话背后有什么深意,后者却打断了他的联想:
“玉绳不用多想,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是拿老夫当前辈尊重的。”
“嗯…?”
不顾周延儒疑惑的目光,钱谦益又自得笑道:
“而老李只是其一,在琼州府时,虽有一些毛头小子对老夫颇有不敬,可大体而言,他们中间的那些有才之辈,见到老夫却无不毕恭毕敬。而琼海镇中真正说得上话的,也正是这批人。”
所以你才能从短毛那里捞到这许多好处!——周延儒心中颇为嫉妒的思量着,脸上却显出笑容:
“这也是牧斋兄声名远播,连海外髡人都要尊敬之故。”
钱谦益哈哈一笑:
“…现在看来,他们对玉绳你的观感也不差么。”
这话周延儒爱听,当即拱手道:
“学生其它尚有自信,于此道上,却还望老前辈多多提携才是。”
“这是自然,此番谈判下来,朝野皆视你我为一路。玉绳,咱们以后可就是一条船上的同道了。”
…两人一路笑谈,等到马车最终停在周阁老家门口时,气氛已经非常之好。周延儒从车中走出来后,又再三的向车里作揖长谢,显然从老钱这里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而他的脸上也一直挂着真诚无比的笑容,直到马车远去,消失在街角尽头转弯以后,嘴角才渐渐拉下,笑意仍在,却只是变成了嘲讽:
“钱受之…嘿嘿,终究一书生尔。”
——几句话就被套住了,就你这能耐还想学张江陵?我当年略施小计就把你搞了下去,回头再来一次也不难。只是你这家伙狗屎运倒好,背后那靠山实在硬扎…所以还需要先留着这张梯子,等到琼镇那伙人被收服了,哼哼…老虎都入了笼子,剩下狐狸就等着被剥皮吧!
心中暗暗暗算着,周延儒带着满面不屑之色,跨入了自家大门。
而就在当天晚上,钱府之中。
“姐夫,你不该跟那周某人说这许多琼镇内情的。他分明是想要取而代之啊!”
——周延儒的想法其实并不难猜,钱谦益回家跟他几个信得过的亲近人一说今日之事,他的妻弟兼幕僚陈在竹就立即发出了警告。
对此钱谦益却是胸有成竹的哈哈一笑:
“我当然知道,小弟,六年前致我回乡的那场攻讦,我可没忘记谁才是获益最大之人!”
“既然如此…”
“周玉绳就是因为抱了这么个期望,当前才会在很多事情上站在我们这一边。如果我不露点破绽给他,他多半就会去到处宣扬我要做张太岳第二,这我可受不了啊。”
“可那周某毕竟是大明首辅,为人处世也颇有手腕,万一当真哄得琼镇方面想要在我们之间做出个取舍的话…”
看到陈在竹满面担忧之色,钱谦益却是颇为自信的呵呵一笑:
“恰恰是在这一点上,我最不担心——小弟,这一次我告诉周玉绳的确实都是实话:琼海军诸人,有一小半瞧我不起,但是更多人还是对我友善,所以他们总体上还是支持我的。”
见陈在竹颇有不解之色,钱谦益脸上忽然现出几分俏皮之色:
“可还有另外一些‘实话’,我没告诉他…周玉绳大约以为凭着自己的长袖善舞,可以将那些短毛笼络住。至少能干得比我好,然后就可以一脚把我踢开了…可他却并不知道,人家对他其实早有定见。”
“定见?”
“不错,或者说是成见也可——小弟,你别看琼镇诸人来自海外,之前似乎从未到过中原,可他们对我大明江山的熟悉程度却是无人可及,而他们品评我大明人物也是精准无比,至少在这数年之间看来,几乎从无谬误。”
“是吗,那他们怎么评价小弟的?”
陈在竹不禁笑道,钱谦益则微笑着摇摇头:
“那倒没有,他们在意的好象都是些大人物…唔,也不完全是,但终归似乎是要有些事迹,可供史家立传的那种…你姐夫我有幸算是其中之一,而那周延儒,却也是其中一个。”
见陈在竹面露紧张之色,钱谦益却不慌不忙,举起茶杯轻啜一口:
“可惜却不是什么好话——当初在和谈完成,即将返回京师的前一天,那位老李先生专门和我谈起过京师动向。其中就特别提到过周延儒,温体仁二人。”
“那是…崇祯四年吧?此二人当时可算如日中天啊。”
陈在竹掐指算道,钱谦益呵呵一笑:
“是啊,当时那两人可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联手压得满朝文武服服帖帖,可李老先生却只用一句话便提醒于我:他们之间其实大有空隙可趁。后来果然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非但完成了招安大事,我自己也重回朝中,回到了礼部侍郎位置上…而琼海镇对那周温二人的评价,李老先生在那一次说的也很明白了。”
钱谦益轻笑几声,眼中满是轻蔑之色:
“…‘倘若日后有人作《明史》,这周延儒,温体仁两个,都是只能名列在《奸臣传》里的’——这便是人家的原话了。可笑周玉绳还想着要把我挤掉,却不知人家其实早把他看死了。”
陈在竹愣了一愣,过了片刻,方才恍然道:
“难怪那温某人几次主动示好,琼镇都不理会…可他们对周某还是挺客气的吧。”
“因为这两人还是有些差别的。”
钱谦益笑眯眯转着杯子,悠然道:
“这两个人的一切为人处世,都只是为了保住自身权位,所以只要从这方面入手,便能将其所思所想猜度个八九不离十。这两年我应付他们还算顺手,便是因此了。然而周玉绳身上毕竟有个状元头衔在,所以他做事还要顾及几分面子,换句话说:他还要点脸。至于那温某人么…”
钱谦益嘿嘿轻笑了几声,似乎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在琼州时曾与赵军师闲聊,提起过那温某。赵军师说那人若得了势,就连他都要畏惧三分的——因为那温某有三大优点,连赵军师都极佩服的。”
“第一:坚持。”
“第二:不要脸。”
“第三:坚持不要脸。”
第六百七十九章 低调与奢华
无论背地里隐藏着多少勾心斗角,至少在表面上,参与各方都还是和和气气,一派精诚团结模样——周钱二位阁老一同进宫面圣,之后又极其亲密的共乘一车回家,这样的传言很快便在京师官场中传开。而他们面圣的内容不久之后也传扬开来——即使崇祯一再强调保密也没用。对于居住在紫禁城这种生活区域和办公区域混淆的场所,且自身吃喝拉撒全都要靠人来伺候的大明皇家来说,皇宫就是个大筛子,永远藏不住任何消息。
短毛将要进贡给朝廷三十两白银,而且今后每年都有这个数——传言么,总是难免会有些失真的,这则消息在京师里并没有激起太大波澜。一方面是最近有关琼海镇的消息太多,人们难免有点审美疲劳。而另一方面,说句对朝廷不太恭敬的话:三十万两银子的数额,对于京师里那些大户来说,虽然不能说不在乎,可也并不算什么天大数字。光琼市坊中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早就有人帮他们估算过:在原产地值多少钱不清楚,但如果按京城这边的市场售价来算,肯定是过了百万的。而就这么一批货,如果不是短毛坚持只肯细水长流的慢慢零售而不愿搞大批发的话,京师里几家大户早就联手将其统统吃下。
让京城大户们在意的乃是另一件事——自礼部尚书钱谦益之后,大明首辅,吏部天官周延儒似乎也成功搭上了琼海镇的航船。这是好事情,说明那帮南海髡人并不像传说中那么油盐不进,他们终归还是知道“多个朋友多条路”这句话的么。虽然那帮人眼界有点高,品位也颇有些独特:对徐光启和孙承宗这种过了气的老家伙都百般奉承,却对当朝阁老温体仁横眉竖眼,京城里无数人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这是什么缘故,就连温体仁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但无论如何,周首辅的成功,说明这条路还是能走通的,那就行了!中国人么,最擅长的就是拉关系啦,只要不是彻底铁板一块,有点小缝隙,就能钻出一条通衢大道来——在这方面,四百年前的明朝人与四百年后的现代人并无区别。
最先感受到这其中变化的是胡雯——她负责的相亲团这一块最近愈发的炙手可热了。每天光坐在家里都能收到一大堆邀约的帖子。不过胡雯的头脑还是很清醒,并没有急着扩大交际范围,而是勤勤恳恳的先专心完成任务再说——话说回来,就算她想扩大战线也没用,手头“原材料”有限么:总共九个小伙子愿意与明朝人联姻的,而勋贵家族那边经过一番内部的折冲交涉,也终于确定了最后一个联姻家族,双方九对九,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定下了。
嗯,这话还不够严谨,更准确说应该是萝卜和坑的数量都确定了,但具体哪个萝卜该栽到哪个坑里,还需要好好商榷一下。
——胡雯这段时间主要忙的便是这事儿。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这是清初那部流传千古的名著《红楼梦》中,荣国公府正厅荣禧堂上所悬挂的对联。用来突出贾府作为传承百年的“钟鸣鼎食”之家,是如何的显要煊赫不可一世。
小说虽然是虚构的,但因其描写细致,考据详实,往往被后人当作了那个时代最顶尖贵族世家的范本来解读。而胡雯此刻,也难免用对“红楼梦”里荣国府的概念,来评判她眼中看到的一切。
——她眼下可是正儿八经坐在了一家国公府的正堂里:大明成国公府,自初代东平王朱能辅佐明成祖靖难得封以来,传承至今已有十二代,整整二百三十余年。“资历”可比红楼梦里的荣国公贾家还要老得多,富贵权势也理应更为过之才是。
但在胡雯眼中看到的却并非如此,房子的间架格局很是阔大,国公府的气派威严都不缺乏。但在陈设装饰方面却甚是简朴,甚至还不如她近来走访的那几家伯爵府金壁辉煌呢。什么金鼎玉磬,青铜器琉璃皿之类摆件一概没有,整间屋子以暗色调为主,只有墙角的两个青瓷梅瓶,里面插着几支新鲜红梅,给整体较为晦暗的厅堂中增添了一抹亮色。
包括坐下座椅,旁边高几,以及堂上供桌围屏之类也都是老东西,虽然擦得油光锃亮,但漆色颇为暗淡,甚至偶见斑驳,显然是使用了多年的。胡雯刚进来时心里还有些嘀咕,心说这成国公府该不是跟“红楼”后期的贾府一样,内囊快要倾尽只剩个空架子名头了吧?如果是那样,将来王晨可难免要头痛了。他们这些“真短毛”虽不缺钱,可若摊上一大家子穷亲戚却也麻烦。
不过这层担忧很快便烟消云散,因为她在坐下时无意中扶了一下椅子——那看起来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靠背椅,明式家具构造大都比较简单,远不如清式的纷繁复杂,更不用说比后世的还要考虑人体工学什么了。明式家具说好听点是叫简洁明快,说直接点就是简陋——比如眼前这把放在国公府正堂之中的靠背椅,其实就是一个四方凳面上加了几根直通通木棍架子和一段窄窄背板,没有任何曲线,靠在上面并不舒服——估计这类家具在制作时也没怎么考虑要让人用的舒服,反而是强迫使用者保持良好坐姿的打算可能更多一些。
明式家具都这样,胡雯这几天也算比较适应了,坐下时便顺手轻轻推一下,想要稍稍调整一下位置,待会儿好坐得更舒服些。没想到这一推之下,那张看来单薄的靠背椅却是纹丝不动,竟是沉重得可怕。手掌抚摸上去也是清凉坚硬,犹如玉石一般——就算不是紫檀也必然是最顶级的红木,这类家具可都是越老越值钱!
而在不久之后,当胡雯听说这套座椅还是从国公府初建时便跟着房子一起流传下来的,更是暗暗心惊,连坐的都不太稳当了——不要说传到后世了,就现在,两百多年的老红木家具,随便拿出去一件都是古董!
看来这成国公府还真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看起来简朴得很,实际上随便拿出来一件东西都能吓死个人——胡雯跟对面那老太太多聊了几句,又听说墙角那俩青花瓷梅瓶居然都是元代传下的——元青花!后世佳士得拍卖会上拍出好几亿的珍品,在这儿也就是俩普普通通的插花瓶子。
在这成国公府中,低调有内涵的还不仅仅只是家具,随着谈话的渐渐深入,双方互相了解也逐渐增加。于是很快,胡雯在无意中又被惊吓了一次——眼前这位正与她闲聊谈话的老太太,当代成国公朱纯臣的夫人,她还有另一重身份——明神宗万历皇帝的女儿,正儿八经的明朝公主,当今崇祯皇帝朱由检见了她都得叫一声“姑”!
而她的闺女,也就是眼下正在后花园里与王晨谈文论画的那位年轻小寡妇,其实也是货真价实的皇帝表亲,在欧洲的话,估计混个公爵夫人名头都不成问题。可惜这里是中原,又是程朱理学大行其道的明朝,女性地位实在低下。尤其是守了寡的女性,在世人眼中简直比罪人还不如——这么一位与大明皇帝都有血缘关系的公府千金,在真实历史上竟然会被囚禁在一座小楼里直至死亡,无论这是否出于自愿,都未免太荒谬了。
不过现在么,她已经摆脱了这种凄惨命运——成国公府已经把她接了回来,所以今天胡雯才会和王晨一起登门拜访。至于和永康侯府怎么交代,那早就说好是要由成国公府自己解决的问题。胡雯和王晨这次上门相看的只是朱家闺女,至于她原本的那个徐家媳妇身份么…无论胡雯还是王晨都可以当作没这回事。
不过这位姑娘曾经出嫁过的经历毕竟还是带来点好处的——礼教大防不那么严密了。若是一个尚未出阁的千金小姐,朱家绝对不可能让她直接跟王晨见面,更不用说当面谈话交流了。但现在倒没这么严格了,所以这时候胡雯才会跟女方家长坐在客厅里闲聊天,而让那位小姐带着男客去参观后花园,顺便找些双方都感兴趣的话题谈一谈…比如绘画之类。
当然绝对不是单独会面,女方后面丫头婆子跟着一大堆呢。而且是明目张胆的在做电灯泡,随时随地把他们的交谈内容汇报过来——比如此刻,胡雯便看到一个七八岁小丫头匆匆跑了过来,看模样似乎有些眼熟,好像正是当初在永康侯府中问王晨要画作的那位。
而她一开口,果然也暴露了真是从侯府跟过来的:
“太太太太,不好啦!我们家少夫人…”
那位一直慈眉善目,嘴角含着笑容跟胡雯说话的老太太立即回眸,看了小姑娘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保持了刚才与胡雯说话时的微笑面容模样。更没有说什么狠厉之辞,只淡淡的扫了那么一眼,但就连坐在对面,只是被眼角余波掠过的胡雯都隐隐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彻骨寒意,有那么一瞬间,仿佛置身于冰水之中。
那小丫头话一出口其实便立即知道说错了话,赶紧捂住嘴,被这一眼更是吓得不轻,哆嗦了好一阵,方才又勉强说道:
“…是我们家姑娘,跟那位王先生好像吵起来了。”
第六百八十章 确定
这话一出,厅中两人都给吓了一跳。
国公府的老夫人自不必说——自家闺女性格有些古怪,这她是知道的。但这也怨不得她——换了任何一个女子,哪怕从小接受大家闺秀的教育,可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足不出户的独自居住在一座小楼中好几年,这性格怎么也正常不起来的。
作为大明帝国顶尖家族的嫡女,公主的女儿,就算本身条件再差,也不可能下嫁给地位相差太远的人家——婚姻乃是结两姓之好,就算不能给家族带来助力,至少不能带来拖累。而且就算他们不介意,永康侯府可也不是好惹的。那些有资格与成国公府门当户对,或者说有能力抵抗住永康侯府怒火的人家,显然不会娶一个寡妇…若真有这样的人,其本身条件必然是一塌糊涂。让女儿嫁过去无非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那也没意思。
原以为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无非叹一声女儿命苦,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人,自家闺女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没想到却忽如其来的冒出一群南海髡人,原本只是传说中的人物,却不知怎得竟然到了京师,声势又闹腾的极大,混着混着,不知怎的竟然说是要跟京师大族联姻了。本来仅仅是这样的话,成国公府也没想掺和,因为他们家没有适龄闺女。那天在永康侯府的聚会,虽然侯府那边送了帖子过来——这是肯定的,毕竟还算是亲家么,但成国公府上并没有派人参加。女儿在他们家守着寡呢,这边过去既容易触景生情,也不太吉利,显然不合适。
然而就是在这次聚会上,正是刚才那个小丫头闹了回幺蛾子——居然去要了人家一张画来。小丫头的想法倒也简单:看见那个短毛居然仅用一支炭笔便把自家小楼画得漂漂亮亮,想起自家少夫人…嗯,如今该叫姑娘了,平日里闲来无事,却也爱画上几笔,便想要过来让自家姑娘看一看,没准还能学到一招——若换了大人还真没这胆子,偏偏这小丫头因为年纪幼小,平时在家里颇受纵容,养壮了胆子,想到什么便敢去做,居然真被她要过来了!
之后一切便顺理成章了——女方看见这幅画,难免触景生情感慨几声。而她们家陪嫁过去的成年仆妇可不象小孩子这么天真,一看这事儿有些意思啊,没准儿还能凑一段佳话呢!马上找机会回到国公府,跟家里太太这么一说…事关自家女儿的下半辈子,国公府也少不得舍了面皮,找人过来试探一下。
而短毛果然也像传说中那样特立独行,并没有当场拒绝,只说可以考虑,之后经过更多接触,发现他们还真不太在乎这种事儿,只是对女方本身的相貌性格要求甚高——而在这方面,国公府还是很有自信的。
于是便有了今天的这次正式会面,一开始还只说在厅堂里坐一坐,见个面而已。但俗话说“丈母娘见女婿越看越欢喜”,王晨年纪虽然早过了三十,可文化人么,细皮嫩肉的本身就显年轻,再穿一身特精神的现代休闲装,稍微打扮打扮,老太太看着就很满意。而等到双方开始交谈之后,见两位年轻人谈到了园林艺术方面,干脆让他们去园子里走走,更便于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