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大雷毕竟是位大豪商,对于琼海军那些人的能力要比一个北方的老掌柜更加清楚许多,当即便指出:哪怕就是这个季节,这些东西在南方其实也很寻常。问题只在于以前没人有能力将其运到北方来。而现在琼海军的快船却可以做到,因此这第一批果蔬显得稀罕,以后却未必如此了。要赚钱今后有得是机会,这第一批效果最好的时候,当然是拿来开路!
那老掌柜一想也有道理——短毛这次能运两船过来,下次自然会有更多。只要服务周到了,今后从天津到北京的承运业务不都是自家的生意吗?到时候还怕没大钱赚?
于是他也一改初衷,努力撺掇货主老爷立足长远,细水长流。陈涛本就是个没啥主意的,被他们俩一撺掇也就无可无不可的,送人就送人吧。反正他对于赚钱这种事情本就是抱持着无所谓的态度——穿越众内部实行公有制,个人的花费从来不用愁。有茱莉这个强势女财神在,琼海军中其他人普遍对于金钱收入没什么概念了。就是林峰也不过注重经济大势,对于具体的贸易活动很少再过问。
陈涛之所以想着要赚些银子,更多是为了证明自己也能为集体做出贡献,但既然按照陈大雷的说法,赠送可以起到更好效果,那他自也不会反对。
…
如此,在取得了主人的首肯之后,陈大雷便立即活跃起来。他以陈涛的代理人身份与各家管事们一一商谈,尽力了解各家的需求。同时又让人回驿馆把随同自己进京的伙计们都召集过来,迅速统计货物的种类和数量,以求尽量满足那些求购者的需求。
但仅仅满足人家的需求显然是不够的,陈大雷目标在于奋勇进取,而非仅仅被动应付。他需要按照那些人家在京城社交圈里的重要性,以及与己方的亲密关系和需求程度作出调整。
——当然这个“己方”主要是指的琼海军,陈大雷只是代理人,这一点,他非常清楚。
作为一个外来户,不得不说陈大雷的嗅觉是非常灵敏的——最终他所作出的分配居然基本符合了京城各家势力的大致版图,说明他在这短短数月之内已经摸到了这北京城的政治脉络:对于那些一般的富贵人家,只需要略作表示,使其不至于感到丢了面子怀恨在心即可。而对于家世较大,活动能力较强的几家,则在分配上有所倾斜。并且,这种倾斜还足以让主人家能觉察到他们所释放出的善意。
至于京城里和琼海军关系最密切的那几户,则自然是特别关照。首先就是礼部的钱侍郎家——过年以后就要改称钱尚书了——他虽然根本没派人过来,家中却依然被送去了最大一份,足有十多辆大车,占了全部货物的三分之一,不但可供他自家享用,还能满足过年期间人情往来的需求。
之所以如此重视老钱家,倒不仅仅是因为在外人眼中,礼部钱尚书与琼海镇的关系特别紧密,还因为他们确实欠了老钱的情——大年三十晚上陈涛与陈大雷父女无处可去,本来只能窝在仪宾馆中睡大觉的,是钱谦益请他们到自己家中过年,才不至于太过冷清。身为现代人的陈涛还没觉得怎么样,但明朝人非常注重“有来有往”,陈大雷一直想要还这个人情,如今正好借花献佛。
除了钱尚书家之外,陈涛毕竟在京城里走动过一段日子,虽然没什么大收获,却也结交几个和他一样有点边缘化的闲人——耶稣会的传教士汤若望就是其中之一,陈涛和陈大雷在南门附近买的房子就是经他介绍,又通过他与京城里一些信仰天主教的明朝官员搭上了线…比如当今正深受皇帝信赖的东阁大学士徐光启。
陈大雷把这些人都放入了要“特别关照”的名单,一一照顾周到。而在满足了客户的需求之外,他也顺便把自家的几个关系户,包括今天与他一起过来的那家主人也一并安排妥当了——他毕竟是个商人,赚取利润乃是本能。
“…所以说,玥儿,要善于借势!有时候我们自己虽然本钱不足,可只要善于借助他人之势,一样可以做成大生意…”
噼里啪啦打着算盘,陈大雷打算顺便教女儿一些生意经。不过很遗憾的是陈玥儿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放在这边——她自小在吕宋南方长大,又是家里人都千依百顺的小公主,各种零食小吃从来不缺,在北京呆了这几个月,连陈涛都受不了,她当然更是早就受不了啦。
如今一看从南方运来了好些新鲜果蔬,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搬了一个大西瓜躲到里屋去,也不顾淑女形象,切开就大口大口开吃起来。至于货主陈涛会不会有意见…她才不在乎呢,反正这些日子从陈涛那边骗来的东西也不止一样两样了。
第四百七十三章 好像…忘了皇帝的那份儿?(上)
差不多到了下午的时候,货栈里面终于渐渐放空下来,京城里那些有钱人家的仆人兴高采烈或挑或抬,带着新鲜蔬果各自回家去。虽然数量普遍不算多,但是没花钱啊——人家短毛看到帖子后就客客气气,说不过一些南方土产而已,何必谈论售卖之言,然后直接就白送了一些——说明他们很给自家老爷面子。这一点回去禀报之后必是能令家里主人大为开心的,可要比花钱买来一大堆瓜果更能讨上面喜欢了。
而在外面围拢着的人也渐渐消散掉——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兴高采烈带了东西回家去,剩下一些想要浑水摸鱼的找不到机会,只能走了。不过也有些特别无聊的家伙,一直守到将近傍晚。就看见货栈大门再度打开,从里面推出十几辆大车来。虽然车上仍然用苫布盖住,但在有心人眼里,上面装着什么自是一清二楚。
有若干还抱着贪心的人忍不住就想悄悄跟着,看看有没有办法捞到些什么,但很快他们就放弃了这个妄念——因为这次走在大车旁边的可不是普通车马行伙计,而是绿皮的短毛兵了,他们手中还都操着家伙!
那些人唯一能做的,只是跟过去看看这些东西是送到谁家的?结果很快出来——大车被推到了最近正炙手可热的钱侍郎家里,想想短毛与他的密切关系,这么安排一点也不奇怪。
钱谦益那边,估计也早听说了城里发生的事情——能够成为京城大佬的基本条件之一:便是要求对京城中发生的各类事情都能及时知道。否则在关键时刻,消息不灵通那可是会要人命的。
但钱谦益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优哉游哉安坐家中。另外让人嘱咐了厨房一声:今天的晚饭迟点做,有好东西可以尝鲜。果然不久之后琼海军给他们家送来了十几车新鲜瓜果,阖家上下自是意外欢欣不已,而老钱只是洒脱一笑,让僮儿出去说了一声谢谢便安然收下。
只是在看到送来的数量居然有十几车之多时,老钱倒略有些吃惊的样子,在询问了送货过来的伙计,了解到自家所获数量占了这批鲜货中的大头,大大超出了别家所得后,他立即会了意——这些东西不但是给他尝鲜的,还是给他用来做弹药的。
聪明人办事就是轻松,钱谦益当即回房去写了几张便条,语气都很随意:无非是弟偶得南方友人所赠瓜菜若干,虽不值几文。然念及在此年节中亦算难得,不敢独享,当与兄共品云云…之后便令仆人按份送出,其名单当然是根据他的社会关系来定。
而比起陈大雷,陈涛这等初踏贵地的外来户,钱谦益在京城浸润多年,无论社会关系还是人际网络都要厚重了许多,而且逢此正在设法入阁的关键时刻,他正需要跟不少人拉关系呢。如果是大张旗鼓的送重礼,一方面他未必拿得出来,另一方面也很容易被人诟病。但送点水果蔬菜就没人能拿来说事,就是那些再怎么眼里不揉沙子的铁面御史,或是死死盯着他的政治对头,也不可能据此来指责他的…
“什么?你说钱侍郎向人行贿?他送了人家什么东西?…几筐黄瓜和绿叶菜?你在开玩笑吗?”
“是正月里的黄瓜和绿叶菜呢!”
“正月里的黄瓜…确实金贵,可那毕竟还是黄瓜,若以此写弹章只会白白惹人笑话。”
——诸如此类的对话,也确实在几个钱某人的对头家里发生过,但最后都只能不了了之。
…
中华自古号称礼仪之邦,按照当时的习俗,这人情往来,收礼送礼都是相当郑重的事情:诸如亲戚,友朋,同僚,上司…什么人,什么关系,以及什么节庆事由,该送上什么档次的礼物,这一切都是有定规,不能胡乱来的。大户人家的子女从小就要学习这些规矩,将来操持家庭,对外交往时用得着。而一户人家的地位和档次,很大程度上也是要看他们在此类交流中所展示出的素质与判断如何。若是送错了礼,很容易被人嗤笑的。
钱谦益这回所送的礼物很巧妙——蔬菜水果说起来并不值钱,在他的便条中也只轻描淡写一句话:些许微物,朋友们一起尝个新鲜罢了。但那些收到了礼物的人家心里头却都有数——这些东西说起来不值钱,可在当前这时节却是花钱也买不着!别说外头市面上,恐怕就是连皇宫大内,天子嫔妃,也享受不到这“些许微物”。
那这份礼物的厚重程度就要取决于各家自己的判断了:有那和老钱相交莫逆的,无非哈哈一笑,也将其当作寻常物事,最多派个仆人上门说声多谢,下次有空一起喝酒。而关系稍微远一些的,就要考虑还礼了。还礼的厚重程度当然不能按蔬菜来对待,肯定是要正儿八经计议一番,要拿得出手的东西才行。
又有那些和钱某人关系正处在比较微妙阶段的,比如首辅周延儒这等人,见了这份礼物也只哈哈一笑,虽然让仆人收下,脸上也不显得特别重视或是忙着张罗回礼什么,但心里面却有数——这算是受了人家一份人情了,将来少不得要在其它地方还上。
要说堂堂首辅大人为了几筐蔬菜便欠下人情未免也太掉价,但周延儒还真不能不收这份礼,为啥——京城里别家都有了,他们家就必须有!否则在亲戚朋友间这面子可丢不起,光是家里太太的唠叨就足以他受不了,宁可去向老钱妥协一二。
事实上,在北京城复杂的人际关系网笼罩之下,琼海镇这两船水果蔬菜迅速在整个京城的豪门富户之间被均摊开来。两船水果蔬菜,说多不算多,说少却也不算少——相比广大劳苦人民,京城里有资格享受到这些反季节蔬菜的富户毕竟只是少数。每家每户都分到一些,确实也只能尝尝鲜了。
过年期间正是走亲戚最频繁的时候,去别人家做客则必然不能空手…而今年冬天,京城大户们走亲戚最时髦的礼物便是在食盒里塞进一个绿油油的大西瓜,或者是一串金灿灿的香蕉…连同待客的宴席在品种上也丰富了不少:席面上若是没有一盘时令之外的新鲜蔬菜,或者是一两样北方人很少见的南方水果拿出来亮亮相,那档次就算是低了。
各家的官太太对于这类小细节最为看重,谁家若是能拿出一件旁人没尝过的新鲜水果或是蔬菜,立即就会成为众人议论的中心。在这样的气氛推导下,诸如香蕉,菠萝,柚子,甚至连气味比较独特的榴莲都摆上了正席。
当然摆谱摆的最成功的还要数钱谦益——人家都是在饭桌上争斗,也无非是女眷们议论一番而已。他却是另辟蹊径,在饭后请男客喝茶谈天时让人端上来黑糊糊的清咖啡——庞雨知道他的这个爱好,此次特地又让安德鲁带了一大包给他。
然后当客人们被那咖啡苦得龇牙咧嘴之际,老钱方让仆人又送上装着牛奶和白糖的罐子,用很臭屁的语调微笑道:
“哦,几乎忘了,琼海镇那些人喝这东西爱往里面掺牛奶,还要放糖进去,确实可以中和掉一些苦味。只是老夫却独爱这清苦之感,故不愿让它变了味儿…若是诸位难以习惯,不妨试上一试短毛的喝法,比起我中原茶道虽然仍是颇有不如,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大多数客人在尝试过以后果然都觉得放了牛奶和糖以后要更好喝一些,但也有不愿示弱的——比如周延儒,虽说喝不惯苦咖啡,却也坚持和老钱一样慢慢啜饮那黑乎乎的清咖啡,同时大赞此味果然纯正,苦也苦得提神醒脑,意味深长。
…
如此,总体而言,今年的正月十五,整个北京城里都要显得比过去热闹些。请客吃饭,拜访走礼的人家比过去几年有明显增加——托那两船蔬果的福,无论是请客还是送礼,各家各户都觉得手里颇有点拿得出的东西了。
而对外则都异口同声:说是今天托了天子的洪福,朝廷先招安了琼州髡匪,后平息了山东叛乱,所谓扰动天下的“四大寇”转眼之间已去其二。剩下陕西,辽东二路,想必不久之后也定然可以夷平,大明国势蒸蒸日上,指日可期。
只是当京城各家豪门都在抬头称颂天子,低头享受南方蔬菜的时候,却似乎不约而同的忘了一点——琼海军这批新鲜果蔬几乎是让全城的名门贵族都分享到了,却唯独少了紫禁城里那位——当今的大明天子,崇祯皇帝朱由检那一家子。
第四百七十四章 好像…忘了皇帝的那份儿?(下)
作为北京城,乃至于整个大明帝国最尊贵,最有权力的一家子,皇帝对于北京城里的消息并不算闭塞,锦衣卫,东厂这些特务组织就是为了让皇帝及时了解下面情形而设置。京城里所发生的大小事件,虽不能说是马上就能知道,却也不至于两眼一摸黑。
——想当初海瑞给老母亲过生日买了几斤肉,都被锦衣卫记录下来,作为新闻汇报上去,可见大明朝的情报部门还是相当给力。不过这一次的情形却有点特殊——正当满城都在为几车水果蔬菜骚动不已时,负有情报上奏任务的锦衣卫,东厂,甚至连直接经手处理过此事的五城兵马司,以及肩负着京畿治安要务的顺天府…种种机构,对这次风波不约而同都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上报的消息中也没有一条提到此事。
公家不提,私人居然也不沾——内宫的那位曹如意曹公公先前和陈涛他们关系处得还不错,这胖子为人还是比较实诚的,以前有事没事的常常来驿馆探望一二,看看这边有没有什么缺的少的,虽然未必会亲自出手帮忙,却也能说上几句话——当前他在宫里也算是个有点小权力的中层管理人员了,说出话来还是有点效果的。
可是最近几天曹如意仿佛要避嫌一般,压根就不登驿馆的门了,搞得陈涛专门为他留了几筐果蔬都送不出去。托人去宫门前打听,也只说曹公公最近忙得很,出不来,多多见谅之类。
陈涛很奇怪,心说咱要是倒霉了,你怕受牵连躲远点倒也无可厚非,可现在明明是有好东西给你,为什么要故意躲开?都说太监最是贪婪,先前交往中也能看出曹如意是个挺爱占小便宜的。往常他们这儿一有什么好东西,曹太监就能象长着个狗鼻子似的摸过来,咋这回却痿了呢?
——他在这方面毕竟还是嫩了点,后来去拜访老钱,问起这件事情,钱谦益哈哈大笑,方才跟他说了缘故…
按照一般人的想法:天子富有四海,似乎永远应该享有最好的房子,最好的用具,以及最好的美食。有好东西肯定应该率先留给皇帝一家享用,紫禁城的御膳房里,理所当然都应该堆满了全天下最好的食材…对于大多数一辈子没进过紫禁城的平民百姓来说,这似乎应该是一条铁律。
然而果真如此吗?事实上,御膳房的大厨们教导那些新入门的小学徒,往往都会这么说:
“要想出人头地,还是要依靠自家手里真功夫。千万别指望靠进奉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去媚上。若是万岁爷吃顺了口,大冬天里想吃西瓜,那你就等着上吊吧!”
——眼下大冬天里还真有西瓜了,可有人敢献上去吗?没有——万一皇上吃对口了,来一句“不错,下顿也是这样吧”,御膳房那些大小师傅们岂不要统统上吊去?
就算天子仁德,不提这事。可毕竟这些东西是错了时令的,不合天地自然之道。如果天子用了之后有个头痛腹泻肚子疼什么,或者哪怕是正巧在这段时间里身体稍稍有些不适,这责任肯定都会被归结到吃坏了东西上面——那些宫廷御医本事没多少,推卸责任的能耐绝对是一等一,到时候岂不是平白惹下滔天大祸?
所以在历朝历代的宫廷里,一直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过于新奇,不合时令的膳食,一律不得敬上。就是怕惹麻烦。皇帝老子吃到的东西,虽然都是制作的精细万分,但在食材上却都是普普通通,反而很难象民间那样享受到种种珍奇异味的。
…
——既然没人敢献,自然也没人愿意提起——各级情报部门的主管都是人精子,对于哪些消息应该上报,哪些消息应该隐瞒,那都是有着近乎于本能般的直觉。一看到是这种消息,想都不想便给“淹”掉了——万一报上去之后天子一看来了食欲,批上一句“挺好的,去弄些来尝尝吧”,他们岂不是自找麻烦。就算皇帝老子没把这任务交代到自己头上,回头另外找人办这事儿,那也是给别人找了麻烦,会树敌的——这种蠢事可不能做!
所以曹如意最近不敢登门的原因也很清楚了——他不来,就不知道,当然也没什么事情。可若是过来了,看到有这些东西却不上报,那不大不小也是个罪过。至于陈涛打算送他的那些好货更是不敢收了——太监和外面大臣不一样,你再得意也不过是个奴才,主子都没能享受到的东西,你一个狗奴才居然吃上了?若是运气不好,碰到上头心情不愉快,随便找个理由活活打死都有可能。
若是先前九千岁魏忠贤那个级别的大太监,肯定不会在乎这等事情,但眼下崇祯初年的太监们才刚刚被收拾过,还都比较谨慎,不敢犯这忌讳的。曹如意的身份不高不低,上面还有个干爹和一堆大貂珰在,自是更不敢出这头。
所以哪怕他曹胖子嘴巴再馋,这段时候也只能忍着,只希望等这股风潮过去了,陈涛那边还有点存货,可以让他过过瘾,尝个鲜儿。
…
大家都不提起,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后,这事儿本来也就该结束了。可偏偏到了正月十六这天,宫廷里却是横生枝节…这天下永远都不缺不按常理出牌,喜欢走捷径抄小路的“聪明人”,别人都守的规矩,总有人偏偏要去打破,以求从中获取利益。
当然有资格破坏规矩的多半不会是普通人,只有那些上位者才有这胆子——因为他们可以不受惩罚。御膳房不敢做的事情,那些一心想要争宠的嫔妃们却敢——西宫娘娘田妃在正月十六这天,皇帝驾临她所居住的承乾宫时,端上了一碗据说是她亲手制作的面条…
如果有个现代人在场,肯定会说这面条做得实在太简陋了!——汤头只放了些葱花,漂了几根青菜,几片黄瓜,另外还有几片番茄,红红绿绿的倒煞是好看,可全是素的,压根儿没啥好东西啊!
但崇祯皇帝却吃的胃口大开,连面汤都给喝了个干干净净。饭后田妃又端上了一盘子水果,颜色也搭配得很漂亮:红色的西瓜,黄色的菠萝,以及橙色的甜柚子,果然令皇帝看得眼花缭乱,吃起来味道也确实不错。
事后少不得也要问一声,说大冬天的哪儿来这些新鲜果蔬?田妃对此只是一言带过,说是家里人送进宫让自己尝尝鲜的。想着陛下终日为国事操劳,自己身处后宫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饮食上细心一些了。
于是崇祯就夸赞了几句,说这虽然只有一碗面,感觉上却要胜过昨天的元宵正宴呢。卿之心意可见一斑…随即夫妇两人其乐融融,一夜温馨自不待提。
田妃这边开心了,周皇后那里可就恼火了——宫廷里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对元宵御宴的评价很快传到周后耳中。身为后宫之主,周皇后负责执掌天子家务,天子说御筵办得不好当然就是对她的管理水平不满意了。
想那周皇后做事情也一直勤勤恳恳,元宵节的宴会本就是按规矩行事,这平白无故却被人踩了一脚,岂不暴怒——就你田妃家有钱是吧?京师地面上谁不知道是短毛从南方运来了蔬菜水果,只是恪于旧规不好让这些东西入宫罢了。真要拼势力,咱们周家也不是吃素的!
于是周皇后当即让心腹回了一趟娘家,她父亲嘉定伯周奎在京城里也算是有钱有势的主儿,要弄些鲜货并不难,随后也在坤宁宫小厨房里安排了几次新鲜小菜,同样让皇帝吃的甚为开心,很快把在天子那里的失分抢了回来。
她们这一后一妃玩宫斗,互拼家世拼得不亦乐乎,宫廷里其他人可看不过去了。崇祯皇帝的三位后妃中,贵妃袁氏一向忠厚勤谨,很少参与周田二妃的后宫斗争,但这次也受了池鱼之殃——皇帝被好饭好菜“钓”着,已经好几天不去她那里了,不得不站出来说句话。
袁氏家中没有那两位的显赫,指望不了后方的支援,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宫廷本身。于是她找个机会,跟负责御膳房的管事太监轻飘飘说了一句——你们御膳房乃是天下第一厨房,不能过于墨守陈规啊,搞得现在天子经常去吃妃嫔们的后宫小厨房,总也不像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