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竟然是被派遣过河伐木的一支四川部队自己派了人过来求告,说了不少好话,还送上若干蜀锦特产作为礼物。这边大伙儿想想也没必要跟所有明军过不去,于是解席同意挪个窝儿。把营寨搬迁到一处距离黄县县城较近的高坡上,也便于观察大明军攻城时的景象。
却不料这个动作引起了山东行营方面的警惕——自从第一次攻城受挫之后,山东行营的官兵们终于意识到这支叛军绝不是什么软柿子,其战力肯定不比他们差。那么在这之前,人家琼海军仅仅依靠两千人不到便死死扼守住了官道,并且把叛军揍得鬼哭狼嚎又是咋回事?
于是通过一系列的调查,尤其是审问俘虏,山东行营的官员们不得不重新评估短毛军的战斗力。而给那些幸存叛军俘虏们留下最深刻印象的,首先当属琼州军的火炮。其巨大威力在他们口中被形容的无以复加,什么“雷神一出,天翻地覆”,“一炮糜烂十数里”等等,让那些大明官员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琼海军在移动时,两门火箭炮的发射架都是拆卸运输,不怎么显眼,但那被若干匹大青驴子前拉后推,好容易才拖上山的十二门青铜炮却遮掩不住。运到山上以后炮口虽是朝着黄县县城的,但哪怕是朱大典等文官也能看出——这种两轮炮既然移动起来如此轻便,要掉转个方向肯定也是轻而易举。
行营的官员们立即紧张起来——先前还没看出这片山坡的重要性,但当短毛军驻扎上去之后,他们发现短毛军的火炮在这山上可以覆盖到整个山东大营,这可如何使得!——其实琼州军的火箭炮先前也能覆盖他们,但那时候山东行营还没这概念。
要说再去让琼海军搬一次家是不现实的,上次会面已经充分证明了这群短毛的嚣张跋扈。别看高起潜动不动用“贼性未改”来形容他们,可真当那些短毛威胁要重操旧业时,最为紧张的却也是他。
不过这些明朝的官儿倒也颇有急智,经过一番商议之后他们想出了解决之道——那山坡面积挺大,你们短毛能驻兵咱们也能啊!于是没过多久,琼海军大营旁边又多出了一座明军营寨,双方距离极近,几乎是要背靠背了。而且有意无意的,这座营寨挡在了琼海军与明军大营之间,也就是说即使他们调转炮口也没射界,除非先把这座营寨给拆掉…
“我靠!”
北纬等人对此极其不爽,但也没办法——看来辽东军并没有把短毛的警告通报上去,或者报了也没被理会。先前只有辽东军一家时还可以威胁一下,现在人家明军主力部队都过来了,而且摆明了要玩贴身紧逼,这边总不好当真开战。
有意思的是,被派来充当这个肉盾角色的居然还是上次那支川军部队,也许是行营官员觉得这些川军已经混了个脸熟,好说话。他们的统领是一位王姓参将,尽管解席在大明的官位只是个小小守备,比参将低了好几级去,那位王参将却主动专程过来拜会,说了无数客气话,又送上了一大堆四川土特产——搞不懂他们是出来打仗还是拉关系,居然带这么多土产。
之后两军算是作上了邻居,天天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监视着。琼海军这边是习惯性的警惕,而这支川军则是奉命而来,他们甚至为此而免去了劳役之苦,每天就待在大营里不用干活——和黄县周边的几支警戒部队,以及在行营军中似乎天生高人一等的辽东军一样待遇,这些川军也算是沾了琼海军的光。
那位王参将很热情,每到吃饭时便常常来邀请解席等人前往他们营寨中赴宴,这边当然都是委婉谢绝掉。不过虽然没去吃人家的饭,每到饭时,这边的指挥官都会爬到自家营寨的瞭望塔上,偷偷用望远镜观察对方士兵吃些什么。
这边望远镜的质量都很好,好到可以看清对方装食物的大木桶里有些什么内容——能看得出明军内部的等级制度非常森严,不但军官和士兵之间差异极大,就是士兵与士兵之间,其伙食水平也有很大不同。
——将官们都是在帐篷里吃的,看不见,但偶尔能看到从小厨房位置送出来的精美食盒,都是些如同艺术品一样的漆器,里面的内容肯定不会差;之后是骑兵战兵和步兵头目,酒和肉充分供应,每天都闹的醉醺醺;再下一等是骑兵辅兵和步兵战兵,有白面馒头和肉;更低一档则是普通步兵和辅兵,白面馒头和黑窝窝头混杂,有时辅以肉汤;最后则是没有正式军籍的夫子杂役,他们的饮食水平可就寒碜狠了——几个黑乎乎的窝窝头,外加一碗烂菜叶汤,除非在供应非常充足的时候,菜汤里才能看到一点肉腥——后两个档次的人是最多的。
虽然有好有坏,但总体来说,大部分明军士兵吃的都很糟糕。不要说营养合理了,能填饱肚子就算不错。
“大明军的伙食可真够烂…”
在琼海军诸将看来明军的后勤保障实在很渣,殊不知他们在明军眼里也是一样——因为先前出战时并没有考虑设置补给线,所有物资都是随军携带。而出击部队的主要后勤工具大都用来装载弹药,在食品方面就不那么精细了,主要以吴南海农业部所提供的各类军用压缩口粮为主,加上一些汤料之类,种类很是单调。
这些口粮的味道其实还不错,但外观上面就很不起眼了,而且那颜色五花八门:掺了蔬菜的颜色发绿;加了海苔或豆粉的发灰,还有掺山芋粉或者玉米粉的则是发黄,远远看起来就好像发了霉一样。
又由于琼海军素来官兵一致,吃饭都在一块儿,于是当明军将官们登上川军营寨中的瞭望塔,偷窥这边进餐场景时,他们所看到的景象便是:短毛军排成几行,不论官职大小,每人每餐都只能领取到一两块不是泛黄就是泛绿的霉变馒头状物体,外加一勺子能映出人影的清汤寡水,坐在那儿一点点掰碎了泡糊糊吃。
“可怜哪…肯定是军中断粮了!头领要面子,下头人倒霉啊。”
也许正是这种误会让那位王姓参将多次派人来请老解他们吃饭,无果之后又把主意打到下层普通士兵身上——他们把士兵用餐的地点改到了大营门前,并且大为提高了伙食质量。参谋组判断这可能是来自山东行营的命令,因为监视人员发现从明军大营那边对这处营地的补给供应量大大增加。
——此后每到饭点时,在川军营寨门口,就有数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里面热气滚滚,可以看到许多大排骨或是猪头肉之类在里面翻腾着,一筐一筐的白面馒头堆放在门口,所有明军不分位阶高低都可以随意取用。那些士兵一边大吃大笑,一边时不时朝琼海军营地这边招招手,很豪爽的打招呼:
“琼镇朋友们,过来尝尝吧!”“白面馒头骨头汤,来了就随便吃随便喝哈!”
…等等诸如此类。
尽管这时候对面琼州军往往会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注视他们,但在那些四川兵眼里却被当作了羡慕之情,于是他们的“表演”愈发卖力起来。而解席一干将官对此也很是不爽,对面川军的引诱行动固然象小丑,可琼州军自从建立以来啥时候被人这么小瞧过?
好在这种不爽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几天之后,从登州发出的辎重队顺利抵达。在清点了送达物资之后,老解决定请对面川军营的王参将及其副手们吃顿饭——邻里之间么,总要走动走动。

“这是什么?”
“果汁啊。”
面对解席不太好看的脸色,专程被叫出来的厨师有点奇怪,心想这玩意儿不就是你们短毛大爷们兴起来的么,怎么反来问我?
老解晃一晃手中玻璃杯,继续冷着脸问道:
“是从琼州岛上直接运来的?”
厨师点点头:
“是,装在大木桶里的,有好几个品种呢,您要换一种尝尝?”
“胡闹!”
解席一拍桌子,随手把玻璃杯里的液体全泼了:
“桶装的怎么能拿来招待客人——天晓得农场那帮人往里面掺了多少色素防腐剂呢!去换成鲜榨的——马上!”
“…是。”
“噢,对了,还要用冰块镇一下。你会用化学法制冰吧?”
“会的,不过那通常只做少量用来镇红酒…”
“少废话,快去办!”
“是,长官。”
莫名其妙的厨子下去了,一边走一边心说今天解老大可不好伺候,难道是心里不痛快——可话说回来,心里不痛快还请客?
旁边作陪的敖萨扬等人却都努力忍着笑意,老解刚才那话要让吴南海听见一准跟他拼命——你倒是给我在这个年代找出人造色素和防腐剂来看看?之后解席又装模作样拨了拨面前盘子里的肉排,向对面客人席上王参将叹道:
“这鲸鱼肉也不太新鲜,肯定不如正宗的小牛排鲜嫩了——没办法,出兵在外,条件很差,还请王将军多多包涵了。”
“呃…没事,没事。这已经很丰盛了,真的,非常丰盛…”
那位王参将及其随从早就被满桌子白如霜雪的骨瓷与玻璃餐具晃得眼花,那里面所盛菜肴大都不认识,但色香味俱佳,配合精致无比的器皿,摆在那边更像是艺术品,而非食品。
而一直被行营官员们认为“嚣张跋扈”的这位解团长今天也表现得非常热情,直到宴会快要结束时,解席还在那儿大叫:
“再拿两支红酒过来,要法兰西产的…对,就是从西洋人那里缴获来的,连冰桶一起拿来吧,我要跟王老兄好好喝两杯!”
第四百章 郁闷的行营
自从登州府的补给送达之后,明军就停止了跟琼州军在后勤方面的较量。倒不是因为解席摆阔气请客的缘故——长官大吃大喝而下面饿着肚皮这种事情在明军中非常普遍,琼海军的将官们奢华一点并不能让对方感到意外。最多,只是对于琼州方面的品位感到新奇而已。
让他们感到震撼的主要原因,却是那排成长长一串的补给车队在数万明军面前招摇过市,运送的物资让不少人看在眼里了。这沉重打击了那位大明军后勤工作的总负责人,巡按谢三宝大人的自信心——要满足几万大军的供应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这位谢巡按一直在为此焦头烂额。幸亏山东这边原本富裕,民间大牲口和车辆很多,先前被叛军抢来无数,除了组建“驴骑兵”以外也大量用来运输。后来叛军在仓促之间不战而退,这些抢来的辎重牲口自是毫不吝惜,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大量被丢弃甚至毁坏,一段时间内沙河至黄县的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被抛弃的大青驴子。
谢三宝把这些牲畜车辆收集组织起来,运粮到营中,然后把驴子宰掉充当军粮,木头车则拆掉充当攻城器械的材料,最大限度满足了部队需要——他原先是很为此感到自豪的,可随后便看到了琼州军的辎重队…
区区两千人不到的队伍,其补给规模竟然相当于他这边上万大军!而且运来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对于一支连活猪,蔬菜,甚至餐后水果都能千里迢迢从南方运过来的部队,再跟他们比后勤实在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不是因为如今琼州军在这黄县战场上早已凶名在外,先前表现出来的态度又极其强硬,而行营方面怕逼反了他们,也竭力约束诸军不得前去骚扰,恐怕会有人忍不住动手抢劫呢——至少辽东军内部这样的叫嚣就不少。但偏偏军中第一悍将祖大弼和公认的辽东军明日之星小将军吴三桂都不赞成,辽东诸将才勉强抑制住贪念,没冲出去找死。
确实是在找死,如果他们敢动手抢的话——粮道守护一向是琼海军的重中之重,他们先前之所以不设补给线就是担心辎重队被劫。登州府的人手一直极其紧张,这次本来也是抽不出更多人力护送辎重的,幸亏前段时间解席这边先派了一个连回去——把前次战斗中缴获的大量驴马牲口送回登州,这才有了能够组织这支庞大运输队的人力和畜力。
在靠近明军大营之后,北纬又派出一个连队加入护送队——在别人看来靠近明军大营应该是安全了,在琼海军眼中却恰好相反。四百多名火枪手以临战态势护送着车队经过明军大营外侧,在一片或嫉妒或贪婪的眼光中把那上百辆大车拖进了琼州军营地。
就在解席请客吃饭的当天晚上,琼州军的营地里也闹腾到半夜,士兵们开了个篝火晚会。琼州军的娱乐活动也是典型的集体式——以连队为单位飚歌,从“我是一个兵”到“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各类传统军旅歌曲层出不穷,当然歌词都作了一些小小改动,不过不在乎荒腔跑调,总体就是比谁嗓门大的刚阳特性仍在。

可以想象,这一晚上与他们作邻居的那支明军部队有多么郁闷——古代任何一支军队,在入夜之后都是严禁喧哗的,怕引发营啸。偏偏隔壁这支队伍反其道而行之,闹腾得比营啸还凶猛。如果不是自家那几位前去赴宴的将官都已经一个个喝得红光满面,醉醺醺还带着礼物安全回到了自家营寨里,他们几乎要以为是琼州军想对他们动手了。
山坡下面的明军大营距离此地较远,但夜间的喧闹依然传到了这一边。在山东大营主帐那边,巡抚朱大典,巡按谢三宝,监军高起潜,吕直等数位明军统领都站在帐篷外面,抬首注视着那片喧嚣的山坡,脸上神情却各有不同。
高起潜自然是所有人中最为苦大仇深的一个——自从得到崇祯皇帝的信任,以“监视诸军”名义出宫行走以来,一路上都是受到阿谀奉承,何曾受到过前几天那样的屈辱!
要知道就算那些心里面瞧不起他的文官督抚,至少表面上也是客客气气,很给面子——毕竟他代表了皇帝。可偏偏这两个反贼——没错儿,高起潜到现在始终坚持称琼海军为反贼,他坚信这帮人绝对不是真心投降大明,眼下不过暂时服软,迟早有一天会露出真面目的——从某种意义上说,高太监的判断完全正确——居然敢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高起潜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姓解的高个儿匪首居高临下睥睨斜视看他的眼神——就是宫中贵人里头,有资格用这种赤裸裸蔑视目光看他的人也没几个。
“一窝子狂妄悖逆之徒,终是贼性不改,竟敢夜啸军营,意图作乱,当速以军法治之!”
高起潜此刻恨不得能把那伙贼人统统砍头,但旁边朱大巡抚只是翻了翻白眼——军法?哪家的军法?从一开始人家就正大光明宣称那支部队不受大明朝廷管辖了!
尽管朱大典当天便把与琼州军统领见面的情况原原本本写在奏章里,那句大逆不道之语自然是被着重提及,连同高起潜的密报与弹劾一起送往京城——虽然没能看到高太监的密奏,但他也完全能猜到那里面写了些什么。
可那又能如何?朱大典非常清楚,这些奏章递上去,充其量只能把当前京师里盲目的乐观情绪打掉一些,让那些神气活现的东林党收敛一点,仅此而已。朝廷诸公是不可能在这场山东叛乱还没彻底平息的时候,再去激怒另外一股子强大军力的。
所以朱大典的上书中只是据实记述了自己和那位解团长的每一句对话,而没有做任何倾向性的评论。他只能这么做——如果自己在上书中也和高起潜一样说琼州军仍是反贼,不要说此刻正捧着招安之功得意洋洋的东林党人,就是那位刚刚升任两广总督,圣眷肯定在他之上的熊文灿也会跳出来拼老命的——咱们南方督抚好容易才把反贼招降成为官军,还拉来一支武装帮你们平叛,到你们山东这边又把官军逼成反贼了?你们这怎么办事的?要是南方数省重新糜乱起来,这罪名你来承担?
这并不是胡思乱想,换了他朱大典处在对方的位置上肯定也会这么想这么干,自己已经赋闲了太长时间,这次得任山东巡抚本就是意外之喜——先前那位因为平叛不利被撤职了,其他有资历,有关系的人又大都不愿接手这个烂摊子,这才轮到他无党无派的朱某人从夹缝里挤上台。
只没想到冷灶里居然摘出个热山芋来,上任以后轻轻松松连一战都没打就解围了莱州,现在更是将叛军团团包围,眼看着就能完美落幕了。但朱大典很清醒——这只是运气,自己的根基还很薄弱,根本不足以去跟东林党加上两广总督这样的大势力硬碰硬。所以这捅马蜂窝的工作,还是交给身边那位高太监去做吧——反正阉党跟东林党本就是死对头,双方哪天不咬个鸡飞狗跳反倒不对头了。
而在行营这边,他所求的也只是个稳定,不能有任何差错。无论那帮子短毛有多么嚣张跋扈,只要他们没有真正把造反行动付诸实施,朝廷和自己就不会有什么实质性动作。
现在想来,那个自称团长的解某人之所以从一开始便那么强硬,口口声声你管不着咱们,一点不怕翻脸,大概就是吃定了自己和朝廷的这种求稳心态吧?只不知道对方是歪打正着的碰上了,还是经过深思熟虑以后才采取的策略,如果是后者,这群海外髡人对于大明朝廷的官场政治,对于他们这些文官的了解可太深了。

“听其音律,仿佛和歌之声,吾以为那不过南军特立独行尔,未必是想作乱…谢大人以为呢?”
想了那么半天,顾虑重重的朱大典难得反驳了一次监军太监的意见,但他显然不准备独自背这黑锅,立刻拉上旁边巡按一起。那位谢三宝也是正宗文官,当然可以理解朱大典的顾虑。巡按大都是御史言官出身,说话一向没什么顾忌,何况昨日所受到的刺激仍在心头,直截了当道:
“昨日才得了那么多补给呢,难免想要庆贺一番…切,那帮子南军到底是怎么配置的?区区两千人就要那么多补给,换成我大明军,供应两万人都够了。”
“据说他们从琼州岛上专程运来水果榨汁喝,并且还以冰块镇之。”
旁边另一位监军太监吕直忽然插口道,这位吕太监平素虽不象高太监那样高调,甚至很少开口,但在座诸人却没一个敢轻视他的。因为据说,仅仅是据说——这位吕公公背后有内厂的影子。真实性如何没人去证实过,但至少,他的消息极其灵通,这一点却是千真万确。
此时虽然已进入九月秋凉时节,夜间仍有暑热逼人。军中条件简陋,帐篷里面又是闷热逼仄,动不动就是一身臭汗。这些大员待遇虽好,也不过常备茶水解渴而已。此刻骤然听到吕直的言语,几个人喉咙里都情不自禁咕噜一声,竟然隐隐有几分曹孟德望梅止渴,口舌生津的意味来。
那支南方军居然奢侈到如此地步!…这年月就算专门有冰库贮冰的皇宫大内,因为盛夏时要到处赏赐王公大臣,到了这时候也未必能有冰块留存了。如今就连皇上要吃水果也只能用井水镇一镇。可他们一帮子臭当兵的,还是在这战场上面,竟然…对于皇帝无比忠心的高起潜只感到眼皮子突突直跳,心头一股无名怒火愈发膨胀起来。就是先前被那解某人鄙视,都从没那么愤怒过。
“逆贼啊!逆贼…朱大人,那些人如此喧闹,丝毫不把我大明军夜禁之令放在眼中,岂可以一句‘特立独行’就轻轻放过!”
这家伙有点偏执了…可以理解,太监么,总是见不得别人好。虽然自己也很嫉妒…朱大典看了旁边怒发冲冠的高公公一眼,淡淡回应道:
“此时深夜之间,纵使有敌军前来袭营,亦只能令各军谨守营寨,以免混乱。无论我方有何处置之策,也只能等明日施行。”
毕竟是两榜进士出身,朱大典一句话就说得那高起潜哑口无言——是啊,大明军中夜间禁止喧哗,就是怕乱。眼下深更半夜的,你想法再多,哪怕是想要攻击人家琼州军,却都只能等明天再说——当然真到了明天天亮,那边要没什么动乱的话,证明这边只是在胡思乱想,那也没理由做什么动作了。
见高起潜面色难看,也不想彻底得罪了他,朱大典又补充一句:
“高监毋庸担心,那边与南军最近的寨子,乃是辽东军所部,辽镇乃我军中第一精锐,此时必然已有防备,南军纵有变乱,相信定可弹压得住。”

朱大典所言不虚——此时在明军大营最外围,辽东关宁军的营寨中,全军都已经被惊扰起来。张弓搭箭地做好了防突袭准备后,才发现只是对面山坡上在唱歌,这帮被惊扰了好梦的辽东军丘八大爷们顿时破口大骂起来:
“他娘的,琼镇那帮绿皮半夜里不睡觉嚎丧啊!”
“该不是要闹哗变吧,听说他们断粮了?”
“要闹也是前几天闹,昨个儿刚运了那么多东西进去,现在还闹个鬼——要说隔壁川军营闹起来还差不多…奶奶的,想到那些好东西,连老子都想闹一闹!”
——这帮辽镇官兵对于闹粮闹饷是颇有心得的,只看看这形势,再听听对面那中气十足,音调中充满了快乐情绪的歌声,便知道这晚上压根儿不会有什么事情,无非那帮子绿皮吃饱了撑得慌瞎折腾而已。
大多数官兵一边充满嫉妒的骂骂咧咧,一边丢下武器回去睡觉了,只有一位白袍小将军犹自站在瞭望台上,看着对面山坡上那片威严肃穆,而又充满活力的军寨,暗握双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