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这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明帝国的朝堂之中,从君主到文武百官几乎都下意识地接受了对琼州短毛的招抚态度,直到后来当那份和约被送进内阁审议时才真正开始有反对声浪出现——毕竟这些条款是摆在那里的,而内阁中又有温体仁这个钱某的死对头在,肯定要给他下绊子。
不过早已准备的钱谦益用第二招化解了这些攻讦——他把带来的短毛贡品送进了宫,其它小礼物也开始在京城里四处流传,从而再度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三百四十六章 钱谦益的策略(二)
作为一个文人,而且是大明公认的文坛领袖,士林魁首,钱谦益以往对于送礼,贿赂,私下串联这一套原先一直是视之为歪门邪道,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这并不奇怪。读书人么,没碰壁以前总是清高的。
所以他也因此而吃了大亏——崇祯初年廷推内阁成员,走正常渠道他本是稳稳当当入阁的,运气好点混个首辅也说不定。结果却正是因为这些素来看不起的“歪门邪道”,不但没能升官,反而挨了一顿廷杖,罢职回乡。
这次挫折对于钱谦益的打击肯定非常大,但同时也深刻教育了他——钱谦益在本质上决不是那种顽固不化的书呆子,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吃两次亏。于是在“正常”的历史上,当后来温体仁还想继续搞他,找了一个叫张汉儒的常熟同乡诬告他贪肆,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时候,钱谦益果断向当时权势滔天的大太监曹化淳求救,托庇于太监的名声肯定不好听,需要付出的代价当然也不会小,但至少逃过了那致命一劫。
可是走后门托关系这种事情,并不单单是横下心舍下脸就一定能成功的,其间如何操作仍然大有讲究,钱谦益那时候虽然已经“开窍”,手段上却依然欠缺,而曹化淳又不是什么高明之士,只知道一味用权势压人。双方争斗的结果是那个诬告者张汉儒被当庭杖毙,温体仁托疾辞去,但钱谦益自己也被除去士籍,真正成了平头百姓。而且在皇帝心目中留下一个坏印象,在士林中名声也大坏,于是终崇祯一朝,再也没有得到出仕的机会——典型的两败俱伤,谁都没落着好。
——如果没有短毛出现在这个年代,关于钱谦益的历史轨迹发展就会是上面那个样子了,但现在情况则完全不同:动身前往海南之前的钱谦益思想已经转变,不再死抱着道德文章那套死板东西不放,而他的士林声望还丝毫未损。反而因为先前所受到的不公正打压,在朝堂民间都有不少同情他的人。
至于地位上面,虽然罢去了官职,但他的进士底子还在,依然是大明帝国官僚后备梯队中的一员,就好像那些丁忧回乡的大佬,说是辞官不干了,但地方上绝对没人敢把他们当平头百姓看。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只要皇帝一纸诏书,随时都可以起复的。
更何况钱谦益是正宗翰林院出身,从吏部侍郎位子上退下来,属于中央一级的后备官僚,将来要起复也肯定依然是在中央,仍是天子近臣——这也正是温体仁想要斩草除根的原因。
…总而言之,此时的钱谦益声望仍在,根基未伤,正是最适合东山再起的时候。而此番海南之行则在他面前展开一个全新的天地——通过与短毛的折冲交涉,钱谦益充分领略到现代的市场营销术,谈判技巧,以及公关策略种种手段。若是一般人可能稀里糊涂着了道儿还不自知,但以钱氏的头脑智商,本就是这个时代数一数二的精英人物,天生悟性奇高,可以说若不是被所谓“历史局限性”框住了眼界,穿越众这边包括李老教授在内,无一人可以与之相比。
所以短毛方面用得很多小手段都被他看破,有些就算当时没注意,回过头仔细想想,却也总能摸出点头绪来,知道自己是被算计了。但这种算计却并不让人生气,因为短毛的策略往往是对双方都有好处,彼此都能接受。而一向习惯了朝廷党争,你死我活局面的钱谦益也头一回意识到:原来人与人打交道还有这么多的门道可讲,很多乍看起来不可调和的矛盾,其实只要换个角度,站在对手立场上考虑一下就能豁然开朗,得出一个令双方都满意的结果来。
此后在整理安排送礼事宜时,茱莉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有时候就忍不住会啰嗦几句,说这礼物该怎么送出手,那东西在什么环境下拿出来效果最好…若是换了以前的钱谦益,或者其他无关人士这么狂妄,他钱受之早就拂袖而去——小儿辈也敢来教训我?可偏偏茱莉手中握有物资供应大权,他又不可能跟个女人斗口。无论对方说什么,哪怕心里再怎么不以为然,表面上也只好笑眯眯先听着。
先只是出于礼貌勉强应付,但在听了几次之后,却发现这个女掌柜说得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尤其是当初刚刚被贬,方寸失措的时候,本身曾亲历过想送礼却不知道该怎么送出手,想跑关系却不知道该敲谁家门的窘境,对于茱莉口中“公关”“营销”等新鲜词便不是那么抵触了,有时候还会主动询问一二。
这环境果然是最能影响人的,若是换了其它地方,哪怕钱谦益本身也决不会相信,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向一个年轻女子讨教学识,不是青楼里那种谈情说爱式的调笑,而是真正虚心静气的请教。但在短毛这里,一切却自然而然发生了,即使被旁人看到也丝毫不以为意。
这是一趟脱胎换骨式的海南之旅——在前往天津港的航线上,当钱谦益回想起此番招抚经历时,无论思绪如何变化,到最后都会得出这个结论。当随行官员们都在兴致勃勃谈论他们从短毛那里得到哪些新奇有趣的礼物,抑或是在郑家人那边捞到了多少贿赂时,两袖清风的钱谦益却总是淡然微笑,丝毫不介意那些随员朝他投注过来的惋惜目光——身为招抚大使,带队领袖却几乎一介不取,下面人并不佩服他节操清廉,只是觉得他很傻。
一群目光短浅之辈…这些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才是从短毛那里收获最大的人。他们不过得到一些身外之物,而自己却从短毛那里学到了处理复杂问题的种种手段。虽然在短毛那边,这些所谓“营销”“公关”之术似乎只是用来做生意,或者与人谈判的小技巧,但钱谦益何等人物,以他博古通今,文思敏捷的悟性,很快便意识到,这套技巧只要稍加改进,就分明可以应用于朝堂之上。只要应用得当,这些手段将令他在变幻莫测的大明官场中游刃有余!
正是根据这份体悟,钱谦益精心制定了回到北京之后的行动策略,准确说,从他在天津登陆开始,一系列的动作就开始了。
造势只是第一步,很成功。中国文人对于“养望”这种事情本就深有心得,更何况他钱某人本来名气就不差,再有琼州短毛的新鲜事物和福建郑家的强大财力作为后盾,操作起来更是得心应手,轻而易举便上达天听,让整个大明朝廷为之震动。
开头建立个好印象,下一步就是拿出实打实的东西去打动对方——茱莉老师的“营销学”教程中是这么说的。而钱谦益也活学活用,在金銮殿上,群臣之前大大出了一回锋头之后,没过几天,他又得到了一次单独面圣的机会。
大明崇祯五年四月初八乙亥,崇祯皇帝召见钱氏于平台问对。所谓“平台”是指紫禁城三大殿中最后一殿,建极殿后的云台门外,过了云台门便是皇家日常居住的后宫范围了。在平台召见大臣,就相当于皇帝坐在自己家门口跟臣僚闲话,充分表示了天子的亲密和信重,对于臣子们乃是一种极大的荣耀。
若是换了别人,或者是以前的钱谦益,碰上这种好事,少不得诚惶诚恐,连夜尽心竭力炮制出一篇锦绣文章出来歌功颂德,或者就是准备好一大番滔滔不绝的雄辩言论…总之就是希望能让皇帝听取自己的政治主张,至少也要对自己这个人有深刻印象。对于天子来说,在家门口和大臣说说话,似乎只是很轻松的行为。但对于大臣们来说,能够单独,而且直接面对天子发表言论,这却是千载难逢的政治机会,需要极端严肃对待,远比上朝议事还要重视的多。
但钱谦益这一回又玩了个与众不同,他前几天吃得下睡得香,到四月八号这一天,也是快要到点了才溜溜达达冒出来,反把外面等候的几个太监急了个半死。好不容易接到人了,却又被钱谦益支使,要他们安排一些劳动力来帮忙搬东西…搬什么?见面礼啊,既然是去皇帝家门口做客,空手上门哪行啊!此言一出,前来接人的几位司礼监公公顿时就傻了眼:合着你钱大人真以为自己是来串门子的?
大明帝国的司礼监衙门,那是什么单位?刘瑾魏忠贤这些“前辈”自不用提,就是当前的司礼监掌印,御前秉笔太监王德化,虽然平时不声不响低调得很,真要动起来,跺一跺脚也能让朝野震动,名义上虽是皇帝家奴,可满朝文武有谁敢以奴仆视之?
让咱司礼监的人帮忙搬东西?你钱谦益好歹也是做过礼部侍郎的,不会这么没眼力价儿吧?
第三百四十七章 钱谦益的策略(三)
要是旁人敢这么玩,早被一顿乱棍打出,可偏偏这位钱大人眼下在京城里红得很,马上又是要面圣的,那群太监心里再不爽也不会在这时候找他麻烦。反正太监阴人从来都是在私下里,眼下先让你得意,回头走着瞧!
——当时在场的大多数公公都是如此冷笑着,只有一个脸蛋圆圆的胖太监还算客气,仍然上前招呼着,又喊来几个小杂役过来帮忙。其实要送到皇宫里的物品肯定不可能直来直往,早有宫廷侍卫查了个清清楚楚,检查过以后也不会再允许外人接近,搬运护送都是由宫廷力士负责。太监们无非在旁边护持着,偶尔吆喝个几声“小心轻放”而已。
即使这样钱谦益依然客客气气向那位圆脸公公道谢,同时很郑重的询问对方姓名。不得不说缘分这东西确实很奇妙——圆脸太监报上名号:咱家武清曹化淳。
历史上面钱谦益就是靠了此人的帮助才逃过一劫,但眼下他的境遇要好得多,如今的曹化淳在宫里地位也不算低了,但在钱谦益面前还摆不出什么特别高傲的架子来。反而是钱谦益看他还算顺眼,心说那就送你一个往上爬的好机会,且看自己能不能抓住了。
于是几人鱼贯前行,来到平台召见之处,稍微等上一会儿,便见天子一行迤逦而来,时机上倒是恰好。曹化淳回头看看钱谦益,心想这位若不是运气特别好,便是早将时间拿捏准了,方才敢于如此托大,不愧是做过礼部官员的,还真有几分门道。
君臣相见,照例的行礼,应答一番之后,崇祯便准备听取钱谦益关于此次南海之行的汇报了。本来这区区几千叛匪的事情怎么也达不到平台召对的地步,只是先前两广,福建等地官员的报告,以及钱谦益这次带回的讯息,桩桩件件都充满了不可思议,这才引起皇帝的兴趣,方才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想要从亲身去过的人那里了解一下实情——说穿了,无非是想听听新鲜事儿,皇帝也是人,也会有好奇心的。
而钱谦益的“汇报”则完全满足了他的这份小念头——这老头儿其实几乎没怎么谈招安的事情,反而更象是在说一篇游记,从他在琼州府初次登陆开始,一路上所见到的那些新鲜古怪事物,逐一述说。包括他初次看见短毛那艘大铁船时是如何震惊,头一回登上他们缴获的西洋船时又是如何倍感新奇…老才子不慌不忙娓娓道来,神态轻松语气自如,不象是君前奏对,倒有点茶馆里说书的派头。
光用说得还不算,钱谦益又让人打开他带来的那些大大小小纸箱木盒,说这些是短毛进献给皇帝及其后宫眷属的礼物,崇祯起初时还有些不乐:贡品都应该统一通过礼部接收啊,直接送到后宫来不合规矩。但钱某却笑吟吟回奏说老臣亦曾任职于礼部,自然知道这些规矩。短毛送来的正经贡物,如缴获西洋钱板,大幅玻璃镜之类都已上缴礼部。只是有些东西实在不好算作贡品,皇上见了便知…
开箱以后崇祯方才恍然,原来那几大箱子都是给小孩子的各种玩具。虽说海外贡品无奇不有,大明礼部以前也曾收过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但若正儿八经在单子上写上“南海髡人进贡:儿童专用布娃娃一件”——这还是有点太搞笑了。
不过那些南海髡人的玩具还真是精致奇妙,崇祯皇帝朱由检这个人一向是很严肃而且缺乏幽默感的,但在见到那些憨态可掬,童趣十足的各类卡通娃娃之后却也禁不住哑然失笑。而当钱谦益在曹化淳的帮助下,把那个占地足有十几平方,用木头,皮革以及硬纸板等材料构成,专供三四岁小孩子在其中玩耍的“冒险屋”给搭建起来之后,在场的所有人,无论皇帝,太监,还是侍卫,全都惊讶张大了嘴巴。
——明朝的有钱人很多,疼爱孩子的父母亲也很多,大人们舍得为孩子准备最好的衣服用具,但从来没人想到专门为小孩子制作这么一个“游乐场”。最多,一个精致的摇篮睡床已是极致了。
在极端的惊奇感和新鲜感驱使下,崇祯皇帝居然也做出了一件不太符合“规矩”的事情——他让内侍将太子慈烺和公主媺娖都抱了来,把他们放在爬爬屋中。两个小孩子果然立刻被吸引,在里面开心的跑来跑去,又跳又叫,随后又开始争抢布娃娃,闹得不可开交。
而年仅二十一岁,却已经终日为国事操劳,终日愁眉紧锁的朱由检也终于象天下所有做父亲的人一样,在这一刻,脸上显出来几分轻松愉快的笑容。
此后的“平台召对”更像是一场邻家叙话,崇祯与钱谦益相对而坐,不谈什么军国大事,只是说一些关于琼州海南那边的风光美景,短毛那边的新奇见闻,以及海外西洋诸国的种种奇闻轶事…钱谦益在朝堂上曾经介绍过一些,但这时候介绍得自是更加详尽细致。包括从短毛那里听来的各种西洋秘闻,传说人物,甚至还有一些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的“宫廷秘史”等等…其间偶尔穿插两个小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声,以及曹化淳诶哟诶哟的告饶声——那胖太监悟性不低,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老钱打得什么主意了。心说看不出来这天下闻名的大才子居然也会玩这一套,着实了不起…暗自佩服之余他自个儿也没闲着,赶跑了几个想要跟过来伺候的小杂役,不管不顾往地上一趴——堂堂司礼监公公改行给小孩子当马儿骑了。除作保姆以外,还顺带着插浑打嗑,倒是把“家庭气氛”给演绎得颇为充分。
俗话说“天子无家事”,想那崇祯皇帝朱由检自登基入宫以来,日日面对的不是塘报就是奏章,连各地送来新闻都听不到几条顺心的。下面人就算想要讨好于他,也无非是一些戏曲歌舞,早八辈子腻味了的东西。就是偶尔想要放纵一下,马上就会有劝谏表章送上来,后宫虽有佳丽,却也无趣。
而钱谦益的才华学识可远不是那些太监或者宫妃可比,本身既是放开了心胸,自然妙语连珠,字字珠玑,着实令年轻皇帝大为赞叹。以往若是跟这种文人老头子谈话,十有八九是在跟阁老重臣互斗心机呢,何曾有过如此轻松自在,没有任何负担,可以随便闲聊的时候。
不知不觉间,这场“平台召对”竟然持续了一整个下午,君臣之间大是相得。茶水都续掉了几大壶,这可是以往从未有过的。就连旁边负责记录皇帝与大臣言行的史官都在暗暗称奇,心想这老钱莫不是要改换形象从此作个佞臣?——和皇帝高高兴兴谈笑了整整半天,对于朝廷政务却只字不提,怎么看都不象是直臣该做的事情。
直到了会见快要结束的时候,还是崇祯自己主动提出来,要钱谦益谈谈对南海髡人的评价,是否值得朝廷信任——中国人做事情,向来是先看人,只要看你这个人顺眼了,不管做什么都好商量,反之,就算双方合作有天大好处,大爷我还是不伺候!
这时候崇祯看钱谦益非常顺眼,对于他所负的使命自然也宽松多了。看皇帝的意思,只要老钱自己不说反话,抬抬手也就放过去了。毕竟,比起大明内陆的万里江山,海南区区一岛,实也算不上什么。
但钱谦益却并没有一味的说好话,而是先扯了一通南海髡人自持器械精利,初见面时如何的骄傲狂妄,后来为老臣以大义斥之,方才幡然悔悟云云…之后才话锋一转,说那些髡人虽是来自化外,言谈举止间却颇有法度,一百多人无分男女老幼,居然个个识文断字,远非寻常外藩野人可比。对我华夏正朔也一直抱有羡慕之心,只是畏惧朝廷官吏欺压,方才占据琼岛,抗拒官兵,想要自成一体。
到这时候才拿出那份跟短毛签订的和约,说老臣在那边跟他们尽力周旋一月,谈下了这些条款。以老臣的浅见,觉得这些条件都是对我大明有利的。当然内阁诸位阁老大才,可能会有更好的想法,不妨请诸位阁老再行审议一番,以补老臣之不足。
崇祯本就是个操切的性子,而且总喜欢跟手下臣子们对着干,若是钱谦益大包大揽,说这事儿全包我身上了,他肯定要放到内阁去议论一番。但这时候老钱主动提出要经内阁,崇祯却反而变得果决起来:内阁那些先生们的性子朕也知道,这事儿若放到内阁去,少不得又要争论个十天半月的,没准儿还会引来大堆互相攻讦的奏章。反正这些条款朕也看过,言辞上虽然狂悖些,细究起来,却于我大明甚是有利,想必是先生从中斡旋了。
于是到最后,皇帝大手一挥:那南海髡匪不过千把号人,算不上什么大势力,也不用劳烦诸位阁老伤神了,朕明发一道中旨,就按这些条款抚议罢。
第三百四十八章 钱谦益的策略(四)
大明崇祯五年,四月二十丁亥,崇祯皇帝明发中旨,令招抚海南髡人。
按照“规则”,这种事关国家政事的诏书需要由内阁来拟定,如果内阁认为其内容不妥,可以封还不受,或者拒绝草拟。也就是说大明的皇帝在治国上并不能随心所欲,要受内阁制约。这是自明朝中叶以来逐渐形成的传统,在张居正时代达到巅峰,所有国事几乎都要经过内阁的“票拟”来决定。皇帝直接能决定的事务非常有限。
如果用后世眼光来看,这种制度比起皇帝一人大权独揽显然要先进得多。但作为皇帝本身,这种受人制约的滋味肯定不好受。如果是个耽于享乐的也就罢了,可偏偏当今天子朱由检非常“勤政”,大事小事都爱一把抓,对于这种权力的丧失极是敏感,于是终崇祯一朝,皇帝与大臣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一方面崇祯觉得这些臣子不听话,不停的换大臣。另一方面,无论他换什么人上来,只要是个稍微有点能力的,就都死死抱住前辈们好不容易才达到的“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局面不肯放手,这显然不合皇帝的心意,于是就继续换人…淘汰到最后,很明显,能够留在朝廷里的就只有一些没什么野心,却也没什么能力的尸位素餐之辈了。而整个帝国的局面,也正是在这种君臣之间的角逐与拉锯中每况愈下。
当然了,那是后话,在这崇祯五年的时候,在内阁中还是有不少厉害人物的,别人不提,就是皇帝最为信重的首辅周延儒,次辅温体仁二位,虽然在后世都被列入奸佞名单,但他们本身的智商情商绝对不低。若在平时,就算他们再怎么不敢得罪皇帝,对于天子这种明显“越界”,赤裸裸抢夺内阁权力的行为也不能忽视,否则就是背叛了他们所代表的文官系统,会受到明帝国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唾弃,立即身败名裂。
更何况这些招安条款的主要签订人钱谦益还跟温体仁有大仇,跟周延儒也没什么交情,而这些条款本身又有太多“不合规矩”的地方,即使皇帝发了中旨,企图绕过内阁,这些阁臣们也完全可以上疏反对。大明王朝自朱元璋朱棣这对强人父子之后,还没有哪个皇帝可以真正置满朝文武意见于不顾的,若是首辅次辅这些重要人物一致反对,就算皇帝已经发出去的旨意也无法得到执行。
然而这一次,对于皇帝的这道旨意,内阁却很古怪的完全保持了沉默,几位大学士没一个对此发表意见的,就连温体仁也没有,他倒不是不想给钱谦益找麻烦,可现在他已经自顾不暇——因为那些阁老们正在内讧,首辅周延儒和次辅温体仁各自网罗了一批党羽,铆足了劲头想要把对方拱下去,这时候当然谁也顾不上其它事务了。
造成这种局面的仍然是钱谦益,他很清楚一点:自己能虽然搞定年轻毛躁的小皇帝,却绝对不可能用同样手段哄骗过内阁那帮人。就算手头有些筹码,可要想和内阁那几个早修炼成精的老家伙达成妥协,却依然是一件非常困难,甚至可以说是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因为有温体仁,以及周延儒这两个人在。
所以,想让内阁不给自己找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给他们找些麻烦。而琼州岛上那位李老先生的提醒则给了他一个非常完美的切入点…
——在抵达北京城后的几十天内,钱谦益始终保持着极高的曝光率,他四处拜访故交好友,各种文会笔会一场不拉。身为前礼部官员,又做过几任主考,钱氏在京城的清贵故交和子弟门生着实不在少数。这一大帮子文人聚在一块儿,或者高谈阔论;或者诗词唱和;再或者邀上几位解语红颜相伴;又拿出些新鲜有趣的“西洋货品”出来赏玩…传出来的都是一桩桩风流韵事。若是换了别人敢这么肆无忌惮,肯定早被弹劾为轻薄无形,可发生在钱大才子身上,人家却都只有羡慕的份儿。