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魏,你知道吗,当初咱们这条船刚在临高搁浅,占领了县城以后,大伙儿第一次聚集在一起商量未来该怎么办的时候,胡雯就曾经试图联络船上的党员,要求按照党章中的规定,在这里成立党小组,建立党支部,进而逐步发展更多党员…把红旗插遍这十七世纪。”
“啊?”魏艾文目瞪口呆,当时他在众人眼中还只是个中学生小屁孩,这种事情当然不会跟他细说。“那后来呢?”
老爷子笑了笑,脸上一副“你明明知道了”的表情:
“没成功呗,否则我们现在倒真是会执行你所向往的那个制度了。”
“那…为什么呢?”
如果魏艾文的社会经验再丰富一些,想必就不会要坚持问到底了,但他毕竟只是个年轻人,还藏不住心思。而李老爷子面对他锲而不舍的追问,也只能无奈摇摇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况且当时大家彼此之间又不太熟悉,不可能去追问人家的理由。”
魏艾文也终于回过味儿来:
“…哦,抱歉,教授,是我太冒昧了。”
见魏艾文满脸的遗憾之色,李老教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魏,你要知道,即使是当年那群民族精英,他们所建立起的那个组织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中共一大的十三位代表,有超过半数的人未能坚持自己最初的理想,他们中间有人动摇、有人犹豫、有人走上了岔路、有人叛变投敌、甚至还有作了汉奸的…那个组织本身是在不断的优胜劣汰,不断去伪存真之后才有了后来的成功与辉煌。而我们恰恰做不到这一点啊!我们总共只有一百多人,我们不可能主动抛弃掉谁——没办法,我们这个团队的成员是固定的,我们没有选择和淘汰的权利,只能按大多数人决定的路线行事。”
“哪怕这条路线是错误的?”
魏艾文忿然道,而李老教授也不复先前那温和态度,而是看着这位年轻人,肃容道:
“能被大多数人接受的路线,就不再是错误。”
魏艾文沉默了,过了许久,方才点点头:
“谢谢您,教授,我想我应该是明白了。”
老爷子亦点头回应,脸上再次显出笑容来。
之后魏艾文便起身告辞,不过,在临出门以前,他忽然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
“教授,张申岳张大哥是不是因为早就意识到这一点,才会要求单独去陕西的?”
老爷子身体一僵,终究未能回答这句话,直到小魏离开许久,方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
对于团队中大多数人来说,魏艾文的疑惑与领悟与他们并无关系,这次投票只是一个小小的突发事件,就好像扔进河里的一块小石子,激起几点涟漪之后便再无声息。
插曲之后,问题还是要解决——明朝方面提出的要求依然要有个答复。既然全体大会通过投票表明他们依旧信任参谋组的决断,那这件事情也就依然交给参谋组来处理。
其实关于如何处理,参谋组内部早就有个了决断,只是在会上被魏艾文搅和了一下,才莫名其妙扯到总体路线问题上去。如今又回到原题,庞雨等人也不欲再节外生枝,安安心心就事论事:
“关于盐业方面,当前局势是:我们有产品,明朝有市场,销售渠道也是以对方为主——不过明朝官方并没有能从这条渠道中获利。我们让渡给明朝方面的利润其实不算少,但都被盐商,官吏,以及其它相关的利益团体拿走了,大明朝廷没拿到,所以朱由检才发飚了。”
林峰在委员会上向大伙儿阐述了他们贸易部门对此事的分析。
“也就是说我们其实是在为明朝的私盐贩子和贪官污吏们背黑锅?”
“可以这么说,但这些私盐贩子和贪官污吏目前是我们的合作方,所以我们并不能直接去和朱由检说明这一点。”
“我们守信义,可保不住那帮王八蛋不卖队友啊——这次的麻烦不就是他们引起的?”
委员会中有人愤愤道,赵立德则无可奈何叹口气:
“这没办法,那帮私盐贩子也就罢了,可那群当官儿的遇到来自上层的压力肯定是优先选择保乌纱帽,对他们来说捞钱只是顺带,官帽子最重要。”
“那我们就这么吃个哑巴亏不成?”
“这不是吃不吃亏的问题,我们当然可以不吃这个亏,直接把双方交易的帐簿丢给明朝官方,让朱由检去找那些贪官污吏的麻烦——可这对我们本身没有任何好处。最后无非是个一拍两散的结局,而且从此之后大陆上恐怕就没什么人敢于我们合作。”
赵立德的语气显得很无奈,每次开会都是这样,总有人斤斤计较于“咱们吃亏了”,“咱们丢面子了”…这类话题,总觉得好像全天下都该迁就着自己,必须顺风顺水不能有丝毫挫折,却又目光短浅只能看到鼻子尖儿下那点范围…实在是让人无语。但偏偏又是这些人最爱来开例会,各种事情都要来插上一脚,真要跟他们正儿八经讨论吧,立马脑袋一缩:“俺是群众俺不懂的俺就随便说说…”,然后到下一回又来恶心人——没办法,统共一百多人,全体大会制度保障每一个人都有参政议政的权利。
——他并没有听到那天晚上老教授开导小魏的话,否则肯定对老爷子最后那段话心有戚戚焉。
刚刚经历过先前那次投票风波,不管是委员会还是参谋组都不想再让这类无聊话题牵扯精力,宋阿姨难得一次开口主导了讨论方向:
“那你们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盐业方面,释放出部分利益,尽可能与明朝官方合作,化私为公,争取把现在的非法渠道转变为合法,同时取得明朝政府的好感。而在钱政上,由于对方目前完全没有金融概念,发行铜钱对他们而言是亏本的事情,我们就可以介入的深一些:首先设法让明王朝承认银币的合法性,然后争取获得发行银币的代理资格…之一。”
“只是代理权吗?还是之一?”
茱莉蹙起眉头,前段时间她多半在家休养,但出了前日那档子事之后,最近一段时间的委员会例会茱莉就经常参加了,哪怕解席不肯她也坚持挺着大肚子亲自上阵,以免在会议上再有什么对她男人那个小团队不利的状况发生——这样一来导致老解也不得不经常扛着水壶毛巾之类后勤用具坐在下面旁听席上,而以往老解总是不太愿意来——他坐惯了中间的,如今却要挪到旁边,难免有心理落差。
听茱莉语气中大有不足之意,庞雨连忙上前作解释:
“能拿个代理资格就不错了——这可是国家货币的发行权,大凡明帝国稍微有一点点振作之力,也不会容许我们染指这方面的。”
参谋组在这一点上看得很清楚:无论铸钱还是卖盐,归根结底都是属于明王朝的蛋糕,而且是属于他们中央王朝的核心权利。不要说和后世那些强力国家机器相比,就是明朝中期国力还没衰弱到家的时候,也断断不会允许旁人插手的。
第五百九十八章 以退为进
琼海军当前之所以有机会介入进去,无非是欺负明王朝的末日将近,控制和管理能力实在太差,政府功能几乎完全丧失,压根儿无法阻止他们对大陆市场的渗透。又趁着人家注意力不在这方面,这才伸手进去捞上一把而已。
但现在人家既然已经回过味儿来,想要维护属于自己的利益也是理所当然,而且他们也完全有能力收回——毕竟终端市场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大明也不缺海岸线,能晒盐的地方太多了——通过与郑家和两广方面合作,他们的晒盐场技术已经逐渐泄露出去了。如今又被人公开举报…这时候再想强行保住那些走私线路,难免要投入更多资源,还影响到双方合作的大局,得不偿失了。
贸易公司发展到今天,向大陆贩卖私盐的利润在其总体经济收入中已经不占大头,铸造银钱更是为了将来长久发展考虑,适当收缩一下未必是坏事。
不过要资本家们轻易放手显然也不可能,就算是明朝方面内部的官僚,只要稍微有点头脑和判断力的,也不会觉得轻轻巧巧一句话丢过去短毛就会主动把这方面利益彻底交出来。也许朱由检会这么天真,但钱谦益显然不会——所以他在让陈涛传话的时候也只说要贵方拿个办法出来,至少要满足皇帝的要求。
“盐业在大明属于暴利行业,但我们都知道它的前途其实很有限——市场容量有限,又太容易生产,没有国家机器强行保证垄断的话,利润很难保障。况且最终的销售市场完全是在大明领土上,只要明帝国的国家机器稍微强硬点,无论从法理上还是具体操作手段上他们都有太多的办法可以收回盐政权力。所以对于私盐这块,我们参谋组的建议是干脆逐步放弃掉吧。今后除了保障我方控制区内的盐货供应外,在大陆上的销售渠道,以及所产生的利润还是逐步还给明朝政府为好——当然,这得有个过程,不能一下子全交,反正都是额外收入,能拖一时是一时。”
听庞雨说居然要放弃这块,会议室再度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声,不过庞雨无暇搭理他们,继续说道:
“在盐政上做出了如此重大的让步之后,我们就可以在钱法方面理直气壮要求补偿了——我们的要求不会很高:我们希望能让明帝国同意在海南这里设立一处宝泉局——也就是钱币铸造厂——我们本来就有一处,但那是非法的。我们这回要争取让明帝国承认它及其铸造出的银币为合法,同时继续交由我们来管理…当然,大明帝国肯定会在其它地方也铸造银币,但那与我们无关。我们只要挤进明帝国的货币发行体系,就已经是最大胜利。”
“哈,懂了,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合法的大批铸造明朝货币…在明朝官场上恐怕是没什么人懂得如何控制货币发行总量的,反正只是把银子铸成银币…只要我们有原材料就能源源不断地铸造,这样一来就等于变相的取得了明帝国的货币发行权!”
茱莉眉花眼笑,她很快便理解了参谋组这番策略背后所蕴含的深意,看似让步,实则进取,过程虽然不像她所设想的那么直白,但最终效果却是一个样——能够影响到一个国家的货币发行,还有什么生意比这更赚?
委员会中其他人也许没有茱莉那么高的经济敏感,但在互相讨论了一阵子之后也基本都理解下来:如果明朝方面当真同意这边用盐业利益交换铸货资格的话,这笔买卖可就赚大了!
“很好的策略,那么由谁去跟明朝方面交涉呢?”
众人目光都很理所当然的在庞雨和赵立德二人身上划过,不过那两位却都一副稳坐钓鱼台模样,丝毫没有自告奋勇的打算。
“这一次的谈判难度不算大,毕竟我们的让出的利益已经足够多。但是会谈的级别恐怕会比较高,很多条款都得要朱由检亲自点头才成——我们得派人去北京谈。而最近我们恰好有一批人要去京城…”
赵立德说到这里时,已经有些人反应过来,纷纷把目光投向另一边:郭逸,胡雯,林汉龙等几个人不慌不忙坐在那里,显然是早有心理准备。
“由十多名‘真短毛’组成的代表团,有一名现任管理委员带队,应该足够体现出我们的诚意了!”
…
几天之后,钱谦益在内阁会议上得意洋洋的向那些攻讦者们出示了琼海军方面关于朝廷质询的回复电报,对方虽然在言辞上并不谦恭,但在所有涉及到实际利益方面的问题都没含糊,全都予以了正面回应。
琼海军在电报中很爽快的承认他们确实一直在向内陆贩卖盐货,同时发行铸造了“洪武通宝”银币,但他们也毫不客气地指出:琼州海盐和洪武银币之所以能够在内陆大行其道,关键还是在于其本身质量和易用性远远超过官方的正版货,是广大内陆百姓自发作出的选择,既然大明朝廷自己放弃了这块市场,被人替代也是理所当然。
这段话让那些大佬们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这年头西北道路不靖,市场上青白盐已经很少见,就连在座各位阁老们家里厨房日常所用也都不得不以琼州海盐为主,至于银币,更是家家户户存了一堆——拿这玩意儿去买东西商家肯给更多折扣。
“这帮贼胚,果然还是骄横跋扈之至,反心不改!”
温体仁怒斥道,钱谦益却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眯眯看着他,似乎是要等他说出更多话来。不过温体仁只骂了一声后却没了下文——他也只能在嘴上骂骂了。这种明朝官僚的本事都集中在内斗上,对于和他们站在同一阵线的“自己人”,他们可以有无数种方法对付,可对于那些摆明了车马站在他们对立面的敌人,这帮文人往往就无可奈何。
琼海军显然早就看破了这一点,虽说受了大明朝的招安,却似乎从来没有要融入大明官场的觉悟,更没把那些官员看作是“自己人”,虽然和某几个官员保持了很好的关系,但他们对于整个大明朝廷的态度和招安之前却并无太多变化,最多只是稍稍客气了一些。哪怕在实际上帮了朝廷很大的忙,可谁若想在短毛身上看见那种被招降者所应有的心虚胆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态度,显然是甭指望了。
——短毛从来没认为己方是投降的,无论在心理还是现实层面上他们其实压根儿就不怕朝廷——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点已经为越来越多的明朝官僚所心知肚明。如此一来想要用官场上那些鬼蜮招数去对付他们的任何念头都很难实施,反而要处处小心维护着双方的关系——在琼海军内部有人能喊着要跟大明决裂,而明帝国的朝堂之上却根本没人敢这么说。即使以前有,山东之战以后就再也没了。
温体仁可不傻,骂个两句发泄一下心情还成,真要说出什么有实质性对付琼海军内容的言辞,万一因此而引出麻烦,给人扣上一顶“从中挑拨,逼反藩镇”的大帽子他可吃不消。
“髡人素来如此,毕竟不习我中华之学,不知礼仪进退…牧老还请继续吧。”
眼见钱谦益依然不说话,大有要看温体仁笑话的态势,身为内阁首辅的周延儒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和稀泥,对于这位连中两元的状元郎首辅,钱谦益还是要给点面子的,于是笑了笑之后继续拿着电报念下去。
琼海军打这封电报过来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拉仇恨的,所以只是稍稍刺了大明朝廷几句后便还回到了正题上:考虑到双方的合作关系,以及大明朝廷仍是当今中国合法政府的现实,琼海镇方面尊重大明帝国在盐政和钱法方面的主权地位。对于大明朝廷要求收回盐政和钱法相关收益的关切也表示理解——这一段外交辞令钱谦益读起来颇为拗口,在座的各位阁老们也听不太懂,最终一致得出结论是那伙髡人不读中华之书,文理实在不通。
不过至少他们理解了其中的核心含义:短毛愿意在此方面做出让步,这个大原则的确立让在座的所有大明官僚都很高兴。至于接下来的具体事宜该如何操办,就显然不是区区一纸电文所能阐述周全的,所以琼镇方面在电报中表示:如果大明朝廷同意的话,他们将派遣一支谈判团队前来北京,就盐政与钱法问题与朝廷进行磋商,争取一个让双方都能满意的结果。
顺便——电文中还通知了另一件事:根据先前双方约定,琼海镇以“象征性价格”一块银元卖给大明的那艘西洋巨舰已经整修完成,从福建和两广地区抽调的水师官兵也已基本培训合格,随时可以交付。除了随船赠送的八门火炮和一百支火绳枪外,应朝廷要求另行增购的三十二门长管火炮和四百只火绳枪也都配属齐全——枪炮银子尚未支付,但考虑到此次盐业谈判必然会涉及到银钱问题,故此这笔军火钱可以暂时赊欠,待日后从盐政收入中一并扣除。
现在只需要大明方面给这艘巨舰起个名字以便于漆上船头,同时为其指定一个停泊港口,琼镇方面就可以安排这条巨舰启程北上了。如果赶得及的话,它将和谈判代表团一同出发。
“如何?”
钱谦益读完电报,得意洋洋看着厅堂中那些同僚们:
“现在,还有谁觉得朝廷招降琼海军此举是吃了亏的?”
第五百九十九章 说服(上)
明廷的回复并没有出乎委员会意料,基本同意了这边在电文中提出的各项要求:同意代表团去北京谈判,同意他们所乘坐的客船在天津港登陆——顺便把那条“神威定远大将军”号一起带去天津,朝廷会派兵部官员在那里接收。
这个名字当然是崇祯皇帝朱由检亲自取的,年轻人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在钱谦益亲自向他汇报与短毛交涉的成果时听说了这件事,便立即将数月来因为盐税问题而淤积在心中的怒火与愤懑暂时放下,转而一心一意去为新船考虑名字了——这其实倒也不能怪他性子轻易,关键是赵立德等人办事素来周密:既然决定了要送一条好船,肯定就要让帝国最高首脑知道这条船好到什么程度,知道他们琼镇这回让出的利益有多么巨大。
大明皇帝是肯定不会去海边的,所以也不可能亲眼看到这条巨舰,那么——在对那条西班牙旗舰进行维修的同时,黄晓东这边也委托了几名手艺高超的木匠,严格按比例制作出了这条舰船的模型,在往北京送补给时一并带给陈涛,并最终交到钱阁老手中,请他在“时机恰当”的时候面呈皇帝。
钱阁老当然能理解这条模型的重要意义——他是亲眼见过琼海号与公主号的,深知无论什么文字描述也不可能比得上那亲眼见到实物时的震撼,只可惜天子绝不可能离开都城,而海上巨舰也不可能开到北京来,只能用这只模型来让天子有个直观感受。
钱谦益的思虑比起赵立德他们又要缜密了一层——他并没有急着把船模呈上去,而是让陈涛又延请来一批高手匠人,按同样比例制作了许多大明水师当前正在使用的标准广船福船模型。然后才趁着这次向皇帝作汇报的机会,一并把船模送了上去…
当那十多条船模在大殿地板上一字排开,西洋船的巨大体量在周边明船中自是显得鹤立鸡群,愈发能给人一种震撼之感。朱由检是天子,是皇帝,但他同时毕竟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辈子没出过北京城,登基以后更是整天窝在紫禁城里那一小块地方,眼界其实并不比同龄的年轻人要高出多少,文牍奏章看得再多,终究不及实物震撼。
“这就是琼镇即将进贡给朝廷的那条西夷巨舰?”
年轻的皇帝果然被吸引住,对于汇报中其它内容都没怎么仔细听,只是绕着这些船模转来转去。而老钱也是先做足了功课,此时胸有成竹,娓娓道来:
“正是,陛下。这是缩小了五十分之一的模型——此船上的所有器物若放大五十倍,便和那真船一模一样了。”
“旁边那些是我大明水师的舰船么?怎么会小了那么多?”
钱谦益在心底暗暗撇嘴,心说这正是要放在一起呈上来的原因啊,嘴上却故作惶恐状:
“老臣惭愧,只是这些船模也是严格按照一比五十的比例制作——实物相差就是这么大的。”
“…”
朱由检闷声不响,钱谦益自然知道皇帝心里有点不太爽快——当初他刚看到琼海军那些西洋大船时也有类似想法,赶紧又道:
“咱们大明其实也有巨舰——据说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用的宝船比这西洋船更大更好,只是连年禁海,船工图纸都已散佚,南京的船场也早就荒废掉了。”
朱由检沉默了半天,方才挥了挥袖子:
“朝廷没钱啊…难怪西夷人那么猖獗。幸赖钱卿说降了琼镇,以髡制夷诚为良策。”
钱谦益心下大喜,暗道这一番辛苦总算没白费,本人则是赶紧下跪谢恩,说一些“老臣惶恐”,“当为国家鞠躬尽瘁”之类的话。
而朱由检的注意力很快又集中到了另外一方面:
“这船上搭载的红夷炮当真和宁远城头上的一样么?”
西洋巨船固然可爱,但在明朝人心目中还是这些重炮更加实用——巨舰不能开到陕西去平定流民之乱,也不能拿来收复辽东内陆,甚至对于守城都没什么用处。而火炮可不一样,尤其是据传建州虏酋努尔哈赤死于宁远大炮之下后,明帝国上下对于重炮更是有一种近乎于迷信的好感——尤其是从西洋人那里进口的红夷大炮。
想当初这种正宗的“红夷大炮”整个明帝国才只有四十门,二十门在北京,十门在山海关,还有十门在关外宁远——就立下了毙杀敌酋的大功。当然明朝自己也在努力仿制,不过和现代人看待进口产品一样,在明人心目中自制的山寨货终究比进口正版要差一些。更要命的是先前仿制西洋火炮最多的地方乃是登州,而登州兵变时这些仿制火炮大都落到叛军手里,成了用来对抗朝廷的利器,名声就更加的不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